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汉书九十

卷七十六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409–416 段

卷七十六赵尹韩张两王传第四十六▯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人也,故属河间。少为郡吏、州从事,以廉洁通敏下士为名。举茂材,平准令。察廉为阳翟令。以治行尤异,迁京辅都尉,守京兆尹。会昭帝崩,而新丰杜建为京兆掾,护作平陵方上。建素豪侠,宾客为奸利,广汉闻之,先风告。建不改,于是收案致法。中贵人豪长者为请无不至,终无所听。宗族宾客谋欲篡取,广汉尽知其计议主名起居,使吏告曰:“若计如此,且并灭家。”令数吏将建弃市,莫敢近者。京师称之。是时,昌邑王征即位,行淫乱,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共废王,尊立宣帝。广汉以与议定策,赐爵关内侯。迁颍川太守。郡大姓原、褚宗族横恣,宾客犯为盗贼,前二千石莫能禽制。广汉既至数月,诛原、褚首恶,郡中震栗。先是,颍川豪杰大姓相与为婚姻,吏俗朋党。广汉患之,厉使其中可用者受记,出有案问,既得罪名,行法罚之,广汉故漏泄其语,令相怨咎。又教吏为缿筩,及得投书,削其主名,而托以为豪桀大姓子弟所言。其后强宗大族家家结为仇雠,奸党散落,风俗大改。吏民相告讦,广汉得以为耳目,盗贼以故不发,发又辄得。一切治理,威名流闻,及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闻广汉。本始二年,汉发五将军击匈奴,征遣广汉以太守将兵,属蒲类将军赵充国。从军还,复用守京兆尹,满岁为真。广汉为二千石,以和颜接士,其尉荐待遇吏,殷勤甚备。事推功善,归之于下,曰:“某掾卿所为,非二千石所及。”行之发于至诚。吏见者皆输写心腹,无所隐匿,咸愿为用。僵仆无所避。广汉聪明,皆知其能之所宜,尽力与否。其或负者,辄先闻知,风谕不改,乃收捕之,无所逃,按之罪立具,即时伏辜。广汉为人强力,天性精于吏职。见吏民,或夜不寝至旦。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钩距者,设欲知马贾,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贾,以类相准,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唯广汉至精能行之,他人效者莫能及。郡中盗贼,闾里轻侠,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请求铢两之奸,皆知之。长安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共劫人,坐语未讫,广汉使吏捕治具服。富人苏回为郎,二人劫之。有倾,广汉将吏到家,自立庭下,使长安丞龚奢叩堂户晓贼,曰:“京兆尹赵君谢两卿,无得杀质,此宿卫臣也。释质,束手,得善相遇,幸逢赦令,或时解脱。”二人惊愕,又素闻广汉名,即开户出,下堂叩头,广汉跪谢曰:“幸全活郎,甚厚!”送狱,敕吏谨遇,给酒肉。至冬当出死,豫为调棺,给敛葬具,告语之,皆曰:“死无所恨!”广汉尝记召湖都亭长,湖都亭长西至界上,界上亭长戏曰:“至府,为我多谢问赵君。”亭长既至,广汉与语,问事毕,谓曰:“界上亭长寄声谢我,何以不为致问?”亭长叩头服实有之。广汉因曰:“还为吾谢界上亭长,勉思职事,有以自效,京兆不忘卿厚意。”其发奸伏如神,皆此类也。广汉奏请,令长安游徼狱吏秩百石,其后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妄系留人。京兆政清,吏民称之不容口。长老传以为自汉兴治京兆者莫能及。左冯翊、右扶风皆治长安中,犯法者从迹喜过京兆界。广汉叹曰:“乱吾治者,常二辅也!诚令广汉得兼治之,直差易耳。”初,大将军霍光秉政,广汉事光。及光薨后,广汉心知微指,发长安吏自将,与俱至光子博陆侯禹第,直突入其门,瘦索私屠酤,椎破卢罂,斧斩其门关而去。时,光女为皇后,闻之,对帝涕泣。帝心善之,以召问广汉。广汉由是侵犯贵戚大臣。所居好用世吏子孙新进年少者,专厉强壮锋气,见事风生,无所回避,率多果敢之计,莫为持难。广汉终以此败。初,广汉客私酤酒长安市,丞相吏逐去,客疑男子苏贤言之,以语广汉。广汉使长安丞按贤,尉史禹故劾贤为骑士屯霸上,不诣屯所,乏军兴。贤父上书讼罪,告广汉,事下有司复治,禹坐要斩,请逮捕广汉。有诏即讯,辞服,会赦,贬秩一等。广汉疑其邑子荣畜教令,后以他法论杀畜。人上书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案验甚急。广汉使所亲信长安人为丞相府门卒,令微司丞相门内不法事。地节三年七月中,丞相傅婢有过,自绞死。广汉闻之,疑丞相夫人妒杀之府舍。而丞相奉斋酎入庙祠,广汉得此,使中郎赵奉寿风晓丞相,欲以胁之,毋令穷正己事。丞相不听,按验愈急。广汉欲告之。先问太史知星气者,言今年当有戮死大臣,广汉即上书告丞相罪。制曰:“下京兆尹治。”广汉知事迫切,遂自将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收奴婢十余人去,责以杀婢事。

译卷第七十六 《赵尹韩张两王传》第四十六 赵广汉字子都,是涿郡蠡吾人,蠡吾原属河间。年轻时任郡吏、州从事,以廉洁、通达敏捷、礼贤下士闻名。被举荐为茂材,任平准令。因察举廉吏,任阳翟令。由于治理政绩特别优异,升任京辅都尉,代理京兆尹。正逢昭帝去世,而新丰人杜建任京兆掾,负责监护营造平陵方上。杜建一向豪侠,宾客依仗他的势力牟取奸利,赵广汉听说后,先暗中警告他。杜建不改,于是赵广汉逮捕审理,将他依法治罪。中贵人和豪强长者出面请托,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但赵广汉始终不听。杜建的宗族和宾客谋划要劫取、救出他,赵广汉把他们的谋划、主谋姓名和行动起居全都掌握,派吏员告诉他们说:“如果胆敢这样谋划,将要把你们全家一并消灭。”他命令几名吏员押杜建到闹市处死,没有人敢靠近。京城因此称道他。当时昌邑王刘贺被征召即位,行为淫乱,大将军霍光和群臣共同废黜昌邑王,尊立宣帝。赵广汉参与议定拥立之策,赐爵关内侯。升任颍川太守。郡中大姓原氏、褚氏宗族横行放纵,宾客犯法成为盗贼,之前的二千石官员没有谁能擒拿制伏他们。赵广汉到任几个月,就诛杀原氏、褚氏的首恶,郡中震恐战栗。此前,颍川豪杰和大姓相互通婚,官吏和民间形成朋党。赵广汉以此为忧,严厉地让其中可用的人接受他的指令,出行时设案审问;已经取得罪名证据,就依法惩罚他们。赵广汉故意泄露审问内容,使他们彼此怨恨责怪。他又教吏员制作缿筒,收到投书后,削去告发人的姓名,假托为豪杰、大姓子弟所说。后来强宗大族家家结为仇敌,奸党四散,风俗大为改变。官吏和百姓互相告发揭露,赵广汉因此得到耳目;盗贼也因此不敢发生,即使发生也总能被捕获。一切政事都治理得很好,威名远播;等到匈奴投降者说起此事,才知道匈奴境内也都听说过赵广汉。本始二年,汉朝派五位将军攻打匈奴,征召赵广汉以太守身份率兵,隶属蒲类将军赵充国。随军回来后,又任代理京兆尹,任满一年成为正式京兆尹。赵广汉任二千石官时,以和善的脸色接待士人;他所任用、荐举和待遇的属吏,周到殷勤到了极点。办理事务、推究功劳和善行,都把功劳归给下属,说:“这是某位掾、某位卿所做的,不是二千石官员所能比的。”这样做出于至诚。属吏见到他,都吐露内心,没有什么隐瞒,全都愿意为他效力,甚至僵卧倒地也不回避。赵广汉聪明敏锐,知道每个人的才能适合做什么,也知道他们是否尽力。有谁辜负了他的信任,他总能预先知道;先暗中告诫劝说,仍不改正,便逮捕审问,使其无处逃脱;审查他的罪行,很快就全部查明,立即依法伏罪。赵广汉为人刚强有力,天性精通吏职。会见吏民时,有时夜里不睡一直到天亮。他尤其善于使用“钩距”之术来查得实情。所谓“钩距”,就是想知道马的价格,先询问狗的价格,再问羊的价格,又问牛的价格,然后才问马的价格;把这些价格交叉比较,按照同类相互校准,就能知道马的贵贱而不失实情。只有赵广汉精通并能运用这种方法,其他仿效的人没有能赶上他的。郡中的盗贼、乡里的轻侠,以及他们的根基、藏身窟穴所在之处,还有官吏收受财物、接受请托等细小奸弊,他全都知道。长安有几个少年在偏僻村里一所空屋中聚集,谋划共同劫掠人家;他们还没说完话,赵广汉就派吏员把他们捕来审问,全部供认。富人苏回任郎官,有两个人劫持了他。过了一会儿,赵广汉带着吏员来到他们家,亲自站在庭院下,让长安丞龚奢敲着堂屋的门告诉盗贼说:“京兆尹赵君向两位致意,请不要杀害人质;这是宿卫之臣。释放人质,束手投降,好好相见,幸而正逢赦令,也许可以获得解脱。”两人惊愕,又一向听说赵广汉的名声,于是开门出来,下堂叩头。赵广汉跪下致谢说:“幸而保全了郎官的性命,真是厚待我了!”把他们送进监狱后,命令狱吏谨慎礼遇,供给酒肉。到冬天依法应当处死时,预先替他们准备棺材,供给入殓和安葬的器具,并把这些告诉他们;他们都说:“死也没有遗憾了!”赵广汉曾经记召湖都亭长,湖都亭长向西到达边界上的亭,边界亭长开玩笑说:“到了府中,替我多多致意并问候赵君。” 亭长到了以后,赵广汉同他交谈,问完事情后对他说:“边界亭长托你向我致意,你为什么没有替他传达问候?”亭长叩头,承认确有此事。赵广汉于是说:“回去替我谢谢边界亭长,勉力思考并做好职事,有可以效力的地方就尽力去做,京兆尹不会忘记你的厚意。”他侦破奸邪隐伏之事如有神助,都是这一类事情。赵广汉上奏请求,令长安的游徼、狱吏秩禄为百石;此后百石官吏都稍稍自重,不敢枉法,也不敢无故拘禁、留置人犯。京兆政事清明,官吏和百姓称颂不绝于口。长老相传,自汉朝兴起以来,治理京兆的人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左冯翊、右扶风都在长安城中治理,犯法的人根据踪迹往往越过京兆的辖界。赵广汉叹息说:“扰乱我的治理的,常常是左右二辅!如果真能让我兼管它们,事情只会容易一些。”起初,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时,赵广汉侍奉霍光。霍光死后,赵广汉心里知道其中隐约的意旨,亲自带领长安吏员,一同到霍光的儿子博陆侯霍禹府第,直接冲入门内,搜查私自屠宰、酿酒和卖酒的器具,砸破炉子和酒瓮,劈开门闩后离去。当时霍光的女儿是皇后,听说此事,对皇帝哭泣。皇帝心中认为赵广汉做得对,召来询问。赵广汉从此触犯了贵戚大臣。他所任用的,多是世代为吏的子孙和新近进用的年轻人,专门激励他们的强壮锐气;遇到事情行动迅速,毫不回避,往往提出果断的计策,没有人从中阻挠。赵广汉最终因此失败。起初,赵广汉的门客私自在长安城中卖酒,丞相的属吏把他赶走;门客怀疑男子苏贤告发了这件事,便把情况告诉赵广汉。赵广汉派长安丞审查苏贤,尉史禹故意弹劾苏贤说他作为骑士应当在霸上屯守,却不到屯所,耽误军务。苏贤的父亲上书为他申辩,控告赵广汉。事情交给有关官署重新审理,禹因此获要斩之罪,请求逮捕赵广汉。有诏立即审讯,赵广汉供认服罪,恰逢赦免,降职一等。赵广汉怀疑同乡荣畜教唆、发布命令,后来又以其他法律罪名论处,把荣畜杀死。有人上书揭发此事,案件交给丞相、御史,查验得非常急迫。赵广汉派亲信的长安人充任丞相府门卒,暗中侦察丞相府门内的不法之事。地节三年七月中旬,丞相的婢女有过失,自缢而死。赵广汉听说后,怀疑是丞相夫人嫉妒,在府舍中把她杀死。但丞相魏相奉行斋戒,带着酎酒入庙祭祀,赵广汉得到这个机会,派中郎赵奉带着祝寿的话暗中晓谕丞相,想以此胁迫他,不让他彻底追究自己的事情。丞相不听,查验反而更加急迫。赵广汉想要告发丞相,先询问太史中懂得星气的人;他们说今年应当有大臣被杀,赵广汉立即上书告发丞相的罪行。皇帝下制说:“交给京兆尹审理。”赵广汉知道事情紧迫,于是亲自带领吏卒冲入丞相府,召丞相夫人跪在庭下接受讯问,拘捕十多个奴婢带走,责问他们杀害婢女的事情。

