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一
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亡数,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颜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忘也。今陛下念思祖考,术追厥功,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驰,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卫卒,止岁贡;省厩马以赋县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余匹以振贫民;礼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发,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轻于它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赢瘙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今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岁二月,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大臣不得与宴游,方正修洁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其后,文帝除铸钱令,山复上书谏,以为变先帝法,非是。又讼淮南王无大罪,宜急令反国。又言柴唐子为不善,足以戒。章下诘责,对以为:“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也。其后复禁铸钱云。邹阳,齐人也。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吴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奏书谏。为其事尚隐,恶指斥言,故先引秦为谕,因道胡、越、齐、赵、淮南之难,然后乃致其意。其辞曰:臣闻秦倚曲台之官,悬衡天下,画地而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晚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菟,斗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不绝。何则?强赵责于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城阳顾于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坟墓。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虽使梁并淮阳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以大王患也。臣闻交龙襄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圣王底节修德,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国不可奸;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然臣所以历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高下风之行,尤说大王之义。故愿大王之无忽,察听其志。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夫全赵之时,武力鼎士衤玄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然而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愿大王审画而已。
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诗经》又说:“人才众多,文王因此安宁。”天下从来不曾没有士人,为什么只有文王能说自己因此安宁呢?文王喜好仁德,所以仁德兴盛;得到士人后敬重他们,所以士人能够被任用;任用他们时又合乎礼义。因此不充分表达爱护和敬重,就不能使他们竭尽心意;不能使他们竭尽心意,就不能使他们竭尽力量;不能使他们竭尽力量,就不能成就功业。所以古代贤明君主对待臣子,给他们尊贵的爵位和优厚的俸禄,并且亲近他们;臣子生病,就多次亲自探视;臣子死了,就亲往吊唁哭泣,亲临小敛、大敛,棺材盖好并涂漆后才为他穿锡衰、麻衣和麻绖,并且三次亲临丧事;尸体还没有入敛,不饮酒、不吃肉;还没有下葬,不奏乐;如果正逢宗庙祭祀而臣子去世,就为他停止奏乐。所以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对待臣子,可以说把礼数做到极尽了;他们穿着合乎礼制的服装,端正容貌,整肃脸色,然后才接见臣子。因此臣下没有谁敢不竭尽力量、拼死效命来报答君主,使功德建立于后世,使美好的声名永不被遗忘。如今陛下思念祖先,谋划追述他们的功业,图谋彰显伟大的事业和美德,于是让天下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人都欣喜,说将要兴起尧、舜之道,成就三王之功了。天下士人无不精诚洁白,以承受陛下的美德。如今方正之士都在朝廷了,陛下又选拔其中贤能的人,让他们担任常侍和各类官吏,却同他们奔驰射猎,一天出去两三次。臣担心朝廷因此懈怠,百官荒废政事;诸侯听说后,也一定会怠于政务。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努力使天下富厚,减少膳食,不听音乐,减免京外徭役和卫卒,停止每年的贡奉;减少马厩中的马匹,分给县中驿传使用;撤去各处苑囿,分给农夫耕种;拿出帛十万多匹赈济贫民;礼敬高年老人,九十岁者免除一个儿子的徭役,八十岁者免除两个成年人的徭役;赐给天下男子爵位,大臣都升至公卿;发放御府的金钱赏赐大臣和宗族,没有不受到恩泽的人;赦免罪人,怜悯他们被剃光头发,赐给他们头巾;怜悯他们穿着赭色囚衣,便在他们背上写字,使父子兄弟能够相见,并赐给他们衣服。