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传第六十四下
乌就屠见呼韩邪为汉所拥,郅支亡虏,欲攻之以称汉,乃杀郅支使,持头送都护在所,发八千骑迎郅支。郅支见乌孙兵多,其使又不反,勒兵逢击乌孙,破之。因北击乌揭,乌揭降。发其兵西破坚昆,北降丁令,并三国。数遣兵击乌孙,常胜之。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去车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元帝初即位,呼韩邪单于复上书,言民众困乏。汉诏云中、五原郡转谷二万斛以给焉。郅支单于自以道远,又怨汉拥护呼韩邪,遣使上书求侍子。汉遣谷吉送之,郅支杀吉。汉不知吉音问,而匈奴降者言闻瓯脱皆杀之。呼韩邪单于使来,汉辄簿责之甚急。明年,汉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送呼韩邪单于侍子,求问吉等,因赦其罪,勿令自疑。昌、猛见单于民众益盛,塞下禽兽尽,单于足以自卫,不畏郅支。闻其大臣多劝单于北归者,恐北去后难约束,昌、猛即与为盟约曰:“自今以来,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有窃盗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与匈奴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昌、猛与单于及大臣俱登匈奴诺水东山,刑白马,单于以径路刀金留犁挠酒,以老上单于所破月氏王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昌、猛还奏事,公卿议者以为:“单于保塞为籓,虽欲北去,犹不能为危害。昌、猛擅以汉国世世子孙与夷狄诅盟,令单于得以恶言上告于天,羞国家,伤威重,不可得行。宜遣使往告祠天,与解盟。昌、猛奉使无状,罪至不道。”上薄其过,有诏昌、猛以赎论,勿解盟。其后呼韩邪竟北归庭,人众稍稍归之,国中遂定。郅支既杀使者,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恐见袭击,欲远去。会康居王数为乌孙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大国,乌孙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困厄在外,可迎置东边,使合兵取乌孙以立之,长无匈奴忧矣。即使使至坚昆通语郅支。郅支素恐,又怨乌孙,闻康居计,大说,遂与相结,引兵而西。康居亦遣贵人,橐它驴马数千匹,迎郅支。郅支人众中寒道死,余财三千人到康居。其后,都护甘延寿与副陈汤发兵即康居诛斩郅支,语在《延寿、汤传》。郅支既诛,呼韩邪单于且喜且惧,上书言曰:“常愿谒见天子,诚以郅支在西方,恐其与乌孙俱来击臣,以故未得至汉。今郅支已伏诛,愿入朝见。”竟宁元年,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服锦帛絮,皆倍于黄龙时。单于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墙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令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侯应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曰: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寇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乎,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以罢外城,省亭隧,今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臣下之凯欲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世世不绝。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威,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匈奴中乐,无奈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溪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远,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一切省徭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它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请求无已。
译乌就屠见呼韩邪受到汉朝拥护,而郅支成为逃亡的俘虏,想攻打郅支以向汉朝表示效忠,于是杀死郅支的使者,拿着使者的头送到都护府所在地,并发兵八千骑迎击郅支。郅支见乌孙兵多,自己的使者又没有回来,便整顿军队迎战,击败乌孙。于是向北攻打乌揭,乌揭投降。郅支又调发乌揭的军队向西攻破坚昆,向北使丁令投降,兼并了这三个国家。郅支多次派兵攻打乌孙,总是战胜。坚昆向东距离单于庭七千里,向南距离车师五千里,郅支留下来在那里建都。元帝刚即位时,呼韩邪单于再次上书,说民众困乏。汉朝下诏令云中、五原两郡转运粮食二万斛供给他。郅支单于认为路途遥远,又怨恨汉朝拥护呼韩邪,便派使者上书请求送侍子入汉。汉朝派谷吉护送侍子,郅支却杀死了谷吉。汉朝不知道谷吉的音信,而匈奴投降者说,听说瓯脱的人都被郅支杀掉了。呼韩邪单于的使者来汉时,汉朝总是立即登记并严厉责问他。第二年,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护送呼韩邪单于的侍子,并借机询问谷吉等人的情况,同时赦免呼韩邪先前的罪过,不让他产生疑虑。韩昌、张猛见单于的民众日益兴盛,边塞下的禽兽都被捕尽,单于已经足以自卫,不再畏惧郅支。他们又听说呼韩邪的大臣们多劝单于北归,担心他北归后难以约束,于是韩昌、张猛立即和单于订立盟约说:“从今以后,汉朝和匈奴合为一家,世世代代不得互相欺诈、互相攻打。如果有盗窃者,双方互相告知,依法处置,并偿还被盗之物;如果有敌寇,双方发兵互相援助。汉朝和匈奴如果有谁敢先背弃盟约,就遭受上天降下的不祥。让双方世世代代的子孙都遵守这个盟约。”韩昌、张猛和单于及各位大臣一同登上匈奴诺水东山,杀白马,以单于用径路刀、金留犁挠搅拌的酒,以及用老上单于攻破月氏王所得的头骨制成的饮器,共同饮酒歃血盟誓。韩昌、张猛回朝报告此事,公卿中参与议论的人认为:“单于守卫边塞,作为藩属,即使想要北归,也仍然不能造成危害。韩昌、张猛擅自代表汉朝与夷狄约定世世代代的子孙,并以诅咒形式盟誓,使单于得以用恶言向上天控告汉朝,既羞辱国家,又损伤国家的威严和尊重,这种盟约不能实行。应当派使者前去告诉他祭祀上天的事,以解除盟约。韩昌、张猛奉命出使却如此失当,罪行应达到不道。”皇帝认为他们的过错较轻,下诏令韩昌、张猛以赎罪论处,不解除盟约。此后,呼韩邪最终北归单于庭,民众逐渐归附他,匈奴国内于是安定。郅支杀死汉朝使者后,自知辜负汉朝,又听说呼韩邪越来越强,害怕受到袭击,想远走。正好康居王多次被乌孙困扰,便和各位翕侯商议,认为匈奴是大国,乌孙一向臣服于它;如今郅支单于困顿流离在外,可以迎接他安置在康居东部,使他和康居合兵攻取乌孙,拥立他在那里建立国家,就可以永远没有匈奴的忧患了。于是派使者到坚昆,把这个计策告诉郅支。郅支一向害怕汉朝,又怨恨乌孙,听到康居的计策后非常高兴,便和康居结盟,率兵向西进发。康居也派贵人,带着几千匹骆驼、驴和马,迎接郅支。郅支的部众在途中因寒冷而死去,剩下三千人到达康居。后来,都护甘延寿和副使陈汤发兵到康居,诛杀郅支,详情记载在《甘延寿、陈汤传》中。郅支被诛杀后,呼韩邪单于又高兴又害怕,上书说:“我一直希望朝见天子,只是因为郅支在西方,担心他和乌孙一同来攻打我,所以一直不能到汉朝。如今郅支已经被诛杀,希望入朝拜见天子。”竟宁元年,单于再次入朝,礼节和赏赐如同以前;另加衣服、锦帛、絮,数量都比黄龙年间增加一倍。单于亲口说,希望娶汉家女子为妻,以此和汉朝亲近。元帝把后宫良家女子王墙、字昭君赐给单于。单于很高兴,上书请求守卫从上谷以西直到敦煌的边塞,把这件事传给无穷后世,并请求撤除边境防备的戍卒,以使天子的百姓得到休息。天子下令交给有关官员议论,议论者都认为这样做有利。郎中侯应熟悉边地事务,认为不能答应。皇帝问他理由,侯应说:周、秦以来,匈奴凶暴强悍,侵犯边境;汉朝兴起后,尤其受到它的危害。