丞相魏相上书自陈:“妻实不杀婢。广汉数犯罪法不伏辜,以诈巧迫胁臣相,幸臣相宽不奏。愿下明使者治广汉所验臣相家事。”事下廷尉治,实丞相自以过谴笞傅婢,出至外弟乃死,不如广汉言。司直萧望之劾奏:“广汉摧辱大臣,欲以劫持奉公,逆节伤化,不道。”宣帝恶之。下广汉廷尉狱,又坐贼杀不辜,鞠狱故不以实,擅斥除骑士乏军兴数罪。天子可其奏。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或言:“臣生无益县官,愿代赵京兆死,使得牧养小民。”广汉竟坐要斩。广汉虽坐法诛,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至今。尹翁归字子兄,河东平阳人也,徙杜陵。翁归少孤,与季父居。为狱小吏,晓习文法。喜击剑,人莫能当。是时,大将军霍光秉政,诸霍在平阳,奴客持刀兵入市斗变,吏不能禁,及翁归为市吏,莫敢犯者。公廉不受馈,百贾畏之。后去吏居家。会田延年为河东太守,行县至平阳,悉召故吏五六十人,延年亲临见,令有文者东,有武者西。阅数十人,次到翁归,独伏不肯起,对曰:“翁归文武兼备,唯所施设。”功曹以为此吏倨敖不逊,延年曰“何伤?”遂召上辞问,甚奇其对,除补卒史,便从归府。案事发奸,穷竟事情,延年大重之,自以能不及翁归,徙署督邮。河东二十八县,分为两部,闳孺部汾北,翁归部汾南。所举应法,得其罪辜,属县长吏虽中伤,莫有怨者。举廉为缑氏尉,历守郡中,所居治理,迁补都内令,举廉为弘农都尉。征拜东海太守,过辞廷尉于定国。定国家在东海,欲属托邑子两人,令坐后堂待见。定国与翁归语终日,不敢见其邑子。既去,定国乃谓邑子曰:“此贤将,汝不任事也,又不可干以私。”翁归治东海明察,郡中吏民贤不肖,及奸邪罪名尽知之,县县各有记籍。自听其政,有急名则少缓之,吏民小解,辄披籍。县县收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高至于死。收取人必于秋冬课吏大会中,及出行县,不以无事时。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惧改行自新。东海大豪郯许仲孙为奸猾,乱吏治,郡中苦之。二千石欲捕者,辄以力势变诈自解,终莫能制。翁归至,论弃仲孙市,一郡怖栗,莫敢犯禁。东海大治。以高第入守右扶风,满岁为真。选用廉平疾奸吏以为右职,接待以礼,好恶与同之;其负翁归,罚亦必行。治如在东海故迹,奸邪罪名亦县县有名籍。盗贼发其比伍中,翁归辄召其县长吏,晓告以奸黠主名,教使用类推迹盗贼所过抵,类常如翁归言,无有遗脱。缓于小弱,急于豪强。豪强有论罪,输掌畜官,使斫莝,责以员程,不得取代。不中程,辄笞督,极者至以鈇自刭而死。京师畏其威严,扶风大治,盗贼课常为三辅最。翁归为政虽任刑,其在公卿之间清洁自守,语不及私,然温良谦退,不以行能骄人,甚得名誉于朝廷。视事数岁,元康四年病卒。家无余财,天子贤之,制诏御史:“朕夙兴夜寐,以求贤为右,不异亲疏近远,务在安民而已。扶风翁归廉平乡正,治民异等,早夭不遂,不得终其功业,朕甚怜之。其赐翁归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祠。”翁归三子皆为郡守。少子岑历位九卿,至后将军。而闳孺应至广陵相,有治名。由是世称田延年为知人。韩延寿字长公,燕人也,徙杜陵。少为郡文学。父义为燕郎中。刺王之谋逆也,义谏而死,燕人闵之。是时,昭帝富于春秋,大将军霍光持政,征郡国贤良、文学,问以得失。时魏相以文学对策,以为“赏罚所以劝善禁恶,政之本也。日者燕王为无道,韩义出身强谏,为王所杀。义无比干之亲而蹈比干之节,宜显赏其子,以示天下,明为人臣之义。”光纳其言,因擢延寿为谏大夫,迁淮阳太守。治甚有名,徙颍川。颍川多豪强,难治,国家常为选良二千石。先是,赵广汉为太守,患其俗多朋党,故构会吏民,令相告讦,一切以为聪明,颍川由是以为俗,民多怨仇。延寿欲更改之,教以礼让,恐百姓不从,乃历召郡中长老为乡里所信向者数十人,设酒具食,亲与相对,接以礼意,人人问以谣俗,民所疾苦,为陈和睦亲爱、销除怨咎之路。长老皆以为便,可施行,因与议定嫁娶、丧祭仪品,略依古礼,不得过法。延寿于是令文学校官诸生皮弁执俎豆,为吏民行丧嫁娶礼。百姓遵用其教,卖偶车马下里伪物者,弃之市道。数年,徙为东郡太守,黄霸代延寿居颍川,霸因其迹而大治。

译丞相魏相上书自我陈辩说:“我的妻子确实没有杀婢女。赵广汉多次犯法却不肯服罪,反而用欺诈巧计逼迫胁持我这个丞相,幸而我宽容没有上奏。希望把案件交给明察的使者,审理赵广汉所查验的我家中的事情。”案件交给廷尉审理,实际情况是丞相自己因过错责罚、鞭打傅婢,婢女出门到外弟处才死,并不像赵广汉所说的那样。司直萧望之弹劾上奏说:“赵广汉摧辱大臣,想用这种行为劫持奉公办事的臣子,违背臣节、伤害教化,属于大逆不道。”宣帝厌恶赵广汉。把赵广汉交给廷尉狱审理,又因他盗杀无辜、审讯案件故意不按实情,以及擅自斥退、除名骑士而耽误军务等数罪治罪。皇帝批准了廷尉的奏议。吏民守在宫阙前哭号的有几万人,有人说:“臣活着没有给县官带来益处,愿意代替赵京兆去死,使他能够牧养小民。”赵广汉最终因罪被处以腰斩。赵广汉虽然因犯法被诛杀,但他任京兆尹时廉明有威,能够制服豪强,使小民各得其所。百姓追念他,歌颂他直到今天。尹翁归字子兄,是河东平阳人,后来迁居杜陵。尹翁归幼年丧父,和叔父一起居住。他做狱吏小官,熟悉通晓文书法令。喜欢击剑,没有人能抵挡他。当时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霍氏家族的人住在平阳,他们的奴仆、门客带着刀兵进入集市争斗作乱,官吏不能禁止;等到尹翁归任市吏后,再没有人敢触犯禁令。他公正廉洁,不接受馈赠,众多商人都畏惧他。后来离开官职居家。适逢田延年任河东太守,巡视县邑到平阳,把过去的吏员五六十人全都召来;田延年亲自接见,命令有文才的站在东边,有武才的站在西边。考察了几十人,轮到尹翁归时,他独自伏地而不肯起身,回答说:“翁归文武兼备,只看您如何安排使用。”功曹认为这个吏员傲慢无礼,田延年说:“这有什么妨害?”于是召他上前辞谢询问,觉得他的回答非常奇异,任命补为卒史,立即跟随自己回府。尹翁归审理案件、揭发奸邪,追究事情的始末,田延年非常器重他,自认为才能不及尹翁归,调任他为督邮。河东二十八县分为两部,闳孺主管汾水以北,尹翁归主管汾水以南。他所举荐的人都符合选任法令,能够查得罪行;属县长吏即使受到牵连,也没有人怨恨他。因察举廉吏,任缑氏尉;历任郡中代理长官,所到之处治理有方,升任都内令;又因察举廉吏,任弘农都尉。征召任命为东海太守,经过廷尉于定国那里辞行。于定国家在东海,想把同乡的两个孩子托付给他,叫他们坐在后堂等待拜见。于定国与尹翁归谈了一整天,不敢让自己的同乡孩子出来相见。尹翁归离开后,于定国才对两个孩子说:“这是位贤能的将领,你们不能任事,也不能拿私事去求他。” 尹翁归治理东海,明察秋毫,郡中官吏百姓的贤能与不肖、奸邪罪名,全都知道;各县都有登记簿籍。他亲自听理政事,遇到紧急声名案件,有时稍稍放缓处理,以使吏民略得宽解;一旦打开簿籍,便在各县收捕狡黠的吏员和豪强百姓,审查并治定他们的罪,严重的甚至处死。收捕这些人一定在秋冬考核吏员的大会期间,或在出巡县邑时,不在无事之时。他每次收捕人,都是为了惩罚一个来警戒百人,吏民全都服从,因恐惧而改变行为、自我更新。东海的大豪强郯许仲孙奸猾作乱,扰乱吏治,郡中人深受其苦。二千石官员想逮捕他,他总是凭借势力和力量用欺诈手段为自己解脱,始终没有人能制服他。尹翁归到任后,判处许仲孙弃市,全郡恐惧战栗,没有人敢触犯禁令。东海于是大治。因政绩考核为上等,入朝任代理右扶风,满一年后成为正式官员。他选用廉洁公平、痛恨奸吏的人担任右职,按礼接待他们,与他们共同表达好恶;有辜负尹翁归的人,也一定施行惩罚。他治理右扶风沿用在东海的旧法,奸邪和罪犯的姓名也在各县登记簿中。盗贼从其同伍同里的关系中暴露出来,尹翁归便召见该县长吏,告知奸猾盗贼的主犯姓名,教他们按同类关系推求盗贼经过、抵达的地方,往往都像尹翁归所说的那样,没有遗漏。对弱小者宽缓,对豪强者严急。豪强被论罪后,送到掌畜官那里,让他们砍削饲草,并按规定数量和期限责成完成,不许他人代替。完不成规定的数量和期限,就立即鞭打督责,最严重的甚至用斧自刎而死。京城都畏惧他的威严,扶风治理得非常好,盗贼案件的考核成绩常常是三辅中最优。尹翁归处理政事虽然倚重刑法,但在公卿之间清廉自守,谈话不涉及私事;同时温和善良、谦逊退让,不因自己的行为和才能而傲视他人,在朝廷中很有声誉。任职数年后,元康四年因病去世。家中没有剩余财产,皇帝认为他贤能,下诏给御史说:“朕早起晚睡,把求取贤才放在首位,不因亲疏远近而区别对待,所努力的只是安定百姓罢了。扶风的翁归廉洁公平、乡里正直,治理百姓的成绩特别优异,却早早夭亡,不能完成他的功业,朕非常怜悯他。赐给翁归的儿子黄金一百斤,用来供奉他的祭祀。”翁归的三个儿子都做了郡守。小儿子岑历任九卿,做到后将军。闳孺也应当升至广陵相,并有治理声名。因此世人称赞田延年能够识别人才。韩延寿字长公,是燕人,后来迁居杜陵。年轻时任郡文学。父亲韩义任燕郎中。燕刺王谋划叛逆时,韩义进谏而死,燕地人怜悯他。当时昭帝年少,大将军霍光执掌政权,征召各郡国的贤良、文学之士,询问治政得失。当时魏相以文学之士的身份回答策问,认为:“赏罚是用来劝善禁恶的,是政治的根本。从前燕王实行无道,韩义挺身强谏,被燕王杀死。韩义没有比干那样的亲属关系,却践行了比干的节义,应当显著奖赏他的儿子,以此向天下表明做人臣下的道义。”霍光采纳了这番话,于是提拔韩延寿为谏大夫,升任淮阳太守。他治理很有名声,调任颍川太守。颍川豪强很多,难以治理,国家常常专门为那里选择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在此以前,赵广汉任太守,苦于当地风俗多结朋党,所以故意制造机会使官民互相告发揭露,把这种做法一概当作自己的明察;颍川从此把互相告发当成风俗,百姓多结怨仇。韩延寿想要改变这种风气,教导他们礼让;又担心百姓不听从,于是逐一召集郡中受到乡里信任和拥护的长老几十人,置办酒食,亲自同他们相对而坐,以礼意接待;向每个人询问民间风俗和百姓疾苦,为他们陈述和睦亲爱、消除怨恨责怪的办法。长老都认为这些办法适宜,可以施行,于是共同商议确定嫁娶、丧葬、祭祀的礼仪用品,大略依照古礼,但不得超过法令。韩延寿于是命令文学校官和诸生戴皮弁、执俎豆,为吏民举行丧葬和婚嫁之礼。百姓遵守采用他的教化;那些在市井乡里贩卖偶车、偶马等伪造物品的人,把货物丢弃在街道上。几年后,韩延寿调任东郡太守,黄霸接替他治理颍川,黄霸沿用他的治理办法,使颍川大治。