平反案件,减缓刑罚,天下没有不喜悦的。因此元年降下滋润的甘雨,五谷丰收,这是上天用来辅助陛下的。刑罚比其他时候轻,犯法的人少了;衣食比前年充足,盗贼少了,这是天下顺从陛下的表现。臣听说山东的官吏发布诏令时,百姓即使年老、瘦弱、患病,也扶着拐杖前去听诏,只愿暂且多活一会儿,不要死去,好亲眼看到德化成功。如今功业正要完成,声名正要显著,四方正向往德化;现在却跟随豪俊之臣、方正之士,天天射猎,打兔捕狐,来损害大业,断绝天下人的希望,臣私下为此悲痛。《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个好的开头,但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臣的愿望实在太强烈,只愿陛下稍稍减少射猎,在夏代的二月确定明堂的位置,建造太学,修明先王之道。等教化传播、风俗形成,万世的基业确定下来,然后一切都听凭陛下的意愿。古代大臣不轻佻放纵,所以君子不常常看见他们放松严肃、恭敬的神色。大臣不应参加宴饮游乐,方正修洁之士不应跟随射猎;应使他们各自致力于本职,以提高自己的节操,这样群臣没有谁敢不端正自身、修养品行,竭尽心意来符合大礼。这样,陛下的治道就会受到尊崇,功业施行于四海,流传给万世子孙。若不是这样,德行就会一天天败坏,荣耀也会一天天消失。士人在家中修养自己,却在天子的朝廷上被毁坏,臣私下为他们怜悯。陛下可以同群臣宴饮游乐,也可以同大臣在朝廷上讨论政事;游乐不失欢乐,上朝不失礼法,议论不失谋略,这是治理事务的大原则。后来,文帝废除了铸钱禁令,贾山又上书进谏,认为这是改变先帝法令,不对。他又替淮南王申辩,认为淮南王没有大罪,应赶快命令他返回封国。又说柴唐子行为不善,足以作为警戒。奏章下发后,文帝责问他,他回答说:“钱这种东西,本来不是有实用的器物,却可以用来交换富贵。富贵,是君主掌握的权柄;让百姓制造钱币,就是同君主共同掌握权柄,这是不能长久的。”他的话大多激烈直切,善于针对事情说明意旨,但文帝始终没有加罪于他,以此扩大进谏争辩的道路。后来又重新禁止铸钱。邹阳是齐国人。汉朝兴起后,诸侯王都自行治理百姓,招聘贤才。吴王刘濞招揽四方游士,邹阳和吴严忌、枚乘等一起在吴国做官,都以文辞辩说著名。过了很久,吴王因为太子之事心怀怨恨,称病不上朝,暗中产生叛乱的谋划,邹阳上书进谏。因为事情还隐秘,不便直接指斥,所以先引用秦朝来作比喻,接着说到胡、越、齐、赵、淮南的祸患,然后才表达自己的意思。奏书说:臣听说秦国依靠曲台之官,掌握天下的权衡,划定疆界而使人不敢侵犯,并向胡、越用兵;到了晚年末路,张耳、陈胜接连凭借军队据守之势,叩击函谷关,咸阳于是危急。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各郡彼此不亲近,万户之众不能相互救援。如今胡人屡次越过北河以外,上面遮蔽飞鸟,下面看不见伏藏的兔子;战事不停,救兵不断,死者相继,运车相连,转运粮食的车队绵延千里不绝。为什么会这样?强赵在河间施加压力,六齐在惠后那里有所企望,城阳王回顾卢博,三个淮南王都心念祖坟。大王如果不忧虑,臣恐怕救兵不能专心作战,胡人的马就会进而窥伺邯郸;越军渡过水路到达长沙,再乘船返回青阳。即使让梁国集合淮阳的军队,攻下淮河以东,越过广陵,截断越人的粮道;汉军也折向西河而下,向北守住漳水,以援助大国,胡人也会更加深入,越人也会更加推进。这就是臣替大王担忧的原因。臣听说蛟龙昂首振翼,浮云便出现流动,雾雨全都聚集。圣王建立节操、修养德行,游说之士就会归附正义、追求声名。如今臣竭尽智慧、用尽谋略、耗尽精力,就没有哪个国家不能被钻营;掩饰自己浅陋的内心,那么哪个君王的门下不能拖着长衣襟去投奔呢?然而臣之所以历经各王的朝廷,背离淮地千里而来投奔,并不是厌恶臣的国家而喜欢吴国百姓,而是私下推重您承受德风的行为,尤其喜爱大王的义行。所以希望大王不要忽视臣的话,明察并听取臣的心意。臣听说百只猛禽,也比不上一个鹗。赵国完整强盛时,武士和勇士穿着盛服聚集在丛台下,一旦聚集便形成市场般的队伍,却不能阻止幽王沉溺于祸患。淮南联合山东的侠士,敢死之士充满朝廷,却不能使厉王回军西进。然而谋略不能被采纳,即使有诸、孟贲这样的勇士也不能安居其位,这是明白的。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谋划而已。
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硃虚东褒义父之后,深割婴兒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平等哉!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关中,变权易势,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则我吴遗嗣,不可期于世矣。高皇帝烧栈道,水章邯,兵不留行,收弊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愿大王孰察之。吴王不内其言。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待士。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吴不可说,皆去之梁,从孝王游。阳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昂,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原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借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自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故女无美恶,入官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甯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硃、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仇,强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伯中国,逆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祗怨结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龚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从多之口。
