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六
”安世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及使人巫祭祠诅上,且上甘泉当驰道埋偶人,祝诅有恶言。下有司案验贺,穷治所犯,遂父子死狱中,家族。巫蛊之祸起自硃安世,成于江充,遂及公主、皇后、太子,皆败。语在《江充》、《戾园传》。刘屈,武帝庶兄中山靖王子也,不知其始所以进。征和二年春,制诏御史:“故丞相贺倚旧故乘高势而为邪,兴美田以利子弟宾客,不顾元元,无益边谷,货赂上流,朕忍之久矣。终不自革,乃以边为援,使内郡自省作车,又令耕者自转,以困农烦扰畜者,重马伤枆,武备衰减;下吏妄赋,百姓流亡;又诈为诏书,以奸传硃安世。狱已正于理。其以涿郡太守屈为左丞相,分丞相长史为两府,以待天下远方之选。夫亲亲任贤,周、唐之道也。以澎户二千二百封左丞相为澎侯。”其秋,戾太子为江充所谮,杀充,发兵入丞相府,屈挺身逃,亡其印绶。是时,上避暑在甘泉宫,丞相长史乘疾置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既诛充发兵,宣言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太子亦遣使者挢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发武库兵,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皆以装会。侍郎莽通使长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又发辑濯士,以予大鸿胪商丘城。初,汉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太子召监北军使者任安发北军兵,安受节已,闭军门,不肯应太子。太子引兵去,驱四市人凡数万众,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丞相附兵浸多,太子军败,南奔覆盎城门,得出。会夜司直田仁部闭城门,坐令太子得出,丞相欲斩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奈何擅斩之?”丞相释仁。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皇恐,自杀。及北军使者任安,坐受太子节,怀二心,司直田仁纵太子,皆要斩。上曰:“侍郎莽通获反将如侯,长安男子景通从通获少傅石德,可谓元功矣。大鸿胪商丘成力战获反将张光。其封通为重合侯,建为德侯,成为秺侯。”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
译京城的大侠,听说公孙贺想用抓住自己来赎儿子的罪,笑着说:‘丞相的祸患要牵连全族了。南山的树木不够承受我的说辞,斜谷的树木也不够制作关押我的刑具。’朱安世于是从狱中上书,告发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又派人用巫术祭祀诅咒皇上,并且在皇上前往甘泉宫时,于驰道下埋下木偶,用恶毒言语诅咒皇上。有关官员把公孙贺交付审查,彻底追究他的罪行,父子二人最终死在狱中,家族也被灭。巫蛊之祸由朱安世开始,由江充促成,最终牵连公主、皇后、太子,全都遭受败亡。详情记载在《江充传》《戾园传》中。刘屈牦是汉武帝同父异母的哥哥、中山靖王的儿子,不知道他起初凭什么得到进用。征和二年春,皇帝制诏御史说:‘已故丞相公孙贺依仗旧日关系、凭借权势而作邪恶之事,兴办肥美田地以使子弟宾客获利,不顾百姓,不补益边地粮食,贿赂向上流通,朕忍受他已经很久了。’ 他始终不肯自行改过,竟然以边地事务为借口,使内郡自行督造车辆,又命令耕作者自行转运,因而使农民困苦、饲养牲畜的人受到烦扰;加重马匹负担,损伤农具,军备也衰弱减少;下级官吏胡乱征税,百姓流离逃亡;又伪造诏书,借此构陷朱安世。案件已经依法审理清楚。任命涿郡太守刘屈牦为左丞相,把丞相长史分为两府,以等待天下和远方的贤才来选用。亲近亲族、任用贤能,是周朝、唐尧的治道。以澎户二千二百封左丞相为澎侯。’这一年秋天,戾太子受到江充诬陷,杀死江充,发兵进入丞相府。刘屈牦挺身逃走,丢失了印绶。当时皇上在甘泉宫避暑,丞相长史乘驿马急报此事。皇上问:‘丞相在做什么?’回答说:‘丞相把事情秘密处理,还不敢发兵。’皇上发怒说:‘事情已经这样纷乱了,为什么还说要秘密处理?丞相没有周公的风范了。周公难道没有诛杀管叔、蔡叔吗?’于是赐给丞相玺书说:‘捕捉、斩杀反叛者,自有赏罚。用牛车作为盾牌,不要与敌人短兵相接,以免士卒伤亡过多。坚闭城门,不要让反叛者逃出去。’太子杀死江充并发兵后,公开宣称皇帝在甘泉宫病重,恐怕发生了变故,奸臣想要作乱。” 皇上于是从甘泉宫回来,驾临城西的建章宫,下诏征发三辅附近各县的军队,统率其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由丞相兼任统帅。太子也派使者假传诏令,赦免长安城中都官的囚徒,调发武库兵器,命少傅石德和宾客张光等人分任将领;又让长安囚徒如侯持符节调发长水、宣曲的胡人骑兵,全部带着装备集合。侍郎莽通到长安,乘机追捕如侯,并对胡人说:‘符节是假的,不要听从。’于是斩杀如侯,带领骑兵进入长安,又征发辑濯士,把他们交给大鸿胪商丘成。当初汉朝的符节全是赤色,因为太子拿着赤色符节,所以改制为上加黄色旄饰,以便区别。太子召见监领北军的使者任安,命他调发北军兵士。任安接受符节后,关闭军门,不肯响应太子。太子带兵离开,驱使四市百姓共数万人,到长乐宫西阙下,遇到丞相军队,交战五天,死者数万人,鲜血流入沟中。丞相一方增援的军队越来越多,太子军队战败,向南逃到覆盎城门,得以出城。恰逢司直田仁率部关闭城门,因放任太子出城获罪,丞相想要斩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应当先请示皇上,怎么能擅自斩杀他呢?’ 丞相释放了田仁。皇上听说后大怒,把御史大夫交给官吏责问说:‘司直放纵反叛者,丞相杀他是依法办事;御史大夫为什么擅自阻止?’暴胜之惊恐万分,自杀而死。至于北军使者任安,他因接受太子的符节而被认为怀有二心;司直田仁因放纵太子,二人都被腰斩。皇上说:‘侍郎莽通擒获反叛将领如侯,长安男子景通跟随莽通擒获少傅石德,可以说是首要功劳。大鸿胪商丘成奋力作战,擒获反叛将领张光。把莽通封为重合侯,把景通封为德侯,把商丘成封为秺侯。’太子的宾客中,曾经出入宫门
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后二十余日,太子得于湖。语在《太子传》。其明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将兵出击匈奴,丞相为祖道,送至渭桥,与广利辞决。广利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屈许诺。昌邑王者,贰师将军女弟李夫人子也。贰师女为屈子妻,故共欲立焉。
译的,都因连坐被诛杀;那些跟随太子发兵的,依照谋反之法灭族。官吏、士卒中抢劫掠夺的,都迁徙到敦煌郡。由于太子在外,从此开始在长安各城门设置屯兵。二十多天以后,太子在湖县被捕。详情记载在《太子传》中。第二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兵出击匈奴,丞相为他在郊外设祖道饯行,送到渭桥,与李广利辞别。李广利说:‘愿君侯早些请求立昌邑王为太子。如果立他为皇帝,君侯长期还有什么忧虑呢?’刘屈牦答应了。昌邑王是贰师将军的妹妹李夫人的儿子。贰师将军的女儿是刘屈牦儿子的妻子,所以两人都想拥立昌邑王。”