延寿为吏,上礼义,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贤士,以礼待用,广谋议,纳谏争;举行丧让财,表孝弟有行;修治学官,春秋乡射,陈钟鼓管弦,盛升降揖让,及都试讲武,设斧铖旌旗,习射御之事,治城郭,收赋租,先明布告其日,以期会为大事,吏民敬畏趋乡之。又置正、五长,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闾里仟佰有非常,吏辄闻知,奸人莫敢入界。其始若烦,后吏无追捕之苦,民无箠楚之忧,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约誓明。或欺负之者,延寿痛自刻责:“岂其负之,何以至此?”吏闻者自伤悔,其县尉至自刺死。及门下掾自刭,人救不殊,因喑不能言。延寿闻之,对掾史涕泣,遣吏医治视,厚复其家。延寿尝出,临上车,骑吏一人后至,敕功曹议罚白。还至府门,门卒当车,愿有所言。延寿止车问之,卒曰:“《孝经》曰:‘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今旦明府早驾,久驻未出,骑吏父来至府门,不敢入。骑吏闻之,趋走出谒,适会明府登车。以敬父而见罚,得毋亏大化乎?”延寿举手舆中曰:“微子,太守不自知过。”归舍,召见门卒。卒本诸生,闻延寿贤,无因自达,故代卒,延寿遂待用之。其纳善听谏,皆此类也。在东郡三岁,令行禁止,断狱大减,为天下最。入守左冯翊,满岁称职为真。岁余,不肯出行县。丞掾数白:“宜循行郡中,览观民俗,考长吏治迹。”延寿曰:“县皆有贤令长,督邮分明善恶于外,行县恐无所益,重为烦忧。”丞掾皆以为方春月,可一出劝耕桑。延寿不得已,行县至高陵,民有昆弟相与讼田自言,延寿大伤之,曰:“幸得备位,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争讼,既伤风化,重使贤长吏、啬夫、三老、孝弟受其耻,咎在冯翊,当先退。”是日,移病不听事,因入卧传舍,闭阁思过。一县莫知所为,令丞、啬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于是讼者宗族传相责让,此两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谢,愿以田相移,终死不敢复争。延寿大喜,开阁延见,内酒肉与相对饮食,厉勉以意告乡部,有以表劝悔过从善之民。延寿乃起听事,劳谢令丞以下,引见尉荐。郡中歙然,莫不传相敕厉,不敢犯。延寿恩信周遍二十四县,莫复以辞讼自言者。推其至诚,吏民不忍欺绐。延寿代萧望之为左冯翊,而望之迁御史大夫。侍谒者福为望之道延寿在东郡时放散官钱千余万。望之与丞相丙吉议,吉以为更大赦,不须考。会御史当问东郡,望之因令并问之。延寿闻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冯翊时廪牺官钱放散百余万。廪牺吏掠治急,自引与望之为奸。延寿劾奏,移殿门禁止望之。望之自奏:“职在总领天下,闻事不敢不问,而为延寿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寿,各令穷竟所考。望之卒无事实,而望之遣御史案东郡,具得其事。延寿在东郡时,试骑士,治饰兵车,画龙虎硃爵。延寿衣黄纨方领,驾四马,傅总,建幢棨,植羽葆,鼓车歌车,功曹引车,皆驾四马,载棨戟。五骑为伍,分左右部,军假司马、千人持幢旁毂。歌者先居射室,望见延寿车,噭啕楚歌。延寿坐射室,骑吏持戟夹陛列立,骑士从者带弓鞬罗后。令骑士兵车四面营陈,被甲鞮居马上,抱弩负籣。又使骑士戏车弄马盗骖。延寿又取官铜物,候月蚀铸作刀剑钩镡,放效尚方事。及取官钱帛,私假徭使吏。及治饰车甲三百万以上。于是望之劾奏延寿上僭不道,又自称:“前为延寿所奏,今复举延寿罪,众庶皆以臣怀不正之心,侵冤延寿。愿下丞相、中二千石、博士议其罪。”事下公卿,皆以延寿前既无状,后复诬诉典法大臣,欲以解罪,狡猾不道。天子恶之,延寿竟坐弃市。吏民数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车毂,争奏酒炙。延寿不忍距逆,人人为饮,计饮酒石余,使掾史分谢送者:“远苦吏民,延寿死无所根。”百姓莫不流涕。延寿三子皆为郎吏。且死,属其子勿为吏,以己为戒。子皆以父言去官不仕。至孙威,乃复为吏至将军。威亦多恩信,能拊众,得士死力。威又坐奢僭诛,延寿之风类也。张敞字子高,本河东平阳人也。祖父孺为上谷太守,徙茂陵。敞父福事孝武帝,官至光禄大夫。敞后随宣帝徙杜陵。敞本以乡有秩补太守卒史,察廉为甘泉仓长,稍迁太仆丞,杜延年甚奇之。会昌邑王征即位,动作不由法度,敞上书谏曰:“孝昭皇帝蚤崩无嗣,大臣忧惧,选贤圣承宗庙,东迎之日,唯恐属车之行迟。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

译韩延寿做官时,崇尚礼义,喜好古代教化;所到之处一定聘用当地贤士,按照礼节接待并任用,广泛谋划议论,接受劝谏争辩。他举行丧葬和谦让财产等礼仪,表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且有德行的人;修治学校,举行春秋乡射礼,陈列钟鼓管弦,隆重施行升降揖让之礼;以及举行都试讲习武事,设置斧钺、旌旗,练习射箭驾车;修治城郭,征收赋税租税,都先明确张榜告知日期,约定会集,把它作为大事,官吏百姓都恭敬畏惧,奔走趋向。他又设置正、五长,互相率领以实行孝悌,不得包容奸人。乡里巷陌有异常情况,官吏总能立即知道,奸人不敢进入境内。开始时似乎事务烦琐,后来官吏不再有追捕的劳苦,百姓也没有受鞭打的忧患,大家都认为这样便利安宁。韩延寿接待下属官吏,恩惠施予非常厚重,同时约束誓言也很明确。有人欺骗辜负他,韩延寿痛切地自我责备说:“难道是我辜负了他吗?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官吏听到后都自伤后悔,其中一名县尉甚至亲自刺死自己。后来门下掾也自刎,别人救下他但没有救活;他于是失声不能说话。韩延寿听说后,面对掾史流泪哭泣,派官吏给他医治看护,并优厚地抚恤他的家属。韩延寿曾经出行,临上车时,一名骑吏最后才到,他命令功曹商议处罚并报告。返回到府门时,门卒挡住车,表示有话要说。韩延寿停下车询问,门卒说:“《孝经》说:‘借侍奉父亲的道理来侍奉君主,敬意是相同的;所以对母亲取其爱,对君主取其敬,能够兼有爱与敬的,是父亲。’” 今天早晨,明府早早驾车,却长久停留没有出发。骑吏的父亲来到府门,不敢进去。骑吏听说后,急忙跑出来拜见,正好遇到明府登车。因为尊敬父亲反而受到责罚,恐怕会损害教化的大道吧?”延寿在车中举手说:“如果没有您,太守就不知道自己的过错了。”回到住所后,他召见门卒。门卒原本是儒生,听说延寿贤明,却没有机会自我举荐,所以暂时充任门卒;延寿于是准备任用他。他接纳善言、听取劝谏,都属于这一类。他在东郡任职三年,法令得到执行,禁止的事情无人敢犯,审判的案件大为减少,政绩天下第一。入朝任左冯翊,任满一年,因称职而正式任用。过了一年多,他不肯出行巡视各县。丞掾多次禀告说:“应当巡行郡中,察看民间风俗,考察长吏的治理成绩。”延寿说:“各县都有贤能的令长,督邮在外分明地辨别善恶;出行各县恐怕没有什么益处,反而增加烦扰。”丞掾都认为正值春月,可以出去劝勉农民务农养蚕。延寿不得已,出行巡视各县到了高陵。百姓中有兄弟二人互相争讼田地,亲自来申诉,延寿很为此悲伤,说:“幸而我居此职位,作为全郡的表率,却不能宣扬彰明教化,以至于让百姓骨肉之间相互争讼;既伤害风俗教化,又使贤明的令长、啬夫、三老、孝弟蒙受羞耻,过错在我冯翊,应当首先退职。” 当天,他称病不处理政事,便进入传舍卧下,闭门思考自己的过错。全县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令、丞、啬夫、三老也都自行拘系,等待治罪。于是争讼者的宗族相互传告、责备劝诫,这两个兄弟深深悔过,都自行剃发、袒露上身谢罪,愿意把田地互相转让,至死也不敢再争。延寿大为高兴,打开阁门请他们进来,拿出酒肉同他们面对面饮食,又严厉而诚恳地勉励他们,把这件事告知乡部,并以此表彰、劝勉那些悔过向善的百姓。延寿于是起来处理政事,慰劳并致谢令、丞以下官吏,又引见尉官加以推荐。郡中上下都安定和睦,没有不相互告诫勉励、不敢犯法的。延寿的恩德和信誉遍及二十四县,再没有人因词讼来申诉。由于他极其真诚,官吏和百姓都不忍心欺骗他。延寿代替萧望之任左冯翊,而望之升任御史大夫。侍谒者福替望之说,延寿在东郡时散发官钱一千余万。望之与丞相丙吉商议,丙吉认为刚刚经历大赦,不必追查。恰逢御史将要查问东郡的事,望之便命令把这件事一并查问。延寿听说后,立即分派官吏查考核实望之任冯翊时发放廪牺官钱一百余万的事情。廪牺官吏受到严酷拷打审治,便自行供认曾与望之共同作奸。延寿上奏弹劾,并移文殿门,禁止望之出入。望之自己上奏说:“我的职责在于总领天下事务,听到事情不敢不查问,却被延寿拘束牵制。” 皇帝因此认为延寿不公正,命令双方各自彻底查清所考察的事情。望之最终没有查出事实,而望之派御史查问东郡,详细查得了延寿的罪状。延寿在东郡时,检阅骑士,整治装饰兵车,绘上龙虎和朱雀。他穿黄色细绢衣,衣领方正,驾四匹马,系着大带,竖立幢旗和棨戟,插着羽葆,设置鼓车、歌车;功曹领车,车都驾四匹马,装载棨戟。五名骑士编为一伍,分为左右两部;军假司马、千人手持幢旗,站在车毂旁。歌者先在射室,望见延寿的车,便大声悲哭,唱起楚歌。延寿坐在射室,骑吏手持戟夹着台阶排列站立,骑士的随从带着弓囊排列在后。命令骑士让兵车四面布成营阵,让披甲的鞮居骑在马上,抱着弩、背着箭囊;又让骑士驾车戏耍、纵马驰骋,盗用副马。延寿又取用官府的铜器,等候月食,铸造刀、剑、钩、镡,仿效尚方的做法;还取用官钱和布帛,私自借给服徭役的官吏;并花费三百万以上整治装饰车马甲胄。于是望之上奏弹劾延寿,说他僭越皇上、违背道义,又自己申辩说:“先前我被延寿弹劾,如今又举发延寿的罪过,百姓都认为我怀有不正之心,侵害并冤枉延寿。愿将此事交给丞相、中二千石、博士议论他的罪行。”事情交给公卿处理,众人都认为延寿先前既然没有正当理由,后来又诬告控诉掌管法令的大臣,是想借此为自己开脱,狡猾而违背道义。天子厌恶这件事,延寿最终因罪被判弃市。官吏和百姓数千人送他到渭城,老人和孩子扶着车毂,争相进献酒和烤肉。延寿不忍心拒绝违逆他们,便让每个人都为自己饮酒,算起来喝了一石多酒,然后让掾史分别向送行者致谢说:“远道而来,使官吏百姓劳苦;延寿死后也无所依靠。”百姓没有不流泪的。延寿的三个儿子都任郎吏。临死时,他嘱咐儿子们不要再做官,要以自己为戒。儿子们都因为父亲的话辞去官职,不再出仕。到孙子威时,才又做官,官至将军。威也很有恩德和信誉,能够安抚众人,得到将士拼死效力。威又因奢侈僭越获罪被诛,这与延寿的作风相似。张敞字子高,原是河东平阳人。他的祖父孺任上谷太守,后迁居茂陵。张敞的父亲福侍奉孝武帝,官至光禄大夫。张敞后来随宣帝迁居杜陵。张敞起初因乡里有秩的身份被补为太守卒史,考察为廉洁后任甘泉仓长,逐渐升为太仆丞,杜延年非常赏识他。恰逢昌邑王征被迎立即位,他的举止不遵循法度,张敞上书劝谏说:“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子嗣,大臣忧惧不安,选择贤圣之人继承宗庙,在东迎他的那天,只担心他的属车行进迟缓。如今的天子正值盛年初次即位,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侧耳倾听,观察教化、聆听风声。”