我听说北部边塞从辽东开始,外面有阴山,东西绵延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兽很多。起初冒顿单于凭借这里的险阻,治理制造弓箭,出来侵犯边境;这里就是他的苑囿。到孝武帝时期,汉朝出兵征伐,开拓并夺取这片土地,把匈奴驱赶到幕北。在那里修建边塞和关隘,设置亭、隧,修筑外城,设置屯兵戍守,后来边境才稍微安定。幕北的土地,草木很少,大多是沙漠;匈奴来侵犯时,很少有地方可以遮蔽隐藏。从边塞以南,经过深山峡谷,往来比较困难。边地老人说,匈奴失去阴山以后,每次经过这里没有不哭泣的。如果撤除边塞戍卒,就是向夷狄显示汉朝的巨大好处,这是第一点不可行。如今圣德广泛施及天下,上天一样覆盖匈奴,匈奴受到保全性命的恩德,叩头来称臣。夷狄的性情是,困窘时卑下顺从,强盛时骄横叛逆,这是他们的天性。以前已经撤除外城,减少亭、隧,如今只勉强足以用来侦察瞭望、传递烽火罢了。古人安定时不忘记危险,不能再撤除,这是第二点不可行。中原有礼义教化,也有刑罚惩诛,愚民尚且还会触犯禁令,更何况单于,怎么能保证他的民众不违犯盟约呢?这是第三点。中原尚且要修建关卡桥梁来约束诸侯,就是为了断绝臣下的非分欲望。设置边塞关隘、屯兵戍守,不只是为了防备匈奴,也是为了防备各属国的降民;他们原本是匈奴人,恐怕他们思念旧地而逃亡,这是第四点。近来西羌依靠边塞,与汉人交往,官吏和百姓贪图利益,侵夺、盗取他们的牲畜和妻子儿女,因此产生怨恨,起兵反叛,世世代代没有断绝。如今撤除边塞戍守,就会产生轻慢和争斗的苗头,这是第五点。过去随军出征而大多陷没不能回来的人,他们的子孙贫困;一旦逃出边塞,就会投奔自己的亲戚,这是第六点。又有边地人的奴婢生活愁苦,想逃亡的人很多,他们说:‘听说匈奴境内很快乐,只是边塞侦察太严,怎么办呢!’但有时仍然有人逃出边塞,这是第七点。盗贼凶悍狡猾,成群结伙犯法;如果他们处境窘迫,逃向北方越过边塞,就无法控制,这是第八点。自从修建边塞以来已经一百多年,并不都是用土墙修筑,有的凭借山岩和石头,有的利用倒下的木柴,有的利用溪谷和水门,逐渐加以整治,再由士卒修筑治理,所耗费的时间和财力长久而且巨大,无法计算。我担心议论的人没有深思事情的始终,只想一下子节省徭役和戍守;十年之外、百年之内,一旦发生其他变故,边障塞防毁坏,亭、隧废弃,到那时还要重新征发屯兵修缮治理,历代积累的功业就不能很快恢复,这是第九点。如果撤除戍卒、减少侦察瞭望,单于自以为能够保卫边塞、守御边境,一定会深深感念汉朝,请求将会没有止境。
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也。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口谕单于曰:“单于上书愿罢北边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乡慕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罢,故使大司马车骑将军嘉晓单于。”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告语,甚厚!”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画计归汉,竟以安定。其后或谗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韩邪疑之。左伊秩訾惧诛,将其众千余人降汉,汉以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王印绶。及竟宁中,呼韩邪来朝,与伊穆訾相见,谢曰:“王为我计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宁,王之力也,德岂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复顾留,皆我过也。今欲白天子,请王归庭。”伊秩訾曰:“单于赖天命,自归于汉,得以安宁,单于神灵,天子之晁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汉,又复归匈奴,是两心也。愿为单于侍使于汉,不敢听命。”单于固请不能得而归。王昭君号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呼韩邪立二十八年,建始二年死。始,呼韩邪嬖左伊秩訾兄呼衍王女二人。长女颛渠阏氏,生二子,长曰且莫车,次曰囊知牙斯。少女为大阏氏,生四子,长曰雕陶莫皋,次曰且糜胥,皆长于且莫车,少子咸、乐二人,皆小子囊知牙斯。又它阏氏子十余人。颛渠阏氏贵,且莫车爱。呼韩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车,其母颛渠阏氏曰:“匈奴乱十余年,不绝如发,赖蒙汉力,故得复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创艾战斗,且莫车年少,百姓未附,恐复危国。我与大阏氏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曰:“且莫车虽少,大臣共持国事,今舍贵立贱,后世必乱。”单于卒从颛渠阏氏计,立雕陶莫皋,约令传国与弟。呼韩邪死,雕陶莫皋立,为复株累若单于。复株累若单于立,遣子右致卢兒王醯谐屠奴侯入侍,以且糜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长女云为须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河平元年,单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献朝正月。既罢,遣使者送至蒲反。伊邪莫演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为:“汉兴,匈奴数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诎体称臣,列为北籓,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绝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德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其策,使得归曲而直责。此诚边境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怀附亲之心,便。”对奏,天子从之。遣中郎将王舜往问降状。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见汉使。明年,单于上书愿朝。河平四年正月,遂入朝,加赐锦绣缯帛二万匹,絮二万斤,它如竟宁时。复株累单于立十岁,鸿嘉元年死。弟且糜胥立,为搜谐若单于。搜谐于立,遣子左祝都韩王朐留斯侯入侍,以且莫车为左贤王。搜谐单于立八岁。元延元年,为朝二年发行,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车立,为车牙若单于。车牙单于立,遣子右於涂仇掸王乌夷当入侍,以囊知牙斯为左贤王。车牙单于立四岁,绥和元年死。弟囊知牙斯立,为乌珠留若单于。乌珠留单于立,以第二阏氏子乐为左贤王,以第五阏氏子舆为右贤王,遣子右股奴王乌牙斯入侍。汉遣中郎将夏侯籓、副校尉韩容使匈奴。时帝舅大司马票骑将军王根领尚书事,或说根曰:“匈奴有斗入汉地,直张掖郡,生奇材木,箭竿就羽,如得之,于边甚饶,国家有广地之卖,将军显功,垂于无穷。”根为上言其利,上直欲从单于求之,为有不得,伤命损威。根即但以上指晓籓,令从籓所说而求之。籓至匈奴,以语次说单于曰:“窃见匈奴斗入汉地,直张掖郡。汉三都尉居塞上,士卒数百人塞苦,候望久劳。