是时,治巫蛊狱急,内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以丞相数有谴,使巫祠社,祝诅主上,有恶言,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有司奏请案验,罪至大逆不道。有诏载屈厨车以徇,要斩东市,妻子枭首华阳街。贰师将军妻子亦收。贰师闻之,降匈奴,宗族遂灭。车千秋,本姓田氏,其先齐诸田徙长陵。千秋为高寝郎。会卫太子为江充所谮败,久之,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当答;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罢哉!臣尝梦见一白头翁教臣言。”是时,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乃大感寤,召见千秋。至前,千秋长八尺余,体貌甚丽,武帝见而说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数月,遂代刘屈牦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无他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特以一言寤意,旬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反汉使者至匈奴,单于问曰:“闻汉新拜丞相,何用得之?”使者曰:“以上书言事故。”单于曰:“苟如是,汉置丞相,非用贤也,妄一男子上书即得之矣。”使者还,道单于语。武帝以为辱命,欲下之吏。良久,乃贳之。然千秋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称,逾于前后数公。初,千秋始视事,见上连年治太子狱,诛罚尤多,群下恐惧,思欲宽广上意,尉安众庶。乃与御史、中二千石共上寿颂德美,劝上施恩惠,缓刑罚,玩听音乐,养志和神,为天下自虞乐。上报曰:“朕之不德,自左丞相与贰师阴谋逆乱,巫蛊之祸流及士大夫。朕日一食者累月,乃何乐之听?痛士大夫常在心,既事不咎。虽然,巫蛊始发,诏丞相、御史督二千石求捕,廷尉治,未闻九卿、廷尉有所鞫也。曩者,江充先治甘泉宫人,转至未央椒房,以及敬声之畴、李禹之属谋人匈奴,有司无所发,令丞相亲掘兰台蛊验,所明知也。至今余巫颇脱不止,阴贼侵身,远近为蛊,朕愧之甚,何寿之有?敬不举君之觞!谨谢丞相、二千石各就馆。
译当时审理巫蛊案件非常紧急,内者令郭穰告发丞相夫人,说丞相多次受到谴责,便让巫师祭祀土地神,诅咒皇上,并且和贰师将军共同祈祷祭祀,想让昌邑王做皇帝。有关官员上奏请求查验,认定罪行达到大逆不道。皇上下诏用厨车装载刘屈牦,示众游行,在东市腰斩;他的妻子、儿女在华阳街斩首后悬首示众。贰师将军的妻子、儿女也被收捕。贰师将军听说后投降匈奴,他的宗族于是被灭。车千秋本来姓田,他的祖先是齐国田氏诸族,后来迁徙到长陵。车千秋任高寝郎。正逢卫太子被江充诬陷而失败,过了很久,车千秋上书报告紧急变故,为太子申诉冤屈,说:‘儿子动用了父亲的兵器,罪行应当受笞刑;天子的儿子因过失误杀人,难道应当处以什么更重的刑罚吗?臣曾经梦见一个白头老人,教臣这样说。’当时皇上已经比较了解太子只是惶恐,并没有其他意图,于是大为醒悟,召见车千秋。车千秋来到面前时,身高八尺多,体貌十分俊美。汉武帝见了很高兴,对他说:‘父子之间的事情,是人们难以说清的,唯独您说明了并非如此。这是高庙神灵派您来教导我的,您应当从此做我的辅佐。’立即任命车千秋为大鸿胪。几个月后,他便代替刘屈牦任丞相,被封为富民侯。车千秋没有其他才干、方术和学问,也没有战功勋劳,只因一句话使皇上醒悟,十天一个月之间便取得宰相和侯爵之位,这是世上从未有过的事。” 反汉使者到了匈奴,单于问道:‘听说汉朝新任命了丞相,他凭什么得到这个职位?’使者说:‘因为上书谈论事情。’单于说:‘如果真是这样,汉朝设置丞相并不是为了任用贤能,而是一个男子随便上书就能得到这个职位。’使者回来后,把单于的话说了出来。汉武帝认为他辱没使命,想把他交给官吏治罪;过了很久,才赦免了他。然而车千秋为人敦厚而有智慧,居官任职时的表现超过前后几位丞相。当初,车千秋刚开始处理政事,看见皇上连年审理太子案件,诛杀惩罚特别多,群臣都恐惧,想要宽解皇上的心意,安抚百姓。于是他和御史、中二千石共同上寿颂扬皇上的德行,劝皇上施行恩惠、放缓刑罚,欣赏音乐,调养心志和精神,使天下人都自得其乐。皇上答复说:‘朕没有德行,自从左丞相与贰师将军暗中谋划叛乱,巫蛊之祸牵连到士大夫。朕每天只吃一餐,已经好多个月了,哪里还有什么欢乐可以听取?士大夫的痛苦常在朕心中,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便不再追究。虽然这样,巫蛊之事刚开始发生时,朕下诏命丞相、御史督促二千石追捕,由廷尉审理,却没有听说九卿、廷尉有所审讯。当初,江充先审查甘泉宫的宫人,逐步查到未央宫椒房殿,又查到公孙敬声一类人、李禹一类人谋划勾结匈奴,有关官员却没有揭发;后来命丞相亲自挖掘兰台,查验巫蛊,这些都是朕明知的。’ 直到如今,残余的巫师还有不少逃脱,阴险的伤害仍在侵扰自身,远近各处都发生巫蛊之事,朕对此非常惭愧,哪里还有什么值得祝寿的呢?朕恭敬地不接受你们的酒杯!谨向丞相和二千石官员致谢,请各自回到馆舍。”
书曰:‘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有复言。”后岁余,武帝疾,立皇子钩弋夫人男为太子,拜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及丞相千秋,并受遗诏,辅道少主。武帝崩,昭帝初即位,未任听政,政事一决大将军光。千秋居丞相位,谨厚有重德。每公卿朝会,光谓千秋曰:“始与君侯俱受先帝遗诏,今光治内,君侯治外,宜有以教督,使光毋负天下。”千秋曰:“唯将军留意,即天下幸甚。”终不肯有所言。光以此重之。每有吉祥嘉应,数褒赏丞相。讫昭帝世,国家少事,百姓稍益充实。始元六年,诏郡国举贤良文学士,问以民所疾苦,于是盐铁之议起焉。千秋为相十二年,薨,谥曰定侯。初,千秋年老,上优之,朝见,得乘小车入宫殿中,故因号曰“车丞相”。子顺嗣侯,官至云中太守,宣帝时以虎牙将军击匈奴,坐盗增卤获自杀,国除。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八年,自以为国家兴榷管之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怨望霍光,与上官桀等谋反,遂诛灭。王▯,济南人也。以郡县吏积功,稍迁为被阳令。武帝末,军旅数发,郡国盗贼群起,绣衣御史暴胜之使持斧逐捕盗贼,以军兴从事,诛二千石以下。胜之过被阳,欲斩▯,▯已解衣伏质,仰言曰:“使君颛杀生之柄,威震郡国,令夏斩一▯,不足以增威,不如时有所宽,以明恩贷,令尽死力。”胜之壮其言,贳不诛,因与▯相结厚。胜之使还,荐▯,征为右辅都尉,守右扶风。上数出幸安定、北地,过扶风,宫馆驰道修治,供张办。武帝嘉之,驻车,拜▯为真,视事十余年。昭帝时为御史大夫,代车千秋为丞相,封宜春侯。明年薨,谥曰敬侯。子谭嗣,以列侯与谋废昌邑王立宣帝,益封三百户。薨,子咸嗣。王莽妻即咸女,莽篡位,宜春氏以外戚宠。自▯传国至玄孙,莽败,乃绝。杨敞,华阴人也。给事大将军莫府,为军司马,霍光爱厚之,稍迁至大司农。元凤中,稻田使者燕仓知上官桀等反谋,以告敞。敞素谨累事,不敢言,乃移病卧。以告谏大夫杜延年,延年以闻。苍、延年皆封,敞以九卿不辄言,故不得侯。后迁御史大夫,代王▯为丞相,封安平侯。明年,昭帝崩。昌邑王征即位,淫乱,大将军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欲废王更立。议既定,使大司农田延年报敞。敞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起至更衣,敞夫人遽从东箱谓敞曰:“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先事诛矣。”延年从更衣还,敞、夫人与延年参语许诺,请奉大将军教令,遂共废昌邑王,立宣帝。宣帝即位月余,敞薨,谥曰敬侯。子忠嗣,以敞居位定策安宗庙,益封三千五百户。忠弟恽,字子幼,以忠任为郎,补常侍骑,恽母,司马迁女也。恽始读外祖《太史公记》,颇为《春秋》。以材能称。好交英俊诸儒,名显朝廷,擢为左曹。霍氏谋反,恽先闻知,因侍中金安上以闻,召见言状。