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辇先迁,此过之大者也。”后十余日王贺废,敞以切谏显名,擢为豫州刺史。以数上事有忠言,宣帝征敞为太中大夫,与于定国并平尚书事。以正违忤大将军霍光,而使主兵车出军省减用度,复出为函谷关都尉。宣帝初即位,废王贺在昌邑,上心惮之,徙敞为山阳太守。久之,大将军霍光薨,宣帝始亲政事,封光兄孙山、云皆为列侯,以光子禹为大司马。顷之,山、云以过归第,霍氏诸婿亲属颇出补吏。敞闻之,上封事曰:“臣闻公子季友有功于鲁,大夫赵衰有功于晋,大夫田完有功于齐,皆畴其庸,延及子孙,终后田氏篡齐,赵氏分晋,季氏颛鲁。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讥世卿最甚。乃者大将军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亦不细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将军二十岁,海内之命,断于掌握。方其隆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月朓日蚀,昼冥宵光,地大震裂,火生地中,天文失度,袄祥变怪,不可胜记,皆阴类盛长,臣下颛制之所生也。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间者辅臣颛政,贵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三侯皆就第。及卫将军张安世,宜赐几杖归林,时存问召见,以列侯为天子师。明诏以恩不听,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霍氏世世无所患苦。今朝廷不闻直声,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两侯以出,人情不相远,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臣敞愿于广朝白发其端,直守远郡,其路无由。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眇书不能文也,故伊尹五就桀,五就汤,萧相国荐淮阴累岁乃得通,况乎千里之外,因书文谕事指哉!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计,然不征也。久之,勃海、胶东盗贼并起,敞上书自请治之,曰:“臣闻忠孝之道,退家则尽心于亲,进宦则竭力于君。夫小国中君犹有奋不顾身之臣,况于明天子乎!今陛下游意于太平,劳精于政事,亹亹不舍昼夜。群臣有司宜各竭力致身。山阳郡户九万三千,口五十万以上,讫计盗贼未得者七十七人,它课诸事亦略如此。臣敞愚驽,既无以佐思虑,久处闲郡,身逸乐而忘国事,非忠孝之节也。伏闻胶东、勃海左右郡岁数不登,盗贼并起,至攻宫寺,篡囚徒,搜市朝,劫列侯。吏失纲纪,奸轨不禁。臣敞不敢爱身避死,唯明诏之所处,愿尽力摧挫其暴虐,存抚其孤弱。事即有业,所至郡条奏其所由废及所以兴之状。”书奏,天子征敞,拜胶东相,赐黄金三十斤。敞辞之官,自请治剧郡非赏罚无以劝善惩恶,吏追捕有功效者,愿得一切比三辅尤异。天子许之。敞到胶东,明设购赏,开群盗令相捕斩除罪。吏追捕有功,上名尚书调补县令者数十人。由是盗贼解散,传相捕斩。吏民歙然,国中遂平。居顷之,王太后数出游猎,敞奏书谏曰:“臣闻秦王好淫声,叶阳后为不听郑、卫之乐;楚严好田猎,樊姬为不食鸟兽之肉。口非恶旨甘,耳非憎丝竹也,所以抑心意,绝耆欲者,将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礼,君母出门则乘辎軿,下堂则从傅母,进退则鸣玉佩,内饰则结绸缪。此言尊贵所以自敛制,不从恣之义也。今太后资质淑美,慈爱宽仁,诸侯莫不闻,而少以田猎纵欲为名,于以上闻,亦未宜也。唯观览于往古,全行乎来今,令后姬得有所法则,下臣有所称诵,臣敞幸甚!”书奏,太后止不复出。是时,颍川太守黄霸以治行第一入守京兆尹。霸视事数月,不称,罢归颖川。于是制诏御史:“其以胶东相敞守京兆尹。”自赵广汉诛后,比更守尹,如霸等数人,皆不称职。京师浸废,长安市偷盗尤多,百贾苦之。上以问敞,敞以为可禁。敞既视事,求问长安父老,偷盗酋长数人,居皆温厚,出从童骑,闾里以为长者。敞皆召见责问,因贳其罪,把其宿负,令致诸偷以自赎。偷长曰:“今一旦召诣府,恐诸偷惊骇,愿一切受署。”敞皆以为吏,遣归休。置酒,小偷悉来贺,且饮醉,偷长以赭污其衣裾。吏坐里闾阅出者,污赭辄收缚之,一日捕得数百人。穷治所犯,或一人百余发,尽行法罚。由是枹鼓稀鸣,市无偷盗,天子嘉之。敞为人敏疾,赏罚分明,见恶辄取,时时越法纵舍,有足大者。其治京兆,略循赵广汉之迹。方略耳目,发伏禁奸,不如广汉,然敞本治《春秋》,以经术自辅,其政颇杂儒雅,往往表贤显善,不醇用诛罚,以此能自全,竟免于刑戮。

译辅佐国家的大臣尚未得到褒奖,昌邑王的小车却先得到升迁,这是过错中最大的了。”十多天后,王贺被废黜。张敞因直切劝谏而声名显著,被提拔为豫州刺史。由于他多次上奏政事,言语忠直,宣帝征召张敞任太中大夫,与于定国一同处理尚书事务。张敞因秉公办事违逆大将军霍光,被派主持兵车出军,核减费用,随后又出任函谷关都尉。宣帝刚即位时,废王贺在昌邑,心中对他有所忌惮,便调张敞为山阳太守。过了很久,大将军霍光去世,宣帝才亲自处理政事,封霍光的兄长孙子山、云都为列侯,任霍光的儿子禹为大司马。不久,山、云因过失回到府第,霍氏的各位女婿和亲属也有不少出任官吏。张敞听说后,上密封奏章说:“我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大夫赵衰对晋国有功,大夫田完对齐国有功,都记录他们的功劳,恩及子孙;但后来田氏篡夺齐国,赵氏瓜分晋国,季氏专擅鲁国。因此仲尼作《春秋》,考察盛衰,对世代为卿的现象讥刺得最为严厉。过去大将军决断国家大计,安定宗庙,平定天下,功劳也不小。周公辅政不过七年,而大将军掌权二十年,天下的命运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正当他权势隆盛之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出现月亮失常、太阳食、白昼昏暗而夜晚发光、地面大震裂开、地下生火、天文失度以及妖祥变异等现象,多得无法记数;这些全都是阴类盛长、臣下专制所造成的。朝臣应当明白地说:‘陛下褒奖宠信已故大将军,以报答他的功德,这就足够了。近来辅政大臣专擅政权,外戚贵戚势力过盛,君臣名分不明,请罢免霍氏的三位列侯,让他们都回到府第。至于卫将军张安世,也应赐给几杖,让他退居林下;不时慰问召见,以列侯身份做天子的老师。陛下明白下诏,以恩德表示不准许;群臣又以大义坚决争论,然后才答应。这样天下一定认为陛下不忘功德,朝臣懂得礼义,霍氏也能世世代代没有忧患。如今朝廷听不到直言,却让明诏亲自替自己写出这些话,并不是好的策略。如今两位列侯已经离开,人情不会相差太远;按照我的内心推测,大司马及其旁支亲属一定会产生畏惧之心。亲近的臣子自己感到危险,不是周全的谋划。我张敞愿在广大的朝廷上公开说明这件事的开端,却被直守远郡,无法实现。内心最精微的意思,嘴巴不能说尽;言语中幽微深奥的内容,书面文字也无法完全表达。因此伊尹曾五次投奔桀,又五次投奔汤,萧相国推荐淮阴侯多年才得以通达,何况相隔千里,凭借书信文字来说明事情的宗旨呢!希望陛下明察。”皇帝很赞赏他的谋划,但没有征召他。过了很久,勃海、胶东盗贼一同兴起,张敞上书请求去治理,说:“我听说忠孝之道是:退居家中就尽心侍奉父母,出仕做官就竭力效忠君主。小国中等的君主尚且有奋不顾身的臣子,何况面对圣明的天子呢!如今陛下把心思放在太平上,耗费精力处理政事,勤勉不懈,昼夜不停。群臣和有关官吏都应各自竭尽全力。山阳郡有九万三千户,人口五十万以上,统计到的盗贼尚未捕获者只有七十七人,其他各项考核大致也是这样。我张敞愚钝无能,既不能辅助陛下思虑,长期处在闲散的郡中,自己安逸享乐而忘记国事,不是忠孝的节操。我听说胶东、勃海附近各郡年年收成不好,盗贼一同兴起,甚至攻打宫寺,劫夺囚徒,搜掠市场和朝廷,抢劫列侯。官吏丧失纲纪,奸邪之徒不能禁止。我张敞不敢爱惜自身、逃避死亡,只听凭明诏安排,愿尽力摧折挫败他们的暴虐,安存抚恤他们的孤弱。事情一旦开始办理,我所到的郡都将分条上奏其衰败的原因和兴盛的办法。”奏书上报,天子征召张敞,任命为胶东相,赐黄金三十斤。张敞辞行赴任时请求治理最难治理的郡,认为若没有赏罚便无法劝善惩恶;对于追捕盗贼有功效的官吏,希望能一概比照三辅中特别优异的标准办理。” 天子答应了他。张敞到胶东后,公开设置悬赏,放开对群盗的禁令,让他们互相捕杀,以此免除罪过。官吏中追捕盗贼有功的,报上姓名交尚书调补为县令的有几十人。因此盗贼解散,互相传告捕杀。官吏和百姓都安定顺服,国中于是太平。过了不久,王太后多次外出游猎,张敞上奏劝谏说:“我听说秦王喜好淫靡音乐,叶阳后便不让他听郑、卫之乐;楚庄王喜好田猎,樊姬便不再食用鸟兽的肉。她们并不是厌恶美味,耳朵也不是憎恨丝竹之声;之所以抑制心意、断绝嗜好欲望,是想以此引导两位君王,保全宗庙。按照礼制,君王的母亲出门就乘辎軿车,下堂就由傅母随从,进退时鸣响玉佩,内衣装饰则系结绸缪。这些话是说,尊贵的人应当自我收敛约束,而不是放纵恣意。如今太后天资贤淑美好,慈爱宽厚仁慈,诸侯没有不知道的;但如果稍稍以田猎放纵欲望而闻名,传到皇上那里,也是不合适的。希望您察看古代,全面实行于今天,使后妃有可以效法的准则,使臣下有可以称颂的事迹,这是我张敞的幸运!”奏书上报后,太后停止出游,不再外出。当时,颍川太守黄霸因治理成绩第一入朝代理京兆尹。黄霸任职数月,政绩不称职,被罢免,回到颍川。” 于是下诏给御史说:“让胶东相张敞代理京兆尹。”自从赵广汉被诛之后,接连更换代理京兆尹,像黄霸等几个人都不称职。京城的政务逐渐败坏,长安市中偷盗尤其多,各地商人都为此受苦。皇帝把这件事问张敞,张敞认为可以禁止。张敞上任后,询问长安父老,得知盗贼头目几人居处都很温厚,出门时有儿童骑马跟随,乡里人把他们当作长者。张敞把他们都召来责问,便赦免他们的罪过,抓住他们以往的过失,命令他们招来各个盗贼,以此赎罪。盗贼头目说:“如今突然把我们召到府中,恐怕会使各个盗贼惊恐,希望一概任命我们为官。”张敞便都任命他们为吏,遣送回去休息。张敞摆酒,小盗贼全都来祝贺,而且喝醉了;盗贼头目用赭土涂污他们的衣襟。官吏坐在里巷查验出入者,凡是衣服被赭土涂污的,就立即逮捕捆绑,一天便捕获数百人。彻底审查他们所犯的罪,有的人一人就犯了一百多起,全都依法惩罚。从此击鼓报警的声音很少响起,市场上没有了盗贼,天子嘉奖他。张敞为人敏捷迅速,赏罚分明,见到恶人便捕捉;但有时也越过法令,任意放过罪人,因而有值得称道之处。他治理京兆,大致沿袭赵广汉的做法。在布置侦察耳目、揭发隐伏、禁止奸邪方面,不如广汉;但张敞本来研究《春秋》,以经学辅助自己施政,所以政务中颇有儒雅色彩,常常表彰贤能、显扬善行,不一味使用诛罚,因此能够保全自己,最终免于刑戮。”

