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汉书一百零七

酷吏传第六十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490–494 段

酷吏传第六十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原也。昔天下之罔尝密矣,然奸轨愈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于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斫雕而为朴,号为罔漏吞舟之鱼。而吏治蒸蒸,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时,晁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被戮。其后有郅都、甯成之伦。郅都,河东大阳人也。以郎事文帝。景帝时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贾姬在厕,野彘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姬等邪?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不伤贾姬。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上亦赐金百斤,由此重都。济南瞷氏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拜都为济南守。至则诛瞷氏首恶,余皆股栗。居岁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都为人,勇有气,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称曰:“已背亲而出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居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临江王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弗与。魏其侯使人间予临江王。临江王既得,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归家。景帝乃使使即拜都为雁门太守,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举边为引兵去,竟都死不近雁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都,令骑驰射,莫能中,其见惮如此。匈奴患之。乃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乎?”于是斩都也。甯成,南阳穰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急如束湿。猾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都如此。及成往,直凌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善遇,与结欢。久之,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犯法,上召成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杰人皆惴恐。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死即死,少被刑,而成刑极,自以为不复收,及解脱,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貣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万,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周阳由,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侯周阳,故因氏焉。由以宗家任为郎,事文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修谨,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陵太守,夺之治。汲黯为忮,司马安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冯。后由为河东都尉,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自甯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治类多成、由等矣。赵禹,人也。以佐史补中都官,用廉为令史,事太尉周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武帝时,禹以刀笔吏积劳,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中大夫。与张汤论定律令,作见知,吏传相监司以法,尽自此始。禹为人廉裾,为吏以来,舍无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终不行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法辄取,亦不复案求官属阴罪。尝中废,已为廷尉。始条侯以禹贼深,及禹为少府九卿,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名为平。王温舒等后起,治峻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岁,悖乱有罪,免归。后十余年,以寿卒于家。义纵,河东人也。