霍氏伏诛,恽等五人皆封,恽为平通侯,迁中郎将。郎官故事,令郎出钱市财用,给文书,乃得出,名曰“山郎”。移病尽一日,辄偿一沐,或至岁余不得沐。其豪富郎,日出游戏,或行钱得善部。货赂流行,传相放效。恽为中郎将,罢山郎,移长度大司农,以给财用。其疾病休谒洗沐,皆以法令从事。郎、谒者有罪过,辄奏免,荐举其高弟有行能者,至郡守、九卿。郎官化之,莫不自厉,绝请谒货赂之端,令行禁止,宫殿之内翕然同声。由是擢为诸吏光禄勋,亲近用事。初,恽受父财五百万,及身封侯,皆以分宗族。后母无子,财亦数百万,死皆子恽,恽尽复分后母昆弟。再受訾千余万,皆以分施。其轻财好义如此。恽居殿中,廉洁无私,郎官称公平。然恽伐其行治,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同位有忤己者,必欲害之,以其能高人。由是多怨于朝廷,与太仆戴长乐相失,卒以是败。长乐者,宣帝在民间时与相知,及即位,拔擢亲近。长乐尝使行事肄宗庙,还谓掾史曰:“我亲面见受诏,副帝肄,秺侯御。”人有上书告长乐非所宜言,事下廷尉。长乐疑恽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恽罪。高昌侯车奔入北掖门,恽语富平侯张延寿曰:“闻前曾有奔车抵殿门,门关折,马死,而昭帝崩。今复如此,天时,非人力也。”左冯翊韩延寿有罪下狱,恽上书讼延寿。郎中丘常谓恽曰:“闻君侯讼韩冯翊,当得活乎?”
译《尚书》说:‘不要偏私,不要结党,王道坦荡广大。’ 不要再说了。”一年多以后,武帝患病,立钩弋夫人的儿子皇子为太子,任命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以及丞相车千秋共同接受遗诏,辅佐和教导年幼的君主。武帝驾崩,昭帝刚即位,还不能亲自处理政务,政事全由大将军霍光裁决。车千秋身居丞相之位,谨慎厚重而有深厚的德行。每逢公卿朝会,霍光对车千秋说:“当初我和君侯一同接受先帝遗诏,如今我治理宫内,君侯治理宫外,应当有所教导督促,使我不辜负天下人的期望。”车千秋说:“只要将军留心办理,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始终不肯再说什么。霍光因此更加看重他。每逢出现吉祥的征兆和美好的应验,昭帝便多次褒奖赏赐丞相。直到昭帝一朝结束,国家少有政事,百姓逐渐富足。始元六年,皇帝下诏令郡国推举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于是盐铁问题的讨论便兴起了。车千秋任丞相十二年后去世,谥号为定侯。当初,车千秋年老,皇帝优待他;他入朝觐见时,获准乘小车进入宫殿之中,所以人们称他为“车丞相”。他的儿子车顺承袭侯爵,官至云中太守;宣帝时以虎牙将军出击匈奴,因盗取并增加俘获的数目获罪而自杀,封国被废除。桑弘羊任御史大夫八年,自认为是他使国家兴办盐铁专卖、均输等经营获利的事业,便夸耀自己的功劳,想为子弟求得官职;他怨恨霍光,便与上官桀等谋反,最终被诛杀灭族。王▯是济南人。他凭郡县官吏的功劳逐步升迁,渐渐做到被阳令。武帝末年,战事频繁,郡国盗贼纷纷兴起;绣衣御史暴胜之奉命持斧追捕盗贼,按照战时军法办事,诛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吏。暴胜之经过被阳,想斩杀王▯。王▯已经解衣伏在砧板上,仰头说道:“使君专掌生杀大权,威震郡国;即使今天斩杀一个王▯,也不足以增加威势。不如适时有所宽赦,以显示恩德,使人都竭尽死力。”暴胜之认为他的话很壮烈,便赦免了他没有诛杀,于是同王▯结交深厚。暴胜之出使回来,推荐王▯,朝廷征召他任右辅都尉,代理右扶风。皇帝多次出行到安定、北地,经过扶风时,宫馆和驰道都修治完备,供帐陈设也已办妥。武帝嘉奖此事,停车召见,任命王▯为正式的右扶风,让他任职办事十多年。昭帝时,王▯任御史大夫,代替车千秋为丞相,封为宜春侯。第二年去世,谥号为敬侯。他的儿子王谭承袭爵位,以列侯身份参与谋划废黜昌邑王、拥立宣帝之事,增加封邑三百户。王谭去世后,儿子王咸承袭爵位。王莽的妻子就是王咸的女儿,王莽篡位后,宜春侯一族凭外戚身份受到宠幸。王▯的封国传到玄孙,王莽失败后才断绝。杨敞是华阴人。他在大将军幕府任职,担任军司马;霍光很喜爱并厚待他,他逐步升迁到大司农。元凤年间,稻田使者燕仓知道上官桀等人谋反,便把这件事告诉杨敞。杨敞一向谨慎,又屡次任职,不敢直接上言,于是称病卧床;他把此事告诉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据此上报皇帝。燕仓、杜延年都被封侯,杨敞因为身为九卿却没有立即进言,所以没有得到侯爵。后来他升任御史大夫,代替王▯为丞相,封为安平侯。第二年,昭帝驾崩。昌邑王被征召即位后,行为淫乱,大将军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废黜昌邑王而改立新君。议定之后,霍光派大司农田延年把消息告诉杨敞。杨敞惊惧,不知说什么才好,汗水出得浸湿了脊背,只是一味唯唯诺诺。田延年起身到更衣处,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出来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如今大将军的议策已经决定,派九卿来通知君侯。君侯如果不赶快答应,不与大将军同心,却还犹豫不决,就会在事情发动以前先被诛杀。”田延年从更衣处回来后,杨敞、他的夫人与田延年共同商议并表示同意,请求奉行大将军的教令,于是共同废黜昌邑王,拥立宣帝。宣帝即位一个多月,杨敞去世,谥号为敬侯。他的儿子杨忠承袭爵位,因为杨敞身居丞相之位、参与决定大计而安定宗庙,增加封邑三千五百户。杨忠的弟弟杨恽,字子幼,因杨忠的任子资格被任为郎官,补任常侍骑。杨恽的母亲是司马迁的女儿。杨恽开始阅读外祖父所著的《太史公记》,很有研究《春秋》的才学,因此以才干能力著称。他喜欢结交英俊之士和各位儒生,声名显扬于朝廷,被提拔为左曹。霍氏谋反时,杨恽先听到消息,便通过侍中金安上上报,皇帝召见他询问详情。霍氏被依法诛灭,杨恽等五人都被封侯;杨恽封为平通侯,升任中郎将。郎官旧例规定,郎官出宫必须交钱购买财物,供给文书,才能出宫,因此称为“山郎”。郎官称病请假满一天,就必须偿还一次休沐;有的人甚至一年多不能休沐。那些豪富的郎官,每天出游,有时用钱行贿便能得到好的差事。货赂之风盛行,前后相互仿效。杨恽任中郎将后,废除“山郎”之制,把费用移交大司农,供给所需财物。郎官生病、休假、请谒和休沐,都按法令办理。郎官、谒者有罪过,便上奏免职;又推荐其中品行才能优良的人,直到郡守、九卿等职位。郎官受到感化,无不自我砥砺,断绝请托、谒见和行贿的渠道,法令得到执行,禁令得到遵守,宫殿之内众口一词。因此杨恽被提拔为诸吏光禄勋,成为皇帝亲近而掌权的臣子。当初,杨恽接受父亲留下的五百万钱;等到自己封侯后,都拿出来分给宗族。继母没有儿子,死时留下的财产也有数百万钱,杨恽又全部分给继母的兄弟。后来他再次得到一千多万钱的财产,也都拿出来分送。他轻视钱财、喜好仁义就是这样。杨恽在宫殿中任职,廉洁无私,郎官都称赞他公平。但杨恽夸耀自己的品行和政绩,又性情刻薄残酷,喜欢揭发别人隐秘的过错;同僚中有违逆自己的人,他一定想加以陷害,因为他认为对方才能超过自己。因此他在朝廷中有许多怨恨,后来又与太仆戴长乐失和,最终因这件事败亡。戴长乐在宣帝尚未即位、处于民间时就与他相识;宣帝即位后,提拔他,让他在身边任职。戴长乐曾奉命巡视宗庙演习礼仪,回来后对属官说:“我亲自当面见到皇帝接受诏令,代替皇帝演习礼仪,秺侯担任御者。”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说了不该说的话,案件交给廷尉处理。戴长乐怀疑是杨恽指使人告发自己,也上书告发杨恽的罪过。高昌侯车奔闯入北掖门,杨恽对富平侯张延寿说:“听说从前曾有狂奔的车冲到殿门,撞折门闩,马也死了,随后昭帝驾崩。如今又发生类似的事,这是天时,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左冯翊韩延寿获罪下狱,杨恽上书为韩延寿申诉。郎中丘常对杨恽说:“听说君侯替韩冯翊申诉,他能获得活命吗?”