译当初孝文皇帝据有关中入朝即位时,内心寒惧,意志消沉,天不亮就起床穿衣。自从立为天子以后,他让东牟、朱虚等地东褒义父的后代,把齐地深深割分出来封给年幼的婴儿为王。又把梁、代封给刘武等儿子,并增加淮阳作为封地。后来济北王终于倒台,弟弟被囚禁在雍地,难道不是像新垣平等人的事吗?如今皇上刚刚承继先帝留下的事业,向左谋划山东,向右控制关中,改变权力和形势,大臣们难以揣知。大王如果不察觉,臣恐怕周鼎又会在汉朝出现,新垣平式的过度谋划又会发生于朝廷,那么我们吴国的后代就无法期待世世代代存在了。高皇帝烧毁栈道,用水攻章邯,军队行进不停,收拢疲敝困倦的百姓,向东奔驰到函谷关,西楚大军大败。用水攻,章邯因此失去城池;从陆路攻击,荆王因此失去土地,这些都是国家差一点陷入危亡的事。希望大王仔细察看。吴王没有采纳他的话。当时,景帝的幼弟梁孝王尊贵显盛,也招待士人。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道吴王无法劝说,都离开吴国到梁国,跟随孝王游处。邹阳为人有智谋,慷慨激昂,不肯苟且迎合,处在羊胜、公孙诡之间。羊胜等人嫉恨邹阳,在孝王面前说他的坏话。孝王发怒,把邹阳交给司法官吏审讯,将要杀他。邹阳客居游说,却因谗言被捕,害怕自己死后还连累别人,于是从狱中上书说:臣听说忠诚没有不得到报答的,诚信的人不会被怀疑,臣过去常认为这是真理,后来才知道不过是空话。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义气,出现白虹贯日的异象,太子丹因此更加敬畏他;卫先生替秦昭王谋划攻取长平的事情,太白星侵入昴宿,秦昭王却因此怀疑他。人的精诚能够感动天地,却不能使两个君主相信,这难道不可悲吗!如今臣竭尽忠诚,穷尽谋议,希望得到了解,左右近臣却不明察,最终把臣交给官吏审讯,使臣被世人怀疑。这就好像让荆轲、卫先生再次出现,而燕王、秦王仍然不能醒悟。希望大王仔细察看。过去玉人献宝,楚王却杀了他;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把他施以极刑。所以箕子装作疯狂,接舆逃避世俗,都是害怕遭遇这样的祸患。希望大王察看玉人和李斯的本意,也听取楚王、胡亥的教训,不要让臣成为箕子、接舆所嘲笑的人。臣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进鸱夷袋,我起初不相信,如今才知道确有其事。希望大王仔细察看,稍稍怜悯臣。俗话说:“有的人白头相交还像初识,有的人一见面便像旧交。”为什么?就在于彼此相知与不相知。因此樊於期逃离秦国到燕国,借荆轲的首级来成就太子丹的大事;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在城下自刎,以击退齐军而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并不是对齐、秦感到陌生,而对燕、魏感到熟悉;他们离开两个国家、为两位君主而死,是因为行为符合自己的志向,对义理的仰慕没有穷尽。因此苏秦不被天下人信任,却成为燕国的尾生。白圭作战使魏国丧失六座城,却为魏国夺取了中山。为什么?确实是因为彼此相知。苏秦任燕国国相时,有人在燕王面前说他的坏话,燕王按剑发怒,却仍赏给他骏马;白圭在中山显达时,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诋毁他,魏文侯反而赐给他夜光璧。为什么?两个君主和两个臣子彼此剖心析肝、相互信任,难道会被浮泛的言辞改变吗?所以女子无论美丑,一旦进入宫中就会遭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一旦入朝就会遭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砍断双脚,最终却做了中山国相;范雎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折断牙齿,最终却成为应侯。这两个人都坚信自己的谋划必然正确,舍弃朋党私情,凭借孤立而坚定的交情,所以不能免于嫉妒之人的迫害。因此申徒狄投河自尽,徐衍背着石头投海。他们不被世俗容纳,便不肯在朝廷上苟且取容、结党营私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曾在道路上乞食,秦穆公却把政事托付给他;甯戚曾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任用他治理国家。这两个人难道是先在朝廷做过官,或借助左右近臣的声誉,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吗?只是内心有所感动,行为彼此契合,关系坚固如胶漆,即使兄弟也不能离间,哪里会被众人的议论迷惑呢?所以偏听会产生奸邪,独断专任会造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氏的话,驱逐孔子;宋国采用子冉的计谋,囚禁墨翟。凭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使自己免于谗言和阿谀,结果两个国家都陷入危难。为什么?众口可以熔化金属,长期毁谤可以销蚀人的骨头。秦国任用戎人由余,便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子臧,齐国的威势便强盛于齐威王、齐宣王时期。这两个国家难道会受习俗束缚、被世俗牵制,听信奇异偏颇的浮言吗?公正听取、全面观察,就能把光明的判断留给当世。所以心意相合,胡人和越人也可以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这样;心意不合,骨肉也会成为仇敌,朱、象、管、蔡就是这样。如今君主如果真能采用齐、秦那样明察的办法,避免宋、鲁那样偏听,那么五霸也不足以相比,三王的功业也容易成就。因此圣王觉悟,抛弃子之的私心,不再赞赏田常的贤能;封赏比干的后代,修缮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遍及天下。为什么?因为想要向善就不能有满足。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敌,因而在诸侯中称强称霸;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敌,因而使天下统一得到匡正。为什么?因为慈爱仁厚、情意深切,确实发自内心,不是可以借虚假言辞做到的。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魏,使天下变强,最终却把商鞅车裂;越国采用大夫种的谋略,擒获强大的吴国并称霸中原,后来却反过来杀死大夫种。