译酷吏传第六十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齐约束他们,百姓只求免于罪罚,却没有羞耻心;用德行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整齐约束他们,百姓既有羞耻心,又能归于正道。”老子说:“上等的德,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是真有德;下等的德,不能失掉对德的执着,所以反而没有德。法令越繁密,盗贼就越多。”这些话确实正确!法令是治理天下的工具,却不是决定政治清明或混浊的根本。过去天下的法网曾经很严密,然而奸邪违法之事反而更加兴起,到了极端,上下彼此欺骗逃避责任,以至于政治不能振作。在那种时候,官吏治理就像为了救火而扬汤止沸;如果不是武力强健、手段严酷,怎么能够胜任并使人感到痛快呢?谈论道德的人,在这种职务面前就会陷入困境。所以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到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下等士人听到大道,就会大笑。”这都不是虚话。汉朝兴起以后,破除有棱角的器物而做成圆器,砍去雕饰而归于朴实,号称法网宽疏,连吞食大船的鱼也能漏掉。然而官吏治理逐渐走上正轨,奸邪没有发展到严重地步,百姓安宁。由此看来,关键在于彼时的形势,而不在于这些表面的法令。高后时期,酷吏只有侯封,他刻薄凌辱宗室,侵害侮辱功臣。吕氏败亡后,便诛灭了侯封全家。孝景帝时,晁错因刻薄严酷而颇受任用,并凭借权术辅佐他的才干;七国之乱因对晁错的愤怒而爆发,晁错最终被杀。此后又有郅都、甯成这一类人。郅都,是河东郡大阳县人。他以郎官身份侍奉文帝。景帝时任中郎将,敢于直言进谏,在朝廷当面斥责大臣。他曾随景帝进入上林苑,贾姬正在厕所里,野猪闯入厕所。景帝用眼神示意郅都,郅都却不行动。景帝想亲自拿兵器去救贾姬,郅都跪在景帝面前说:“少了一个姬妃,还会有另一个姬妃进来,天下难道还缺少像贾姬这样的女子吗?陛下即使自己轻视生命,又把宗庙和太后怎么办呢?”景帝返回,野猪也没有伤害贾姬。太后听说后,赐郅都黄金一百斤,景帝也赐黄金一百斤,从此更加器重郅都。济南郡瞷氏宗族有三百多家,强横狡猾,二千石官吏没有人能制服他们,于是景帝任命郅都为济南太守。郅都到任后诛杀瞷氏的首恶,其余人都吓得两腿发抖。过了一年多,郡中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品,附近十多个郡的太守都像畏惧大府一样害怕郅都。郅都为人勇敢有气魄,公正廉洁,不拆看私人书信,不接受问候馈赠,也不听取请托。他常说:“我既然已经离开父母而出来做官,本来就应当奉行职守,死在官署之下,到死也不顾妻子儿女了。”郅都升任中尉时,丞相条侯周亚夫地位十分尊贵,但郅都只向他作揖。那时民风朴实,百姓害怕犯罪而自我约束,只有郅都首先实行严酷治理,执法不避贵戚;列侯和宗室见到郅都都侧目而视,称他为“苍鹰”。临江王被征召到中尉府受审,想找刀笔吏写信向皇帝谢罪,但郅都禁止官吏给他。魏其侯派人暗中把刀笔吏送给临江王。临江王得到刀笔吏后,写信向皇帝谢罪,随后自杀。窦太后听说后大怒,用危害郅都的法令陷害他,郅都被免官回家。景帝于是派使者到郅都家中任命他为雁门太守,让他从便道赴任,并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政务。匈奴一向听说郅都的气节,举国撤兵离去,始终因为郅都活着而不敢靠近雁门。匈奴甚至制作郅都的偶像,让骑兵奔驰射击,却没有人能够射中,可见他们对郅都害怕到这种程度。匈奴因此把郅都视为忧患,于是按照汉朝法律诬陷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要释放他。窦太后说:“难道临江王不是忠臣吗?”于是郅都被斩杀。甯成,是南阳郡穰县人。他以郎官、谒者的身份侍奉景帝。甯成喜欢逞强,做小官吏时一定凌辱上级官吏;做了上级后,管束下属急迫严厉,就像捆扎湿物一样。他凭借狡猾凶狠任意施威。逐渐升任济南都尉,而郅都是济南太守。起初,郅都以前的几任都尉步行进入太守府,通过属吏拜见太守,像县令拜见郡守一样,足见他们多么害怕郅都。等甯成到任后,竟直接凌驾于郅都之上。郅都早就听说甯成的声名,却善意接待他,同他结交欢好。过了很久,郅都去世;后来长安及其附近的宗室多有犯法,皇帝召甯成任中尉。甯成的治理成效仿效郅都,但廉洁不如郅都;然而宗室和豪杰人人都惶恐不安。武帝即位后,甯成调任内史。外戚大多揭发甯成的短处,他因此获罪,被剃发并戴上铁颈钳。当时九卿犯法,通常只处死本人,很少施加刑罚,而甯成所受刑罚极重;他自认为不会再被赦免,等到刑具解除,便伪造传符出关回家。他说:“做官不能做到二千石,做商人不能积到千万钱,怎么能和别人相比呢!”于是租赁陂田一千多顷,借给贫民耕种,役使数千家。几年后,恰逢赦免,他积累财产数千万,成为任侠之人,掌握官吏的短处,出行时跟随几十名骑兵。他役使百姓时,威势超过郡守。周阳由的父亲赵兼因为是淮南王的舅父,被封为周阳侯,所以周阳由便以周阳为氏。周阳由凭借宗室关系任郎官,侍奉文帝。景帝时,周阳由任郡守。武帝即位后,官吏治理崇尚谨慎,但周阳由在二千石官吏中最为暴虐、严酷、骄横放纵。他所喜爱的人,即使犯法也曲法救活;他所憎恶的人,即使无罪也曲解法律灭掉。凡是任职的郡,他一定诛灭当地豪强。做太守时,把都尉当作县令看待;做都尉时,又凌辱太守,夺取他的治理权。汲黯因为嫉恨周阳由,司马安因为文书上的罪恶,二人都在二千石官吏之列;他们同车时,从来不敢和周阳由平分车上的褥席。后来周阳由任河东都尉,和太守胜屠公争权,互相告发。胜屠公应当获罪,却以守义不肯受刑而自杀,周阳由则被弃市处死。自甯成、周阳由以后,事务越来越多,百姓钻法律的空子,大体上官吏治理大多类似甯成、周阳由。赵禹,是人名,原文未载其籍贯。他以佐史补任中都官,因廉洁任令史,侍奉太尉周亚夫。周亚夫做丞相后,赵禹任丞相史,丞相府中都称赞他廉洁公平。但周亚夫并不信任他,说:“我非常知道赵禹没有危害,但他在文法上过于深刻严苛,不可以让他处在大府之中。”汉武帝时,赵禹以刀笔吏的资历和功劳升任御史。皇帝认为他能干,升至中大夫。他和张汤共同议定律令,制定“见知”之法,使官吏彼此传递监督,用法律互相监察,从此开始。赵禹为人廉洁端正,自做官以来,家中没有食客。公卿来拜访请托,他始终不去回访致谢,力求断绝熟人朋友宾客的请托,只是孤立地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发现犯法就立即捕治,也不再查究官属暗中的罪行。他曾一度被免职,当时已经任廷尉。起初,条侯周亚夫认为赵禹执法深刻;等到赵禹任少府、成为九卿后,处理案件更加严酷急切。到了晚年,事务更加繁多。官吏都力求严厉峻急,而赵禹的治理反而放宽,名声上被称为公平。王温舒等后来崛起,治理比赵禹更加严峻。赵禹年老后调任燕国相,几年后因悖乱犯罪,被免官回家。又过了十多年,赵禹在家中长寿去世。义纵,是河东郡人。