京兆典京师,长安中浩穰,于三辅尤为剧。郡国二千石以高弟入守,及为真,久者不过二三年,近者数月一岁,辄毁伤失名,以罪过罢。唯广汉及敞为久任职。敞为京兆,朝廷每有大议,引古今,处便宜,公卿皆服,天子数从之。然敞无威仪,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使御吏驱,自以便面拊马。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弗备责也。然终不得大位。敞与萧望之、于定国相善。始敞与定国俱以谏昌邑王超迁。定国为大夫平尚书事,敞出为刺史,时望之为大行丞。后望之先至御史大夫,定国后至丞相,敞终不过郡守。为京兆九岁,坐与光禄勋杨恽厚善,后恽坐大逆诛,公卿奏恽党友,不宜处位,等比皆免,而敞奏独寝不下。敞使贼捕掾絮舜有所案验。舜以敞劾奏当免,不肯为敞竟事,私归其家。人或谏舜,舜曰:“吾为是公尽力多矣,今五日京兆耳,安能复案事?”敞闻舜语,即部吏收舜系狱。是时,冬月未尽数日,案事吏昼夜验治舜,竟致其死事。舜当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尽,延命乎?”乃弃舜市。会立春,行冤狱使者出,舜家载尸,并编敞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贼杀不辜。天子薄其罪,欲令敞得自便利,即先下敞前坐杨恽不宜处位奏,免为庶人。敞免奏既下,诣阙上印绶,便从阙下亡命。数月,京师吏民解弛,枹鼓数起,而翼州部中有大贼。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敞身被重劾,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惶惧,而敞独笑曰:“吾身亡命为民,郡吏当就捕,今使者来,此天子欲用我也。”即装随使者诣公车上书曰:“臣前幸得备位列卿,待罪京兆,坐杀贼捕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数蒙恩贷,以臣有章劾当免,受记考事,便归卧家,谓臣‘五日京兆’,背恩忘义,伤化薄俗。臣窃以舜无状,枉法以诛之。臣敞贼杀无辜,鞠狱故不直,虽伏明法,死无所恨。”天子引见敞,拜为冀州刺史。敞起亡命,复奉使典州。既到部,而广川王国群辈不道,贼连发,不得。敞以耳目发起贼主名区处,诛其渠帅。广川王姬昆弟及王同族宗室刘调等通行为之囊橐,吏逐捕穷窘,踪迹皆入王宫。敞自将郡国吏,车数百辆,围守王宫,搜索调等,果得之殿屋重轑中。敞傅吏皆捕格断头,县其头王宫门外。因劾奏广川王。天子不忍致法,削其户。敞居部岁余,冀州盗贼禁止。守太原太守,满岁为真,太原郡清。顷之,宣帝崩。元帝初即位,待诏郑朋荐敞先帝名臣,宜傅辅皇太子。上以问前将军萧望之,望之以为敞能吏,任治烦乱,材轻,非师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征敞,欲以为左冯翊。会病卒。敞所诛杀太原吏,吏家怨敞,随至杜陵刺杀敞中子璜。敞三子官皆至都尉。初,敞为京兆尹,而敞弟武拜为梁相。是时,梁王骄贵,民多豪强,号为难治。敞问武:“欲何以治梁?”武敬惮兄,谦不肯言。敞使吏送至关,戒吏自问武。武应曰:“驭黠马者利其衔策,梁国大都,吏民凋敝,且当以柱后惠文弹治之耳。”秦时狱法吏冠柱后惠文,武意欲以刑法治梁。吏还道之,敞笑曰:“审如掾言,武必辨治梁矣。”武既到官,其治有迹,亦能吏也。敞孙竦,王莽时至郡守,封侯,博学文雅过于敞,然政事不及也。竦死,敞无后。王尊字子赣,涿郡高阳人也。少孤,归诸父,使牧羊泽中。尊窃学问,能史书。年十三,求为狱小吏。数岁,给事太守府,问诏书行事,尊无不对。太守奇之,除补书佐,署守属监狱。久之,尊称病去,事师郡文学官,治《尚书》、《论语》,略通大义。复召署守属治狱,为郡决曹史。数岁,以令举幽州刺史从事。而太守察尊廉,补辽西盐官长。数上书言便言事,事下丞相、御史。初元中,举直言,迁虢令,转守槐里,兼行美阳令事。春正月,美阳女子告假子不孝,曰:“兒常以我为妻,妒笞我。”尊闻之,遣吏收捕验问,辞服。尊曰:“律无妻母之法,圣人所不忍书,此经所谓造狱者也。”尊于是出坐廷上,取不孝子悬磔著树,使骑吏五人张弓射杀之,吏民惊骇。后上行幸雍,过虢,尊供张如法而办。以高弟擢为安定太守。到官,出教告属县曰:“令长丞尉奉法守城,为民父母,抑强扶弱,宣恩广泽,甚劳苦矣。

译京兆掌管京师,长安城中事务浩繁,在三辅中尤其难治。郡国二千石官员凭借政绩优等入朝代理京兆尹,等到正式任用后,任期长的不过二三年,任期短的几个月到一年,往往就因遭到毁谤、损害名声而以罪罢免。只有广汉和张敞任职较久。张敞任京兆尹时,朝廷每有重大议论,他都引用古今事例,处理应变之事,公卿都佩服他,天子也多次听从他的意见。但张敞没有威严仪表,有时退朝后经过章台街,快步奔走,让御史驾车驱赶自己,自己却用便面拍打马匹。他还替妻子画眉,长安城中因此流传“张京兆画眉”的说法。有司把这件事上奏。皇帝问他,他回答说:“我听说闺房之内,夫妻之间的私事,还有超过替妻子画眉的。”皇帝喜爱他的才能,没有严厉责备他。但他始终没有得到更高的职位。张敞与萧望之、于定国友善。当初张敞和定国都因劝谏昌邑王而越级升迁。定国任大夫,处理尚书事务;张敞出任刺史;当时望之任大行丞。后来望之先升为御史大夫,定国后来升为丞相,张敞最终不过做到郡守。张敞任京兆尹九年,因与光禄勋杨恽关系亲厚;后来杨恽因大逆之罪被诛,公卿上奏说杨恽的党羽朋友不应居官,按惯例都被免职,但关于张敞的奏章却独自被搁置,没有下达。” 张敞派贼捕掾絮舜查办案件。絮舜认为张敞被弹劾后应当免职,便不肯替张敞办完事情,私自回家。有人劝絮舜,他说:“我为这位公尽力已经很多了,如今他不过还能做五天京兆尹,哪里还能再查办案件呢?”张敞听到絮舜的话,立即命令官吏逮捕絮舜,把他关进狱中。当时冬季还剩几天,负责查案的官吏昼夜审讯查办絮舜,终于把他弄到死罪。絮舜将要被处死时,张敞派主簿拿着教令告诉他说:“五天京兆尹最终怎么样了?冬月已经结束,你还能延长性命吗?”于是把絮舜弃市。恰逢立春,办理冤狱的使者出巡,絮舜家人载着尸体,并把张敞的教令编联起来,一同向使者申诉。使者上奏说张敞残杀无罪之人。天子认为他的罪过较轻,想让张敞得到自行处置的机会,便先下诏处理张敞先前因杨恽之事被认为不宜居官的奏章,将他免为庶人。免职的诏书下达后,张敞到宫阙交上印绶,随即从宫阙下逃亡。几个月后,京城官吏百姓松弛懈怠,击鼓报警之声多次响起,而冀州辖区内又有大盗。天子想起张敞的功绩,派使者到他家所在之地召回张敞。张敞身负多项严厉弹劾,等使者到来时,妻子儿女和家人都哭泣惊惶,唯独张敞笑着说:“我如今逃亡而成为平民,郡中官吏本该前来逮捕;现在使者来了,这是天子想重新任用我啊。” 张敞立即整理行装,跟随使者到公车署上书说:“臣先前有幸位列九卿,任职京兆,因杀死贼捕掾絮舜获罪。絮舜本来是臣张敞一向厚待的属吏,多次蒙受恩赦;他因为知道臣有弹劾奏章,应当被免职,接受文书办理案件,便回家躺卧,还对臣说‘五日京兆’,背弃恩义,伤害教化,使风俗浅薄。臣私下认为絮舜无罪而有过,便枉法杀了他。臣张敞残杀无辜,审理案件又故意不公,即使伏法,也死而无憾。”天子召见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张敞从逃亡者重新奉命出使,掌管一州。到达辖区后,广川王国的群体相互勾结作乱,盗贼接连出现,不能捕获。张敞凭借侦察耳目查明盗贼首领的姓名和藏匿地点,诛杀了他们的首领。广川王的姬妾兄弟及王室同族宗室刘调等人,为他们通报消息、窝藏资助;官吏追捕逼迫,他们的踪迹全都进入王宫。张敞亲自率领郡国官吏,驾车数百辆,包围守卫王宫,搜捕刘调等人,果然在殿屋重梁之间抓到他们。张敞把所带的官吏全部捕获并格杀,砍下头颅,悬挂在王宫门外。于是弹劾广川王。天子不忍依法治王,只削减他的封户。张敞在辖区任职一年多,冀州盗贼被禁止。代理太原太守,任满一年后正式任用,太原郡清平。不久,宣帝去世。” 元帝刚即位,待诏郑朋推荐张敞,说他是先帝的名臣,应当辅导皇太子。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前将军萧望之,望之认为张敞是能干的官吏,适合治理烦乱事务,但才能轻浮,不是担任师傅的人选。天子派使者征召张敞,想任命他为左冯翊,恰逢张敞病死。张敞在太原诛杀的官吏,其家属怨恨张敞,跟随他到杜陵,刺杀了张敞的次子璜。张敞的三个儿子官位都做到都尉。当初,张敞任京兆尹时,他的弟弟武被任命为梁相。当时梁王骄横尊贵,百姓中豪强很多,号称难以治理。张敞问武:‘你打算用什么办法治理梁国?’武敬畏兄长,谦逊而不肯说。张敞让官吏送他到关口,又告诫官吏亲自询问武。武回答说:‘驾驭烈马的人要利用它的缰绳和鞭策;梁国是大国,官吏百姓疲敝,姑且应当用柱后惠文冠所象征的刑法来弹压治理罢了。’秦代掌管狱法的官吏戴柱后惠文冠,武的意思是要用刑法治理梁国。官吏回来把这些话告诉张敞,张敞笑着说:‘如果确实像属吏所说,武一定能治理好梁国。’武到任后,治理很有成效,也是能干的官吏。张敞的孙子竦,在王莽时期官至郡守,封侯,学问广博、文采儒雅超过张敞,但处理政事不如他。竦死后,张敞没有后代。王尊字子赣,是涿郡高阳人。” 王尊幼年丧父,回到各位叔父家中,被安排在湖泽中放羊。王尊偷偷学习,能够读懂史书。十三岁时,请求做狱中的小吏。几年后,他在太守府供职,太守询问诏书和办事情况,王尊没有答不上来的。太守认为他奇异,任命他补任书佐,署理守属、监管狱讼。过了很久,王尊称病离去,跟随郡中文学官学习,研治《尚书》《论语》,大体通晓其中的要旨。后来又被召回,署理守属审理狱讼,任郡中的决曹史。几年后,因县令举荐,被幽州刺史征为从事。太守察知王尊廉洁,补任辽西盐官长。他多次上书陈述便利之事,奏事交给丞相、御史处理。初元年间,他因举荐直言而升任虢令,转任槐里令,兼任美阳令的事务。春季正月,美阳有女子控告养子不孝,说:‘这个孩子常常把我当作妻子,因嫉妒而鞭打我。’王尊听说后,派官吏逮捕审问,养子供认了罪状。王尊说:‘法律没有把妻子的母亲作为妻子来对待的条文,圣人都不忍心写下这种罪行;这正是经书所说的制造狱案的人。’于是王尊走出官署,坐在朝廷之上,把这个不孝子取来悬挂肢解在树上,命五名骑吏张弓将他射死,官吏百姓都惊骇不已。后来皇帝巡行到雍,经过虢县,王尊依法办好供张。因政绩优等,被提拔为安定太守。到任后,发布教令告诫属县说:‘令、长、丞、尉奉行法令、守卫城池,做百姓的父母,抑制豪强、扶助弱小,宣扬恩德、广施恩泽,实在辛劳了。

