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上
南方暑湿,所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籓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倦,食粮乏绝,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纴,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击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引久,士卒劳倦,越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適戍以备之。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税之收足以给乘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负黼依,冯玉几,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向应。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闲,而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臣闻之,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臣安幸得为陛下守籓,以身为障蔽,人臣之任也。边境有警,爱身之死而不毕其愚,非忠臣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是时,汉兵遂出,末逾领,适会闽越王弟馀善杀王以降。汉兵罢。上嘉淮南之意,美将卒之功,乃令严助谕意风指于南越。南越王顿首曰:“天子乃幸兴兵诛闽越,死无以报!”即遣太子随助入侍。助还,又谕淮南曰:“皇帝问淮南王:使中大夫玉上书言事,闻之。朕奉先帝之休德,夙兴夜寐,明不能烛,重以不德,是以比年凶灾害众。夫以眇眇之身,托于王侯之上,内有饥寒之民,南夷相攘,使边骚然不安,朕甚惧焉。今王深惟重虑,明太平以弼朕失,称三代至盛,际天接地,人迹所及,咸尽宾服,藐然甚惭。嘉王之意,靡有所终,使中大夫助谕朕意,告王越事。”助谕意曰:“今者大王以发屯临越事上书,陛下故遣臣助告王其事。王居远,事薄遽,不与王同其计。朝有阙政,遗王之忧,陛下甚恨之。夫兵固凶器,明主之所重出也,然自五帝、三王禁暴止乱,非兵,未之闻也。汉为天下宗,操杀生之柄,以制海内之命,危者望安,乱者卬治。今闽越王狠戾不仁,杀其骨肉,离其亲戚,所为甚多不义,又数举兵侵陵百越,并兼邻国,以为暴强,阴计奇策,入燔寻阳楼船,欲招会稽之地,以践句践之迹。今者,边又言闽王率两国击南越。陛下为万民安危久远之计,使人谕告之曰:‘天下安宁,各继世抚民,禁毋敢相并。’有司疑其以虎狼之心,贪据百越之利,或于逆顺,不奉明诏,则会稽、豫章必有长患。且天子诛而不伐,焉有劳百姓苦士卒乎?故遣两将屯于境上,震威武,扬声乡,屯曾未会,天诱其衷,闽王陨命,辄遣使者罢屯,毋后农时。南越王甚嘉被惠泽,蒙休德,愿革心易行,身从使者入谢。有狗马之病,不能胜服,故遣太子婴齐入侍;病有瘳,愿伏北阙,望大廷,以报盛德。闽王以八月举兵于冶南,士卒罢倦,三王之众相与攻之,因其弱弟馀善以成其诛,至今国空虚,遣使者上符节,请所立,不敢自立,以待天子之明诏。此一举,不挫一兵之锋,不用一卒之死,而闽王伏辜,南越被泽,威震暴王,义存危国,此则陛下深计远虑之所出也。
译南方暑热潮湿,夏季有瘴疠热病;士卒暴露在外、居住水上,又有蝮蛇咬伤,疾病和瘟疫多发。军队还没有交锋,就会因疾病死亡十分之二三;即使把整个越国攻取、俘虏,也不足以抵偿损失。臣听道路上的人说,闽越王的弟弟甲杀了闽越王,甲也因被讨伐而死,他的百姓还没有归属。陛下如果想把他们招来内附,把他们安置在中原,派重臣临抚慰问,施行恩德、给予赏赐来招致他们,他们一定会携幼扶老归附圣德。如果陛下认为他们没有用处,那就接续他们断绝的世系,保存他们灭亡的国家,建立他们的王侯,把他们作为安抚和约束越人的藩国;这样他们一定会献上信物成为藩臣,世世共同进贡供职。陛下只凭方寸大的印、丈二长的丝带,就可以安抚远方,不劳累一个士卒,不折损一支戟,而使威势和恩德同时施行。如今如果用兵进入他们的土地,他们一定会震惊恐惧,以为有关官署要把他们全部屠灭,必定像野鸡和兔子一样逃入山林险阻。若背弃他们离去,他们又会重新聚集;若留下防守,经过一年又一年,士卒疲惫,粮食断绝,男子不能耕种、栽植,妇女不能纺纱、织布,壮丁随军,老弱运送粮饷;留在家里的人没有食物,行军的人没有粮食。百姓苦于战争,逃亡者一定很多,跟随追捕并杀掉他们,也不可能全部消灭,盗贼必定因此兴起。臣听长者说,秦朝时曾派尉屠睢攻打越地,又派监禄开凿渠道、修通道路。越人逃入深山密林,无法攻取。秦军留下屯守空地,日子一天天拖延,士卒劳苦疲倦,越人出来袭击他们。秦军大败,于是又征发谪戍人员来防备越地。在这时,内外骚动,百姓疲敝,出行的人不能回来,前往的人没有返回,大家都无法生活,逃亡者相互跟随,成群结伙做盗贼,于是崤山以东的祸难开始兴起。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就会丛生”。战争是凶险的事情,一个地方发生危急,四面都会受到牵连。臣担心变故发生、奸邪滋长,会从这里开始。《周易》说:“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攻克。”