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群盗。纵有姊,以医幸王太后。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补上党郡中令。治敢往,少温籍,县无逋事,举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按太后外孙脩成子中,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封为岸头侯。甯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甯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令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余,关吏税肄郡国出入关者,号曰:“宁见乳虎,无直甯成之怒。”其暴如此。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甯成家居南阳,及至关,甯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按甯氏,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奔亡,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硃强、杜衍杜周为纵爪牙之吏,任用,迁为廷尉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于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者亦二百余人。纵一切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时,赵禹、张汤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后会更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所为弗先言纵,纵必以气陵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吏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廉,其治效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行此道乎?”衔之。至冬,杨可方受告缗,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弃纵市。后一岁,张汤亦死。王温舒,阳陵人也。少时椎埋为奸。已而试县亭长,数废。数为吏,以治狱至廷尉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往吏十余人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回,夷之,亦灭宗。以故齐赵之郊盗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追求,会春,温舒顿足汉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行威不爱人如此。上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徒请召猜祸吏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关中扬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之,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坐法抵罪,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它惛惛不辩,至于中尉则心开。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吏苛察淫恶少年,投肝购告言奸,置伯落长以收司奸。温舒多谄,善事有势者;即无势,视之如奴。有势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势,虽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请下户之猾,以动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氐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数岁,其吏多以权贵富。温舒击东越还,议有不中意,坐以法免。是时,上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温舒请复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如故操。岁余,会宛军发,诏征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它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它罪而族。光禄勋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温舒死,家累千金。尹齐,东郡茌平人也。以刀笔吏稍迁至御史。事张汤,汤数称以为廉。武帝使督盗贼,斩伐不避贵势。迁关都尉,声甚于甯成。上以为能,拜为中尉。吏民益凋敝,轻齐木强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后复为淮阳都尉。王温舒败后数年,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

译义纵年轻时曾和张次公一起从事抢劫掠夺,成为群盗。义纵有个姐姐,因为医术得到王太后的宠幸。王太后问:“你有儿子或兄弟做官吗?”姐姐说:“有个弟弟,但品行不好,不可以。”王太后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任命义纵的姐姐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补任上党郡中令。义纵治理敢作敢为,很少温和宽厚;县中没有拖欠未办的事务,考核名列第一。后来升任长陵令和长安令,依法办事,不避贵戚。因为捕获审查王太后的外孙脩成子,皇帝认为他能干,升任河内都尉。到任后便灭族诛杀当地豪强穰氏一族及其同党,河内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张次公也任郎官,凭勇猛强悍随军作战,敢于深入敌境,立功后封为岸头侯。甯成闲居在家时,皇帝想任命他做郡守,御史大夫弘说:“臣在山东做小官吏时,甯成任济南都尉,他治理百姓像恶狼放牧羊群,甯成不能让他治理百姓。”皇帝于是任命甯成为关都尉。过了一年多,关吏向郡国征收出入关者的税赋,百姓称道说:“宁可遇见刚出生的小虎,也不要触犯甯成的怒气。”他的暴虐就这样。义纵从河内调任南阳太守,听说甯成闲居南阳,等到经过关口时,甯成侧身行走来送迎他;但义纵气势强盛,没有以礼相待。义纵到了南阳郡,便查办甯氏,摧毁了他的家族。甯成因犯罪获罪,孔氏、暴氏一类人也都逃亡,南阳的官吏百姓吓得两脚重叠,不敢多走一步。平氏的朱强、杜衍的杜周做了义纵的爪牙官吏,受到任用,升任廷尉史。军队多次出兵平定襄,定襄的官吏百姓因此混乱败坏,于是调义纵任定襄太守。义纵到任后,突然捕捉定襄监狱中犯有重罪的二百多人;那些以宾客、兄弟身份私自进入监狱互相探视的人,也有二百多人。义纵把他们一概逮捕审讯,说他们是“替死罪犯解除罪责”。当天就全部报告处死,共杀四百多人。