太守以今日至府,愿诸君卿勉力正身以率下。故行贪鄙,能变更者与为治。明慎所职,毋以身试法。”又出教敕掾功曹“各自厉,助太守为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贤。夫羽翮不修,则不可以致千里;内不理,无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分别白之。贤为上,毋以富。贾人百万,不足与计事。昔孔子治鲁,七日诛少正卯,今太守视事已一月矣,五月掾张辅怀虎狼之心,贪污不轨,一郡之钱尽入辅家,然适足以葬矣。今将辅送狱,直符吏诣阁下,从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随入狱矣!”辅系狱数日死,尽得其狡猾不道,百万奸臧。威震郡中,盗贼分散,入傍郡界。豪强多诛伤伏辜者。坐残贼免。起家,复为护羌将军转校尉,护送军粮委输。而羌人反,绝转道,兵数万围尊。尊以千余骑奔突羌贼。功未列上,坐擅离部署,会赦,免归家。涿郡太守徐明荐尊不宜久在闾巷,上以尊为郿令,迁益州刺史。先是。琅邪王阳为益州刺史,行部至邛郲九折阪,叹曰:“奉先人遗体,奈何数乘此险!”后以病去。及尊为刺史,至其阪,问吏曰:“此非王阳所畏道耶?”吏对曰:“是。”尊叱其驭曰:“驱之!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尊居部二岁,怀来徼外,蛮夷归附其威信。博士郑宽中使行风俗,举奏尊治状,迁为东平相。是时,东平王以至亲骄奢不奉法度,傅相连坐。及尊视事,奉玺书至庭中,王未及出受诏,尊持玺书归舍,食已乃还。致诏后,竭见王,太傅在前说《相鼠》之诗。尊曰:“毋持布鼓过雷门!”王怒,起入后宫。尊亦直趋出就舍。先是,王数私出入,驱驰国中,与后姬家交通。尊到官。召敕厩长:“大王当从官属,鸣和鸾乃出,自今有令驾小车,叩头争之,言相教不得。”后尊朝王,王复延请登堂。尊谓王曰:“尊来为相,人皆吊尊也,以尊不容朝廷,故见使相王耳。天下皆言王勇,顾但负责,安能勇?如尊乃勇耳。”王变色视尊,意欲格杀之,即好谓尊曰:“愿观相君佩刀。”尊举掖,顾谓傍侍郎:“前引佩刀视王,王欲诬相拔刀向王邪?”王情得,又雅闻尊高名,大为尊屈,酌酒具食,相对极欢。太后徵史奏尊:“为相倨慢不臣,王血气未定,不能忍。愚诚恐母子俱死。今妾不得使王复见尊。陛下不留意,妾愿先自杀,不忍见王之失义也。”尊竟坐免为庶人。大将军王凤奏请尊补军中司马,擢为司隶校尉。初,中书谒者令石显贵幸,专权为奸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皆阿附畏事显,不敢言。久之,元帝崩,成帝初即位,显徙为中太仆,不复典权。衡、谭乃奏显旧恶,请免显等。尊于是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谭位三公,典五常九德,以总方略、一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为职。知中书谒者令显等专权擅势,大作威福,纵恣不制,无所畏忌,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怀邪迷国,无大臣辅政之义也,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后,衡、谭举奏显,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于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称,失大臣体。又正月行幸典台,临飨罢卫士,衡与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会坐殿门下,衡南乡,赏等西乡。衡更为赏布东乡席,起立延赏坐,私语如食顷。衡知行临,百官共职,万众会聚,而设不正之席,使下坐上,相比为小惠于公门之下,动不中礼,乱朝廷爵秩之位。衡又使官大奴入殿中,问行起居,还言:‘漏上十四刻行。’临到,衡安坐,不变色改容。无怵惕肃敬之心,骄慢不谨,皆不敬。”有诏勿治。于是衡惭惧,免冠谢罪,上丞相、侯印绶。天子以新即位,重伤大臣,乃下御史丞问状。劾奏尊:“妄诋欺非谤赦前事,猥历奏大臣,无正法,饰成小过,以涂污宰相,摧辱公卿,轻薄国家,奉使不敬。”有诏左迁尊为高陵令,数月,以病免。会南山群盗傰宗等数百人为吏民害,拜故弘农太守傅刚为校尉,将迹射士千人逐捕,岁余不能禽。或说大将军凤:“贼数百人在毂下,发军击之不能得,难以视四夷。独选贤京兆尹乃可。”于是凤荐尊,往为谏大夫,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旬月间盗贼清。迁光禄大夫,守京兆尹,后为真,凡三岁。坐遇使者无礼。司隶遣假佐放奉诏书白尊发吏捕人,放谓尊:“诏书所捕宜密。”尊曰:“治所公正,京兆善漏泄人事。”放曰:“所捕宜令发吏。”

译太守今天到府任职,希望各位努力端正自身,作为下属的表率。过去行为贪婪鄙陋,但能够改变的,可以与我共同治理。要明察谨慎地履行职责,不要亲自触犯法令。”他又发布教令告诫掾和功曹:“各自勉励自己,帮助太守治理。不能任用的,赶快自行退避,不要长久妨碍贤能之人。鸟的羽毛不修整,就不能飞到千里之外;内部治理不好,就无法整治外部。府丞把各官吏的才能品行全部登记,分别明白上报。贤能者列为上等,不要因为富有而取用。商人即使拥有百万家财,也不足以与他谋划政事。从前孔子治理鲁国,七天就诛杀少正卯;如今太守任职已经一个月了。五月,掾张辅怀有虎狼般的心肠,贪污违法,一个郡的钱都进入张辅家中,但正好只够给他自己办丧事。现在将把张辅送入狱中,直符吏到阁下,听从太守办理此事。丞,警戒,警戒!你们将相继进入狱中!”张辅被关押数日后死去,完全查出了他的狡猾不法行为以及一百万钱的奸赃。王尊威震郡中,盗贼四散,逃入邻郡边界。豪强中有许多人被诛杀或因罪伏法。王尊因残酷伤害百姓获罪免职。起用后,重新任护羌将军转任校尉,负责护送军粮运输。但羌人反叛,截断运输道路,数万军队包围王尊。王尊率一千多骑兵冲击突围羌贼。功劳尚未列报上奏,便因擅自离开部署获罪,恰逢大赦,免职回家。” 涿郡太守徐明推荐王尊,认为不应让他长期居于闾巷之间;皇帝便任命王尊为郿令,升任益州刺史。在此以前,琅邪王阳任益州刺史,巡行辖部到邛郲九折阪,感叹说:‘奉承先人遗留下来的身体,怎么能屡次乘车经过这样的险道呢!’后来因病离职。等到王尊任刺史,到了那道山阪,问官吏说:‘这不是王阳所畏惧的道路吗?’官吏回答:‘是。’王尊呵斥驾车人说:‘赶快驱车!王阳是孝子,王尊是忠臣。’王尊任职辖部两年,使徼外地区归顺,蛮夷都归附他的威信。博士郑宽中奉使巡行、察看风俗,举奏王尊的治理情况,王尊升任东平相。当时东平王是皇帝至亲,骄横奢侈,不遵奉法度,傅、相接连因牵连而获罪。王尊上任时,捧着玺书来到庭中;东平王还没出来接受诏书,王尊便拿着玺书回到住所,吃完饭才回来。宣读诏书后,他竭力拜见东平王,太傅正在前面讲说《相鼠》这首诗。王尊说:‘不要拿着布鼓经过雷门!’东平王发怒,起身进入后宫。王尊也径直走出去回到住所。在此以前,东平王多次私自出入,在国中奔驰,与王后姬妾的家人交往。王尊到任后,召见并告诫厩长说:‘大王应当跟随官属,等鸣响和鸾之铃才出行。从今以后,如果下令驾小车出行,你要叩头争谏,说明丞相的教令不允许这样做。’ 后来王尊朝见东平王,东平王又邀请他登堂。王尊对东平王说:‘我来做相国,人人都替我吊丧,因为他们认为朝廷容不下我,所以才派我来做大王的相。天下都说大王勇敢,但您只会承担责任,怎么能算勇敢?像我这样才算勇敢。’东平王变了脸色看着王尊,心里想要阻拦杀死他,却假意友好地对王尊说:‘希望看看相君佩带的刀。’王尊抬起衣袖,回头对身边的侍郎说:‘你上前引导我把佩刀给大王看,难道大王想诬陷相国拔刀指向大王吗?’东平王的心思被识破了;而且他一向听说王尊的高名,于是对王尊大为屈服,斟酒备食,与王尊相对尽情欢乐。太后征召史官上奏王尊,说:‘他做相国却傲慢不臣,大王血气尚未平定,不能忍受。我实在担心母子二人都会因此死去。如今我不能让大王再见王尊。陛下如果不留意此事,我愿先自杀,不忍看见大王失去义理。’王尊最终因罪被免为庶人。大将军王凤上奏请求让王尊补任军中司马,随后提拔他为司隶校尉。当初,中书谒者令石显受到尊贵宠幸,专擅权力,作奸邪之事。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都阿附石显、畏惧他的权势,不敢说话。过了很久,元帝去世,成帝刚即位,石显调任中太仆,不再掌握权力。匡衡、张谭才上奏石显过去的恶行,请求免黜石显等人。” 王尊于是弹劾说:“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身居三公之位,掌管五常九德,以总揽治国方略、统一各种事类、扩大教化、美化风俗为职责。他们知道中书谒者令石显等人专擅权力、仗势作威作福,放纵恣肆而无人约束,无所畏惧,成为天下的祸害,却不及时公开上奏、施行惩罚,反而阿谀逢迎、曲意顺从,依附下属而欺骗皇上,怀有邪心、迷误国家,没有大臣辅政的道义;这些都是违背正道的行为,而且发生在大赦之前。大赦之后,匡衡、张谭举奏石显,却不陈述自己不忠的罪过,反而宣扬先帝任用颠覆朝政之徒,还妄称百官都畏惧石显。这实际上比对皇上还要严重,把君主置于卑位、把臣子置于尊位,不应这样说,丧失了大臣的体统。又在正月皇帝巡行典台、临幸宴飨并遣散卫士时,匡衡与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人一起坐在殿门下。匡衡面向南,赏等面向西。匡衡又替赏把席位铺设在东方,起身站立请赏入座,私下交谈了约一顿饭的时间。匡衡明知皇帝巡临,百官共同供职,众人聚集,却设置不合礼制的席位,让下属坐在上位,在公门之下相互以小恩惠结交,举止不合礼,扰乱朝廷爵秩的座次。匡衡又让官府的大奴进入殿中,询问皇帝起居,回来报告说:‘漏刻已经上到十四刻,皇帝要出行了。’皇帝临近时,匡衡安然坐着,脸色神情都没有改变。没有恐惧警惕、肃敬谨慎之心,骄傲怠慢而不谨慎,这些都属于不敬。”皇帝下诏不予追究。于是匡衡惭愧恐惧,摘下帽子谢罪,交上丞相和侯爵的印绶。天子因为刚刚即位,不愿过分伤害大臣,于是命御史丞审问事情经过。御史弹劾王尊说:“他妄加诋毁欺诈,诽谤大赦以前的事情,卑鄙地反复弹劾大臣,没有正当法理,粉饰拼凑小过失,用来污损宰相,摧辱公卿,轻慢国家,奉使时不敬。”皇帝下诏把王尊贬为高陵令,几个月后,王尊因病免职。恰逢南山群盗傰宗等数百人危害官吏百姓,便任命原弘农太守傅刚为校尉,率领善于追踪射击的士卒一千人追捕他们,一年多也不能擒获。有人对大将军王凤说:“盗贼数百人在京城附近,出动军队攻打却不能擒获,这很难让四方夷狄看得起朝廷。只有选任贤能的京兆尹才可以。”于是王凤推荐王尊,让他先任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办理京兆尹事务。不到一个月,盗贼便被清除。王尊升任光禄大夫,代理京兆尹,后来正式任职,共任职三年。因对使者礼数不周获罪。司隶派假佐放带着诏书来告诉王尊,要求发兵捕人;放对王尊说:‘诏书所要捕的人,应当秘密办理。’王尊说:‘官署是公开公正办事的地方,京兆尹很善于泄露人事。’放说:‘所捕的人应当命令官吏去捕拿。’