鬼方只是小小的蛮夷,高宗却是殷朝强盛时期的天子;以强盛的天子讨伐小蛮夷,三年以后才攻克,说明用兵不能不慎重。臣听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伐而没有交战,意思是没有人敢抗拒较量。假如越人侥幸抵抗,冲犯天子使者的仪仗,而供役、舆夫一类的士卒中有一人没有防备而返回,那么即使取得越王的首级,臣仍私下认为这是使大汉蒙羞。陛下以四海为疆界,以九州为家,以八方泽薮为苑囿,以长江、汉水为池沼,凡是有生命的民众都成为您的臣民。民众的数量足以供养千官的俸禄,租税的收入足以供给皇帝车舆的使用。陛下安养精神,掌握圣道,背靠黼依,凭着玉几,面向南方听取政事、裁断案件,号令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向往响应的。陛下施行德惠来覆盖、滋润百姓,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那么恩泽将惠及万世,传给子孙,施行无穷。天下的安定像泰山一样稳固,并由四方维系;夷狄之地哪里值得作为一天的忧虑,而烦劳战马奔波呢!《诗经》说:“王道确实充实,徐方已经来归。”这是说王道广大,远方也感怀而归附。臣听说,农夫劳作,君子因此得到奉养;愚者进言,智者加以选择。臣安有幸替陛下守护藩国,以自身作为屏障,这是人臣的职责。边境有警,如果因为爱惜性命而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就不是忠臣。臣安私下恐怕将吏会把十万大军当成一件使者所任之事来承担啊!当时汉军已经出发,还没有越过山岭,正好闽越王的弟弟余善杀死闽越王而投降。汉军于是撤退。皇帝赞许淮南王的用意,嘉美将士的功劳,便命严助向南越王说明自己的意旨,暗示其中的方针。南越王叩头说:“天子竟然幸而出兵讨伐闽越,我死了也没有办法报答!” 南越王立即派太子跟随严助入朝侍奉。严助回来后,又向淮南王传达皇帝的话:“皇帝问淮南王:你派中大夫玉上书陈说政事,朕已经听说了。朕承受先帝美好的德行,早起晚睡地处理政务,只是才智不能照察一切,又加上自身德行不足,所以连年发生灾害。以我这样微小的身躯,托身于王侯之上,内有遭受饥寒的百姓,南方夷人相互侵扰,使边境骚动不安,朕对此非常恐惧。如今大王深思熟虑,明白地陈说太平之道来匡正朕的过失,称述三代最盛时期,声势达到天际、接连大地,凡人迹所到之处,全都宾服,朕感到惭愧至极。朕嘉奖大王的用意,没有什么可以终结表达,特派中大夫严助传达朕的心意,告诉大王有关越地的事情。”严助传达皇帝的意思说:“这一次大王因调发屯兵、面对越地之事上书,陛下因此派臣严助来告诉大王这件事。大王居住在远方,事情又仓促,陛下没有和大王共同谋划。朝廷有政事失误,给大王增添忧虑,陛下对此十分悔恨。战争本来就是凶器,是明主慎重使用的;然而自五帝、三王以来,禁止暴行、平息祸乱,如果不使用战争,就没有听说过能够做到的。汉朝是天下所归宗的国家,掌握生杀大权,以此控制海内命运;危急者希望得到安定,混乱者仰望得到治理。如今闽越王凶狠暴戾、不讲仁义,杀害骨肉,离间亲戚,所作所为多是不义之事;又屡次出兵侵凌百越,吞并邻国,以暴虐强横自逞,暗中谋划奇计,进入寻阳焚烧楼船,想招引会稽之地,以重走句践的旧路。如今边境又报告说,闽王率领两个国家攻打南越。陛下为了万民长久的安危,派人向他晓谕说:‘天下已经安宁,各自继承世业、安抚百姓,禁止彼此吞并。’有关官署怀疑他怀着虎狼之心,贪图占据百越的利益,或许会违逆顺理、不奉明诏;如果这样,会稽、豫章必定长期遭受祸患。况且天子只需讨伐罪人而不必亲自出征,哪里有劳苦百姓、困苦士卒的道理?所以派两位将军驻屯边境,以震示威武、扬声示威;军队还没有会合,天意诱发了他的内心,闽王便丧命了,陛下随即派使者撤除屯兵,不要耽误农时。南越王非常感激蒙受的恩泽,感怀皇帝美好的德行,愿意改过自新,亲自跟随使者入朝谢恩。只是患有狗马一样的疾病,不能亲自前来,所以派太子婴齐入朝侍奉;等病痊愈,愿意伏身北阙之下,面向朝廷大庭,以报答皇帝盛大的德行。闽王在八月于冶南起兵,士卒疲惫,三个王国的军队共同攻打他,借助他软弱的弟弟余善完成对他的诛杀。如今闽国空虚,闽人派使者带着符节上报,请求天子决定立谁为王,不敢自行拥立,等待天子的明诏。这一次行动,没有挫伤一名士兵的锋芒,没有牺牲一个士卒,闽王便伏法,南越蒙受恩泽,威势震慑暴虐的君王,义举保全危亡的国家;这正是陛下深谋远虑的结果。
事效见前,故使臣助来谕王意。”于是王谢曰:“虽汤伐桀,文王伐崇,诚不过此。臣安妄以愚意狂言,陛下不忍加诛,使使者临诏臣安以所不闻,诚不胜厚幸!”助由是与淮南王相结而还。上大说。助侍燕从容,上问助居乡里时,助对曰:“家贫,为友婿富人所辱。”上问所欲,对愿为会稽太守。于是拜为会稽太守。数年,不闻问。赐书曰:“制诏会稽太守:君厌承明之庐,劳侍从之事,怀故土,出为郡吏。会稽东接于海,南近诸越,北枕大江。间者,阔焉久不闻问,具有《春秋》对,毋以苏秦从横。”助恐,上书谢称:“《春秋》天王出居于郑,不能事母,故绝之。臣事君,犹子事父母也,臣助当伏诛。陛下不忍加诛,愿奉三年计最。”诏许,因留侍中。有奇异,辄使为文,及作赋颂数十篇。后淮南王来朝,厚赂遗助,交私论议。及淮南王反,事与助相连,上薄其罪,欲勿诛。廷尉张汤争,以为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助竟弃市。硃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后数岁,买臣随上计吏为卒,将重车至长安,诣阙上书,书久不报。待诏公车,粮用乏,上计吏卒更乞丐之。