译稍微违背他的意愿,就会产生无法预料的后果。这样便会打开夷狄的嫌隙,削弱中原的坚固防线,这是第十点。这不是长久保持极大安定、以威势制服百蛮的长远策略。”侯应上奏后,天子下诏说:“不要再议论撤除边塞的事。”皇帝派车骑将军口头向单于传达说:“单于上书请求撤除北部边境的官吏和士卒、屯兵和戍守,并希望子孙世世代代保卫边塞。单于向往礼义,为百姓考虑得很周到,这是长久的策略,朕非常赞许。中原四方都有设置关梁、障塞,并不只是用来防备塞外,也用来防止中原的奸邪之人放纵自己,出境成为盗寇危害,所以要明确法度以专一众人的心志。朕恭敬地说明单于的心意,朕没有疑虑。为了使单于不要奇怪为什么不撤除边塞,所以派大司马车骑将军嘉来向单于说明。”单于谢罪说:“我愚昧,不懂得国家的大计,幸蒙天子派大臣来告诉我,恩意太深厚了!”当初,左伊秩訾替呼韩邪谋划归附汉朝的计策,最终因此获得安定。后来有人诬陷伊秩訾自夸功劳,他常常郁郁不平,呼韩邪因此怀疑他。左伊秩訾害怕被杀,率领一千多名部众投降汉朝。汉朝任命他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并让他佩带原有的王印绶。到竟宁年间,呼韩邪入朝,和伊秩訾相见,道歉说:“大王替我谋划得很周全,使匈奴到今天仍然安宁,这是大王的力量,您的恩德怎么能忘记呢!我使大王失望,使大王离去而不再回头留在这里,都是我的过错。如今我想向天子说明,请大王回到单于庭。”伊秩訾说:“单于依靠上天的命运,自行归附汉朝,才得以安宁;这是单于的神明和天子的恩德,我哪里有什么力量!我既然已经投降汉朝,又再返回匈奴,这就是怀有二心。我愿意作为单于在汉朝的侍从使者,不敢听从您的命令。”单于再三请求,始终不能使他答应,只得回去。王昭君号称宁胡阏氏,生了一个儿子伊屠智牙师,任右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即位二十八年,在建始二年去世。当初,呼韩邪单于宠爱左伊秩訾的哥哥呼衍王的两个女儿。长女为颛渠阏氏,生两个儿子,长子名且莫车,次子名囊知牙斯。小女为大阏氏,生四个儿子,长子雕陶莫皋,次子且糜胥,他们都比且莫车年长;小儿子咸、乐二人,都比囊知牙斯年幼。另外还有其他阏氏的儿子十多人。颛渠阏氏地位尊贵,且莫车又受到宠爱。呼韩邪单于病重将死时,想立且莫车为单于。他的母亲颛渠阏氏说:“匈奴混乱了十多年,局势延续不断,危急得像头发丝一样;幸亏蒙受汉朝的力量,才重新得到安定。如今平定不久,人民还对战争心有余悸,且莫车年少,百姓还没有归附,恐怕国家又会陷入危难。” 我和大阏氏同属一家,共同生有儿子,不如立雕陶莫皋为单于。”大阏氏说:“且莫车虽然年少,但大臣们可以共同执掌国事。如今舍弃尊贵的而立卑贱的,后世必定会发生混乱。”单于最终听从颛渠阏氏的计策,立雕陶莫皋为单于,并约定将来把国位传给他的弟弟。呼韩邪去世,雕陶莫皋即位,称为复株累若单于。复株累若单于即位后,派儿子右致卢兒王醯谐屠奴侯入汉侍奉,以且糜胥为左贤王,以且莫车为左谷蠡王,以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又娶王昭君为妻,生了两个女儿,长女云为须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河平元年,单于派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进献礼物,在正月入朝。礼毕后,汉朝派使者护送他们到蒲反。伊邪莫演说:“我想投降,如果你们不接受我,我就自杀,始终不敢回去。”使者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皇帝下交公卿讨论。议论的人有人说应当按照旧例接受他的投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认为:“汉朝兴起以来,匈奴多次成为边境祸害,所以设置金钱和爵位的赏赐来接待投降者。如今单于屈身称臣,列为北方藩属,派使者入朝庆贺,并没有二心,汉朝接待他,应当不同于过去。如今既然已经接受单于作为藩属所奉献的聘礼贡物,却又接受他的逃亡臣属,这是贪图得到一个人的好处,却失去一个国家的心;拥有有罪的臣属,却断绝了仰慕仁义的君主的归附。假如单于刚刚即位,想把自己托付给中原,还不知道这样做的利害,私下派伊邪莫演诈降来试探吉凶;汉朝接受他,便会损害恩德、阻塞善意,使单于自己疏远汉朝,不再亲近边吏。或者这是他故意设置的反间计,想借此制造嫌隙;汉朝接受他,正好符合他的计策,使他能够把过错推给汉朝,反过来理直气壮地责备汉朝。这确实是边境安危的根本,也是军队行动与否的关键,不可不详细考虑。不如不接受,这样可以彰明像日月一样可信的信义,压制欺诈欺骗的阴谋,安抚归附亲近汉朝的心意,最为有利。”奏议上报后,天子采纳了他们的意见,派中郎将王舜去询问投降的情况。伊邪莫演说:“我只是患病发狂,胡乱说话罢了。”汉朝便把他遣回。回到匈奴后,他的官位依旧,单于却不肯让他见汉朝使者。第二年,单于上书请求入朝。河平四年正月,单于终于入朝,另加赏赐锦绣缯帛二万匹、絮二万斤,其余都照竟宁年间的规格。复株累单于即位十年,于鸿嘉元年去世。他的弟弟且糜胥即位,称为搜谐若单于。搜谐单于即位后,派儿子左祝都韩王朐留斯侯入汉侍奉,以且莫车为左贤王。搜谐单于即位八年。元延元年,他准备在第二年入朝,已经启程,还没有进入边塞便因病去世。他的弟弟且莫车即位,称为车牙若单于。车牙单于即位后,派儿子右於涂仇掸王乌夷当入汉侍奉,以囊知牙斯为左贤王。车牙单于即位四年,于绥和元年去世。他的弟弟囊知牙斯即位,称为乌珠留若单于。乌珠留单于即位后,以第二阏氏的儿子乐为左贤王,以第五阏氏的儿子舆为右贤王,派儿子右股奴王乌牙斯入汉侍奉。汉朝派中郎将夏侯籓、副校尉韩容出使匈奴。当时,皇帝的舅舅、大司马票骑将军王根掌管尚书事务,有人劝王根说:“匈奴有一块伸入汉地的地方,正对着张掖郡,那里生长着奇异的材木,可以制成箭杆并配上箭羽。如果得到这些木材,对边境很有益处;国家可以因此扩展疆土,将军也能建立显赫功勋,流传无穷。”王根把这个好处上奏皇帝,皇帝本来想直接向单于索取,但又担心得不到会损伤使命和威严。王根于是只把皇帝的意旨告诉夏侯籓,让他按照自己的说法去索求。夏侯籓到达匈奴后,趁着谈话的机会劝说单于:“我私下见到匈奴有一块伸入汉地的地方,正对着张掖郡。汉朝有三名都尉驻在边塞上,士卒数百人守塞十分辛苦,负责侦察瞭望,长久劳苦。
单于宜上书献此地,直断阏之,省两都尉士卒数百人,以复天子厚恩,其报必大。”单于曰:“此天子诏语邪,将从使者所求也?”籓曰:“诏指也,然籓亦为单于画善计耳。”单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怜父呼韩邪单于,从长城以北匈奴有之。此温偶駼王所居地也,未晓其形状所生,请遣使问之。”籓、容归汉。后复使匈奴,至则求地。单于曰:“父兄传五世,汉不求此地,至知独求,何也?已问温偶駼王,匈奴西边诸侯作穹庐及车,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籓还,迁为太原太守。单于遣使上书,以籓求地状闻。诏报单于曰:“籓擅称诏从单于求地,法当死,更大赦二,今徙籓为济南太守,不令当匈奴。”明年,侍子死,归葬。复遣子左於駼仇掸王稽留昆入侍。至哀帝建平二年,乌孙庶子卑援疐翕侯人众入匈奴西界,寇盗牛畜,颇杀其民。单于闻之,遣左大当户乌夷泠将五千骑击乌孙,杀数百八,略千余人,驱牛畜去。卑援疐恐,遣子趋逯为质匈奴。单于受,以状闻。汉遣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使匈奴,责让单于,告令还归卑援疐质子。单于受诏,遣归。建平四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哀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本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甲四十余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尝忿匈奴,群臣庭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妄阿顺指!”于是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平。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于便地,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绝大幕,破置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翰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一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化,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隶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尉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藉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慈甚,未易可轻也。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蒙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柳不复备,马邑之策安所设,卫、霍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所震?