郡中人不必等到天气寒冷便战栗恐惧,狡猾的百姓反而帮助官吏治理。此时赵禹、张汤已经是九卿,但他们治理还较宽缓,只是辅助法律而施行;义纵却像鹰猛扑、鸟猛烈啄击一样治理。后来恰逢更换五铢钱、铸造白金,百姓因而作奸犯科,京师尤其严重,于是任命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王温舒到了任上,凡有行动不先告诉义纵,义纵就一定凭气势凌辱他,使他的功绩受到破坏。他治理时诛杀很多人,但只取得局部的小治理,奸邪反而不能完全制服,于是直指官开始出现。官吏治理以斩杀、捆绑官吏为要务,阎奉也因凶恶而得到任用。义纵廉洁,治理成效仿效郅都。皇帝巡幸鼎湖,病了很久,后来病愈,又出行到甘泉;道路没有修治好。皇帝发怒说:“义纵难道认为我不会走这条道路吗?” 皇帝因此记恨义纵。到了冬天,杨可正在接受告缗令,义纵认为这会扰乱百姓,便派属吏逮捕那些替杨可办事的人。皇帝听说后,派杜式审理此事,认为义纵废格诏令、阻挠政事,便把他弃市处死。过了一年,张汤也去世。王温舒,是阳陵人。年轻时曾从事椎埋等奸邪活动。后来试任县中的亭长,多次被罢免。多次做官吏,因治理案件升任廷尉史。侍奉张汤,升任御史,督察盗贼,杀伤了很多人。逐渐升任广平都尉,挑选郡中十多个强悍敢作敢为的官吏作为爪牙,让他们都掌握豪强的隐秘重罪;王温舒又派人督察盗贼,以满足他想要得到的结果。这些人即使有百项罪行,王温舒也不依法处理;如果有人稍有回避违抗,便诛灭他,甚至灭其宗族。因此齐、赵交界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的声誉是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皇帝听说后,升任王温舒为河内太守。王温舒以前住在广平时,就知道河内豪强奸恶之家。到任时,他在九月抵达,命令郡中准备五十匹私马,作为驿马,从河内直达长安;又按照他在广平时的策略部署官吏,逮捕郡中的豪强奸猾,互相牵连治罪的有一千多家。他上书请求,对罪大者夷灭宗族,罪小者也处死,家产全部没收入官府,用来偿还赃物。奏章施行不到两天便获准,案件判决后回报,流血延伸十多里。河内人都对他的奏章感到惊异,认为办事神速。到十二月底,郡中已经没有盗贼活动,连狗叫声都听不见。还有一些盗贼没有抓到,逃到邻郡,王温舒派人追捕;正好到了春天,王温舒跺脚叹息说:“唉,要是能让冬季再延长一个月,就足够完成我的事情了!”他喜好杀戮、施展威势而不爱惜百姓,就是这样。皇帝听说后,认为他能干,升任他为中尉。他的治理再次仿效河内,只是请求召用猜忌凶恶的官吏同他办事:河内有杨皆、麻戊,关中有扬赣、成信等。义纵任内史时害怕王温舒,不敢任意施行严酷治理。等义纵死后、张汤败亡,王温舒调任廷尉。尹齐任中尉时因犯法获罪,王温舒又任中尉。他为人缺少文才,平时处在其他职位时昏昏沉沉、没有辨别能力;到了中尉任上,心思才开明起来。他一向熟悉关中的风俗,知道哪些是豪强恶吏,于是把豪强恶吏全都重新任用。官吏苛细审察,纵容恶少年,收买人举报奸事,设置伯、落、长等职位来搜捕奸邪。王温舒多谄媚,善于侍奉有权势的人;没有权势的人,他就把他们看作奴仆。有权势的人家,即使奸恶如山,他也不触犯;没有权势的人,即使是贵戚,他也一定侵凌侮辱。他玩弄法律文字,巧妙罗织罪名,请求逮捕下层人家的奸猾者,以此惊动大豪强。他任中尉时就是这样治理。奸猾之人被穷尽追究,大多都在狱中受尽折磨而死,按罪判决后没有一个能够出狱。他的爪牙官吏像披着官帽的老虎。于是中尉辖区内从中等奸猾以下的人都伏法,有权势的人则替他传播声誉,称赞他的治理。几年以后,他的属吏大多凭借权势富贵起来。王温舒从东越回来后,议论的事情不合皇帝心意,因犯法被免官。当时皇帝正想修建通天台,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王温舒请求恢复中尉一职,释放囚徒,得到几万人来修建通天台。皇帝很高兴,任命他为少府。后来调任右内史,治理仍像从前一样,奸邪却少有禁绝。因犯法失去官职后,他又任右辅,行使中尉的职权,仍像过去那样操持。过了一年多,恰逢宛地出兵,皇帝下诏征召豪强官吏。王温舒把他的属吏华成藏了起来;又有人变更告发王温舒收受供骑兵用的钱,以及其他营私获利的事情,罪行达到灭族的程度,王温舒自杀。当时,他的两个弟弟和两个姻亲家族也各因其他罪行获罪而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说:“可悲啊!古代有诛灭三族的刑罚,王温舒的罪竟然同时牵连五族吗!”王温舒死时,家产达到千金。尹齐,是东郡茌平县人。以刀笔吏的资历逐渐升任御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赞他廉洁。汉武帝派他督察盗贼,他斩杀征讨,从不避让权贵势力。升任关都尉,声势超过甯成。皇帝认为他能干,任命他为中尉。官吏百姓更加凋敝困苦,轻视尹齐刚强强硬而缺少文才;豪强恶吏藏匿不出,善良官吏又无法治理,因此许多事务荒废,尹齐获罪。后来又任淮阳都尉。王温舒败亡数年后,尹齐病死,家产价值不满五十金。

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妻亡去,归葬。杨仆,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河南守举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敢击行。稍迁至主爵都尉,上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东越反,上欲复使将,为其伐前劳,以书敕责之曰:“将军之功,独有先破石门、寻狭,非有斩将骞旗之实也,乌足以骄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以为获,是一过也。建德、吕嘉逆罪不容于天下,将军拥精兵不穷追,超然以东越为援,是二过也。士卒暴露连岁,为朝会不置酒,将军不念其勤劳,而造佞巧,请乘传行塞,因用归家,怀银黄,垂三组,夸乡里,是三过也。失期内顾,以道恶为解,失尊尊之序,是四过也。欲请蜀刀,问君贾几何,对曰率数百,武库日出兵而阳不知,挟伪干君,是五过也。受诏不至兰池宫,明日又不对。假令将军之吏问之不对,令之不从,其罪何如?推此心以在外,江海之间可得信乎!今东越深入,将军能率众以掩过不?”仆惶恐,对曰:“愿尽死赎罪!”与王温舒俱破东越。后复与左将军荀彘俱击朝鲜,为彘所缚,语在《朝鲜传》。还,免为庶人,病死。咸宣,杨人也。以佐史给事河东守。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征为厩丞。