会邑子严助贵幸,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词》,帝甚说之,拜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俱侍中。是时,方筑朔方,公孙弘谏,以为罢敝中国。上使买臣难诎弘,语在《弘传》。后买臣坐事免,久之,召待诏。是时,东越数反复,买臣因言:“故东越王居保泉山,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今闻东越王更徙处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泽中。今发兵浮海,直指泉山,陈舟列兵,席卷南行,可破灭也。”上拜买臣会稽太守。上谓买臣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买臣顿首辞谢。诏买臣到郡,治楼船,备粮食、水战具,须诏书到,军与俱进。初,买臣免,待诏,常从会稽守邸者寄居饭食。拜为太守,买臣衣故衣,怀其印绶,步归郡邸。直上计时,会稽吏方相与群饮,不视买臣。买臣入室中,守邸与共食,食且饱,少见其绶,守邸怪之,前引其绶,视其印,会稽太守章也。守邸惊,出语上计掾吏。皆醉,大呼曰:“妄诞耳!”守邸曰:“试来视之。”其故人素轻买臣者入内视之,还走,疾呼曰:“实然!”坐中惊骇,白守丞,相推排陈列中庭拜谒。买臣徐出户。有顷,长安厩吏乘驷马车来迎,买臣遂乘传去。会稽闻太守且至,发民除道,县长吏并送迎,车百余乘。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之。居一月,妻自经死,买臣乞其夫钱,令葬。悉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居岁余,买臣受诏将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俱击破东越,有功。征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免官,复为丞相长史。张汤为御史大夫。始,买臣与严助俱侍中,贵用事,汤尚为小吏,趋走买臣等前。后汤以延尉治淮南狱,排陷严助,买臣怨汤。及买臣为长史,汤数行丞相事,知买臣素贵,故陵折之。买臣见汤,坐床上弗为礼。买臣深怨,常欲死之。后遂告汤阴事,汤自杀,上亦诛买臣。买臣子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风。吾丘寿王字子赣,赵人也。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诏。诏使从中大夫董仲舒受《春秋》,高才通明。迁侍中中郎,坐法免。上书谢罪,愿养马黄门,上不许。后愿守塞扞寇难,复不许。久之,上疏愿击匈奴,诏问状,寿王对良善,复召为郎。稍迁,会东郡盗贼起,拜为东郡都尉。上以寿王为都尉,不复置太守。是时,军旅数发,年岁不熟,多盗贼。诏赐寿王玺书曰:“子在朕前之时,知略辐凑,以为天下少双,海内寡二。及至连十余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职事并废,盗贼从横,甚不称在前时,何也?”寿王谢罪,因言其状。后征入为光禄大夫侍中。丞相公孙弘奏言:“民不得挟弓弩。十贼彍弩,百吏不敢前,盗贼不辄伏辜,免脱者众,害寡而利多,此盗贼所以蕃也。
译事情的成效已经显现在眼前,所以派臣严助来向大王传达皇帝的心意。”于是淮南王道谢说:“即使商汤讨伐夏桀、周文王讨伐崇国,也确实不过如此。臣安妄自凭愚见发表狂言,陛下不忍加罪诛杀,还派使者带着诏书亲临,告诉臣安过去没有听到的道理,实在承受了深厚的荣幸!”严助因此同淮南王结交后返回。皇帝非常高兴。严助陪侍皇帝宴饮,皇帝从容地问起严助在乡里时的情况,严助回答:“家里贫穷,受到朋友的女婿、富人的侮辱。”皇帝问他有什么愿望,他回答说希望做会稽太守。于是任命他为会稽太守。过了几年,皇帝没有听到他的消息。皇帝赐书说:“制诏会稽太守:你厌倦了承明庐的生活,劳苦于侍从的事务,思念故乡,所以出任郡吏。会稽东面连接大海,南面接近各越,北面靠着长江。近来隔得很远,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的消息;你完全可以按照《春秋》的义理答复,不要像苏秦那样施行合纵连横。”严助害怕了,上书谢罪说:“《春秋》记载,周天子出居郑国,是因为不能侍奉母亲,所以被断绝关系。臣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母一样,臣严助应当伏罪被诛。陛下不忍加罪,请允许臣奉上三年的计簿考绩。”皇帝下诏许可,于是留下他担任侍中。他遇到奇异的事情,皇帝就常常让他作文,以及写作赋、颂几十篇。后来淮南王入朝,重重地赠送财物给严助,私下与他交往议论。等到淮南王谋反时,事情牵连到严助,皇帝认为他的罪过较轻,想不杀他。廷尉张汤争辩说,严助出入宫禁之门,是皇帝的心腹之臣,却在外面同诸侯这样私下交往;如果不杀他,以后就无法治理。严助最终被押到市曹处死。硃买臣,字翁子,吴县人。他家境贫寒,喜爱读书,不经营产业,常常割柴砍柴,卖掉来供给食物;肩挑一捆柴,一边走一边诵读书籍。他的妻子也背着、顶着柴跟随他,多次劝止买臣不要在路上高声歌唱。买臣反而更加放声歌唱,妻子以此为羞,要求离去。买臣笑着说:“我五十岁时一定会富贵,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了。你苦日子过得太久了,再等我富贵后,我会报答你的功劳。”妻子愤怒地说:“像你这样的人,最终只会饿死在沟中,怎么可能富贵!”买臣无法挽留她,只好听任她离去。