恽曰:“事何容易!胫胫者未必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窭数者也。”又中书谒者令宣持单于使者语,视诸将军、中朝二千石。恽曰:“冒顿单于得汉美食好物,谓之殠恶,单于不来明甚。”恽上观西阁上画人,指桀、纣画谓乐昌侯王武曰:“天子过此,一二问其过,可以得师矣。”画人有尧、舜、禹、汤,不称而举桀、纣。恽闻匈奴降者道单于见杀,恽曰:“得不肖君,大臣为画善计不用,自令身无处所。若秦时但任小臣,诛杀忠良,竟以灭亡;令亲任大臣,即至今耳。古与今如一丘之貉。”恽妄引亡国以诽谤当世,无人臣礼。又语长乐曰:“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所记,夏侯君所言。行必不至河东矣。”以主上为戏语,尤悖逆绝理。事下廷尉。廷尉定国考问,左验明白,奏:恽不服罪,而召户将尊,欲令戒饬富平侯延寿,曰:“太仆定有死罪数事,朝暮人也。恽幸与富平侯婚姻,今独三人坐语,侯言‘时不闻恽语’,自与太仆相触也。”尊曰:“不可。”恽怒,持大刀,曰:“蒙富平侯力,得族罪!毋泄恽语,令太仆闻之乱余事。”恽幸得列九卿诸吏,宿卫近臣,上所信任,与闻政事,不竭忠爱,尽臣子义,而妄怨望,称引为訞恶言,大逆不道,请逮捕治。上不忍加诛,有诏皆免恽、长乐为庶人。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余,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知略士也,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恽宰相子,少显朝廷,一朝以暗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恽家方隆盛时,乘硃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亨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其。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卬,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又恽兄子安平侯谭为典属国,谓恽曰:“西河太守建平杜侯前以罪过出,今征为御史大夫。侯罪薄,又有功,且复用。”恽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恽素与盖宽饶、韩延寿善,谭即曰:“县官实然,盖司隶、韩冯翊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会有日食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恽“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案验,得所予会宗书,宣帝见而恶之。廷尉当恽大逆无道,要斩。妻子徙酒泉郡。谭坐不谏正恽,与相应,有怨望语,免为庶人。召拜成为郎,诸在位与恽厚善者,未央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及孙会宗等,皆免官。蔡义,河内温人也。以明经给事大将军莫府。家贫,常步行,资礼不逮众门下,好事者相合为义买犊车,令乘之。数岁,迁补覆盎城门候。
译恽说:“事情哪有那么容易!‘胫胫者’未必能够保全。我连自己都不能保全,正是真人所说的‘老鼠连洞穴都容不下,还要衔着窭数’那种人。”后来,中书谒者令宣拿着单于使者的话,给各位将军和中朝二千石官员看。恽说:“冒顿单于得到汉朝的美食和好东西,却说它们臭恶,单于不肯来朝,已经十分明显了。”恽在宫中观看西阁上的画像,指着桀、纣的画像对乐昌侯王武说:“天子经过这里,如果能一两次询问他们的过失,就可以从中得到教训了。”画像中本来还有尧、舜、禹、汤,却不去称述他们,反而举出桀、纣。恽听说匈奴投降者说单于已经被杀,便说:“得到一个不肖的君主,大臣替他筹划了好的办法却不采用,终于使自己无处容身。像秦朝那样只任用小臣,诛杀忠良,最终因此灭亡;假如当时信任大臣,秦朝也许还能延续到今天。古代和今天如同同一丘中的貉。”恽妄自援引亡国之事来诽谤当今朝政,没有臣子应有的礼节。他又对长乐说:“从正月以来,天气阴沉却不下雨,这是《春秋》所记载的灾异,也是夏侯君所说的。此行一定到不了河东了。”他把皇上当作戏言来谈,尤其悖逆无理。此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定国审讯考问,左验和证据都已清楚,于是上奏说:恽不肯服罪,却召来户将尊,想让他告诫富平侯延寿,说:‘太仆定国确实有几件死罪,早晚会出事。’ 恽有幸同富平侯结为婚姻亲家,如今只有三个人在一起谈话,侯说‘当时没有听见恽说的话’,这分明是他自己同太仆定国发生了冲突。”尊说:“不可以。”恽发怒,拿着大刀说:“我承蒙富平侯的力量,才得以免除灭族之罪!不要泄露恽所说的话,免得太仆听见后把我的其他事情也扰乱出来。”恽有幸位列九卿,任职的官吏和宿卫近臣,都是皇上所信任的人,并且参与听闻政事;但他没有竭尽忠诚和爱护之心,尽到臣子的义务,反而妄自怨恨不满,引用这些话作为妖异邪恶的言论,属于大逆不道,请求逮捕治罪。皇上不忍心诛杀他,下诏将恽和长乐都免去爵位,降为庶人。恽失去爵位后,居家经营产业,建造房屋住宅,以财产自我娱乐。一年多以后,他的朋友、安定太守、安定西河人孙会宗,是一位有才智谋略的人,知道后写信劝诫他,说大臣被废黜退职,应当闭门惶恐自守,表现出可怜的样子,不应经营产业、交接宾客、博取声誉。恽是宰相的儿子,年轻时曾在朝廷显名,却一旦因为昏昧不明的言语被废黜,内心很不服气,便回信给孙会宗说:恽的才质已经朽败,品行污秽,文才和质朴都没有什么成就,只是依靠先人的余业,才得以充任宿卫;又遭逢时势变化而获得爵位,终究不是自己所能胜任的职位,最后还是遇上了灾祸。您怜悯我的愚昧,又赐信教导我,指出我所不能及之处,情意十分深厚。可是我私下遗憾您没有深入思考事情的始末,却轻率地随从世俗的毁誉。我要说出自己鄙陋愚昧的内心,如果这会违背您的意思、替自己文饰过错,那么还不如默默停止;但我又恐怕违背孔子所说‘各自说说你的志向’的道理,所以冒昧略陈自己的愚见,只希望君子明察。恽家正处于兴盛之时,乘坐朱轮车的有十个人,地位都在列卿之中,爵位都是通侯,统领随从官员,参与听闻政事,却不能在这个时候有所建言,以宣扬德化;又不能同群臣同心协力,辅佐朝廷弥补遗忘,这已经长久地负有窃居职位、尸位素餐的责任了。我留恋俸禄、贪恋权势,不能自行退处,后来遭逢变故,又横遭流言诬陷,自己被囚禁在北宫门,妻子儿女充满监狱。在这种时候,我自己以为即使被夷灭全族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料到还能保全性命,再次奉守先人的坟墓呢?