因此孙叔敖三次离去相位而不后悔,於陵子仲辞去三公之位去替人灌溉菜园。如今君主如果真能去掉骄傲的心态,怀着愿意报答人的心意,敞开心胸,显露真情,剖露肝胆,施加深厚的恩德,始终与士人共同经历穷困和显达,对士人毫不吝惜,那么即使是夏桀的狗也能让它向尧狂吠,盗跖的门客也能让他去刺杀由余,何况凭借万乘之君的权势,借助圣王的资质呢!既然如此,荆轲使七族沉没,要离焚烧妻子儿女,哪里值得拿来向大王说明呢!我听说,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如果从暗处投到路上的人面前,众人没有不按剑相看、心生戒备的。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没有由适当的途径送到面前。盘曲的树木,根柢盘结,枝干弯曲奇异,却能制成万乘之君使用的器物,是因为左右近臣先替它修整成材。因此,没有通过适当途径送到面前,即使拿出随侯珠、和氏璧,也只会结下怨恨而不能使人感恩;如果有人先行引荐,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业而不被遗忘。如今天下那些出身平民、困居穷处的士人,身处贫困羸弱之中,即使具备尧、舜的治国之术,拥有伊尹、管仲的辩才,怀有龙逢、比干那样的心志,而一向没有被引荐的资质,即使耗尽精神,想向当世君主表露忠心,君主也一定会呈现出拿剑相看、心生戒备的样子。这就使平民士人连成为枯木朽株的资材都做不到。因此,圣王治理天下、驾驭风俗,只在陶钧之上独自化育万物,不被卑下的言辞牵制,也不被随从多数人的言论所左右。
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沉诌谀之辞,牵帷廧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书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初,胜、诡欲使王求为汉嗣,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爰盎等皆建以为不可。天子不许。梁王怒,令人刺杀盎。上疑梁杀之,使者冠盖相望责梁王。梁王始与胜、诡有谋,阳争以为不可,故见谗。枚先生、严夫子皆不敢谏。及梁事败,胜、诡死,孝王恐诛,乃思阳言,深辞谢之,赍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于上者,阳素知齐人王先生,年八十余,多奇计,即往见,语以其事。王先生曰:“难哉!人主有私怨深怨,欲施必行之诛,诚难解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犹不能止,况臣下乎?昔秦始皇有伏怒于太后,群臣谏而死者以十数。得茅焦为廓大义,始皇非能说其言也,乃自强从之耳。茅焦亦廑脱死如毛氂耳,故事所以难者也。今子欲安之乎?”阳曰:“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知,韩、魏时有奇节,吾将历问之。”王先生曰:“子行矣。还,过我而西。”邹阳行月余,莫能为谋,还,过王先生,曰:“臣将西矣,为如何?”王先生曰:“吾先日欲献愚计,以为众不可盖,窃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见王长君,士无过此者矣。”邹阳发寤于心,曰:“敬诺。”辞去,不过梁,径至长安,因客见王长君。长君者,王美人兄也,后封为盖侯。邹阳留数日,乘间而请曰:“臣非为长君无使令于前,故来侍也;愚戆窃不自料,愿有谒也。”长君跪曰:“幸甚。”阳曰:“窃闻长君弟得幸后宫,天下无有,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事即穷竟,梁王恐诛。如此,则太后怫郁泣血,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矣。臣恐长君危于累卵,窃为足下忧之。”长君惧然曰:“将为之奈何?”阳曰:“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又有存亡继绝之功,德布天下,名施无穷,愿长君深自计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臧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鲁公子庆父使仆人杀子般,狱有所归,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庆父亲杀闵公,季子缓追免贼,《春秋》以为亲亲之道也。鲁哀姜薨于夷,孔子曰‘齐桓公法而不谲’,以为过也。以是说天子,侥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乘间入而言之。及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初,吴王濞与七国谋反,及发,齐、济北两国城守不行。汉既破吴,齐王自杀,不得立嗣。济北王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人公孙获谓济北王曰:“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通意天子,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获遂见梁王,曰:“夫济北之地,东接强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国,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扞寇,又非有奇怪云以待难也,虽坠言于吴,非其正计也。昔者郑祭仲许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非义也,《春秋》记之,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也。乡使济北见情实,示不从之端,则吴必先历齐毕济北,招燕、赵而总之。如此,则山东之从结而无隙矣。今吴、楚之王练诸侯之兵,驱白徒之众,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底节坚守不下。使吴失与而无助,跬步独进,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强,是以羔犊之弱而扞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胁肩低首,累足抚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臣恐籓臣守职者疑之。臣窃料之,能历西山,径长乐,抵未央,攘袂而正议者,独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沦于骨髓,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孝王大说,使人驰以闻。