译单于应当上书把这块土地献给汉朝,直接割断并封闭它,这样可以省去两名都尉和数百名士卒,以报答天子的深厚恩德;汉朝给你的回报一定很大。”单于说:“这是天子的诏令,还是使者自己来索求的呢?”夏侯籓说:“这是天子的旨意,不过我也是替单于筹划一个有利的计策罢了。”单于说:“孝宣皇帝、孝元皇帝怜悯我的父亲呼韩邪单于,约定长城以北的匈奴土地归匈奴所有。这是温偶駼王居住的土地,我还不了解它的地形和所产之物,请允许我派使者去询问他。”夏侯籓、韩容回到汉朝。后来他们再次出使匈奴,到了那里便又索求这块土地。单于说:“我的父兄相传已经五代,汉朝从来没有索求这块土地,为什么到了你们这里却偏偏要索取呢?我已经问过温偶駼王,匈奴西部的诸侯制作穹庐和车辆,都要依靠这座山上的材木;而且这是先父的土地,不敢丢失。”夏侯籓回来后,被升任为太原太守。单于派使者上书,把夏侯籓索求土地的情况报告给汉朝。汉朝下诏答复单于说:“夏侯籓擅自声称诏令,向单于索求土地,依法应当处死;但正逢大赦二年,如今把夏侯籓调任济南太守,不让他再面对匈奴。”第二年,侍子去世,汉朝送他回国安葬。又派左於駼仇掸王稽留昆入汉侍奉。到了哀帝建平二年,乌孙庶子卑援疐的翕侯率领部众进入匈奴西部边界,盗掠牛畜,杀死了不少匈奴民众。单于听说后,派左大当户乌夷泠率五千骑兵攻打乌孙,杀死八百多人,掠走一千多人,驱赶牛畜离去。卑援疐害怕了,派儿子趋逯到匈奴做人质。单于接受了他,并把事情报告汉朝。汉朝派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出使匈奴,责备单于,命令他送还卑援疐的质子。单于接受诏令,把质子送了回去。建平四年,单于上书请求在五年入朝。当时哀帝患病,有人说匈奴从上游而来,会压制、伤害汉人;自黄龙、竟宁年间以来,单于入朝中原时,往往发生大的灾祸。皇帝因此对此事感到为难,拿去询问公卿,公卿也认为这会白白耗费府库钱财,可以暂且不答应。单于的使者辞行离开,还没有出发,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六经》治理天下,重视在没有发生混乱以前预防;兵家取胜,重视在尚未交战以前制胜。这两件事都很细微,但却是大事的根本,不可不察。如今单于上书请求入朝,国家不答应反而遣使辞绝,臣下愚见认为,汉朝和匈奴从此就会产生嫌隙。匈奴本是北方的夷狄,五帝不能使它称臣,三王也不能制服它;不能让它产生嫌隙,实在十分明显。臣不敢追溯太远,请引用秦朝以来的事实说明。凭秦始皇的强盛、蒙恬的威势,拥有披甲士卒四十多万人,然而仍然不敢窥伺西河,只好修筑长城来划定边界。正逢汉朝刚刚兴起,凭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军队却在平城被困,士卒中有人七天没有吃饭。当时奇谋诡计之士、善于谋划的大臣很多,但最后他们用什么办法脱困,世人却没有谁能够说清。又有一次,高皇后曾经对匈奴愤怒,群臣在朝廷上议论,樊哙请求率十万人横行匈奴境内,季布说:“樊哙应该斩首,竟敢胡乱迎合皇帝的旨意!”于是大臣们权宜写信送给匈奴,后来匈奴的敌意才得以解除,中原的忧患才得以平息。到孝文帝时,匈奴侵扰、暴虐北部边境,侦察骑兵抵达雍地、甘泉,京城大为震惊,于是派三位将军驻屯细柳、棘门、霸上防备匈奴,几个月后才撤军。孝武帝即位后,设置马邑之谋,想诱骗匈奴,派韩安国率三十万人在有利的地方设伏,匈奴察觉后离去,白白耗费财物、劳苦军队,连一个匈奴俘虏也没有见到,更何况能见到单于本人呢!后来汉朝深思社稷大计,谋划万世长久的策略,于是大规模兴兵数十万人,派卫青、霍去病统率军队,前后十多年。于是渡过西河,穿越大漠,攻破置颜,袭击匈奴王庭,穷尽搜取它的土地,追逐逃兵败军,封禅狼居胥山,在姑衍山举行禅祭,抵临翰海,俘获有名的王和贵人达数百人。从此以后,匈奴震恐,更加请求和亲,但仍然不肯称臣。况且,前代难道喜欢耗尽无数财物,役使无罪的百姓,在狼望山以北获得快意吗?只是认为不经过一次劳苦,就不能获得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财物,就不能获得永久安宁。因此即使动用百万大军摧折饿虎的利喙,运输府库财物填入卢山的深谷,也不后悔。到了本始初年,匈奴又有凶悍的野心,想要掠夺乌孙、侵犯公主,于是汉朝发五位将军的军队,共十五万骑兵,搜击匈奴南部;长罗侯又率乌孙五万骑兵震慑其西部,军队都抵达匈奴腹地才返回。当时几乎没有获得什么,只是奋扬威武,使匈奴明白汉军如雷霆风暴罢了。即使空军出动、空手返回,汉朝尚且杀了两位将军。所以北方夷狄没有降服,中原就不能高枕安睡。到了元康、神爵年间,教化大为施行,神明般的恩德广泛周遍,而匈奴内部发生混乱,五个单于争夺王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带着国家归附教化,俯伏称臣。然而汉朝仍然只是羁縻他们,权衡形势而不专门控制。从此以后,想入朝的就不拒绝,不想入朝的也不强迫。为什么呢?外国夷狄的天性愤怒凶猛,形貌魁梧强健,仗恃力量、依靠意气,难以用善意教化,却容易用恶势力使其隶属;他们强盛时难以使其屈服,愿意和好时也很难得到。所以在他们没有归服的时候,劳师远征,倾尽国力财货,尸体横陈、鲜血流淌,攻破坚城、拔除强敌,像这样是多么艰难;他们归服以后,还要慰劳、荐举、安抚、抚育,往来交接、赠送财物,威仪礼节的一俯一仰,也要这样周备。过去汉朝曾经屠灭大宛的城池,踏平乌桓的营垒,攻取姑缯的城壁,践踏荡姐的场地,灭掉朝鲜的旗帜,拔除两越的旗帜;近的不过十天一个月的战役,远的也不超过两个时节的劳苦,本来已经犁平它们的王庭,扫荡它们的闾里,设置郡县加以统治,像云气消散、席子卷起一样,后来没有留下余患。唯独北方夷狄不是这样,它确实是中原的强敌。三面边疆相比之下都像悬挂起来一样,前代对它格外重视,不能轻易看轻。如今单于归附正义,怀着诚恳归附的心意,想离开他的王庭,陈列礼物、来朝见天子,这是上古以来遗留下来的策略,也是神灵所期望的事情;国家虽然要为此耗费,也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什么要用拒绝的借口使他受到厌弃,用没有日期的期限疏远他,消磨过去的恩德,打开将来的嫌隙呢?归附而使他产生嫌隙,使他怀恨在心,背弃以前的话,借着过去的言辞,把怨恨归于汉朝,因而自行断绝关系,最终不再有面向北方称臣的心意;威逼不能使他服从,晓谕也不能使他改变,怎么能不成为大忧患呢?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显现时看出它,聪明的人能在声音尚未发出时听到它;如果确实在祸患尚未发生前预先处理,那么蒙恬、樊哙就不必再施展,棘门、细柳也不必再防备,马邑之谋又哪里需要设置,卫青、霍去病的功劳又怎么能够施展?五位将军的威势又在哪里震慑呢?