我深深想到圣明君主的恩德,实在不可估量。君子在大道中遨游,以此快乐而忘却忧愁;小人只求保全身体,以此自我安慰而忘却罪过。我私下反省思量,过错已经很大,品行已经亏损,今后只能长久做农夫以终其一生。因此我亲自率领妻子儿女,尽力耕田养蚕,灌溉园圃、经营产业,用来供给官府,没想到竟又因此成为讥议的对象。人的感情中有些事情是无法禁止的,圣人也不加以禁止;所以即使君主和父亲是最尊贵、最亲近的人,为他们送终也终究有结束的时候。我获罪以来,已经三年了。农家的劳作十分辛苦,但到了岁时伏腊等节日,仍然煮羊、烤羔羊,喝一斗酒来自我慰劳。我家本来是秦地人,能够演奏秦地的乐调;妻子是赵地女子,平素很会弹瑟。家中有几个会唱歌的奴婢,酒后耳朵发热,便仰天拍击瓦缶,大声呼喊‘呜呜’。他们唱的诗是:‘耕种那南山的田地,荒芜污秽而不治理;种下一顷豆子,豆子落地反而成了什么。人生只管及时行乐罢了,等到富贵又要到什么时候呢?’这一天,我拂衣而喜,振动衣袖,身体一俯一仰,跺脚起舞,确实荒淫放纵到了没有节制的地步,竟不知道这是不可以的。恽幸而还有余下的俸禄,正好趁粮价贱时买进、贵时卖出,追逐十分取一的利润;这是商贩小人的事情,是污辱人的地方,我却亲自去做。处在下流的人,成为众人毁谤的对象,真使人不寒而栗。即使是平素很了解恽的人,也仍然随风倒伏,还有什么值得称誉的呢?董生不是说过吗:‘明白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卿大夫的心意;明白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陷于困乏,这是庶人的事情。’所以说:‘志向不同,就不能共同谋划。’如今您怎么还能用卿大夫的规范来责备我呢?西河是魏国的土地,是魏文侯兴起的地方,有段干木、田子方遗留下来的风气,人人都洒脱而有节操气概,懂得进退取舍的分别。近来您离开旧地,来到安定;安定处在山谷之间,是昆戎的旧地,子弟贪婪鄙陋,难道不是风俗改变了人吗?到今天我才看清您的志向。正当强盛的汉朝隆盛之时,希望您努力吧,不要再多说了。恽的侄子安平侯谭任典属国,对恽说:“西河太守建平杜侯,先前因罪过被调出,如今又被征召为御史大夫。杜侯的罪过轻,又有功劳,况且还会重新被任用。”恽说:“有功劳又有什么用?县官不值得为他竭尽力量。”恽平素同盖宽饶、韩延寿友善,谭便说:“县官确实如此,盖宽饶任司隶校尉、韩延寿任冯翊太守,都是尽力办事的官吏,却都因事情获罪被诛杀。”适逢发生日食灾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发恽说:“他骄奢淫逸而不悔过,日食的灾祸,就是这个人造成的。”奏章交给廷尉查验,查得恽送给孙会宗的信,宣帝看后十分厌恶。廷尉判定恽大逆无道,处以腰斩;妻子儿女迁徙到酒泉郡。谭因没有劝谏和纠正恽,又同恽相互应和,并说了怨恨不满的话而获罪,被免为庶人。召见成,授任为郎。凡是在位时同恽关系亲厚的人,如未央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以及孙会宗等,都被免官。蔡义,是河内郡温县人。因为通晓经学,供职于大将军幕府。家境贫寒,常常步行,置办车马和礼物都比不上其他门客;有好事者凑钱为蔡义买了一辆小车,让他乘坐。几年后,升迁补任覆盎城门候。
久之,诏求能为《韩诗》者,征义待诏,久不进见。义上疏曰:“臣山东草莱之人,行能亡所比,容貌不及众,然而不弃人伦者,窃以闻道于先师,自托于经术也。愿赐清闲之燕,得尽精思于前。”上召见义,说《诗》,甚说之,擢为光禄大夫给事中,进授昭帝。数岁,拜为少府,迁御史大夫,代杨敝为丞相,封阳平侯。又以定策安宗庙益封,加赐黄金二百斤。义为丞相时年八十余,短小无须眉,貌似老妪,行步俯偻,常两吏扶夹乃能行。时大将军光秉政,议者或言光置宰相不选贤,苟用可专制者。光闻之,谓侍中左右及官属曰:“以为人主师当为宰相,何谓云云?此语不可使天下闻也。”义为相四岁,薨,谥曰节侯。无子,国除。陈万年字幼公,沛郡相人也。为郡吏,察举,至县令,迁广陵太守,以高弟入为右扶风,迁太仆。万年廉平,内行修,然善事人。赂遗外戚许、史,倾家自尽,尤事乐陵侯史高。丞相丙吉病,中二千石上谒问疾。遣家丞出谢,谢已皆去,万年独留,昏夜乃归。及吉病甚,上自临,问以大臣行能。吉荐于定国、杜延年及万年,万年竟代定国为御史大夫八岁,病卒。子咸字子康,年十八,以万年任为郎。有异材,抗直,数言事,刺讥近臣,书数十上,迁为左曹。万年尝病,召咸教戒于床下,语至夜半,咸睡,头触屏风。万年大怒,欲仗之,曰:“乃公教戒汝,汝反睡,不听吾言,何也?”咸叩头谢曰:“具晓所言,大要教咸谄也。”万年乃不复言。万年死后,元帝擢咸为御史中丞,总领州郡奏事,课第诸刺史,内执法殿中,公卿以下皆敬惮之。是时,中书令石显用事颛权,咸颇言显短,显等恨之。时槐里令硃云残酷杀不辜,有司举奏,未下。咸素善云,云从刺候,教令上书自讼。于是石显微伺知之,白奏咸漏泄省中语,下狱掠治,减死,髡为城旦,因废。成帝初即位,大将军王凤以咸前指言石显,有忠直节,奏请咸补长史。迁冀州刺史,奉使称意,征为谏大夫。复出为楚内史,北海、东郡太守。坐为京兆尹王章所荐,章诛,咸免官。起家复为南阳太守。所居以杀伐立威,豪猾吏及大姓犯法,辄论输府,以律程作司空,为他臼木杵,舂不中程,或私解脱钳釱,衣服不如法,辄加罪笞。督作剧,不胜痛,自绞死,岁数百千人,久者虫出腐烂,家不得收。其治放严延年,其廉不知。所居调发属县所出食物以自奉养,奢侈玉食。然操持掾史,郡中长吏皆令闭门自敛,不得逾法。公移敕书曰:“即各欲求索自快,是一郡百太守也,何得然哉!”下吏畏之,豪强执报,令行禁止,然亦以此见废。咸,三公子,少显名于朝廷,而薛宣、硃博、翟方进、孔光等仕宦绝在咸后,皆以廉俭先至公卿,而咸滞于郡守。时,车骑将军王音辅政,信用陈汤。咸数赂遗汤,予书曰:“即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死不恨。”后竟征入为少府。少府多宝物、属官,咸皆钩校,发其奸臧,没入辜榷财物。官属及诸中宫黄门、钩盾、掖庭官吏,举奏按论,畏咸,皆失气。为少府三岁,与翟方进有隙。方进为丞相,奏:“咸前为郡守,所在残酷,毒螫加于吏民。主守盗,受所监。而官媚邪臣陈汤以求荐举。苟得无耻,不宜处位。”咸坐免。顷之,红阳侯立举咸方正,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复奏免之。后数年,立有罪就国,方进奏归咸故郡,以忧死。郑弘字稚卿,泰山刚人也。兄昌字次卿,亦好学,皆明经,通法律政事。次卿为太原、涿郡太守,弘为南阳太守,皆著治迹,条教法度,为后所述。次卿用刑罚深,不如弘平,迁淮阳相,以高第入为右扶风,京师称之。代韦玄成为御史大夫。六岁,坐与京房论议免,语在《房传》。赞曰:所谓盐铁议者,起始元中,征文学贤良问以治乱,皆对愿罢郡国盐铁、酒榷均输,务本抑末,毋与天下争利,然后教化可兴。御史大夫弘羊以为此乃所以安边竟,制四夷,国家大业,不可废也。当时相诘难,颇有其议文。至宣帝时,汝南桓宽次公治《公羊春秋》举为郎,至庐江太守丞,博通善属文,推衍盐铁之议,增广条目,极其论难,著数万言,亦欲以究治乱,成一家之法焉。其辞曰:“观公卿贤良文学之议,‘异乎吾所闻’。闻汝南硃生言,当此之时,英俊并进,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之徒六十有余人咸聚阙庭,舒六艺之风,陈治平之原,知者赞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断,辩者骋其辞,龂龂焉,行行焉,虽未详备,斯可略观矣。