译所以秦始皇听信中庶子蒙嘉的话,因而相信荆轲,结果匕首暗中发动;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之间打猎,载着吕尚回去,终于凭此称王天下。秦始皇相信身边近臣而亡国,周文王任用像乌鸦聚集般偶然遇到的人而成王。为什么呢?因为他能够超越拘束人的言语,放开对域外意见的考察,独自观察光明开阔的大道。如今君主沉溺于谄媚奉承的言辞,受帷墙内外的制度拘束,使不受羁绊的士人与牛马同槽,这就是鲍焦愤懑于世的原因。我听说,盛装入朝的人不会因为私情而玷污大义,砥砺名节的人不会因为利益而损害操行。所以地名叫胜母,曾子便不进去;城邑名叫朝歌,墨子便掉转车头。如今却想让天下那些胸襟开阔的士人被威严权势所笼罩,被地位权势所胁迫,转过脸来玷污品行,去侍奉谄媚之人,以求接近君主左右,那么士人只能伏死在洞穴、岩石和草泽之中,哪里还会有竭尽忠信、奔赴宫阙之下的人呢!这篇奏疏上奏给梁孝王后,孝王立即把邹阳放了,最终把他当作上等宾客。当初,羊胜、慎夫人想让梁王请求成为汉朝的继承人,梁王又曾上书,希望赐给他一块可以让容车直达长乐宫的土地,自己让梁国的士卒百姓修筑甬道去朝见太后。爰盎等人都进言认为不可。天子没有答应。梁王恼怒,派人刺杀爰盎。皇上怀疑是梁王杀了他,使者车盖相望而来,责备梁王。梁王起初曾与羊胜、慎夫人谋划此事,却假装争辩说不可,所以被他们进谗。枚先生、严夫子都不敢进谏。等到梁王的事情败露,羊胜、慎夫人被杀,孝王害怕被诛,于是想起邹阳先前的话,深深向他谢罪,送给他千金,让他寻找能向皇上解脱罪责的办法。邹阳一向知道齐人王先生,年过八十,常有奇谋,于是前去拜见,把这件事告诉他。王先生说:“难啊!君主有私人的深仇怨恨,想施行必定要实行的诛罚,确实很难解除。凭太后的尊贵和骨肉亲情,尚且不能阻止他,何况臣下呢?从前秦始皇对太后怀有积压的愤怒,群臣进谏而死的有几十人。后来得到茅焦,提出宏大的道义,始皇并不是能够真正说服自己接受他的话,只是勉强遵从罢了。茅焦也只是侥幸脱离死亡,如同毛氂般微小,这就是事情难办的原因。如今您想怎样安置这件事呢?”邹阳说:“邹、鲁一带守持经学,齐、楚多有善辩而有智谋的人,韩、魏有时也有奇特的节操,我将逐一去询问他们。”王先生说:“您去吧。回来后经过我这里,再向西去。”邹阳走了一个多月,没有人能替他谋划,于是回来经过王先生处,说:“我将要向西去了,您认为怎么办?”王先生说:“我前些日子本想献上愚见,认为众人的意见不可胜过,私下觉得自己浅陋,不敢说出来。您如果要走,一定要去拜见王长君,没有比他更好的士人了。”邹阳心中醒悟,说:“谨遵您的教诲。”告辞离去,没有经过梁国,径直到了长安,托人引见王长君。王长君是王美人的哥哥,后来被封为盖侯。邹阳留了几天,趁机会请求说:“我并不是因为长君身边没有使唤的人,才来这里侍奉;只是我愚昧鲁莽,不自量力,希望有话要禀告。”长君跪下说:“那太好了。”邹阳说:“我私下听说,长君的妹妹受到皇上宠幸,天下无比;而长君平日的行迹多有不合道理之处。如今爰盎一案就要追查到底,梁王害怕被诛杀。这样一来,太后忧闷得泣血,无处发泄怒气,必会对贵臣咬牙切齿、怒目而视。我担心长君会像堆积的蛋一样危险,私下替您忧虑。”长君惊惧地说:“那将怎么办呢?”邹阳说:“长君如果确实能精心向皇上说明这件事,使梁王一案不至于追究到底,长君一定能牢固地与太后结交。太后对长君的深厚恩德将深入骨髓,而长君的妹妹又受到两宫宠幸,这就是坚如金城的保障。再加上保存将亡者、接续已绝者的功劳,恩德布满天下,名声流传无穷,希望长君认真替自己谋划。过去舜的弟弟象每天都把杀害舜当作要做的事,等到舜即位成为天子,仍把他封在有卑。” 仁德之人对待兄弟,没有藏怒,也没有旧怨,只是厚待亲人、爱护兄弟罢了,所以后世称颂他们。鲁国公子庆父派仆人杀死子般,案件有了归罪之人,季友不再追究其中实情,便把他诛杀;庆父亲自杀死闵公,季友却放缓追捕,使贼人逃脱,《春秋》认为这是亲亲之道。鲁国哀姜死在夷地,孔子说“齐桓公依法处置而不诡诈”,认为这也是过错。用这些话去劝说天子,或许侥幸使梁王一案不被上报。”长君说:“好。”便趁机会入宫把这些话告诉太后。等到韩安国也去见长公主后,事情果然得到不予治罪的结果。当初,吴王刘濞与七国谋反,起兵后,齐国、济北两国坚守城池,没有起兵响应。汉军平定吴国以后,齐王自杀,不能立继承人。济北王也想自杀,只是幸而保全了妻子儿女。齐人公孙获对济北王说:“请允许我试着替大王向梁王明白说明,再把您的意思通达天子;如果说服而没有被采用,到那时再死也不晚。”公孙获于是拜见梁王,说:“济北的土地,东面连接强大的齐国,南面牵连吴、越,北面受到燕、赵威胁,这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权势不足以自守,力量不足以抵御敌寇,又没有什么奇特的云气可以用来等待变难;即使向吴王表示顺从,也并非正确的计策。从前郑国的祭仲答应宋国人立公子突,以使郑国国君活命,这虽然不合义,《春秋》仍记载了这件事,因为他是用活命换取死亡、用保存换取灭亡。假使当初济北王显露真实情况,表示不服从的迹象,那么吴王一定会先逐一攻取齐国和济北,招来燕、赵而把它们联合起来。这样,崤山以东各国的合纵就会结成而没有空隙。如今吴、楚两王训练诸侯的军队,驱使白徒百姓,向西与天子争衡,唯独济北坚定地守持节操,坚守城池不降。假如吴王失去援军而没有帮助,独自前进一小步,最终瓦解土崩,失败而无人救援,未必不是济北的力量造成的。以小小的济北与诸侯争强,就像用羔羊小犊的弱小去抵御虎狼般的敌人。守住职分而不屈挠,可以说确实专一坚定了。功劳和义举如此,却还受到皇上的怀疑,耸肩低头,双脚重叠,抚摸衣襟,使人产生悔恨而不敢前进的心,这不是国家的利益。我担心守职尽责的藩臣都会因此疑惧。我私下估量,能够穿过西山,直达长乐宫,再到未央宫,挽起衣袖、据理力争的人,只有大王您。对上有保全国家、避免灭亡的功劳,对下有安定百姓的声名,德泽深入骨髓,恩惠施加到无穷,希望大王留意并仔细考虑。”孝王非常高兴,派人快马把这番话上报。