不然,一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书奏,天子寤焉,召还匈奴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赐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未发,会病,复遣使愿朝明年。故事,单于朝,从名王以下及从者二百余人。单于又上书言:“蒙天子神灵,人民盛壮,愿从五百人入朝,以明天子盛德。”上皆许之。元寿二年,单于来朝,上以太岁厌胜所在,舍之上林苑蒲陶宫。告之以加敬于单于,单于知之。加赐衣三百七十袭,锦绣缯帛三万匹,絮三万斤,它如河平时。既罢,遣中郎将韩况送单于。单于出塞,到休屯井,北度车田卢水,道里回远。况等乏食,单于乃给其粮,失期不还五十余日。初,上遣稽留昆随单于去,到国,复遣稽留昆同母兄右大且方与妇入待。还归,复遣且方同母兄左日逐王都与妇人侍。是时,汉平帝幼,太皇太后称制,新都侯王莽秉政,欲说太后以威德至盛异于前,乃风单于令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云入侍太后,所以常赐之甚厚。会西域车师后王姑句、去胡来王唐兜皆怨恨都护校尉,将妻子人民亡降匈奴,语在《西域传》。单于受置左谷蠡地,遣使上书言状曰:“臣谨已受。”诏遣中郎将韩隆、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使匈奴,告单于曰:“西域内属,不当得受,今遣之。”单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怜,为作约束,自长城以南天子有之,长城以北单于有之。有犯塞,辄以状闻;有降者,不得受。臣知父呼韩邪单于蒙无量之恩,死遗言曰:‘有从中国来降者,勿受,辄送至塞,以报天子厚恩。’此外国也,得受之。”使者曰:“匈奴骨肉相攻,国几绝,蒙中国大恩,危亡复续,妻子完安,累世相继,宜有以报厚恩。”单于叩头谢罪,执二虏还付使者。诏使中郎将王萌待西域恶都奴界上逆受。单于遣使送到国,因请其罪。使者以闻,有诏不听,会西域诸国王斩以示之。乃造设四条:中国人亡入匈奴者,乌孙亡降匈奴者,西域诸国佩中国印绶降匈奴者,乌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使匈奴,班四条与单于,杂函封,付单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为约束封函还。时,莽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风单于,宜上书慕化,为一名,汉必加厚赏。单于从之,上书言:“幸得备籓臣,窍乐太平圣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莽大说,白太后,遣使者答谕,厚赏赐焉。汉既班四条,后护乌桓使者告乌桓民,毋得复与匈奴皮布税。匈奴以故事遣使者责乌桓税,匈奴人民妇女欲贾者皆随往焉。乌桓距曰:“奉天子诏条,不当予匈奴税。”匈奴使怒,收乌桓酋豪,缚到悬之。酋豪昆弟怒,共杀匈奴使及其官属,收略妇女马牛。单于闻之,遣使发左贤王兵入乌桓责杀使者,因攻击之。乌桓分散,或走上山,或东保塞。匈奴颇杀人民,驱妇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告乌桓曰:“持马畜皮布来赎之。”乌桓见略者亲属二千余人持财畜往赎,匈奴受,留不遣。王莽之篡位也,建国元年,遣五威将王骏率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人,多赍金帛,重遗单于,谕晓以受命代汉状,因易单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单于玺”,莽更曰“新匈奴单于章”。将率既至,授单于印绂,诏令上故印拔。单于再拜受诏。译前,欲解取故印绂,单于举掖授之。左姑夕侯苏从旁谓单于曰:“未见新印文,宜且勿与。”单于止,不肯与。请使者坐穹庐,单于欲前为寿。五威将曰:“故印绂当以时上。”单于曰:“诺。”复举掖授译。苏复曰:“未见印文,且勿与。”单于曰:“印文何由变更!”遂解故印绂奉上,将率受。著新绂,不解视印,饮食至夜乃罢。右率陈饶谓诸将率曰:“乡者姑夕侯疑印文,几令单于不与人。如令视印,见其变改,必求故印,此非辞说所能距也。既得而复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绝祸根。”将率犹与,莫有应者。饶,燕士,果悍,即引斧椎坏之。明日,单于果遣右骨都侯当白将率曰:“汉赐单于印,言‘玺’,不言‘章’,又无‘汉’字。诸王已下乃有‘汉’,言‘章’。
译如果不是这样,一旦产生嫌隙以后,即使有智谋的人在国内费尽心思,有辩才的人在外面奔走交涉,也仍然比不上事情尚未发生的时候。况且过去谋划经营西域,控制车师,在三十六国设置城郭和都护,年年耗费以万万计的钱财,难道是为了防止康居、乌孙越过白龙堆来侵犯西部边境吗?那是为了控制匈奴。辛劳经营一百年,却在一天之内失去;耗费十份却吝惜一份,臣私下替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稍加留意于祸乱、战争尚未发生之时,以遏制边境祸患的萌芽。”奏章上报后,天子醒悟,召回匈奴使者,改写答复单于的书信并答应他的请求。赏赐扬雄丝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还没有出发,恰好生病,又派使者请求第二年入朝。按照旧例,单于入朝时,从有名的王以下以及随从,共二百多人。单于又上书说:“承蒙天子的神灵庇佑,人民强盛健壮,希望带五百人入朝,以彰明天子的盛德。”皇帝全部答应了。元寿二年,单于入朝,皇帝因为太岁厌胜所在,把他安置在上林苑的蒲陶宫,并告诉他这是为了对单于更加尊敬,单于知道了。另加赏赐衣服三百七十袭、锦绣缯帛三万匹、絮三万斤,其余都照河平年间的规格。朝见礼毕,派中郎将韩况护送单于。单于出塞,到达休屯井后,向北渡过车田卢水,道路迂回遥远。韩况等人缺乏粮食,单于于是供给他们粮食,因此超过期限五十多天没有回来。起初,皇帝派稽留昆跟随单于离去;到达匈奴后,又派稽留昆同母哥哥右大且方和他的妻子入汉侍奉。右大且方回去后,又派且方同母哥哥左日逐王都和他的妻子入汉侍奉。当时,汉平帝年幼,太皇太后临朝称制,新都侯王莽掌握政权,想劝说太皇太后,使她相信自己的威德极其盛大,与前代不同,于是暗中指使单于,让他派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入汉侍奉太皇太后,因此太皇太后一直给她很优厚的赏赐。恰逢西域车师后王姑句、去胡来王唐兜都怨恨都护、校尉,带着妻子儿女和民众逃亡投降匈奴,详情见《西域传》。单于接受他们,把他们安置在左谷蠡地,并派使者上书说明情况说:“臣已经恭敬地接受了他们。”汉朝下诏派中郎将韩隆、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出使匈奴,告诉单于:“西域各国已经归附中原,不应当接受他们;现在派人把他们送回来。”单于说:“孝宣皇帝、孝元皇帝怜悯我,替我们订立约束:长城以南归天子所有,长城以北归单于所有。有人侵犯边塞,就立即把情况报告;有人投降,也不得接受。臣知道父亲呼韩邪单于承蒙汉朝无量的恩德,他临死时留下遗言说:‘有从中原来投降的人,不要接受,立即送到边塞,以报答天子的深厚恩德。’但这些人属于外国,可以接受。”使者说:“匈奴内部骨肉相攻,国家几乎灭亡;承蒙中原的深厚恩德,危亡的国家得以延续,妻子儿女得以保全安定,历代相继至今,理应有所作为来报答厚恩。”单于叩头谢罪,把两个俘虏交还给使者。汉朝下诏派中郎将王萌到西域恶都奴的边界迎接他们。单于派使者把他们送到汉朝,并趁机请求赦免自己的罪过。使者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皇帝下诏不答应,并且命令西域各国的国王把他们斩杀来给单于看。