后来买臣独自在路上背柴唱歌,甚至背柴经过墓地。前妻和她的丈夫一家一同上坟,见买臣又饥又寒,便叫他来给他饭食饮水。几年后,买臣跟随上计吏作为卒员,押运重车到了长安,到宫阙前上书,书信久久没有得到答复。他在公车署等待诏令,粮食用尽,上计吏和卒员轮流乞讨来供给他。恰逢同乡严助受到皇帝宠幸,便推荐买臣。皇帝召见他,买臣讲说《春秋》,谈论《楚辞》,皇帝非常高兴,任命买臣为中大夫,同严助一起担任侍中。当时,朝廷正在修筑朔方城,公孙弘进谏,认为这会使中原疲敝。皇帝让买臣驳难并使公孙弘理屈,这件事记载在《公孙弘传》中。后来买臣因事获罪被免官,过了很久,又被召回等待诏令。当时东越屡次反复,买臣趁机说:“从前东越王居住在保泉山,一人守住险要之处,千人也不能攻上去。如今听说东越王迁徙到南边,离开泉山五百里,居住在大泽之中。现在发兵渡海,直指泉山,排列船只、布置军队,席卷向南推进,就可以攻破消灭他们。”皇帝任命买臣为会稽太守。皇帝对买臣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穿着绣衣在夜里行走。如今你觉得怎么样?”买臣叩头辞谢。皇帝下诏命买臣到郡后,治理楼船,准备粮食和水战器具,等待诏书到达,军队同诏书一起进发。当初买臣免官后等待诏令,常常跟随会稽郡守住在郡邸,寄居在那里,靠郡邸供给饭食。被任命为太守后,买臣穿着旧衣服,怀揣印绶,步行回到郡邸。正值上计之时,会稽官吏正在一起饮酒,没有理会买臣。买臣走进屋里,郡邸守门人与他一起吃饭。饭将吃饱时,守门人稍稍看见他的印绶,觉得奇怪,便上前拉出印绶查看,发现是会稽太守的印章。守门人大惊,出去告诉上计掾吏。众人都喝醉了,大声说:“不过是胡说罢了!” 守邸官说:“请试着进来看看。”那些平素轻视买臣的旧相识进到里面看了一眼,转身跑出去,大声喊道:“果然是真的!”座中众人惊骇,便把情况告诉守丞,众人相互推挤着,在庭院中排列行礼拜见。买臣慢慢走出门户。不久,长安厩官乘坐四匹马拉的车前来迎接,买臣于是乘坐驿车离去。会稽听说太守将要到来,便发动百姓清除道路;县中的长官和属吏一起前往迎送,车辆有一百多乘。进入吴地境内后,买臣看见他的前妻和前妻的丈夫正在修治道路。买臣停下车,叫人让后面的车把那对夫妻载上,到了太守住所后,把他们安置在园中,供给他们食物。过了一个月,前妻上吊而死,买臣向她的丈夫要钱,让他安葬妻子。买臣把过去的朋友以及曾经对自己有恩的人全都召来相见并供给饮食,逐一报答他们。过了一年多,买臣接受诏令率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人一同攻破东越,立了功。朝廷征召他入朝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几年后,他因犯法获罪被免官,后来又任丞相长史。张汤担任御史大夫。当初,买臣和严助一同任侍中,身份显贵,掌握权势;那时张汤还只是小吏,常在买臣等人面前奔走听命。后来张汤凭廷尉的身份审理淮南王案件,排挤陷害严助,买臣因此怨恨张汤。等到买臣任丞相长史时,张汤多次代行丞相职务,知道买臣一向尊贵,便故意欺凌折辱他。买臣见到张汤时,坐在床上不向他行礼。买臣深深怨恨张汤,常想置他于死地。后来买臣便告发张汤暗中的事情,张汤自杀,皇上也诛杀了买臣。买臣的儿子买山后来任官做到郡守、右扶风。吾丘寿王,字子赣,是赵国人。他年轻时,因为擅长格五,被征召待诏。皇帝下诏让他跟随中大夫董仲舒学习《春秋》,他才华出众,通达明敏。后来升任侍中中郎,因犯法获罪被免官。他上书谢罪,愿意到黄门去养马,皇帝没有允许。后来他愿意守卫边塞、抵御寇乱,皇帝又没有允许。过了很久,他上疏请求攻打匈奴,皇帝下诏询问具体情况,寿王回答得很好,皇帝又征召他任郎官。他逐渐升迁,正逢东郡盗贼兴起,便被任命为东郡都尉。皇帝认为寿王已经担任都尉,便不再设置太守。当时战争频繁发生,年成不好,盗贼很多。皇帝下诏赐给寿王玺书说:“你在我面前时,才智谋略汇聚于心,我认为天下没有几个能与你相比,海内也难有第二人。等到你连续治理十多座城,承担四千石官职的重任时,职务却全都荒废,盗贼纵横,这与你从前的表现非常不相称,是什么原因呢?”寿王谢罪,于是说明了事情的情况。后来他被征召入朝任光禄大夫、侍中。丞相公孙弘上奏说:“百姓不应携带弓弩。十个盗贼张弩射击,一百名官吏也不敢上前;盗贼不能立即伏法,逃脱的人很多,害处少而利处多,这就是盗贼日益增多的原因。
禁民不得挟弓弩,则盗贼执短兵,短兵接则众者胜。以众吏捕寡贼,其势必得。盗贼有害无利,且莫犯法,刑错之道也。臣愚以为禁民毋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寿王对曰: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也。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有事则以设守卫而施行阵。及至周室衰微,上无明王,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海内敝,巧诈并生。是以知者陷愚,勇者威怯,苟以得胜为务,不顾义理。故机变械饰,所以相贼害之具不可胜数。于是秦兼天下,废王道,立私议,灭《诗》、《书》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堕名城,杀豪桀,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锄箠梃相挞击,犯法滋众,盗贼不胜,至于赭衣塞路,群盗满山,卒以乱亡。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举俊才,兴学官,三公有司或由穷巷,起白屋,裂地而封,宇内日化,方外乡风,然而盗贼犹有者,郡国二千石之罪,非挟弓弩之过也。