官事办,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为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小大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宝物,官吏令丞弗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为小治辩,然独宣以小至大,能自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怒其吏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将吏卒,阑入上林中蚕室门攻亭格杀信,射中苑门,宣下吏,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是时,郡守尉、诸侯相、二千石欲为治者,大抵尽效王温舒等,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百政,楚有段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主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趋具食;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称数。于是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使督之,犹弗能禁,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部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行饮食,坐相连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往往而群,无可奈何。于是作沈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弗捕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弗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不言。故盗贼浸多,上下相为匿,以避文法焉。田广明字子公,郑人也。以郎为天水司马。攻次迁河南都尉,以杀伐为治。郡国盗贼并起,迁广明为淮阳太守。岁余,故城父令公孙勇与客胡倩等谋反,倩诈称光禄大夫,从车骑数十,言使督盗贼,止陈留传舍,太守谒见,欲收取之。广明觉知,发兵皆捕斩焉。而公孙勇衣绣衣,乘驷马车至圉,圉使小史侍之,亦知其非是,守尉魏不害与厩啬夫江德、尉史苏昌共收捕之。上封不害为当涂侯,德轑阳侯,昌蒲侯。初,四人俱拜于前,小史窃言。武帝问:“言何?”对曰:“为侯者得东归不?”上曰:“女欲不?贵矣。女乡名为何?”对曰:“名遗乡。”上曰:“用遗汝矣。”于是赐小史爵关内侯,食遗乡六百户。上以广明连禽大奸,征入为大鸿胪,擢广明兄云中代为淮阳太守。昭帝时,广明将兵击益州,还,赐爵关内侯,徙卫尉。后出为左冯翊,治有能名。宣帝初立,代蔡义为御史大夫,以前为冯翊与议定策,封昌水侯。岁余,以祁连将军将兵击匈奴,出塞至受降城。受降都尉前死,丧柩在堂,广明召其寡妻与奸。既出不至质,引军空还。下太仆杜延年簿责,广明自杀阙下,国除。兄云中为淮阳守,亦敢诛杀,吏民守阙告之,竟坐弃市。田延年字子宾,先齐诸田也,徙阳陵。延年以材略给事大将军莫府,霍光重之,迁为长史。出为河东太守,选拔尹翁归等以为爪牙,诛锄豪强,奸邪不敢发。以选入为大司农。会昭帝崩,昌邑王嗣立,淫乱,霍将军忧惧,与公卿议废之,莫敢发言。延年按剑,廷叱群臣,即日议决,语在《光传》。宣帝即位,延年以决疑定策封阳成侯。先是,茂陵富人焦氏、贾氏以数千万阴积贮炭苇诸下里物。昭帝大行时,方上事暴起,用度未办,延年奏言:“商贾或豫收方上不祥器物,冀其疾用,欲以求利,非民臣所当为。

译尹齐在淮阳诛杀灭族的人很多;他死后,仇家想烧毁他的尸体,他的妻子逃走,把他运回去安葬。杨仆,是宜阳县人。因以千夫身份任官,河南太守举荐他为御史,派他督察关东盗贼;他的治理仿效尹齐,以敢于攻击闻名。逐渐升任主爵都尉,皇帝认为他能干。南越反叛,任命他为楼船将军;因有功封为将梁侯。东越反叛,皇帝想再次让他领兵,考虑到他以前的功劳,便写信告诫责备他说:“将军的功劳,只有先攻破石门、寻狭,并没有斩杀敌将、夺取军旗的实际功绩,哪里足以因此骄傲自夸呢!以前攻破番禺时,把投降的人捕来当作俘虏,又挖掘死人的尸体冒充俘获,这是第一项过错。建德、吕嘉的叛逆罪行天下不能容忍,将军拥兵精锐却不穷追到底,反而安然把东越作为援助,这是第二项过错。士卒在外暴露风霜,连续多年劳苦;为了举行朝会,朝廷没有设置酒宴,将军不顾念他们的辛劳,反而制造谄媚巧诈的说辞,请求乘坐驿车巡视边塞,借机使用驿车回家,怀揣银印黄印,身垂三绶,向乡里夸耀,这是第三项过错。错过期限而顾念自身,用道路不好作为托辞,失去了尊卑有序的礼法,这是第四项过错。想请求蜀地的刀,询问您价格多少,您回答说大约几百钱;武库每天发出兵器,而您假装不知道,挟持虚假之事来欺骗君主,这是第五项过错。接受诏令却不到兰池宫,第二天又不来答对。假如将军的属吏询问他却不回答,命令他却不服从,这种罪过应当怎样处理?由此推想将军在外的用心,江海之间还能得到信任吗!如今东越已经深入,将军能不能率领部众来挽回过错?”杨仆惶恐回答:“愿意拼死赎罪!”他和王温舒一起攻破东越。后来又和左将军荀彘共同攻打朝鲜,被荀彘捆绑,事情记载在《朝鲜传》中。回国后被免为庶人,病死。咸宣,是杨县人。以佐史身份供职于河东太守府。卫将军卫青在河东买马时,见咸宣没有害处,便向皇帝称说,皇帝征召他任厩丞。办理官务有成效,逐渐升任御史和御史中丞,奉命审理主父偃以及淮南王谋反的案件;他用隐微文辞罗织重罪、深加诋毁而杀死的人很多,因此被称为敢于决断疑难案件。他多次被罢免又多次起用,任御史和御史中丞将近二十年。王温舒任中尉时,咸宣任左内史。他治理事务不分米盐等细小事情,大小都亲自过问;自己部署各县的名曹、财宝器物,官吏、县令、县丞不得擅自变动,对违犯者严厉地用重法约束。任官几年,事事只求小范围内见效、争胜;但咸宣却能从小事推及大事,亲自贯彻执行,难以作为常法。后来一度被废,任右扶风;又因恼怒属吏成信,成信逃走藏在上林苑中,咸宣派郿县令带领官吏士卒,擅自闯入上林苑蚕室门,攻打亭舍,杀死成信;箭还射中了苑门。咸宣被交给官吏审讯,按大逆罪应当灭族,于是自杀。后来杜周也得到任用。当时,各郡太守、郡尉、诸侯国相和二千石官员想治理地方的,大多全都仿效王温舒等人的做法,结果官吏百姓更加轻视法律,盗贼也日益增多。南阳有梅免、百政,楚地有段中、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主这类人。大股盗贼多至数千人,擅自给自己取号,攻打城邑,夺取武器,释放死罪囚犯,捆绑侮辱郡守、都尉,杀害二千石官员,发布檄文告知各县,催促准备食物;小股盗贼也有数百人,劫掠乡里的更是数不胜数。于是皇帝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出使督捕,仍然不能禁止,便又派光禄大夫范昆、各部都尉以及前九卿张德等人穿绣衣,持符节、虎符,征发军队大举进攻,斩首很多,有的达到一万多级。后来又依法诛杀那些为盗贼供应饮食的人,因牵连而获罪的郡有数个,严重的牵连达数千人。过了几年,才逐渐捕获盗贼首领。逃散的士卒又重新聚集结党,凭借山川险阻,往往聚众作乱,官府对此无可奈何。