于是制定四条规定:中原人逃入匈奴的,乌孙人逃亡投降匈奴的,西域各国佩带中国印绶而投降匈奴的,乌桓人投降匈奴的,都不得接受。汉朝派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出使匈奴,把四条规定写给单于,装在杂色函匣中交给单于,命令他奉行;同时收回先前宣帝制定的约束,把封好的函匣送回汉朝。当时,王莽上奏,命令中原人不得有两个名字,于是借派使者之机暗示单于:应当上书仰慕汉朝教化,改为一个名字,汉朝一定会加倍厚赏。单于听从了,上书说:“幸而得以充当藩臣,私下很喜欢太平盛世和圣上的制度。我原来的名字是囊知牙斯,现在谨慎地改名为知。” 王莽非常高兴,把这件事告诉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派使者答复晓谕,并给予丰厚的赏赐。汉朝颁布四条规定以后,后来护乌桓使者告知乌桓民众,不得再向匈奴缴纳皮革、布匹等税物。匈奴按照旧例派使者向乌桓索取税物,匈奴的人民和妇女中想做买卖的,也都跟随使者前往。乌桓拒绝说:“奉行天子的诏令条文,不应当向匈奴缴纳税物。”匈奴使者大怒,逮捕乌桓的酋长豪强,把他们捆绑起来带走并悬挂示众。酋长的兄弟们愤怒,共同杀死匈奴使者及其属官,掠取妇女、马匹和牛。单于听说后,派使者发左贤王的军队进入乌桓,责问他们杀死使者的罪行,并趁机攻打乌桓。乌桓四散,有的逃到山上,有的向东退守边塞。匈奴杀死了一些乌桓民众,驱赶妇女和弱小者将近一千人离开,安置在左地,并告诉乌桓说:“拿马匹牲畜、皮革布匹来赎回他们。”乌桓见被掠走者的亲属两千多人带着财物牲畜前往赎人,匈奴接受了财物,却把人扣留下来,不肯遣还。王莽篡夺皇位时,在建国元年派五威将王骏率领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人,携带大量金帛,重重馈赠单于,向他说明自己奉天命取代汉朝的情况,并趁机更换单于原来的印章。原来的印文是“匈奴单于玺”,王莽改为“新匈奴单于章”。将领们到达后,把单于的印绶授给他,并下诏命令他交上原来的印绶。单于拜了两拜,接受诏令。翻译正要解下并取回原来的印绶时,单于举起衣袖把它递给翻译。左姑夕侯苏在旁边对单于说:“还没有看新印的文字,暂且不要交出去。”单于于是停下,不肯交出。单于请使者坐在穹庐中,想上前向他们敬酒祝寿。五威将说:“原来的印绶应当及时交上来。”单于说:“好。”又举起衣袖把原印递给翻译。苏又说:“还没有看印文,暂且不要交。”单于说:“印文怎么会改变!”于是解下原来的印绶,恭敬地交上去,将领们接受了。单于佩上新绶,却没有解开查看印章,饮食一直到夜里才结束。右率陈饶对各位将领说:“刚才姑夕侯怀疑印文,差点使单于不把印交给我们。如果让他查看印章,看见印文已经改变,一定会索要原来的印章;这不是用言辞所能拒绝的。已经得到又重新失去它,没有比这更大的辱命了。不如把原印捶碎,彻底断绝祸根。”将领们仍然犹豫,没有人回应。陈饶是燕地人,果敢强悍,立即拿起斧头和铁锤把原印砸坏。第二天,单于果然派右骨都侯当向将领们说明:“汉朝赐给单于的印,文字说的是‘玺’,不是‘章’,又没有‘汉’字。诸王以下的印才有‘汉’字,文字才说‘章’。”
今即去‘玺’加‘新’,与臣下无别。愿得故印。”将率示以故印,谓曰:“新室顺天制作,故印随将率所自为破坏。单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当还白,单于知已无可奈何,又多得赂遗,即遣弟右贤王舆奉马牛随将率入谢,因上书求故印。将率还到左犁汗王咸所居地,见乌桓民多,以问咸。咸具言状,将率曰:“前封四条,不得受乌桓降者,亟还之。”咸阳:“请密与单于相闻,得语,归之。”单于使咸报曰:“当从塞内还之邪,从塞外还之邪?”将率不敢颛决,以闻。诏报,从塞外还之。单于始用夏侯籓求地有距汉语,后以求税乌桓不得,因寇略其人民,衅由是生,重以印文改易,故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余人将兵众万骑,以护送乌桓为名,勒兵朔方塞下。朔方太守以闻。明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降匈奴,都护但钦诛斩之。置离兄狐兰支将人众二千余人,驱畜产,举国亡降匈奴,单于受之。狐兰支与匈奴共入寇,击车师,杀后成长,伤都护司马,复还入匈奴。时,戊己校尉史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等见西域颇背叛,闻匈奴欲大侵,恐并死,即谋劫略吏卒数百人,共杀戊己校尉刀护,遣人与匈奴南犁汗王南将军相闻。匈奴南将军二千骑入西域迎良等,良等尽胁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余人入匈奴。玄、商留南将军所,良、带径至单于庭,人众别置零吾水上田居。单于号良、带曰乌桓都将军,留居单于所,数呼与饮食。西域都护但钦上书言匈奴南将军右伊秩訾将人众冠击诸国。莽于是大分匈奴为十五单于,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将兵万骑,多赍珍宝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诸子,欲以次拜之。使译出塞诱呼右犁汗王咸、咸子登、助三人,至则胁拜咸为孝单于,赐安车鼓车各一,黄金千手,杂缯千匹,戏戟十;拜助为顺单于,赐黄金五百斤;传送助、登长安。莽封苞为宣威公,拜为虎牙将军;封级为扬威公,拜为虎贲将军。单于闻之,怒曰:“先单于受汉宣帝恩,不可负他。今天子非宣帝子孙,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及左贤王乐将兵入云中益寿塞,大杀吏民。是岁,建国三年也。是后,单于历告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辈万余,中辈数千,少者数百,杀雁门、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产不可胜数,缘边虚耗。莽新即位,怙府库之富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将率,发郡国勇士,武库精兵,各有所屯守,转委输于边。议满三十万众,贲三百日粮,同时十道并出,穷追匈奴,内之于丁令,因分其地,立呼韩邪十五子。莽将严尤谏曰: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时,猃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蚊虻之螫,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贲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厄,比年饥馑,西北边犹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釜鍑薪炭,重不可胜,食糒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莽不听尤言,转兵谷如故,天下骚动。咸既受莽孝单于之号,驰出塞归庭,具以见胁状白单于。单于更以为于粟置支侯,匈侯贱官也。后助病死,莽以登代助为顺单于。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屯云中葛邪塞。是时,匈奴数为边寇,杀将率吏士,略人民,驱畜产去甚众。