《礼》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孔子曰:“吾何执,执射乎?”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诗》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言贵中也。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无益于禁奸,而废先王之典,使学者不得习行其礼,大不便。书奏,上以难丞相弘。弘诎服焉。及汾阴得宝鼎,武帝嘉之,荐见宗庙,臧于甘泉宫。群臣皆上寿贺曰:“陛下得周鼎。”寿王独曰非周鼎。上闻之,召而问之,曰:“今朕得周鼎,群臣皆以为然,寿王独以为非,何也?有说则可,无说则死。”寿王对曰:“臣安敢无说!臣闻周德始乎后稷,长于公刘,大于大王,成于文、武,显于周公,德泽上昭,天下漏泉,无所不通。上天报应,鼎为周出,故名曰周鼎。今汉自高祖继周,亦昭德显行,布恩施惠,六合和同。至于陛下,恢廓祖业,功德愈盛,天瑞并至,珍祥毕见。昔秦始皇亲出鼎于彭城而不能得,天祚有德而宝鼎自出,此天之所以与汉,乃汉宝,非周宝也。”上曰:“善。”群臣皆称万岁。是日,赐寿王黄金十斤。后坐事诛。主父偃,齐国临菑人也。学长短从横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言。游齐诸子间,诸儒生相与排傧,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客甚困。以诸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省。资用乏,留久,诸侯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曰: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甘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谏曰:“不可。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
译如果禁止百姓携带弓弩,那么盗贼只能拿短兵器;短兵器一交锋,人多的一方就会获胜。用人数多的官吏去捕捉人数少的盗贼,按这种形势一定能够抓获他们。这样盗贼有害而无利,况且也没有人敢犯法,这就是使刑罚搁置不用的办法。臣愚昧地认为,禁止百姓携带弓弩是有利的。”皇帝把这个意见交给群臣讨论。寿王回答说:我听说古代制造五种兵器,并不是用来互相伤害,而是用来禁止暴行、讨伐邪恶。平时安居时,可以用它们制服猛兽、防备意外;发生事情时,可以用来设置守卫、布置战阵。到了周王室衰微的时候,君上没有贤明的王,诸侯以武力相争,强者侵凌弱者,多数欺压少数,天下疲敝,巧诈之事一同产生。因此聪明人陷害愚笨人,勇敢者威逼怯弱者,只求取胜,不顾道义和事理。所以机变诡诈、器械装饰以及用来互相残害的工具,多得数不清。于是秦兼并天下,废弃王道,树立私人的主张,毁灭《诗》《书》,把法令放在首位,抛弃仁爱恩惠而任用刑罚杀戮;毁坏有名的城池,杀害豪杰,销毁铠甲兵器,折断锋利的刀刃。后来百姓拿耰、锄、鞭、棍互相殴打,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无法胜数,甚至穿赭衣的囚徒堵塞道路,群盗遍布山野,最终因而动乱灭亡。所以圣王致力于教化而减少禁令防范,因为知道这些禁令并不值得依靠。如今陛下彰明德行,建立太平,选拔贤才,兴办学校,三公和各部门官员中有的出身穷巷、起于寒门,有的被分封土地、授予爵位,天下一天天受到教化,境外也向往归附;然而盗贼仍然存在,这是各郡国二千石官员的罪过,不是百姓携带弓弩的过错。《礼》说,男子出生时,要用桑木弓、蓬草箭把他举起来,明确表示他将来要有所作为。孔子说:“我拿什么东西?拿弓箭吗?”大射之礼,从天子下至庶人,都是夏、商、周三代相传的制度。《诗》说:“大侯已经竖起,弓箭于是张开,射手已经齐集,请献上你的射击成绩。”说的是贵在射中。我听说圣王通过会同射礼来彰明教化,却没有听说弓箭应当被禁止。况且现在要禁止弓弩,是因为盗贼用它们攻打抢夺。攻打抢夺的罪应当处死,然而仍不能制止,是因为大奸之人面对重刑本来就不会退避。我担心邪恶之人携带弓弩,官吏却不能制止;善良百姓为了自我防备而触犯禁令,这就等于任凭盗贼逞威,又剥夺百姓自救的手段。我私下认为,这样做对禁止奸邪没有好处,反而废弃先王的典章,使学习的人不能练习实行射礼,实在非常不利。奏章呈上后,皇帝拿它来诘难丞相公孙弘,公孙弘理屈而认错。到了汾阴发现宝鼎时,武帝认为这是吉祥之兆,便多次带它到宗庙进献,又把它收藏在甘泉宫。群臣都上前祝寿道贺说:“陛下得到了周鼎。”唯独寿王说这不是周鼎。皇帝听说后召见他并问道:“如今朕得到周鼎,群臣都认为是周鼎,只有寿王认为不是,这是什么原因?有道理可以说明就算了,没有道理说明就处死你。”寿王回答说:“臣怎么敢说没有道理呢!臣听说,周的德业开始于后稷,在公刘时得以增长,在太王时更加壮大,在文王、武王时成就,在周公时显明;德泽向上昭著,天下如泉水般得到滋润,没有哪里不通达。上天以祥瑞报答有德者,宝鼎因为周的德业而出现,所以称为周鼎。如今汉朝自高祖以来继承周朝,也彰明德行、显著功业,广布恩惠,使六合之内和谐同心。到了陛下,扩大祖先的基业,功德更加盛大,天降的祥瑞一齐到来,各种珍奇祥瑞全都显现。过去秦始皇亲自到彭城寻找宝鼎,却不能得到;上天把福佑赐给有德者,宝鼎自己出现。