于是制定“沈命法”,规定:“群盗兴起而没有被察觉,已经察觉却没有捕获到法定数额的,从二千石以下直到负责此事的小吏,全都处死。”此后,小吏害怕被诛杀,即使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不能捕获,反而因考核获罪而连累府署,府署也就让他们不要声张。因此盗贼逐渐增多,上下官员互相隐瞒,以躲避法律条文的追究。田广明,字子公,是郑地人。他以郎官身份任天水司马。因攻打敌人屡次升迁,任河南都尉,以诛杀镇压作为治理手段。郡国盗贼一齐兴起,朝廷调任田广明为淮阳太守。一年多以后,原城父县令公孙勇与宾客胡倩等人谋反。胡倩假称自己是光禄大夫,带着几十名车骑,说是奉命督捕盗贼,停在陈留的传舍。太守前去拜见,想把他抓起来。田广明察觉其中有诈,发兵将他们全部捕获斩杀。公孙勇穿着绣衣,乘驷马车到了圉县,圉县小史接待他,也知道他不是光禄大夫,守尉魏不害与厩啬夫江德、尉史苏昌共同将他捕获。皇帝封魏不害为当涂侯,江德为轑阳侯,苏昌为蒲侯。起初,四个人一同在皇帝面前拜谢,小史私下说了一句话。武帝问:“你说什么?”小史回答:“被封侯的人可以回东方吗?”皇帝说:“你想回去吗?你已经尊贵了。你家乡叫什么?”小史回答:“叫遗乡。”皇帝说:“那就把遗乡赐给你。”于是赐小史关内侯爵位,食邑遗乡六百户。皇帝因为田广明接连擒获大奸人,征召他入朝任大鸿胪,又提拔田广明的哥哥田云中代替他任淮阳太守。昭帝时,田广明率兵攻打益州,回来后赐关内侯爵位,调任卫尉。后来他出任左冯翊,治理地方有能干的名声。宣帝刚即位时,他代替蔡义任御史大夫,因为此前任冯翊时参与议定拥立宣帝的策略,封为昌水侯。一年多以后,他以祁连将军的身份率兵攻打匈奴,出塞到达受降城。受降都尉此前已经死亡,灵柩还停放在堂上,田广明召来他的寡妻,与她通奸。出城以后,因没有到达质地,便带兵空手返回。朝廷把此事交给太仆杜延年登记核查、责问,田广明在宫阙下自杀,昌水侯国被废除。他的哥哥田云中任淮阳太守时,也任意诛杀,官吏百姓到宫阙下告发他,最终获罪被弃市。田延年,字子宾,是齐国田氏的后代,迁居阳陵。田延年凭借才能谋略在大将军幕府供职,霍光很看重他,升任长史。出任河东太守后,选拔尹翁归等人作为自己的助手,诛除豪强,奸邪之徒不敢兴起。因被选拔入朝任大司农。适逢昭帝去世,昌邑王继承皇位后荒淫昏乱,霍将军忧虑恐惧,与公卿商议废黜他,却没有人敢发言。田延年按剑在朝廷上斥责群臣,当天便议定此事,详情记在《霍光传》中。宣帝即位后,田延年因决断疑难、参与定策而封阳成侯。在此以前,茂陵富人焦氏、贾氏用几千万钱暗中囤积炭、苇等低贱物品。昭帝去世举行大葬时,方上之事突然发生,所需用度还没有准备好,田延年上奏说:“商人有的预先收购方上所需的不祥器物,希望朝廷急用时获利,这不是臣民所应做的事。

请没入县官。”奏可。富人亡财者皆怨,出钱求延年罪。初,大司农取民牛车三万两为僦,载沙便桥下,送致方上,车直千钱,延年上簿诈增僦直车二千,凡六千万,盗取其半。焦、贾两家告其事,下丞相府。丞相议奏延年“主守盗三千万,不道”。霍将军召问延年,欲为道地,延年抵曰:“本出将军之门,蒙此爵位,无有是事。”光曰:“即无事,当穷竟。”御史大夫田广明谓太仆杜延年:“《春秋》之义,以功覆过。当废昌邑王时,非田子宾之言大事不成。今县官出三千万自乞之何哉?愿以愚言白大将军。”延年言之大将军,大将军曰:“诚然,实勇士也!当发大议时,震动朝廷。”光因举手自抚心曰:“使我至今病悸!谢田大夫晓大司农,通往就狱,得公议之。”田大夫使人语延年,延年曰:“幸县官宽我耳,何面目入牢狱,使众人指笑我,卒徒唾吾背乎!”即闭阁独居齐舍,偏袒持刀东西步。数日,使者召延年诣廷尉。闻鼓声,自刎死,国除。严延年字次卿,东海下邳人也。其父为丞相掾,延年少学法律丞相府,归为郡吏。以选除补御史掾,举侍御史。是时,大将军霍光废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初即位,延年劾奏光“擅废立主,无人臣礼,不道”。奏虽寝,然朝廷肃焉敬惮。延年后复劾大司农田延年持兵干属车,大司农自讼不干属车。事下御史中丞,谴责延年何以不移书宫殿门禁止大司农,而令得出入宫。于是复劾延年阑内罪人,法至死。延年亡命。会赦出,丞相、御史府征书同日到,延年以御史书先至,诣御史府,复为掾。宣帝识之,拜为平陵令,坐杀不辜,去官。后为丞相掾,复擢好畤令。神爵中,西羌反,强弩将军许延寿请延年为长史,从军败西羌,还为涿郡太守。时,郡比得不能太守,涿人毕野白等由是废乱。大姓西高氏、东高氏,自郡吏以下皆畏避之,莫敢与牾,咸曰:“宁负二千石,无负豪大家。”宾客放为盗贼,发,辄入高氏,吏不敢追。浸浸日多,道路张弓拔刃,然后敢行,其乱如此。延年至,遣掾蠡吾赵绣按高氏得其死罪。绣见延年新将,心内惧,即为两劾,欲先白其轻者观延年意,怒,乃出其重劾。延年已知其如此矣。赵掾至,果白其轻者,延年索怀中,得重劾,即收送狱。夜入,晨将至市论杀之,先所按者死,吏皆股弁。更遣吏分考两高,穷竟其奸,诛杀各数十人。郡中震恐,道不拾遗。三岁,迁河南太守,赐黄金二十斤。豪强胁息,野无行盗,威震旁郡。其治务在摧折豪强,扶助贫弱。贫弱虽陷法,曲文以出之;其豪杰侵小民者,以文内之。众人所谓当死者,一朝出之;所谓当生者,诡杀之。吏民莫能测其意深浅,战栗不敢犯禁。按其狱,皆文致不可得反。延年为人短小精悍,敏捷于事,虽子贡、冉有通艺于政事,不能绝也。吏忠尽节者,厚遇之如骨肉,皆亲乡之,出身不顾,以是治下无隐情。然疾恶泰甚,中伤者多,尤巧为狱文,善史书,所欲诛杀,奏成于手,中主簿亲近史不得闻知。奏可论死,奄忽如神。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令行禁止,郡中正清。是时,张敞为京兆尹,素与延年善。敞治虽严,然尚颇有纵舍,闻延年用刑刻急,乃以书谕之曰:“昔朝卢之取菟也,上观下获,不甚多杀。愿次卿少缓诛罚,思行此术。”延年报曰:“河南天下喉咽,二周余毙,莠盛苗秽,何可不锄也?”自矜伐其能,终不衰止。时,黄霸在颍川以宽恕为治,郡中亦平,屡蒙丰年,凤皇下,上贤焉,下诏称扬其行,加金爵之赏。延年素轻霸为人,及比郡为守,褒赏反在己前,心内不服。河南界中又有蝗虫,府丞义出行蝗,还见延年,延年曰:“此蝗岂凤皇食邪?”义又道司农中丞耿寿昌为常平仓,利百姓,延年曰:“丞相御史不知为也,当避位去。寿昌安得权此?”后左冯翊缺,上欲征延年,符已发,为其名酷复止。延年疑少府梁丘贺毁之,心恨。会琅邪太守以视事久病,满三月免,延年自知见废,谓丞曰:“此人尚能去官,我反不能去邪?”又延年察狱史廉,有臧不入身,延年坐选举不实贬秩,笑曰:“后敢复有举人者矣!”丞义年老颇悖,素畏延年,恐见中伤。延年本尝与义俱为丞相史,实亲厚之,无意毁伤也,馈遗之甚厚。义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乐,取告至长安,上书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饮药自杀,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验,有此数事,以结延年,坐怨望非谤政治不道弃市。