济北王得不坐,徙封于淄川。枚乘字叔,淮阳人也,为吴王濞郎中。吴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乘奏书谏曰: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心腹而效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县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于天下不可复结,队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寿,敝无穷之乐,究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阴而止,景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乃百步之内耳,比于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断干。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吴王不纳。乘等去而之梁,从孝王游。景帝即位,御史大夫晃错为汉定制度,损削诸侯,吴王遂与六国谋反,举兵西乡,以诛错为名。汉闻之,斩错以谢诸侯。枚乘复说吴王曰: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关,南距羌笮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乘信陵之籍,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而南朝羌笮,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谗谀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夫举吴兵以訾于汉,璧犹蝇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绝于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转粟西乡,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龚大王之都;鲁东海绝吴之饷道;梁王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备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齐王杀身以灭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囚邯郸,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矣。张、韩将此地,弓高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太息,臣窃哀之。愿大王孰察焉。吴王不用乘策,卒见禽灭。汉既平七国,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为弘农都尉。乘久为大国上宾,与英俊并游,得其所好,不乐郡吏,以病去官。复游梁,梁客皆善属辞赋,乘尤高。孝王薨,乘归淮阴。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征乘,道死。诏问乘子,无能为文者,后乃得其薛子皋。+主皋字少孺,乘在梁时,取皋母为小妻。乘之东归也,皋母不肯随乘,乘怒,分皋数千钱,留与母居。年十七,上书梁共王,得召为郎。三年,为王使,与冗从争,见谗恶遇罪,家室没入。皋亡至长安。会赦,上书北阙,自陈枚乘之子。上得大喜,召入见待诏,皋因赋殿中。诏使赋平乐馆,善之。
译济北王得以不被治罪,改封到淄川。枚乘,字叔,淮阳人,任吴王刘濞的郎中。吴王当初心怀怨望、图谋叛逆时,枚乘上奏书劝谏说:我听说,能够保全自身和国家的,国家就会全盛;失去保全的,国家就会完全灭亡。舜连一块立锥之地都没有,却拥有了天下;禹连十户人家的聚居地都没有,却使诸侯称王。商汤、周武王的土地不过百里,向上没有使日月星辰的光明断绝,向下没有伤害百姓的心,这是因为他们有王道之术。所以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忠臣不躲避重刑而直言进谏,事情就不会留下失策,功业可以流传万世。臣枚乘愿意敞开心腹献上愚忠,只希望大王稍微把同情怜悯之心放在臣枚乘的话上。把一根丝线当作承受千钧重物的绳索,上面悬在无极的高处,下面垂向不可测的深渊,即使极其愚笨的人也知道为它将要断绝而悲哀。马正因害怕而惊动了鼓声,又去惊吓它;绳子正要断了,又加重物压它。绳子一旦在天下断裂,就无法再接合;队伍坠入深渊,也难以再出来。能不能出来,间隔只容一根头发。能够听从忠臣的话,所做一百件事都能脱离危险;如果一定要照所想做的去做,危险得像堆积的蛋,困难得像登天;改变原来想做的事,却容易得如同翻转手掌,安稳得如同泰山。如今想要享尽天命所赐的长寿,享受无穷的快乐,穷尽万乘之国的权势,不改变计划就能得到翻掌般的容易和泰山般的安稳,却偏偏要冒堆蛋般的危险,走登天般的艰难,这是愚臣最为困惑的地方。人的本性中有一种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便转身背对影子逃跑;足迹越跑越多,影子也追得越快,却不知道走到阴凉处停下来,影子自然消失,足迹也就断绝。想让别人听不到,不如自己不说;想让别人不知道,不如自己不做。想使热汤变凉,一个人烧火,百个人来扇风,是没有用的,不如停止添柴,让火自己熄灭。不能在那里截断源头,却在这里设法救治,就像抱着柴草去救火。养由基是楚国善于射箭的人,距离杨树叶百步,发发都能射中。杨树叶的大小加上百发百中的成绩,可以说是善射了。然而,他所能做到的也只限于百步之内;同臣枚乘相比,尚且不知道怎样拿弓持箭。福气的产生有根基,灾祸的产生有胎芽;接纳福祸的根基,断绝灾祸的胎芽,灾祸从哪里来呢?泰山檐上的水滴能够穿石,单根木柱也会被折断。水不是专门钻石的工具,绳子不是锯木的工具,但长期渐渐磨损便会造成结果。用铢一铢地称量,到了一石必定会有误差;用一寸一寸地丈量,到了一丈必定会有偏差。用石来称、用丈来量,直接测量,过失就少。十围粗的大树,刚开始生长时像树蘖,足以用手指甲掐断,也可以用手拔起;趁它还没有长成,在它还没有成形时就先处理掉。不断磨砺刀石,看不见损耗,终有一天会磨尽;种树、蓄养牲畜,看不见增长,终有一天会长大;积累德行和善行,自己不知道它的好处,终有一天会发挥作用;抛弃道义、背离正理,自己不知道它的恶果,终有一天会因此灭亡。臣希望大王仔细谋划并亲自实行这些道理,这是百世不变的原则。”吴王不采纳。枚乘等人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跟随孝王交游。景帝即位,御史大夫晁错替汉朝制定制度,削减诸侯的封地,吴王于是与六国谋反,起兵向西,以诛杀晁错为名。