这是上天把它赐给汉朝,因此是汉朝的宝鼎,不是周朝的宝鼎。”皇帝说:“好。”群臣都高呼万岁。这一天,皇帝赐给寿王黄金十斤。后来寿王因事获罪被诛杀。主父偃,是齐国临菑人。他学习长短纵横之术,晚年才学习《易》《春秋》和诸子百家的学说。他在齐国诸子之间游学,各儒生相互排斥他,使他不能容身于齐国。家里贫穷,想借贷却没有人借给他,于是向北游历燕、赵、中山,各国都不能优厚地接待他,客居生活十分困窘。因为认为诸侯那里没有值得游说的,元光元年,他便向西进入函谷关,求见卫将军。卫将军多次向皇帝称说他,皇帝没有理会。主父偃资用匮乏,滞留了很久,诸侯的宾客大多厌弃他,于是他到宫阙之下上书。早晨奏上,晚上就被召入宫中拜见皇帝。他所陈述的九件事中,有八件是关于制定法令的,一件是劝谏不要攻伐匈奴。他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厌恶尖锐的劝谏,以便广泛听取意见;忠臣不躲避重刑,以便直言进谏。因此事情不会留下失误的谋略,功业可以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瞒忠心、躲避死罪,来献上愚陋的计策,希望陛下幸而赦免我,并稍加察看。《司马法》说:“国家即使强大,喜欢战争也一定灭亡;天下即使太平,忘记战争也一定危险。”天下已经太平,天子举行大恺之礼;春季搜狩,秋季狝猎;诸侯春季整治军旅,秋季操练军队,这些都是为了不忘记战争。况且愤怒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不祥之物,争斗是末节。古代君主一旦发怒,必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所以圣王慎重对待用兵。致力于战争取胜、穷尽武力之事的人,没有不后悔的。过去秦始皇依仗战胜的威势,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占天下,吞并战国,统一海内,功业可与三代相比。他一味追求胜利而不停,又想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居住,也没有积聚粮食和守备之处,迁徙不定,像鸟一样飞散,难以捕捉和制服。轻装部队深入敌境,粮食一定会断绝;运输粮食随军前进,辎重太重又赶不上军队。得到它的土地,不足以成为利益;得到它的百姓,也无法使其服从并加以守卫。即使取胜也必定要放弃那里,这不是做百姓父母应有的做法;使中原疲敝,却以匈奴为满足,不是周全的计策。” 秦始皇不听从,于是派蒙恬率兵攻打胡人,夺取土地千里,以黄河作为边界。那里的土地坚硬而且盐碱,不生长五谷;后来又征发天下的成年男子,驻守北河。军队在外长期暴露,历时十有余年,死者多得数不清,最终还是不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因为人口不够多、兵器装备不完备吗?是当时的形势不允许。秦朝又让天下运送飞刍挽粟——从黄、腄、琅邪这些靠海的郡出发,转运到北河,通常要运三十钟,才能送达一石。男子辛苦耕作,仍不足以供应粮饷;女子纺纱织布,仍不足以供给帷幕。百姓疲惫困敝,孤儿、寡妇、老人和弱者不能互相养活,道路上因饥饿死亡的人接连不断,这大概就是天下开始反叛的原因。到了高皇帝平定天下以后,他在边境一带攻取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以外,便想前去攻打他们。御史成劝谏说:“不可以。匈奴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散去,追赶他们就如同搏捉影子一样。如今凭借陛下盛大的德威去攻打匈奴,臣私下对此感到担忧。”高帝不听,于是到达代谷,果然遭遇了平城之围。高帝对此感到后悔,便派刘敬前去缔结和亲,此后天下才没有了战事。所以兵法说:“兴师十万人,每天耗费千金。”秦朝经常聚集数十万军队,即使覆灭敌军、杀死敌将、俘虏单于,也只足以结下深重的怨仇,不能抵偿天下所耗费的财力。
夫匈奴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焉。是时,徐乐、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书奏,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乃拜偃、乐、安皆为郎中。偃数上疏言事,迁谒事、中郎、中大夫。岁中四迁。偃说上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朔京师。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朝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適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兼并之家,乱众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之。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说偃曰:“大横!”偃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厄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耳!