译如今把“玺”字改成“新”字,就与臣下的印没有区别了。希望能得到原来的印。”将率拿出旧印给他看,说:“新室顺应天命制定制度,旧印也随着将率所自行制造的破坏而废弃。单于应当承受天命,奉行新室的制度。”将率回来报告时,单于知道已经无可奈何,又得到许多财物馈赠,于是派弟弟右贤王舆带着马牛,随将率入朝谢罪,并趁机上书请求旧印。将率回到左犁汗王咸所居住的地方,见乌桓人很多,便把此事告诉咸。咸详细说明了情况,将率说:“先前所封的四条规定,不得接受乌桓投降的人,赶快把他们送还。”咸说:“请秘密通知单于,得到答复后,再把他们送回去。”单于派人答复咸说:“应当从塞内送还,还是从塞外送还?”将率不敢擅自决定,把此事报告上去。诏令答复说,从塞外送还。单于起初因夏侯籓求取土地而对汉朝的话有所抵触,后来又因请求征收乌桓赋税未能如愿,便趁机侵掠乌桓百姓,嫌隙由此产生;再加上印文被改换,所以更加怨恨。于是派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多人率领一万多骑兵,以护送乌桓人为名,在朔方塞下部署军队。朔方太守把此事报告上去。第二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划投降匈奴,都护但钦将他诛杀。须置离的哥哥狐兰支率领二千多人,驱赶牲畜财产,举国逃亡投降匈奴,单于接受了他们。狐兰支与匈奴共同入侵,攻打车师,杀死车师后王,打伤都护司马,又退回匈奴。当时,戊己校尉史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等人见西域多有背叛,又听说匈奴将要大举入侵,害怕一同被杀,便谋划劫掠数百名官吏和士卒,共同杀死戊己校尉刀护,派人去联系匈奴南犁汗王、南将军。匈奴南将军率二千骑兵进入西域迎接陈良等人,陈良等人胁迫并掳掠戊己校尉所属官吏、士卒和男女二千多人进入匈奴。韩玄、任商留在南将军那里,陈良、终带径直到了单于庭,人众另行安置在零吾水边耕田居住。单于给陈良、终带封号为乌桓都将军,留他们住在单于处,屡次召见他们一同饮食。西域都护但钦上书说,匈奴南将军右伊秩訾正率领人众进攻各国。王莽于是把匈奴大规模分为十五个单于,派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一万骑兵,携带许多珍宝到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的儿子们,想按次序封立他们。又派译者出塞诱骗呼右犁汗王咸、咸的儿子登和助三人;他们到后,便胁迫封咸为孝单于,赐给安车、鼓车各一辆,黄金【疑“千斤”】、杂色丝帛一千匹、戏戟十枝。又封助为顺单于,赐黄金五百斤;把助、登传送到长安。王莽封蔺苞为宣威公,任命他为虎牙将军;封戴级为扬威公,任命他为虎贲将军。单于听说后大怒,说:“先单于受到汉宣帝的恩德,不能背弃他。如今的天子不是宣帝的子孙,凭什么能登上帝位?”于是派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以及左贤王乐率兵进入云中益寿塞,大肆杀害官吏百姓。这一年是建国三年。此后,单于逐一告诫左右部都尉和各边地王,进入边塞侵扰劫掠;大规模的有一万多人,中等规模的有几千人,小规模的有几百人。他们杀死雁门、朔方的太守和都尉,掠夺官吏、百姓和牲畜财产,数也数不清,沿边地区因此空虚耗损。王莽刚即位,倚仗府库富足,想树立威势,于是任命十二部将率,征发各郡国勇士和武库中的精锐兵器,各自驻屯防守,并把粮食物资转运到边境。计划总兵力三十万人,准备三百天的粮食,同时从十条道路出兵,穷追匈奴,把他们赶入丁令境内,再分割他们的土地,册立呼韩邪的十五个儿子。王莽的将领严尤劝谏说:臣听说匈奴成为祸害,已经由来很久了,却没有听说上古以来有谁一定要征讨他们。后世周、秦、汉三家征讨匈奴,但也都没有得到上策。周朝得到的是中策,汉朝得到的是下策,秦朝则连办法也没有。周宣王时,猃允向内侵扰,进攻到泾阳,周王命将领征讨,直到边境尽头便回师。他把戎狄的侵扰看作蚊虻叮咬,只是把它们赶走罢了。所以天下称赞周宣王英明,这叫中策。汉武帝选拔将领、训练军队,约束军队携带少量粮食,深入远方戍守,虽然有攻克和俘获的功劳,但胡人总是报复,战争接连不断三十多年,中原疲惫耗损,匈奴也受到创伤和惩戒,而天下称汉武帝雄武,这叫下策。秦始皇不能忍受小小的耻辱而轻率使用民力,修筑坚固的长城,绵延万里;转运粮食物资的队伍从海边出发,疆界防御完成后,中原内部已经枯竭,最终导致国家灭亡,这叫无策。如今天下遭逢阳九之厄,连年饥荒,西北边境尤其严重。征发三十万人,准备三百天的粮食,东边还要支援海代,南边还要从江淮调取物资,然后才能备齐。计算道路里程,一年时间尚且不能集合完毕,先到的士兵聚集露宿,军队疲劳,兵械破损,势力已不能使用,这是第一难。边境已经空虚,不能供应军粮;从内地调运郡国粮食,彼此又接济不上,这是第二难。计算每个人三百天的食粮,要用糒十八斛,不借助牛的力量就不能运载;牛还要自行携带饲料,再增加二十斛,负担太重了。胡地多沙碱,水草又常常不足。根据过去的事情推算,军队出发不到一百天,牛一定会大量死亡,几乎死尽;剩下的粮食还很多,人却无法背负,这是第三难。胡地秋冬极其寒冷,春夏又多大风,还要携带许多锅釜、柴薪和炭火,重量无法承受;吃干粮、饮水,经历四季,军队又有发生疾病和瘟疫的忧患。因此前代征伐胡人,不过一百天,并不是不想久战,而是势力做不到,这是第四难。辎重随军同行,轻装精锐的兵力就少,不能快速行进;敌人慢慢逃走,军队赶不上。即使侥幸遇到敌人,又会被辎重拖累;如果遇到险阻,前后相连而行,敌人从前后截击,危险不可预料,这是第五难。大规模使用民力,功业又未必能够建立,臣实在为此忧虑。如今既然已经出兵,应该放开先到的部队,让臣严尤等人深入敌境,像雷霆一样攻击,暂且使胡人受到创伤和惩戒。王莽不听严尤的话,仍照旧转运兵粮,天下因此骚动。咸既然接受了王莽所封的孝单于称号,便骑马出塞回到单于庭,把自己被胁迫的情形全部告诉单于。单于改封咸为于粟置支侯,这是匈奴的低级官爵。后来助病死,王莽让登代替助做顺单于。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驻屯在云中葛邪塞。当时匈奴屡次侵扰边境,杀死将领、官吏和士卒,掠夺百姓,赶走的牲畜财产非常多。
捕得虏生口验问,皆曰孝单于咸子角数为寇。两将以闻。四年,莽会诸蛮夷,斩咸子登于长安市。初,北边自宣帝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及莽挠乱匈奴,与之构难,边民死亡系获,又十二部兵久屯而不出,吏士罢弊,数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矣。乌珠留单于立二十一岁,建国五年死。匈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即王昭君女伊墨居次云之婿也。云常欲与中国和亲,又素与咸厚善,见咸前后为莽所拜,故遂越舆而立咸为乌累若单于。乌累单于咸立,以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子苏屠胡本为左贤王,以弟屠耆阏氏子卢浑为右贤王。乌珠留单于在时,左贤王数死,以为其号不祥,更易命左贤王曰“护于”。护于之尊最贵,次当为单于,故乌珠留单于授其长子以为护于,欲传以国。咸怨乌珠留单于贬贱己号,不欲传国,及立,贬护于为左屠耆王。云、当遂劝咸和亲。天凤元年,云、当遣人之西河虏猛制虏塞下,告塞吏曰欲见和亲侯。和亲侯王歙者,王昭君兄子也。中部都尉以闻。莽遣歙、歙弟骑都尉展德侯飒使匈奴,贺单于初立,赐黄金衣被缯帛,绐言侍子登在,因购求陈良、终带等。单于尽收四人及手杀校尉刀护贼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械槛付使者,遣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送歙、飒。莽作焚如之刑,烧杀陈良等,罢诸将率屯兵,但置游击都尉。单于贪莽赂遗,帮外不失汉故事,然内利寇掠。又使还,知子登前死,怨恨,寇虏从左地入,不绝。使者问单于,辄曰:“乌桓与匈奴无状黠民共为寇入塞,譬如中国有盗贼耳!咸初立持国,威信尚浅,尽力禁止,不敢有二心。”天凤二年五月,莽复遣歙与五威将王咸率伏黯、丁业等六人,使送右厨唯姑夕王,因奉归前所斩侍子登及诸贵人从者丧,皆载以常车。至塞下,单于遣云、当子男大且渠奢等至塞迎。咸等至,多遗单于金珍,因谕说改其号,号匈奴曰“恭奴”,单于曰“善于”,赐印绶。封骨都侯当为后安公,当子男奢为后安侯。单于贪莽金币,故曲听之,然寇盗如故。咸、歙又以陈良等购金付云、当,令自差与之。十二月,还入塞,莽大喜,赐歙钱二百万,悉封黯等。