译过了很久,皇帝下诏征求能够讲解《韩诗》的人,征召蔡义以待诏身份入朝,但很久没有得到召见。蔡义上疏说:“臣是崤山以东的草野之人,品行才能没有什么可比,容貌也比不上众人;然而臣之所以不抛弃人的伦常,是因为私下从先师那里听闻了道义,把自己寄托于经术。希望陛下赐给我清静闲暇的召见机会,使我能够在您面前竭尽深思。”皇帝召见蔡义,听他讲说《诗经》,非常高兴,提拔他为光禄大夫、给事中,并进而教授昭帝。几年后,授任少府,升任御史大夫,代替杨敝任丞相,封为阳平侯。又因为他谋划确定继承人、安定宗庙有功,加封食邑,并赏赐黄金二百斤。蔡义任丞相时已经八十多岁,身材矮小,没有胡须眉毛,容貌像老妇人,走路弯腰驼背,常常要有两个官吏在两旁搀扶才能行走。当时大将军霍光执掌政权,议论的人有的说霍光安置宰相时不选贤能,只是苟且任用可以让自己专权的人。霍光听到后,对侍中、身边近臣和官属说:“有人认为人主的老师应当任宰相,这是什么话?这种话不能让天下人听见。”蔡义任丞相四年后去世,谥号为节侯。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陈万年,字幼公,是沛郡相县人。起初任郡吏,经过察举,升至县令,又调任广陵太守,因政绩考核为上等而入朝任右扶风,后升为太仆。陈万年廉洁公平,内在品行修养很好,但善于奉承和侍奉他人。他把家产都拿出来,向外戚许氏、史氏行贿送礼,尤其奉承乐陵侯史高。丞相丙吉生病,中二千石官员都前往拜谒问候病情。丙吉派家丞出来致谢,致谢完毕后大家都离开了,唯独陈万年留下来,直到黄昏深夜才回去。等到丙吉病重,皇帝亲自前往探视,询问大臣的品行和才能。丙吉向定国、杜延年以及陈万年推荐了他。陈万年最终代替定国任御史大夫八年,因病去世。他的儿子陈咸,字子康,十八岁时凭借父亲的任职资格被任为郎官。他有非凡的才能,性情刚直,多次上书论事,讥刺近臣,前后上书几十次,升为左曹。陈万年曾经生病,把陈咸叫到床前教诫,谈到半夜,陈咸睡着了,头碰到了屏风。陈万年大怒,想用杖打他,说:“我这个父亲教诫你,你反而睡觉,不听我的话,这是为什么?”陈咸叩头谢罪说:“您的话我全都明白了,大意就是教我谄媚。”陈万年于是再也不说话了。陈万年死后,元帝提拔陈咸为御史中丞,总领各州郡上奏之事,考核评定各位刺史,在殿中掌管执法,公卿以下都敬畏他。当时中书令石显掌权专政,陈咸常常议论石显的短处,石显等人因此怨恨他。当时槐里县令朱云残酷地杀害无辜,有关官吏已举奏此事,但案件还没有交付处理。陈咸一向和云交好,云跟随刺候,教陈咸上书为自己申诉。石显于是暗中侦察得知此事,报告说陈咸泄露了宫省中的话,把他交入狱中拷问治罪,后来减免死刑,剃去头发,罚作城旦,因而被废黜。成帝刚即位时,大将军王凤认为陈咸先前指出石显的罪过,具有忠诚正直的气节,便上奏请求让陈咸补任长史。陈咸升任冀州刺史,奉命出使,办事符合皇帝的意旨,被征召为谏大夫。后来又出任楚内史、北海太守、东郡太守。他因受到京兆尹王章的荐举而获罪,王章被诛杀后,陈咸也被免去官职。后来重新起用,任南阳太守。他任职的地方以杀伐树立威势,豪横狡猾的官吏以及大姓犯法,便一概论罪,押送到官府,依照法律的标准罚作司空役;替别人制作木臼木杵时,舂捣不合标准,或者私自解脱刑具钳釱,衣服不合规定,便立即加罪鞭笞。督促劳作十分严酷,受不了痛苦的,便自缢而死,每年有百千人;时间久的,尸体生虫腐烂,家人也不能收殓。他治理地方仿效严延年,至于他的廉洁,却无人知晓。他任职的地方,征调属县出产的食物来供自己享用,饮食奢侈珍美。然而他对属吏管束严格,郡中的长吏都被命令闭门自我约束,不得越过法令。他发布移书和敕书说:“如果人人都想随意索取,以满足自己的快意,那就是一个郡有一百个太守了,怎么能这样做呢!”属吏都畏惧他,豪强也被捕获惩办,命令得到执行,禁止得到遵守,但他也因此被废黜。陈咸是三公的儿子,年轻时就在朝廷显名;而薛宣、朱博、翟方进、孔光等人做官都远在陈咸之后,他们都凭借廉洁俭朴而先后做到公卿,唯独陈咸长期困在郡守任上。当时车骑将军王音辅佐政事,信任陈汤。陈咸多次向陈汤行贿送礼,并写信说:“如果承蒙子公您的力量,使我得以进入帝城,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后来终于被征召入朝任少府。少府有很多珍宝和属官,陈咸一一查核,揭发他们的奸诈贪赃,没收侵吞的财物。少府属官以及各宫中的黄门、钩盾、掖庭官吏,都被举奏、查问、论罪,害怕陈咸,个个失去了气势。陈咸任少府三年,同翟方进有了嫌隙。翟方进任丞相后上奏说:“陈咸先前任郡守,在任所残酷暴虐,给官吏百姓带来毒害;主管守护财物却盗窃,并收受自己所监管的财物;还以谄媚奸邪之臣陈汤来求取推荐。只求苟且得利而不知羞耻,不应当居于官位。”陈咸因此获罪免官。不久,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为方正,任光禄大夫、给事中,翟方进又上奏把他免职。几年以后,王立获罪回到封国,翟方进上奏让陈咸回到原来的郡中,陈咸因忧愁而死。郑弘,字稚卿,是泰山郡刚县人。他的哥哥郑昌,字次卿,也爱好学习,兄弟二人都通晓经学,熟悉法律和政事。次卿任太原、涿郡太守,郑弘任南阳太守,都留下了著名的治绩,所制定的条教和法度,后来仍被人称述。郑次卿使用刑罚严峻,不如郑弘平和,后来升任淮阳相,又因政绩考核为上等入朝任右扶风,京城人都称赞他。后来代替韦玄成任御史大夫。任职六年,因同京房议论获罪免官,详情记载在《京房传》中。赞曰:所谓盐铁之议,起始于元鼎年间。皇帝征召文学、贤良,询问治理国家和消除祸乱的方法,他们都回答说应当停止郡国经营盐铁、酒类专卖和均输,致力于农业根本,抑制商业末业,不要同天下争利,这样教化才可以兴盛。御史大夫桑弘羊认为,这些措施正是用来安定边境、制服四方夷狄的,是国家的大业,不可以废除。当时双方互相诘难,颇有一些议论文章流传。到了宣帝时,汝南人桓宽,字次公,研究《公羊春秋》,被举荐为郎官,后来任庐江太守丞。他博学通达,擅长写文章,推演盐铁之议,增补扩充其中的条目,把双方的论辩发挥到极致,写成数万字,也想借此探究治乱之道,形成一家之言。他的文章说:“我看盐铁会议上公卿、贤良和文学之士的议论,真是‘同我所听闻的不一样’。我听汝南朱生说,当时正值汉朝盛大兴盛,英俊之士一同进用;贤良有茂陵唐生,文学有鲁国万生之类,共六十多人都聚集在宫阙之中,阐发六艺的风气,陈述治理太平的根本。聪明的人赞成他们的谋虑,仁慈的人阐明他们的施行,勇敢的人显示他们的决断,善辩的人施展他们的辞锋。他们议论纷纷、意气昂扬,虽然还不算详尽完备,但大致可以从中看到了。”