汉朝听说后,杀死晁错以向诸侯谢罪。枚乘再次劝说吴王:“从前秦国向西平定胡戎的祸患,向北防守榆中关,向南抵挡羌笮的边塞,向东面对六国的合纵。六国凭借信陵君的声望,彰明苏秦的约盟,振作荆轲的威势,齐心合力防备秦国。然而秦国最终擒获六国,灭掉它们的社稷,兼并天下,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地利不同,百姓的力量轻重也不相等。如今汉朝占据原来秦国全部的土地,兼有六国的民众,修治戎狄归附之礼,并向南使羌笮来朝,这与秦国相比,土地大十倍,百姓多百倍,这是大王明明知道的。如今那些替大王谋划的谗谀之臣,不论骨肉亲情、百姓力量、国家大小,只把吴国引向祸患,这正是臣替大王担忧的地方。发动吴国军队去同汉朝较量,就像苍蝇蚊虫依附在群牛身上,又像腐肉碰上锋利的剑,刀锋一接触,必定立即毁灭。” 天子听说吴王率领那些失职的诸侯,想要追究先帝遗留下来的约定,如今汉朝亲自诛杀自己的三公来谢罪以补偿从前的过错,这正说明大王的威势已经加于天下,功劳超过商汤、周武王了。吴国名义上拥有诸侯的地位,实际上比天子还富;有隐瞒罪过的名声,却处在超过中原诸国的地位。汉朝兼有二十四郡、十七个诸侯国,四面输送的物资交错而出,运输数千里不断地行走在道路上,但其珍奇物品还比不上东山的府库。粮食转运向西,陆路运输不断,水路运输装满河道,却比不上海陵的粮仓。修治上林苑,夹杂建造离宫,积聚珍玩,圈养守护禽兽,也比不上长洲苑。游览曲台,登临上路,也比不上朝夕池。深筑城墙,高垒壁垒,再辅以关塞城池,也比不上江淮的险要。这些都是臣认为大王可以感到快乐的地方。如今大王撤兵迅速返回,还能保住十分之五;否则,汉朝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必然赫然震怒,派羽林军和黄头郎沿江而下,攻打大王的都城;鲁国、东海郡切断吴国的粮道;梁王整饬车骑,练习战射,积聚粮食、坚守城池,防备荥阳,等待吴军饥困。大王即使想返回都城,也办不到了。淮南王三人的计谋没有违背他们的约定,齐王杀身以消灭痕迹,四国不能从各自郡中出兵,赵王被囚禁在邯郸,这些事情无法掩盖,也已经很清楚了。大王已经离开拥有千里土地的国家,却被困制在十里之内。张羽、韩安国将领兵把守这一带,弓高侯韩颓当驻扎在左右,军队不能越过营垒,军中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臣私下为此悲哀。希望大王仔细察看。吴王没有采用枚乘的策略,最终被擒获并灭亡。汉朝平定七国后,枚乘因此知名。景帝召见他,授任为弘农都尉。枚乘长期担任大国的上等宾客,与英俊之士交游,得到自己所喜爱的生活;他不喜欢郡吏的职务,便以病辞官。后来又游历梁国,梁国宾客都擅长撰写辞赋,枚乘尤其出众。孝王去世,枚乘回到淮阴。武帝还是太子时就听说枚乘的名声,等到即位时,枚乘已经年老,于是用安车蒲轮征召他,枚乘在途中去世。皇帝下诏询问枚乘的儿子,发现没有能写文章的人,后来才找到他的薛子皋。+主皋,字少孺。枚乘在梁国时,娶皋的母亲为小妾。枚乘向东返回时,皋母不肯随他,枚乘恼怒,分给枚皋几千钱,让他留下与母亲居住。十七岁时,枚皋上书梁共王,得以被召为郎官。过了三年,替梁王出使,与冗从官争执,被人进谗而遭受罪责,家产和家人被没收入官。枚皋逃到长安。适逢赦免,他到北阙上书,自称是枚乘的儿子。皇帝大为高兴,召他入宫,任命为待诏;枚皋于是作赋于殿中。皇帝下诏让他为平乐馆作赋,对他的文章很满意。
拜为郎,使匈奴。皋不通经术,诙笑类俳倡,为赋颂好嫚戏,以故得媟默贵幸,比东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严助等得尊官。武帝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群臣喜,故皋与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受诏所为,皆不从故事,重皇子也。初,卫皇后立,皋奏赋以戒终。皋为赋善于朔也。从行至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泰山,塞决河宣房,游观三辅离宫馆,临山泽,弋猎射驭狗马蹴鞠刻镂,上有所感,辄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皋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又言为赋乃俳,见视如倡,自悔类倡也。故其赋有诋娸东方朔,又自诋娸。其文骫骳,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百二十篇,其尤女曼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路温舒字长君,巨鹿东里人也。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温舒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写书。稍习善,求为狱小吏,因学律令,转为狱史,县中疑事皆问焉。太守行县,见而异之,署决曹史。又受《春秋》,通大义。举孝廉,为山邑丞,坐法免,复为郡吏。元凤中,廷尉光以治诏狱,请温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会昭帝崩,昌邑王贺废,宣帝初即位,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繇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巨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偷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上善其言,迁广阳私府长。内史举温舒文学高第,迁右扶风丞。时,诏书令公卿选可使匈奴者。温舒上书,愿给厮养,暴骨方对,以尽臣节。事下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问状,罢归故官。久之,迁临淮太守,治有异迹,卒于官。温舒从祖父受历数天文,以为汉厄三七之间,上封事以豫戒。成帝时,谷永亦言如此。及王莽篡位,欲章代汉之符,著其语焉。温舒子及孙皆至牧守大官。赞曰:春秋鲁臧孙达以礼谏君,君子以为有后。贾山自下劘上,邹阳、枚乘游于危国,然卒免刑戮者,以其言正也。路温舒辞顺而意笃,遂为世家,宜哉!
卷五十二