译请求把这些财物没收入县官府。奏章获准。富人们失去财产后都很怨恨,便拿钱来请求追究杜延年的罪责。当初,大司农征取民间牛车三万两,作为租车费,装载沙土送到便桥下,再运送到方上;每车车费一千钱。杜延年在簿册上欺诈,谎报每车租车费为二千钱,总计六千万钱,盗取其中一半。焦、贾两家告发了这件事,案件交给丞相府。丞相商议后上奏说,杜延年“主管守护财物却盗窃了三千万钱,罪当不道”。霍将军召见并询问杜延年,想替他找个开脱的理由,杜延年却抗辩说:“我本来出自将军门下,蒙受将军恩典得到这个爵位,绝没有这种事。”霍光说:“如果确实没有这回事,就应当彻底查究到底。”御史大夫田广明对太仆杜延年说:“按照《春秋》的义理,应当以功劳遮盖过失。当初废黜昌邑王时,如果没有田子宾的话,大事就不能成功。如今县官拿出三千万钱来替你求情,这是为什么呢?希望允许我把这些愚见告诉大将军。”杜延年便把这番话告诉了大将军。大将军说:“确实如此,他实在是勇士啊!当时宣布重大决议时,震动了朝廷。”霍光于是举手抚着胸口说:“使我直到现在还心悸不已!请田大夫告诉大司农,让他疏通关节,前往狱中处理此事,使案件得到公正评议。”田大夫派人把这些话告诉杜延年,杜延年说:“幸亏县官肯宽赦我罢了,我还有什么脸面进牢狱,让众人指着嘲笑我,甚至让狱卒向我的背上吐唾沫吗!” 于是他闭门独居在斋舍,袒露一臂,手持刀来回踱步。几天后,使者召田延年前往廷尉府。他听到击鼓声,便自刎而死,阳成侯国被废除。严延年,字次卿,是东海下邳人。他的父亲任丞相府属官,严延年年轻时在丞相府学习法律,回乡后任郡吏。因被选拔授官,补任御史掾,又被举荐为侍御史。当时,大将军霍光废黜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刚即位,严延年弹劾霍光“擅自废立君主,没有人臣的礼节,行为大逆不道”。奏章虽然被搁置,但朝廷因此肃然,对霍光敬畏忌惮。后来严延年又弹劾大司农田延年,指责他手持兵器冲犯皇帝的属车。大司农自行申辩说没有冲犯属车。案件交给御史中丞,御史中丞责问严延年,为什么不移书宫殿门,禁止大司农出入宫廷,却让他能够进出宫门。于是又弹劾严延年放入宫内罪犯,依法应判死刑。严延年逃亡。适逢大赦,他得以出逃,丞相府和御史府的征召文书同一天到达;严延年因为御史府的文书先到,便前往御史府,又任掾。宣帝还记得他,任命他为平陵令,因杀害无罪之人获罪,免官。后来任丞相掾,又升任好畤令。神爵年间,西羌反叛,强弩将军许延寿请严延年任长史,随军击败西羌,回来后任涿郡太守。当时,涿郡接连遇到不能胜任的太守,涿地人毕野白等人因此放纵作乱。当地大姓西高氏、东高氏,从郡吏以下的人都害怕躲避他们,没有人敢与他们抗争,都说:“宁可得罪二千石官员,也不要得罪豪强大族。”他们的宾客放纵行盗,事情败露后总是逃进高氏家中,官吏不敢追捕。盗贼逐渐增多,路上要张弓拔刀,才敢通行,混乱到了这种程度。严延年到任后,派遣丞属、蠡吾人赵绣查办高氏,查得他们犯有死罪。赵绣见严延年刚到任,心里害怕,便写了两份弹劾文书,想先把较轻的那份呈上,观察严延年的意图;严延年发怒,于是拿出那份较重的弹劾文书。严延年早已知道他会这样。赵掾到来后,果然先报告较轻的罪状,严延年从怀中取出那份较重的弹劾文书,立即把他收捕送进狱中。夜里将他押入狱,第二天早晨将要押到市曹论罪处死;此前所查办的罪犯已经被杀,官吏们都吓得双腿发抖。严延年又派官吏分别审查东、西两高氏,彻底查究他们的奸罪,各杀了几十人。郡中震动恐惧,路不拾遗。三年后,升任河南太守,赐黄金二十斤。豪强屏息,田野间没有拦路行劫的人,威名震动邻近各郡。他治理地方,专门致力于打击豪强、扶助贫弱。贫弱者即使触犯法律,也曲解条文为他们开脱;豪强中侵害小民的人,则利用法律罗织罪名将其治罪。众人认为应当处死的,他却一下子释放;众人认为应当活命的,他却用诡诈手段杀掉。官吏百姓都不能揣测他的意图深浅,战战兢兢,不敢触犯禁令。审理他的案件时,文书都写得周密严密,使人无法翻案。严延年身材矮小而精悍,办事敏捷,即使子贡、冉有通晓政事,也不能超过他。官吏中忠诚尽节的,他像骨肉亲属一样厚待;这些人都亲近归附他,办事奋不顾身,因此他治下没有隐情。然而他嫉恶太过严厉,被他中伤的人很多,尤其善于巧妙撰写狱案文书,精通史官文书;他想杀谁,奏章很快就写成,连中书主簿和亲近的史官都不能预先知道。奏章一经批准判处死刑,行动突然迅速,如同鬼神。冬天,他把所属各县的囚犯传召到府中集中审判,流血绵延数里,河南人称他为“屠伯”。命令一经下达,禁令立即执行,郡中终于清静。那时,张敞任京兆尹,平素与严延年友善。张敞治理虽然严厉,但还颇有宽纵赦免之处,听说严延年用刑苛刻急迫,便写信劝他说:“从前有人在朝卢捕兔子,站在高处观察下面的人捕获,因而不必杀得太多。希望次卿稍微放宽诛罚,考虑采用这种办法。”严延年答复说:“河南是天下的咽喉,二周之地已经快要败亡,杂草茂盛而禾苗污秽,怎么能不锄除呢?”他自负夸耀自己的才能,最终也没有停止这种做法。当时,黄霸在颍川以宽恕治理,郡中也太平,多次获得丰收,凤凰降临;皇帝认为他贤能,下诏称扬他的政绩,并加赐黄金和爵位。严延年一向轻视黄霸的为人,等到两郡相邻、同为太守时,黄霸反而在自己之前受到褒奖,他心里不服。河南境内又发生蝗灾,府丞义外出巡视蝗灾,回来见严延年,严延年说:“这些蝗虫难道是凤凰吃的吗?”府丞义又谈到大司农中丞耿寿昌设置常平仓、使百姓获利的事,严延年说:“丞相、御史不知道怎样治理,应当辞职离开。耿寿昌怎么能掌握这样的权力?”后来左冯翊职位空缺,皇帝想征召严延年,征召符已经发出,又因为嫌他名声过于残酷而停止。严延年怀疑是少府梁丘贺诋毁他,心中怨恨。适逢琅邪太守因任职后长期患病,满三个月便被免官,严延年自知将被废黜,对府丞说:“这个人尚且能够辞去官职,我反而不能辞职吗?”又有一次,严延年考察狱史廉,发现他有贪污赃物却没有纳入本人罪责,严延年因选举不实被贬低官秩,笑说:“以后还敢再有举荐人的了!”府丞义年老,行为颇为悖乱,平素害怕严延年,担心被他中伤。严延年过去曾与义一同任丞相史,实际上很亲厚他,并没有毁伤他的意思,反而给他的馈赠十分丰厚。义更加恐惧,自己占卜得到死卦,忧郁不乐,告假到长安,上书列举严延年的十项罪状。奏章已经上奏,他便服毒自杀,以表明自己没有欺骗皇帝。案件交给御史丞查验,查出确有这些事情,于是据此定严延年的罪;严延年因怨恨不满、诽谤政治、行为大逆不道,被弃市。

初,延年母从东海来,欲从延年腊,到雒阳,适见报囚。母大惊,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谒母,母闭阁不见。延年免冠顿首阁下,良久,母乃见之,因数责延年:“幸得备郡守,专治千里,不闻仁爱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顾乘刑罚多刑杀人,欲以立威,岂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顿首谢,因自为母御,归府舍。母毕正腊,谓延年:“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行矣!去女东归,扫除墓地耳。”遂去,归郡,见昆弟宗人,复为言之。后岁余,果败。东海莫不贤知其母。延年兄弟五人皆有吏材,至大官,东海号曰“万石严妪”。次弟彭祖,至太子太傅,在《儒林传》。尹赏字子心,巨鹿杨氏人也。以郡吏察廉为楼烦长。举茂材、粟邑令。左冯翊薛宣奏赏能治剧,徙为频阳令,坐残贼免。后以御史举为郑令。永始、元延间,上怠于政,贵戚骄恣,红阳长仲兄弟交通轻侠,臧匿亡命。