中山刘子推言王道,挢当世,反诸正,彬彬然弘博君子也。九江祝生奋史鱼之节,发愤懑,讥公卿,介然直而不挠,可谓不畏强圉矣。桑大夫据当世,合时变,上权利之略,虽非正当,巨儒宿学不能自解,博物通达之士也。然摄公卿之柄,不师古始,放于末利,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陨其性,以及厥宗。车丞相履伊、吕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若夫丞相、御史两府之士,不能正议以辅宰相,成同类,长同行,阿意苟合,以说其上,‘斗筲之徒,何足选也!’”
卷六十七
杨胡朱梅云传第三十七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学黄、老之术,家业千余,厚自奉养生,亡所不致。及病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欲默而不从,重废父命;欲从之,心又不忍,乃往见王孙友人祁侯。祁侯与王孙书曰:“王孙苦疾,仆迫从上祠雍,未得诣前。愿存精神,省思虑,进医药,厚自持。窃闻王孙先令裸葬,令死者亡知则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将裸见先人,窃为王孙不取也。且《孝经》曰‘为之棺椁衣衾’,是亦圣人之遗制,何必区区独守所闻?愿王孙察焉。”王孙报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裸葬,将以矫世也。夫厚葬诚亡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道情。夫饰外以华众,厚葬以隔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塊然独处,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隔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由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尧之葬也,窾木为椟,葛为缄,其穿下不乱泉,上不泄殠。故圣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于亡用,不损财于亡谓。今费财厚葬,留归隔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於戏!吾不为也。”祁侯曰:“善。”遂裸葬。胡建字子孟,河东人也。孝武天汉中,守军正丞,贫亡车马,常步与走卒起居,所以尉荐走卒,甚得其心。时监军御史为奸,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建欲诛之,乃约其走卒曰:“我欲与公有所诛,吾言取之则取,斩之则斩。”于是当选士马日,监御史与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建从走卒趋至堂皇下拜谒,因上堂皇,走卒皆上。建指监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曳下堂皇。建曰:“斩之。”遂斩御史。护军诸校皆愕惊,不知所以。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怀中,遂上奏曰:“臣闻军法,立武以威众,诛恶以禁邪。今监御史公穿军垣以求贾利,私买卖以与士市,不立刚毅之心,勇猛之节,亡以帅先士大夫,尤失理不公。用文吏议,不至重法。《黄帝李法》曰:‘壁垒已定,穿窬不由路,是谓奸人,奸人者杀。’臣谨按军法曰:‘正亡属将军,将军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丞于用法疑,执事不诿上,臣谨以斩,昧死以闻。”制曰:“《司马法》曰‘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何文吏也?三王或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将交刃而誓,致民志也。’建又何疑焉?”建由是显名。后为渭城令,治甚有声。值昭帝幼,皇后父上官将军安与帝姊盖主私夫丁外人相善。外人骄恣,怨故京兆尹樊福,使客射杀之。客臧公主庐,吏不敢捕。渭城令建将吏卒围捕。盖主闻之,与外人、上官将军多从奴客往,奔射追吏,吏散走。主使仆射劾渭城令游徼伤主家奴。建报亡它坐。盖主怒,使人上书告建侵辱长公主,射甲舍门。知吏贼伤奴,辟报故不穷审。大将军霍光寝其奏。后光病,上官氏代听事,下吏捕建,建自杀。吏民称冤,至今渭城立其祠。硃云字游,鲁人也,徙平陵。少时通轻侠,借客报仇。长八尺余,容貌甚壮,以勇力闻。年四十,乃变节从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将军萧望之受《论语》,皆能传其业。好倜傥大节,当世以是高之。元帝时,琅邪贡禹为御史大夫,而华阴守丞嘉上封事,言“治道在于得贤,御史之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不可不选。平陵硃云,兼资文武,忠正有智略,可使以六百石秩试守御史大夫,以尽其能。”上乃下其事问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对,以为“大臣者,国家之股肱,万姓所瞻仰,明王所慎择也。传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摇动而民不静矣。今嘉从守丞而图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古,非所以重国家而尊社稷也。自尧之用舜,文王于太公,犹试然后爵之,又况硃云者乎?云素好勇,数犯法亡命,受《易》颇有师道,其行义未有以异。今御史大夫禹洁白廉正,经术通明,有伯夷、史鱼之风,海内莫不闻知,而嘉猥称云,欲令为御史大夫,妄相称举,疑有奸心,渐不可长,宜下有司案验以明好恶。”