尊又曰:“诏书无京兆文,不当发吏。”及长安系者三月间千人以上。尊出行县,男子郭赐自言尊:“许仲家十余人共杀赐兄赏,公归舍。”吏不敢捕。尊行县还,上奏曰:“强不陵弱,各得其所,宽大之政行,和平之气通。”御史大夫中奏尊暴虐不改,外为大言,倨嫚姗上,威信日废,不宜备位九卿。尊坐免,吏民多称惜之。湖三老公乘兴等上书讼尊治京兆功效日著:“往者南山盗贼阻山横行,剽劫良民,杀奉法吏,道路不通,城门至以警戒。步兵校尉使逐捕,暴师露众,旷日烦费,不能禽制。二卿坐黜,群盗浸强,吏气伤沮,流闻四方,为国家忧。当此之时,有能捕斩,不爱金爵重赏。关内侯宽中使问所征故司隶校尉王尊捕群盗方略,拜为谏大夫,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尊尽节劳心,夙夜思职,卑体下士,厉奔北之吏,起沮伤之气,二旬之间,大党震怀,渠率效首。贼乱蠲除,民反农业,拊循贫弱,锄耘豪强。长安宿豪大猾东市贾万、城西萭章、剪张禁、酒赵放、杜陵杨章等皆通邪结党,挟养奸轨,上干王法,下乱吏治,并兼役使,浸渔小民,为百姓豺狼。更数二千石,二十年莫能禽讨,尊以正法案诛,皆伏其辜。奸邪销释,吏民说服。尊拨剧整乱,诛暴禁邪,皆前所稀有,名将所不及。虽拜为真,未有殊绝褒赏加于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伤害阴阳,为国家忧,亦承用诏书之意,靖言庸违,象龚滔天’。原其所以,出御史丞杨辅,故为尊书佐,素行阴贼,恶口不信,好以刀笔陷人于法。辅常醉过尊大奴利家,利家捽搏其颊,兄子闳拔刀欲刭之。辅以故深怨疾毒,欲伤害尊。疑辅内怀怨恨,外依公事,建画为此议,傅致奏文,浸润加诬,以复私怨。昔白起为秦将,东破韩、魏,南拔郢都,应侯谮之,赐死杜邮;吴起为魏守西河,而秦、韩不敢犯,谗人间焉,斥逐奔楚。秦听浸润以诛良将,魏信谗言以逐贤守,此皆偏听不聪,失人之患也。臣等窃痛伤尊修身洁己,砥节首公,刺讥不惮将相,诛恶不避豪强,诛不制之贼,解国家之忧,功著职修,威信不废,诚国家爪牙之吏,折冲之臣,今一旦无辜制于仇人之手,伤于诋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蒙棘木之听,独掩怨仇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恶,无所陈怨诉罪。尊以京师废乱,群盗并兴,选贤征用,起家为卿,贼乱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废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间,乍贤乍佞,岂不甚哉!孔子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惑也。’‘浸润之谮不行焉,可谓明矣。’愿下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定尊素行。夫人臣而伤害阴阳,死诛之罪也;靖言庸违,放殛之刑也。审如御史章,尊乃当伏观阙之诛,放于无人之域,不得苟免。及任举尊者,当获选举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饰文深诋以诉无罪,亦宜有诛,以惩谗贼之口,绝诈欺之路。唯明主参详,使白黑分别。”书奏,天子复以尊为徐州刺史,迁东郡太守。久之,河水盛溢,泛浸瓠子金堤,老弱奔走,恐水大决为害。尊躬率吏民,投沉白马,祀水神河伯。尊亲执圭璧,使巫策祝,请以身填金堤,因止宿,庐居堤上。吏民数千万人争叩头救止尊,尊终不肯去。及水盛堤坏,吏民皆奔走。唯一主簿泣在尊旁,立不动。而水波稍却回还。吏民嘉壮尊之勇节,白马三老硃英等奏其状。下有司考,皆如言。于是制诏御史:“东郡河水盛长,毁坏金堤,未决三尺,百姓惶恐奔走。太守身当水冲,履咫尺之难,不避危殆,以安众心,吏民复还就作,水不为灾,朕甚嘉之。秩尊中二千石,加赐黄金二十斤。”数岁,卒官,吏民纪之。尊子伯亦为京兆尹,坐耎弱不胜任免。王章字仲卿,泰山巨平人也。少以文学为官,稍迁至谏大夫,在朝廷名敢直言。元帝初,擢为左曹中郎将,与御史中丞陈咸相善,共毁中书令石显,为显所陷,咸减死髡,章免官。成帝立,征章为谏大夫,迁司隶校尉,大臣贵戚敬惮之。王尊免后,代者不称职,章以选为京兆尹。时,帝舅大将军王凤辅政,章虽为凤所举,非凤专权,不亲附凤。会日有蚀之,章奏封事,召见,言凤不可任用,宜更选忠贤。上初纳受章言,后不忍退凤。章由是见疑,遂为凤所陷,罪至大逆。语在《元后传》。初,章为诸生学长安,独与妻居。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与妻决,涕泣。其妻呵怒之曰:“仲卿!京师尊贵在朝廷人谁逾仲卿者?