而北地大豪浩商等报怨,杀义渠长妻子六人,往来长安中。丞相、御史遣掾求逐党与,诏书召捕,久之乃得。长安中奸猾浸多,闾里少年群辈杀吏,受赇报仇,相与探丸为弹,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丧;城中薄墓尘起,剽劫行者,死伤横道,枹鼓不绝。赏以三辅高第选守长安令,得一切便宜从事。赏至,修治长安狱,穿地方深各数丈,致令辟为郭,以大石覆其口,名为“虎穴”。乃部户曹掾史,与乡吏、亭长、里正、父老、伍人,杂举长安中轻薄少年恶子,无市籍商作务,而鲜衣凶服被铠扞持刀兵者,悉籍记之,得数百人。赏一朝会长安吏,车数百辆,分行收捕,皆劾以为通行饮食群盗。赏亲阅,见十置一,其余尽以次内虎穴中,百人为辈,覆以大石。数日一发视,皆相枕藉死,便舆出,瘗寺门桓东。楬著其姓名,百日后,乃令死者家各自发取其尸。亲属号哭,道路皆歔欷。长安中歌之曰:“安所求子死?桓东少年场。生时谅不谨,枯骨后何葬?”赏所置皆其魁宿,或故吏善家子失计随轻黠愿自改者,财数十百人,皆贳其罪,诡令立功以自赎。尽力有效者,因亲用之为爪牙,追捕甚精,甘耆奸恶,甚于凡吏。赏视事数月,盗贼止,郡国亡命散走,各归其处,不敢窥长安。江湖中多盗贼,以常为江夏太守,捕格江贼及所诛吏民甚多,坐残贼免。南山群盗起,以赏为右辅都尉,迁执金吾,督大奸猾。三辅吏民甚畏之。数年卒官。疾病且死,戒其诸子曰:“丈夫为吏,正坐残贼免,追思其功效,则复进用矣。一坐软弱不胜任免,终身废弃无有赦时,其羞辱甚于贪污坐臧。慎毋然!”赏四子皆至郡守,长子立为京兆尹,皆尚威严,有治办名。赞曰:“自郅都以下皆以酷烈为声,然都抗直,引是非,争大体。张汤以知阿邑人主,与俱上下,时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张汤死后,罔密事丛,浸以耗废,九卿奉职,救过不给,何暇论绳墨之外乎!自是以至哀、平,酷吏众多,然莫足数,此其知名见纪者也。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方略教道,一切禁奸,亦质有文武焉。虽酷,称其位矣。汤、周子孙贵盛,故别传。

译起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来,想跟随严延年参加腊祭。到达雒阳时,恰好看见官府正在处决囚犯。母亲大惊,便停在都亭,不肯进入府署。严延年出府到都亭拜见母亲,母亲关闭阁门不见他。严延年摘下帽子,在阁门下叩头,过了很久,母亲才出来见他,便一一责备严延年:“幸而你得以充任郡守,专门治理千里之地,却没有听说你施行仁爱教化,有什么办法来使愚昧百姓保全安定,只是依靠刑罚大量刑杀人,以此树立威严,这难道是百姓父母官应有的心意吗?”严延年认罪,重重叩头谢罪,便亲自为母亲驾车,回到府舍。母亲完成腊祭后,对严延年说:“天道神明,人不能任意杀人。我没想到年老时还会看见壮年儿子遭受刑戮。走吧!离开你回东方去,只能替你清扫墓地罢了。”于是离开,回到东海郡,见到兄弟和宗族亲人,又把这些话说了一遍。过了一年多,严延年果然败亡。东海人没有不称贤并知晓他母亲的。严延年兄弟五人都有做官的才能,后来都做到大官,东海人称他们的母亲为“万石严妪”。他的二弟严彭祖,做到太子太傅,事迹见《儒林传》。尹赏,字子心,是巨鹿杨氏人。他以郡吏身份因察举廉能,任楼烦长。被举荐为茂材,任粟邑令。左冯翊薛宣上奏说尹赏善于治理繁剧事务,于是调任频阳令,因残酷伤害百姓而获罪免官。后来又因御史荐举,任郑县令。永始、元延年间,皇帝懈怠政事,外戚贵戚骄横放纵;红阳侯王立的长兄弟相互勾结轻薄侠客,窝藏逃亡者。北地大豪强浩商等人为报仇,杀死义渠长的妻子儿女六人,并在长安城中往来。丞相、御史派属官搜捕驱逐党羽,诏书下令召捕,过了很久才抓到。长安城中的奸猾之徒逐渐增多,里巷少年成群结伙杀害官吏,接受贿赂替人报仇,彼此约定用摸取不同颜色的弹丸来分工:得到红丸的砍杀武官,得到黑丸的砍杀文官,得到白丸的负责办理丧事;城中低矮的坟墓尘土飞扬,行人遭到抢劫,死伤者横陈道路,击鼓报警之声不断。尹赏因三辅考核名列前茅,被选任长安令,获得一切便宜从事的权力。尹赏到任后,修整长安的监狱,向地下挖掘数丈深的地穴,修成方形,作为外郭,用大石覆盖洞口,称为“虎穴”。于是他部署户曹掾史,与乡吏、亭长、里正、父老和伍人交叉举荐,把长安城中轻薄少年和恶劣之徒、没有市籍的商人和工匠,以及穿鲜艳衣服、着凶恶服装、披铠甲、手持刀兵的人,全部登记下来,得到数百人。尹赏有一天召集长安的官吏,动用数百辆车,分头前往捕捉,全都弹劾为与群盗互通饮食。尹赏亲自查阅名单,发现十人中只安置一人,其余人全部按次序送入虎穴,每百人为一批,用大石盖住。每隔几天就打开查看一次,看到尸体都互相枕压着死去,便用车把尸体运出,埋葬在寺门桓东。用木牌写明死者姓名,过了一百天,才让死者家属各自来挖取尸体。亲属们一路号哭,道路上的人都抽泣叹息。长安城中有人唱道:“哪里去找你的儿子?他已经死在桓东少年场。活着时想来就不谨慎,死后只剩枯骨又葬在哪里?”赏所安置的人员,都是他们的首领和老练人物;有些是过去的官吏,有些是出身良家的子弟,因一时失策而跟随轻浮狡黠之徒、希望自行改过的人,共有十百人左右,都赦免了他们的罪过,假称让他们立功来赎罪。凡是尽力办事并取得成效的,便亲自任用他们作为爪牙;他们追捕盗贼非常精细,喜欢并看重奸恶之徒,超过了一般官吏。赏任职几个月后,盗贼便停止活动;各郡国的亡命之徒纷纷逃散,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不敢窥伺长安。江湖一带盗贼很多,赏曾任江夏太守,捕获、格杀江贼以及被诛杀的官吏百姓很多,因此因残酷诛杀盗贼而获罪免官。南山群盗起兵后,任命赏为右辅都尉,后来升任执金吾,督察重大奸猾之徒。三辅地区的官吏和百姓都非常畏惧他。几年后,他死在任上。病重将死时,他告诫几个儿子说:“男子做官,若只是因为残酷诛杀盗贼而获罪免官,追念他的功劳和成效,就还会重新得到任用;若是因为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而获罪免官,便会终身被废弃,再也没有赦免的时候。这种羞辱比因贪污受贿获罪还要严重。” 你们千万不要这样!”尹赏的四个儿子都做到郡守,长子尹立任京兆尹,他们都崇尚威严,有善于治理、办事能干的名声。赞说:从郅都以下的酷吏,都以严酷暴烈著称;然而郅都刚正不阿,能够辨明是非,争论国家大体。张汤凭借了解并迎合皇帝,随着皇帝的意旨进退,时时辨析事情是否恰当,国家依赖他的便利。赵禹依据法律、恪守正道。杜周顺从阿谀,把少说话看作稳重。张汤死后,法网日益严密,事务纷繁丛集,逐渐因此耗损废弛;九卿奉行职事,补救过失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有空闲讨论法度之外的事情呢!从此直到哀帝、平帝时期,酷吏很多,但没有多少值得一一列举的,这些人只是其中知名而被记载下来的。他们廉正的,足以作为榜样;污浊的,至少也有谋划和教导,全面禁止奸邪,其中也确实兼有文治和武功。虽然手段酷烈,总算称得上符合他们的职位。张汤、杜周的子孙显贵兴盛,所以另立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