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尝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硃买臣难诎弘,遂置朔方,本偃计也。元朔中,偃言齐王内有淫失之行,上拜偃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偃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居中,不敢发。及其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多以得封者。及齐王以自杀闻,上大怒,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偃服受诸侯之金,实不劫齐王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弘争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偃本首恶,非诛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偃。偃方贵幸时,客以千数,及族死,无一人视,独孔车收葬焉。上闻之,以车为长者。徐乐,燕无终人也。上书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疆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子之贤,陶硃、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竟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难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吴、楚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间者,关东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飞鸟,弘游燕之囿,淫从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幄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复、子,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质,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禹、汤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未必不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背依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哉?
译匈奴以盗窃、侵扰、驱掠为生,这是他们的天性,本来如此。上自虞、夏、殷、周,历代本来就不对他们加以教化督责,而是把他们当作禽兽畜养,不把他们与人类同等看待。如果不向上观察虞、夏、殷、周的治国传统,反而向下沿袭近世的过失,这正是臣极为恐惧的地方,也是百姓所深受疾苦的原因。况且战争持续久了就会发生变故,事情困苦了考虑就会改变。假如使边境百姓疲敝忧苦,将领和官吏互相猜疑,并在外面私下交易,就会使尉佗、章邯得以成就自己的私谋,秦朝的政令无法推行,权力分裂在二人手中;这就是得失的明证。所以《周书》说:“安危取决于所发布的命令,存亡取决于所任用的人。”希望陛下仔细谋划并加以审察。当时,徐乐、严安也一同上书谈论当世政务。奏章呈上后,皇帝召见三人,对他们说:“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呢!”于是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都为郎中。主父偃多次上疏陈述政事,升任谒事、中郎、中大夫。一年之中升迁四次。主父偃劝皇帝说:“古代诸侯的土地不过百里,强弱的形势容易控制。如今诸侯有的连接数十座城,土地方圆千里。对他们放松控制,他们就容易骄奢而发展成淫乱;对他们逼迫过急,他们就会凭借强大的势力联合起来反抗京师。如今如果依法削减他们的土地和权力,叛逆的苗头就会萌发,前些日子晁错的事情就是这样。” 如今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个,但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他子弟虽是骨肉,却没有一尺土地的封爵,仁爱孝悌之道就不能得到宣扬。希望陛下下令让诸侯推行恩惠,把封地分给子弟,封他们为侯。这样他们人人都高兴得到自己的愿望,陛下表面上施恩,实际上分割了诸侯的国家,他们一定会逐渐自行削弱。”于是皇帝采纳了他的计策。主父偃又劝皇帝说:“茂陵刚刚建立,天下豪杰和兼并之家扰乱民众,都可以迁徙到茂陵;对内可以充实京师,对外可以削弱奸猾之徒,这就是所谓不杀人而除去祸害。”皇帝又采纳了他的建议。尊立卫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刘定国的隐秘罪行,主父偃都立有功劳。大臣们都害怕他的言辞,送给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有人劝主父偃说:“你太横暴了!”