译中山人刘子推阐述王道,纠正当世的弊失,使一切返回正道,是文雅博大的君子。九江人祝生具有史鱼那样的节操,抒发愤懑,讥刺公卿,耿介正直而不屈服,可以说是不畏强暴。桑弘羊依据当世情势,适应时局变化,向皇帝提出权宜逐利的谋略;虽然不合正道,但即使大儒和老学者也不能自行解脱其说,他是一个博闻通达的人。然而他掌握公卿的权柄,不以古代为师,放纵于末业利益,身处不相称的职位,施行不合正道的政策,终于损害了自己的天性,也连累了他的宗族。车丞相处在伊尹、吕望那样的地位,掌握朝政而居中枢,却闭口不言,只求保全自身而离去,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就是这样的人吗!至于丞相府、御史府中的官员,不能提出正当的议论来辅佐宰相,反而结成同类、助长同样的行为,迎合上意、苟且附和,以此取悦上级,真是‘斗筲之徒,哪里值得选用呢!’ 卷第六十七。《杨胡朱梅云传》第三十七。杨王孙,是汉孝武帝时期的人。他学习黄帝、老子的学术,家产有一千多,平日厚待自己、供养身体,凡是能得到的享受没有不具备的。等到病重将死时,他先吩咐儿子说:“我想裸葬,以便返回我的真性,你一定不要改变我的意思。死后就用布袋装着尸体,埋入地下七尺;下葬以后,从脚部把布袋脱出来,使身体亲自接触泥土。”他的儿子想默默地不听从,又觉得严重违背父亲的遗命;想听从,心里又不忍,于是去拜见杨王孙的朋友祁侯。祁侯写信给杨王孙说:“王孙您身患重病,我正迫于职责跟随皇上到雍地祭祀,没有能够到您面前拜访。希望您保养精神,减少思虑,服用医药,厚厚地自我调养。我私下听说您先前嘱咐要裸葬。假如死者没有知觉,那就罢了;如果死者还有知觉,这就是让尸体在地下受辱,将来赤身去见先人,我私下认为您不应这样做。况且《孝经》说‘给死者制作棺椁,穿衣盖被’,这也是圣人留下的制度,何必拘泥于个人所听闻的道理而独自坚持呢?希望王孙明察。”杨王孙答信说:“我听说古代的圣王,因为体察人的感情,不忍心让人不安葬亲人,所以制定了礼制;如今我却要超越这种礼制而裸葬,正是要用来纠正世俗。厚葬对于死者确实没有益处,可是世俗之人竞相以厚葬相互攀比,耗尽财物,尸体却腐烂在地下。有的人今天刚入葬,第二天就被挖出,这同把尸骸暴露在荒野中究竟有什么区别呢!况且死,是生命最终的变化,也是万物归返本处的过程。归返的能够到达本处,变化的能够完成变化,这就是万物各自返回本真的状态。返回本真而幽暗无形、无声无迹,才符合道的实情。若装饰外表来向众人夸耀,实行厚葬来隔绝本真,就会使该归返的不能到达本处,该变化的不能完成变化,这是使万物各自失去应有的归宿。况且我听说,精神属于天,形体属于地。精神离开形体,各自归返本真,所以称为鬼;‘鬼’这个字的意思就是归。尸体独自僵硬地存在,哪里还会有知觉呢?用币帛包裹,用棺椁隔绝,四肢和身体被绳带缠束,口中含着玉石,想要腐化却不能,郁积成干枯的尸体;千年以后,棺椁腐朽,尸体才得以归入土中,回到它真正的住所。这样说来,何必让尸体长期作客呢!从前帝尧下葬时,用空心木做成椁,用葛藤捆束封缄;墓穴向下挖不扰乱地下水泉,向上又不泄出臭气。所以圣王活着时容易崇尚俭约,死后也容易薄葬,不在无用之处增加劳作,不在无意义之处损耗财物。如今耗费财物实行厚葬,使应当归返的受到阻隔、不能到达;死者毫无知觉,生者又得不到益处,这叫作加重迷惑。唉!我不这样做。”祁侯说:“好。”于是杨王孙实行了裸葬。胡建,字子孟,是河东人。汉孝武帝天汉年间,他任守军正丞,家贫没有车马,常常步行,和走卒一起起居,因此安抚、荐举走卒,很得他们的心。当时监军御史违法作奸,挖穿北军营垒的墙垣,把它作为进行买卖的场所。胡建想杀掉他,于是约告他的走卒说:“我想同诸位一起诛杀一个人;我说抓住他,你们就抓住他;我说杀掉他,你们就杀掉他。”这时正逢选拔士卒和马匹的日子,监军御史同护军以及各校尉排列坐在正堂之上。胡建带着走卒快步来到正堂下面拜见,接着登上正堂,走卒也都跟着上去。胡建指着监军御史说:“抓住那个人。”走卒上前把他拖下正堂。胡建说:“杀掉他。”于是走卒就杀了监军御史。护军和各校尉都惊愕不已,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胡建的怀中已经预先准备好了一份奏章,于是上奏说:“臣听说军法,树立武威是为了威慑众人,诛杀奸恶是为了禁止邪恶。如今监军御史公然挖穿军营墙垣以求商业利益,私下买卖货物,同士卒做交易,既没有树立刚强坚毅的心志,也没有表现勇猛果断的气节,不能率先给士大夫和士卒作表率,尤其失于正理,极为不公。如果按照文吏的意见议处,就达不到严厉执行军法的要求。《黄帝李法》说:‘营垒已经设定,翻墙越洞而不从道路出入,这叫奸人;奸人就应当杀。’臣谨按军法说:‘军正不隶属于将军;将军有罪,就把罪状上报;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则执行军法。’军正对于施行法律如果有所疑惑,执掌此事的人不能把责任推给上级,臣谨依军法将他斩首,冒死上奏。”皇帝下诏说:“《司马法》说:‘国家的礼法不应用于军中,军中的法度也不应带入国家政务。’为什么要采用文吏的办法呢?三王有时在军中发誓,是想让百姓先形成共同的意志;有时在军门之外发誓,是想让百姓先有心理准备来等待事情发生;有时在即将交战时发誓,是为了集中百姓的意志。胡建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胡建因此显扬了名声。后来任渭城县令,治理很有声誉。适逢昭帝年幼,皇后之父上官将军安同皇帝的姐姐盖主的私夫丁外人关系亲善。丁外人骄横放纵,怨恨原京兆尹樊福,便派门客射杀了樊福。门客藏在盖主的住宅中,官吏不敢捕捉。渭城县令胡建带领官吏士卒包围住宅进行追捕。盖主听到后,便同丁外人、上官将军带领许多奴仆门客前往,追赶射击前来的官吏,官吏四散逃走。盖主派仆射弹劾渭城县令在巡行时使盖主家的奴仆受伤。胡建答复说没有其他罪责。盖主大怒,派人上书告发胡建侵侮辱骂长公主,射击甲舍的门。盖主又知道官吏曾杀伤她的奴仆,便故意曲解案情,使审理不能深入。大将军霍光把她的奏章压下不发。后来霍光病重,上官氏代替他处理政事,派下属官吏逮捕胡建,胡建自杀。官吏百姓都称他冤枉,直到今天渭城还为他建立祠堂。朱云,字游,是鲁国人,后来迁居平陵。年轻时通晓轻侠之术,借助门客为人报仇。长大后身高八尺有余,容貌非常壮伟,以勇力闻名。到了四十岁,才改变志向,跟博士白子友学习《易经》,又跟前将军萧望之学习《论语》,都能够传授他们的学业。他喜爱豪迈不拘、重视大节,当时的人因此推重他。汉元帝时,琅邪人贡禹任御史大夫,华阴县守丞嘉上密封奏事,说:“治国之道在于得到贤才。御史大夫这一官职,是宰相的副手,地位在九卿之上,不可不慎重选择。平陵朱云兼有文才武略、忠诚正直而有智谋,可以让他以六百石的俸禄试任御史大夫,以便充分发挥他的才能。”皇帝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公卿询问。太子少傅匡衡回答说:“大臣是国家的股肱,是万民瞻仰的人,也是明君谨慎选择的人。《传》说,臣下轻视君上的爵位,卑贱之人图谋掌握大臣的权柄,国家就会动摇,百姓也不得安宁。如今嘉从一个守丞的职位图谋大臣之位,想让一个平民徒步出身的人越过九卿的旧有次序,这不是尊重国家、尊崇社稷的做法。尧任用舜、周文王任用太公,尚且都是先试用而后授爵,何况朱云呢?朱云平素喜好勇斗,多次犯法而逃亡;他学习《易经》颇有师法传承,但他的品行义行并没有特别不同。如今御史大夫贡禹清白廉正,通晓经术,有伯夷、史鱼的遗风,天下没有不知道的;而嘉却轻率地称赞朱云,想让他任御史大夫,妄自相互举荐,我怀疑其中有奸邪之心。这种风气不可任其滋长,应当交给有关官署查验,以明辨应当喜爱和厌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