译王尊又说:‘诏书上没有京兆尹的文书,不应当调发官吏。’到长安被拘系的人,在三个月之间超过一千人。王尊出行巡视县邑,男子郭赐向王尊自诉说:‘许仲家十多个人一起杀了我的哥哥赏,请您回住所吧。’官吏不敢逮捕他们。王尊巡视县邑回来,上奏说:‘强者不欺凌弱者,各人都得到自己的位置,宽大仁厚的政策得以实行,和平之气得以流通。’御史大夫中丞上奏说王尊暴虐的作风没有改变,表面上说大话,傲慢轻侮、讥刺皇上,威信日益败坏,不适合充任九卿。王尊因此获罪免职,官吏百姓大多称赞惋惜他。湖三老公乘兴等人上书为王尊申诉,称赞他治理京兆的功效日益显著:“从前南山盗贼依仗山势横行,抢劫良民,杀害奉法官吏,道路不通,甚至城门都要戒严。步兵校尉奉命追捕,军队暴露在外,耗费时日和资财,仍不能擒制。两位卿大夫因罪被贬黜,群盗逐渐强盛,官吏士气受到挫伤,声名传到四方,成为国家的忧患。正当这时,只要有人能够捕杀盗贼,便不吝惜黄金、爵位和重赏。关内侯宽中奉命询问原司隶校尉王尊捕捉群盗的方略,于是任命王尊为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办理京兆尹事务。王尊竭尽节操、劳心尽力,早晚思考职事,降低身份礼待士人,激励那些因败北而被责罚的官吏,振作受挫的士气;二十天之间,盗贼大党震恐,首领献出首级。” 盗贼之乱被清除,百姓重新从事农业;抚恤贫弱,锄除豪强。长安城中旧日的豪强大恶人,东市的贾万、城西的萭章、剪张禁、酒赵放、杜陵的杨章等人,都勾结邪恶、结成党羽,包庇奸邪之徒;对上触犯王法,对下扰乱吏治,兼并财产、役使百姓,逐渐侵夺小民,成为百姓的豺狼。更换了好几任二千石官员,二十年都没有谁能捕获讨伐他们;王尊依法查办并诛杀,他们全都伏法。奸邪之徒被消灭,官吏百姓都心悦诚服。王尊整顿繁剧、治理混乱,诛杀暴徒、禁止奸邪,都是前所少有的成就,名将也比不上。虽然已经正式任用为京兆尹,却没有另外给予特别优厚的褒奖。如今御史大夫上奏说王尊‘伤害阴阳,成为国家的忧患;又奉行诏书的意思,口头上说得好听而实际上违背,正像龚遂那样罪恶滔天’。追究其中原因,是御史丞杨辅造成的。杨辅原来是王尊的书佐,平素行事阴险狠毒,出言恶毒而不守信用,喜欢用笔墨把人陷入法网。杨辅曾经喝醉后闯到王尊的大奴利家,利家揪打他的脸,利家的侄子闳拔刀想刺死他。杨辅因此深深怨恨、痛恨,想要伤害王尊。他们怀疑杨辅内心怀着怨恨,表面上依托公事,策划提出这一议论,附会编造奏章文字,逐渐加以诬陷,以报复个人私怨。从前白起做秦国将领,向东攻破韩、魏,向南攻下郢都,应侯进谗言诬陷他,秦王赐他死于杜邮;吴起镇守魏国西河时,秦、韩都不敢侵犯;进谗言的人从中离间,吴起被斥逐而逃往楚国。秦国听信逐渐浸润的谗言而诛杀良将,魏国相信谗言而驱逐贤能的守臣,这些都是偏听而不能明察、失去人才的祸患。臣等私下痛惜王尊修养自身、洁净操守,以砥砺节操、首先奉公为原则,讥刺将相而不畏惧,诛杀恶人而不避豪强,诛除无法控制的盗贼,解除国家忧患,功绩显著、职事修治,威信没有衰败;他确实是国家的爪牙之臣、抵御外患的臣子。如今却突然无罪而受制于仇人之手,被诋毁欺诈的文辞所伤;上不能凭功劳抵消罪名,下不能得到依法听讼审察的机会,独自承受仇怨者偏颇的奏章,蒙受共工那样的大恶名,却无处陈述怨情、申诉罪责。王尊因为京师荒废混乱、群盗一同兴起,选贤征用,起家任卿;盗乱平定、豪猾伏法后,却又因巧言佞辞而被废黜。同一个王尊,在三年之中,一会儿被认为贤能,一会儿又被认为奸佞,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孔子说:‘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这是迷惑。’又说:‘逐渐浸润的谗言不能奏效,就可以说是明察了。’希望把王尊平素的行为交给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议论评定。臣子如果伤害阴阳,是应当处死的罪;口头上说得好听而实际违背,是应当流放诛戮的刑罚。” 如果御史章所说确实如此,王尊就应当受观阙之诛,流放到无人之地,不能苟且免死。至于当初推荐任用王尊的人,也应当承担举荐失察的罪责,不能只作罢论。如果事情不像奏章所说,而是文饰言辞、深加诋毁,用来控诉无罪之人,也应当加以诛罚,以惩治进谗毁人的嘴,断绝欺诈诬陷的道路。希望圣明的君主详细参酌,使黑白分明。”奏书上报,天子又任命王尊为徐州刺史,升任东郡太守。过了很久,黄河水势暴涨,淹没冲击瓠子金堤,老弱百姓奔逃,害怕河堤大决造成灾害。王尊亲自率领官吏百姓,投入白马祭祀水神河伯。王尊亲自执持圭璧,让巫祝策告祈祷,请求用自己的身体填塞金堤,于是停止住宿,住在堤上。官吏百姓数千万人争相叩头,请求救止王尊,王尊最终不肯离开。等到水势更大、堤坝毁坏时,官吏百姓都奔逃了,只有一个主簿哭泣着留在王尊身旁,站立不动。随后水势的波浪稍稍退却回落。官吏百姓赞美并钦佩王尊勇敢守节,白马县三老硃英等人上奏报告此事。交给有关官吏考察,结果都与所说相同。于是下诏给御史说:‘东郡黄河水势暴涨,毁坏金堤,距离决口还差三尺时,百姓惶恐奔逃。太守亲自处在水流冲击之中,面临近在咫尺的危险,不躲避危难,以安定众人的心;官吏百姓又回来继续施工,水灾没有造成祸害,朕非常嘉奖他。提高王尊的秩禄为中二千石,另赐黄金二十斤。”几年后,王尊死在任上,官吏百姓为他立下记载。王尊的儿子伯也任京兆尹,因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而被免职。王章字仲卿,是泰山巨平人。年轻时凭文学才能做官,逐渐升任谏大夫,在朝廷上以敢于直言闻名。元帝初年,提拔为左曹中郎将,与御史中丞陈咸友善,一同诋毁中书令石显,被石显陷害;陈咸减免死罪而剃发,王章被免官。成帝即位,征召王章为谏大夫,升任司隶校尉,大臣和贵戚都敬畏他。王尊被免职后,继任者不称职,王章因选拔而任京兆尹。当时,皇帝的舅舅大将军王凤辅政。王章虽然由王凤举荐,却不赞成王凤专权,也不亲近依附王凤。恰逢太阳发生日食,王章上密封奏章,皇帝召见他;王章说王凤不可任用,应当另选忠诚贤能之人。皇帝起初采纳了王章的话,后来却不忍心罢退王凤。王章因此受到怀疑,最终被王凤陷害,罪名达到大逆。此事记载在《元后传》中。当初,王章还是诸生,在长安求学,独自与妻子居住。王章生病,没有被子,躺在牛衣中,和妻子诀别,流泪哭泣。他的妻子呵斥他道:‘仲卿!京师尊贵、在朝廷做官的人,有谁比得上仲卿呢?

今疾病困厄,不自激卬,乃反涕泣,何鄙也!”后章任官,历位及为京兆,欲上封事,妻又止之曰:“人当知足,独不念牛衣中涕泣时邪?”章曰:“非女子所知也。”书遂上,果下廷尉狱,妻子皆收系。章小女年可十二,夜起号哭曰:“平生狱上呼囚,数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刚,先死者必君。”明日问之,章果死。妻子皆徙合浦。大将军凤薨后,弟成都侯商复为大将军辅政,白上还章妻子故郡。其家属皆完具,采珠致产数百万。时,萧育为泰山太守,皆令赎还故田宅。章为京兆二岁,死不以其罪,众庶冤纪之,号为三王。王骏自有传。骏即王阳子也。

赞曰:自孝武置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而吏民为之语曰:“前有赵、张,后有三王。”然刘向独序赵广汉、尹翁归、韩延寿,冯商传王尊,杨雄亦如之。广汉聪明,下不能欺,延寿厉善,所居移风,然皆讦上不信,以失身堕功。翁归抱公洁己,为近世表。张敞衎衎,履忠进言,缘饰儒雅,刑罚必行,纵赦有度,条教可观,然被轻惰之名。王尊文武自将,所在必发,谲诡不经,好为大言。王章刚直守节,不量轻重,以陷刑戮,妻子流迁,哀哉!

卷七十七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第四十七▯盖宽饶字次公,魏郡人也。明经为郡文学,以孝廉为郎。举方正,对策高第,迁谏大夫,行郎中户将事。劾奏卫将军张安世子侍中阳都侯彭祖不下殿门,并连及安世居位无补。彭祖时实下门,宽饶坐举奏大臣非是,左迁为卫司马。先是时,卫司马在部,见卫尉拜谒,常为卫官繇使市买。宽饶视事,案旧令,遂揖官属以下行卫者。卫尉私使宽饶出,宽饶以令诣官府门上谒辞。尚书责问卫尉,由是卫官不复私使候、司马。候、司马不拜,出先置卫,辄上奏辞,自此正焉。宽饶初拜为司马,未出殿门,断其禅衣,令短离地,冠大冠,带长剑,躬案行士卒庐室,视其饮食居处,有疾病者身自抚循临问,加致医药,遇之甚有恩。及岁尽交代,上临飨罢卫卒,卫卒数千人皆叩头自请,愿复留共更一年,以报宽饶厚德。宣帝嘉之,以宽饶为太中大夫,使行风俗,多所称举贬黜,奉使称意。擢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回避,小大辄举,所劾奏众多,廷尉处其法,半用半不用,公卿贵戚及郡国吏繇使至长安,皆恐惧莫敢犯禁,京师为清。平恩侯许伯入第,丞相、御史、将军、中二千石皆贺,宽饶不行。许伯请之,乃往,从西阶上,东乡特坐。许伯自酌曰:“盖君后至。”宽饶曰:“无多酌我,我乃酒狂。”丞相魏侯笑曰:“次公醒而狂,何必酒也?”坐者毕属目卑下之。酒酣乐作,长信少府檀长卿起舞,为沐猴与狗斗,坐皆大笑。

译如今生病困厄,却不自我激励振作,反而流泪哭泣,多么鄙陋啊!”后来王章任官,历任官职直到做京兆尹,想上密封奏章,妻子又阻止他说:“人应当知足,难道不记得躺在牛衣中流泪哭泣的时候吗?”王章说:“这不是妇人所能知道的。”奏章终于上报,果然被交给廷尉下狱,妻子儿女也都被逮捕拘禁。王章的小女儿大约十二岁,夜里起身号哭说:“平时狱吏在狱上呼喊囚犯,次数常常到九声,如今只呼喊了八声。我父亲一向刚强,先死的一定是父亲。”第二天查问此事,王章果然死了。妻子儿女都被迁徙到合浦。大将军王凤死后,他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又任大将军辅政,向皇帝报告,请求让王章的妻子儿女回到故乡。他们的家属都完整无缺,靠采珠积累了数百万家产。当时萧育任泰山太守,把王章家属原有的田宅全部赎回归还。王章任京兆尹两年,死得并非罪有应得,百姓含冤纪念他,与另外二王合称“三王”。王骏另有传。王骏就是王阳的儿子。” 赞说:自从孝武帝设置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以后,官吏百姓便有这样的俗语:‘前有赵、张,后有三王。’ 然而刘向唯独为赵广汉、尹翁归、韩延寿作序,冯商为王尊作传,杨雄也这样做。赵广汉聪明,属下不能欺骗他;韩延寿勉励善行,所到之处都能移风易俗;但他们都喜欢揭发上级、不能取得信任,因此损害自身、败坏功业。尹翁归持守公正、洁身自好,是近世的表率。张敞神情和悦,践行忠诚、进献直言,以儒雅文饰政事,刑罚必定施行,赦免放过也有一定限度,条文教令值得观览;但他却背负了轻率懒惰的名声。王尊文武兼备,亲自主持事务,所到之处必有揭发;行事诡诈奇异、不合常规,喜欢说大话。王章刚强正直、坚守节操,却不衡量事情的轻重,因此陷入刑罚杀戮,妻子儿女流离迁徙,真是可悲啊!”},{ 卷七十七 《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第四十七(末有疑似衍文“▯”) 盖宽饶,字次公,是魏郡人。他通晓经学,任郡文学,凭孝廉身份被任命为郎官。后来被举荐为方正,在对策中名列高等,升任谏大夫,暂代郎中户将的职务。他弹劾上奏卫将军张安世的儿子、侍中阳都侯张彭祖,说他没有下殿门,并牵连指责张安世居于高位却没有补益。张彭祖当时实际上已经下了殿门,盖宽饶因举奏大臣不实而获罪,被降为卫司马。此前,卫司马在所属部署任职时,见到卫尉要行拜谒礼,卫尉常常让卫官充当徭役使者,替他到市场采买。盖宽饶任职后,查考旧有法令,于是向官属以下负责巡行宫卫的人作揖,免除他们拜谒之礼。卫尉私下派盖宽饶外出,盖宽饶便依据法令,来到官府门前递上拜谒文书,说明自己辞谢此事。尚书因此责问卫尉,从此卫官不再被卫尉私下差遣去侍候候、司马。候、司马也不再行拜礼,外出时先行设置警卫,便立即上奏辞谢,这种做法从此得以确立。盖宽饶刚被任命为司马,还没有走出殿门,就剪短自己的单衣衣襟,使衣服离地很短;他戴着大冠,佩着长剑,亲自巡视并查看士卒的营舍,察看他们的饮食和居住情况。对有疾病的人,他亲自抚慰并前去问候,还增派医师、送给药物,待他们十分恩厚。到了年终交接职务时,宣帝亲临,设宴慰劳已经服役期满的卫卒。几千名卫卒都叩头自行请求,希望再次留下来共同轮值一年,以报答盖宽饶的深厚恩德。宣帝嘉奖了他,任命盖宽饶为太中大夫,派他巡行各地、察访风俗;他举荐和贬黜了许多人,奉命出使很合皇帝的心意。他被提升为司隶校尉,巡察举劾从不回避,事情无论大小都立即奏举;被弹劾上奏的人很多,廷尉依法处置,有一半采用他的意见,有一半没有采用。公卿贵戚以及从郡国来长安的官吏、使者,全都恐惧,不敢触犯禁令,京城因此清明。平恩侯许伯进入府第时,丞相、御史、将军和中二千石官员都来祝贺,只有宽饶没有去。许伯请他,他才前往,从西阶上堂,面向东单独就座。许伯亲自斟酒说:“大概是您来晚了吧。”宽饶说:“不要给我多斟,我一喝酒就会发狂。”丞相魏侯笑着说:“次公清醒时也狂,何必一定要喝酒呢?”在座的人都注视他,轻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