主父偃说:“臣成年以来游学四十多年,终身不得志,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兄弟不接纳我,宾客也抛弃我,我困厄的日子太久了。大丈夫活着不能享用五鼎的食物,死了也要用五鼎烹尸!我的人生已到晚年,所以才倒行逆施。”主父偃极力称说朔方土地肥沃富饶,外有黄河阻隔,蒙恬修筑城池驱逐匈奴;这样可以从内部减少粮食转运和戍守漕运,扩大中原,消灭胡人的根本。皇帝看了他的意见,下交公卿讨论,群臣都说不方便。公孙弘说:“秦朝时曾经征发三十万人修筑黄河以北的城防,最终也不能完成,后来只好放弃。” 硃买臣驳难公孙弘,使他理屈,于是朝廷设置了朔方郡,这是主父偃的计策。元朔年间,主父偃说齐王在宫内有淫乱失德的行为,皇帝任命他为齐国相。主父偃到齐国后,把兄弟和宾客全部召来,分给他们五百金,并责备说:“当初我贫穷时,兄弟不供给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了齐相,诸位有的从千里之外来迎接我。我同诸位已经断绝关系了,不要再进入主父偃的家门!”于是派人用齐王与姐姐通奸的事情去威胁齐王。齐王认为终究不能逃脱,又害怕像燕王那样被论罪处死,于是自杀。主父偃当初做平民时,曾游历燕、赵;等到显贵以后,便揭发燕国的事情。赵王担心他成为赵国的祸患,想上书说出他的隐秘罪行,但因为有人从中阻拦,不敢发出。等到主父偃任齐相,出了函谷关,赵王就派人上书,告发主父偃接受诸侯的金钱,因此诸侯的子弟很多得以受封。齐王自杀的消息传到皇帝那里后,皇帝大怒,认为主父偃劫持齐王,逼他自杀,于是征召主父偃交给官吏审治。主父偃承认接受了诸侯的金钱,但确实没有劫持齐王逼他自杀。皇帝想不杀他,公孙弘争辩说:“齐王自杀而没有后嗣,齐国被废除改为郡,归入汉朝;主父偃是首要恶人,若不杀主父偃,就无法向天下谢罪。”于是诛灭了主父偃的家族。主父偃正当显贵受宠时,宾客有数千人;等到他被灭族处死,却没有一个人前去看望,只有孔车为他收尸安葬。皇帝听说这件事,认为孔车是个长者。徐乐,是燕国无终人。上书说:臣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一样。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没有乘坐千乘车的尊贵地位,没有广阔的土地;自身不是王公大臣、名门贵族的后代,没有乡里的声誉;也没有孔子、曾子、墨子那样的贤能,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巷中起兵,挥舞着木棍,袒露一只臂膀大声呼喊,天下人便像风吹草动一样纷纷响应。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体恤,下层怨恨而上层不知道,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不加修治;这三点就是陈涉得以起事的凭借。这就叫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七国的军队就是这样。七国图谋大逆,号称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披甲士卒几十万,威势足以使境内严肃,财力足以激励士卒百姓;然而不能向西夺取一寸土地,反而在中原被擒。这是什么原因呢?并不是他们的权势比平民还轻、兵力比陈涉还弱。当时先帝的德行还没有衰败,而安土乐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没有境外的援助。这就叫瓦解。因此说,天下的祸患不在瓦解。由此看来,天下如果确实形成土崩的形势,即使是平民、困居穷处的士人,也可能首先发难而使海内危乱,陈涉就是这样,何况三晋的君主难道还不存在吗?天下即使还没有治理好,如果确实没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有强国劲兵,也不能转身反扑,反而在中原被擒,吴、楚就是这样,何况群臣和百姓还能作乱吗?这两种形势,是安危的明显关键,是贤明君主应当留意并深入察看的。近来关东五谷屡次歉收,年成还没有恢复,加上边境战事;推究数量、遵循事理来观察,百姓应当有人不能安居了。不能安居就容易动乱,容易动乱就是土崩的形势。因此贤明的君主独自观察万物变化的根源,明白安危的关键,在朝廷上修治政事,把尚未形成的祸患消除掉。要点只是使天下不要形成土崩的形势罢了。这样,即使有强国劲兵,陛下仍然可以追逐走兽、射击飞鸟,扩大游乐燕息的苑囿,尽情观赏放纵的景物,享受驰骋的乐趣,和平常一样;金石丝竹的音乐声不绝于耳,帷帐之中的私密享乐、倡优侏儒的笑声不断在面前,而天下没有积久的忧患。名声何必一定要恢复到尧、舜,习俗何必一定要达到成王、康王的时代!虽然如此,臣私下认为,凭陛下天生的资质和宽厚仁爱的禀赋,如果确实把天下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那么禹、汤的名声并不难以比肩,成王、康王时代的风俗也未必不能复兴。这两种形势确立以后,陛下就能处在尊贵安定的实际地位,在当世宣扬广大声誉,使天下亲近、四方夷狄服从;遗留下来的恩德可以使数代都兴盛。面向南方,背靠屏风,整理衣袖,向王公作揖,这就是陛下应当享有的生活。臣听说,谋求成就王业即使没有成功,其余弊也足以使天下安定。天下安定以后,陛下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有什么威势不能建立,有什么征伐不能使人服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