译授任为郎官,出使匈奴。枚皋不通晓经术,诙谐戏笑像俳优,喜欢写赋颂和轻慢戏谑的文章,因此得到皇帝亲近宠幸,地位大致与东方朔、郭舍人相等,却不能像严助等人那样获得尊贵的官职。武帝二十九岁才得到皇子,群臣都很高兴,所以枚皋与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和《立皇子禖祝》;这些奉诏创作的文章,都不依从旧例,是因为重视皇子的缘故。当初卫皇后被立,枚皋献赋来劝戒她始终如一。枚皋作赋比东方朔好。他随皇帝出行到甘泉、雍、河东,向东巡狩,封禅泰山,堵塞宣房的黄河决口,游览观看三辅的离宫馆舍,登临山泽,射猎,射箭,驾御车马,观看狗马、蹴鞠和雕刻;皇帝有所感触,就常常让他作赋。他写文章很快,接受诏令便立即写成,因此作品很多。司马相如善于写文章却很迟缓,所以作品少而精美胜过枚皋。枚皋在赋辞中自己说,作赋不如司马相如;又说作赋不过是俳优的技艺,自己被当作俳优看待,后悔自己像俳优。因此他的赋中有诋毁东方朔的内容,也有自我诋毁的内容。他的文章支离曲折,委曲顺随事物本身,都能表达事意,颇为诙谐戏笑,却不很闲雅绮丽。总共可以阅读的有一百二十篇,其中尤其轻薄戏谑、不能阅读的还有几十篇。路温舒,字长君,是巨鹿东里人。他的父亲担任里中的监门。父亲让温舒放羊,温舒取来泽中的蒲草,截成简牍,编连起来用来写书。他逐渐学习并有所长进,请求做狱中的小吏,于是学习律令,转任狱史,县中凡有疑难案件都来询问他。太守巡视县境时,见到他而感到奇异,便任命他为决曹史。后来又学习《春秋》,通晓其中的大义。被举荐为孝廉,任山邑县丞,因犯法被免职,后来又做郡吏。元凤年间,廷尉光因办理诏狱,请温舒任奏曹掾,代理廷尉史。适逢昭帝去世,昌邑王刘贺被废黜,宣帝刚即位,温舒上书,说应当崇尚德政、宽缓刑罚。他的奏辞说:我听说齐国有无知之乱,而齐桓公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之难,而晋文公因此成就霸业。近世赵王没有善终,诸吕发动叛乱,而孝文帝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往往是为了开启圣人之治。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扶助衰微、使败坏者复兴,尊崇文王、武王的事业,恩泽施加于百姓,功业惠及诸侯,虽然比不上三王,天下仍归向仁德。文帝长久思念至高的德行,以承顺上天的意旨,崇尚仁义,减少刑罚,疏通关卡桥梁,使远近统一,敬重贤人如同贵宾,爱护百姓如同婴儿;内心宽恕体察人情所安,把这种心意施行于天下,因此监狱空虚,天下太平。在变革之后承继大统,必定要有不同于旧制的恩典,这正是贤圣之君彰明天命的方式。从前昭帝去世而没有后嗣,大臣们忧愁焦虑,苦心共同谋划,都认为昌邑王尊贵而且是近亲,便拥立他为帝。然而上天没有把天命授予他,他的心被淫乱扰乱,于是终于自行灭亡。深入考察这场祸变的原因,正是皇天用来开启至圣之君的契机。所以大将军接受武帝遗命,作为汉国的股肱之臣,披露肝胆,决断大计,黜退无义之人,拥立有德之人,辅佐上天行事,然后宗庙才得以安定,天下都获得安宁。臣听说,《春秋》重视君主即位,推崇天下一统,并慎重对待开端。陛下初登至尊之位,与上天相合,应该改正前代的过失,端正新接受的统绪,洗除繁琐的文法,解除百姓的疾苦,保存将亡者、接续已绝者,以响应上天的旨意。我听说秦朝有十项过失,其中一项至今仍然存在,那就是主持狱讼的官吏。秦朝时,鄙视文学,喜好武勇,轻视仁义之士,尊重治狱之吏;说正直话的人被称为诽谤,阻止过错的人被称为妖言。因此,盛装的儒士不被任用于世,忠良的切直之言都郁结在胸中,赞美谄谀的声音每天充满耳边;虚假的美名熏染人心,真实的祸患反而被遮蔽。这就是秦朝灭亡天下的原因。如今天下依赖陛下深厚的恩德,没有兵革危难和饥寒忧患,父子夫妻共同努力安置家庭;然而太平还没有完全实现,是因为狱讼扰乱了它。狱讼关系到天下人的重大命运,死者不能复生,断绝的亲属关系不能重新连接。《尚书》说:“与其错杀无罪之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如今治狱之吏却不是这样,上下相互驱使,以苛刻严酷显示精明;办案深刻的人得到公正严明的名声,持平办案的人却常有后患。因此治狱之吏都希望把人置于死地,并不是因为憎恨人,而是因为让人死去才是他们自我保全的办法。所以死人的鲜血流淌在街市,被刑罚的人肩挨肩地站立,判处死刑的案件每年以万计,这是仁德圣明之君所悲伤的。太平尚未完全实现,原因全在这里。人的常情是安定时就乐于活着,痛苦时就想求死。在鞭打杖击之下,还有什么口供得不到呢?因此囚犯承受不住痛苦,便编造供辞来迎合审讯;治狱之吏认为这样有利,便指引他说出供辞来证明它;上奏时害怕被驳回,便反复锻炼案情,把罪名周密地罗织进去。等到奏报定罪的文书形成,即使让皋陶来审理,也会认为此人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反复加工的人很多,罗织罪名的文书已经写得十分明显。所以狱吏专门从事深文刻法,残酷害人而没有止境,苟且应付一切,不顾国家的祸患,这是当世最大的祸害。俗语说:“在地上画个监狱,人们议论也不肯进去;刻一块木头作为狱吏,人们也预期不与他对答。”这些都是痛恨狱吏的风气,是悲痛的言辞。因此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狱讼更深重的了;败坏法律、扰乱正道、使亲人离散、堵塞正路,没有比治狱之吏更严重的了。这就是所说的仍然存在的一项过失。臣听说,乌鸦和老鹰的卵不被毁坏,凤凰才会来;诽谤的罪名不被诛罚,良善的言论才会进献。所以古人说:“山林沼泽藏纳疾病,河流湖泽容纳污秽,美玉也隐藏瑕疵,国君要能够容忍耻辱。”希望陛下取消诽谤之罪来招致直切的言论,打开天下人的口,拓宽劝谏的道路,扫除亡秦的过失,尊崇文王、武王的德行,简省法律制度,宽缓刑罚,以废除严酷治狱之弊;这样太平的风气就能在世间兴起,永远享有和谐安乐,与上天一起没有穷尽,天下幸甚。皇上认为他说得好,升任他为广阳私府长。内史举荐温舒为文学科第一等,升任右扶风丞。当时,诏书命令公卿选拔可以出使匈奴的人。温舒上书,请求供给役卒,让自己暴尸在异域,以尽臣子的节操。事情交给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询问实情,结果罢免他,让他回到原来的官职。过了很久,升任临淮太守,治理有特殊政绩,最终死在任上。温舒跟随祖父学习历法、数术和天文,认为汉朝将在“三七”之间遭遇厄运,便上密封奏章预先告诫。成帝时,谷永也这样说。等到王莽篡位,想要彰显代替汉朝的符命,便把这些话写入其中。温舒的儿子和孙子都做到牧守一类的高官。赞曰:春秋时期鲁国的臧孙达以礼劝谏君主,君子认为他后继有人。贾山从下位切直劝谏上位,邹阳、枚乘身处危险的国家,最终却免于刑罚诛戮,是因为他们的言论正直。路温舒言辞顺畅而用意深厚,终于成为世家,实在应该如此啊!卷第五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