单于咸立五岁,天凤五年死,弟左贤王舆立,为呼都而尸道皋若单于。匈奴谓孝曰“若”自呼韩邪后,与汉亲密,见汉谥帝为“孝”,慕之,故皆为“若”。呼都而尸单于舆既立,贪利赏赐,遣大且渠奢与云女弟当于居次子醯椟王俱奉献至长安。莽遣和亲侯歙与奢等俱至制虏塞下,与云、当会,因以兵迫胁,将至长安。云、当小男从塞下得脱,归匈奴。当至长安,莽拜为须卜单于,欲出大兵以辅立之。兵调度亦不合,而匈奴愈怒,并入北边,北边由是坏败。会当病死,莽以其庶女陆逮任妻后安公奢,所以尊宠之甚厚,终为欲出兵立之者。会汉兵诛莽,云、奢亦死。更始二年冬,汉遗中郎将归德侯飒、大司马护军陈遵使匈奴,授单于汉旧制玺绶,王侯以下印绶,因送云、当余亲属贵人从者。单于舆骄,谓遵、飒曰:“匈奴本与汉为兄弟,匈奴中乱,孝宣皇帝辅立呼韩邪单于,故称臣以尊汉。今汉亦大乱,为王莽所篡,匈奴亦出兵击莽,空其边境,令天下骚动思汉,莽卒以败而汉复兴,亦我力也,当复尊我!”遵与相距,单于终持此言。其明年夏,还。会赤眉入长安,更始败。赞曰:《书》戒“蛮夷猾夏”,《诗》称“戎狄是膺”,《春秋》“有道守在四夷”,久矣,夷狄之为患也!故自汉兴,忠言嘉谋之臣曷尝不运筹策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高祖时则刘敬,吕后时樊哙、季布,孝文时贾谊、朝错,李武时王恢、韩安国、硃买臣、公孙弘、董仲舒,人持所见,各有同异,然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终始也。自汉兴以至于今,旷世历年,多于春秋,其与匈奴,有修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是故其详可得而言也。昔和亲之论,发于刘敬。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难,故从其言,约结和亲,赂遗单于,冀以救安边境。孝惠、高后时遵而不违,匈奴寇盗不为衰止,而单于反以加骄倨。逮至孝文,与通关市,妻以汉女,增厚其赂,岁以千金,而匈奴数背约束,边境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陈,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问冯唐,与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古名臣。
译捕获匈奴俘虏审问,他们都说是孝单于咸的儿子角屡次侵扰边境。两位将军把此事报告上去。建国四年,王莽会集各蛮夷,在长安市斩杀咸的儿子登。起初,自汉宣帝以来,北部边境几代都没有出现烽火警报,百姓兴旺,牛马遍布原野。等到王莽扰乱匈奴、同匈奴结下战事,边民死亡或被俘,十二部军队又长期驻屯而不能出击,官吏士卒疲惫困顿;几年之间,北部边境空虚,野外已经出现暴露的尸骨。乌珠留单于在位二十一年,建国五年去世。匈奴掌权的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是王昭君女儿伊墨居次云的丈夫。云常常想与中国和亲,又一向与咸交情深厚,见咸前后受到王莽册封,于是越过舆,拥立咸为乌累若单于。乌累单于咸即位后,以弟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的儿子苏屠胡原来是左贤王,以弟弟屠耆阏氏的儿子卢浑为右贤王。乌珠留单于在世时,左贤王屡次死亡,认为这个称号不吉祥,便改称左贤王为“护于”。护于的地位最为尊贵,按次序应当继任单于,所以乌珠留单于把长子授为护于,想把国家传给他。咸怨恨乌珠留单于贬低自己的称号,不愿把国家传给护于;等到自己即位后,便把护于降为左屠耆王。云和须卜当于是劝咸与汉和亲。天凤元年,云和须卜当派人到西河虏猛制虏塞下,对守塞官吏说想见和亲侯。和亲侯王歙,是王昭君哥哥的儿子。中部都尉把此事报告上去。王莽派王歙和王歙的弟弟、骑都尉、展德侯飒出使匈奴,祝贺单于刚刚即位,赏赐黄金、衣服、被褥和丝帛,谎称侍子登还在汉地,趁机用财物赎求陈良、终带等人。单于把这四人以及亲手杀死校尉刀护的贼人芝音以下二十七人的妻子儿女,全部拘捕起来,用刑具囚禁后交给使者,并派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护送王歙、王飒。王莽制定焚如之刑,把陈良等人烧死;撤销各将率的屯兵,只设置游击都尉。单于贪图王莽的财物馈赠,所以表面上没有违背汉朝旧有的礼法,内心却贪图侵扰掠夺。后来使者返回,单于得知儿子登此前已经死去,便怨恨不已;匈奴从左地进入边境侵扰掳掠,连续不断。使者询问单于,单于总是说:“乌桓和匈奴中一些不守规矩的狡猾百姓共同入塞作寇,就好像中原有盗贼一样罢了!咸刚刚即位,威信还浅,已经尽力禁止他们,不敢有二心。”天凤二年五月,王莽又派王歙和五威将王咸率领伏黯、丁业等六人出使,护送右厨唯姑夕王,趁机把此前被斩的侍子登以及各位贵人的随从的丧葬遗体送回去,全部用普通车辆装载。到了塞下,单于派云和须卜当的儿子男大且渠奢等人到塞下迎接。王咸等人到达后,多次赠送单于金银珍宝,趁机劝说他改换称号,把匈奴改称为“恭奴”,把单于改称为“善于”,并赐给他印绶。封骨都侯须卜当为后安公,须卜当的儿子男大且渠奢为后安侯。单于贪图王莽的金钱,所以委曲听从;但匈奴的侵扰盗掠仍和从前一样。王咸、王歙又拿赎陈良等人的金钱交给云和须卜当,命令他们自行分配。十二月,他们回到塞内,王莽非常高兴,赏赐王歙钱二百万,并把伏黯等人全部封赏。单于咸即位五年,天凤五年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舆即位,成为呼都而尸道皋若单于。匈奴把“孝”称作“若”。自呼韩邪单于以后,匈奴与汉朝亲密,见汉朝给皇帝上谥号为“孝”,便羡慕它,所以后来都称作“若”。呼都而尸单于舆即位后,贪图汉朝的利益和赏赐,派大且渠奢与云的妹妹当于居次的儿子醯椟王一同进献,来到长安。王莽派和亲侯王歙与奢等一同到制虏塞下,与云和须卜当会面,趁机用军队逼迫胁持他们,准备带到长安。云和须卜当的小儿子从塞下逃脱,回到匈奴。须卜当到了长安,王莽封他为须卜单于,想要出动大军辅佐他即位。军队的调度也没有协调好,匈奴更加愤怒,一同侵入北部边境,北部边境因此败坏。恰逢须卜当病死,王莽把自己的庶女陆逮嫁给后安公奢,以此极力尊崇宠待他,始终打算出兵拥立他。恰逢汉军诛杀王莽,云和奢也死了。更始二年冬,汉朝派中郎将归德侯飒、大司马护军陈遵出使匈奴,授予单于舆汉朝旧制的玺绶,又把王云、须卜当剩余的亲属、贵人和随从送去。单于舆骄傲地对陈遵、王飒说:“匈奴本来与汉朝是兄弟,匈奴内部发生动乱时,孝宣皇帝辅佐呼韩邪单于即位,所以我们称臣来尊崇汉朝。如今汉朝也大乱,被王莽篡夺;匈奴也出兵攻打王莽,使汉朝边境空虚,让天下骚动而思念汉朝。王莽最终因此失败,而汉朝重新兴起,这也是我的力量!应当重新尊崇我!”陈遵和王飒与他争辩,但单于始终坚持这番说法。第二年夏天,他们返回。适逢赤眉军进入长安,更始帝失败。赞曰:《尚书》告诫说“蛮夷扰乱中原”,《诗经》称“戎狄应当抵御”,《春秋》说“有道之国的防守在四方夷狄”,夷狄成为祸患,已经很久了!所以自汉朝兴起以来,那些忠言嘉谋的大臣,何尝不是运筹谋划,在朝廷上共同争论这件事呢?汉高祖时有刘敬,吕后时有樊哙、季布,孝文帝时有贾谊、朝错,汉武帝时有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他们各自坚持自己的见解,彼此有相同也有不同;但概括他们的要旨,不过归于两类而已:身着缙绅服饰的儒生主张和亲,身披铠甲的武士主张征伐,都是一时的偏见,只看到眼前利害,却没有考察匈奴问题的始末。自汉朝兴起直到现在,历经的时代和年数超过《春秋》所记的时期;汉朝对匈奴,有修治文德而和亲的,有使用武力而攻克征伐的,有降低身份而奉承侍奉的,有以威势使其归服、把他们当作臣民畜养的。屈伸变化各不相同,强弱形势也互相转变,因此这些情况都可以详细谈论。从前和亲的主张,是刘敬提出的。当时天下刚刚平定,又刚遭遇平城之难,所以汉高祖听从他的话,约定和亲,赠送财物给单于,希望能够救助、安定边境。孝惠帝、吕后时期遵循这一办法而没有违背,但匈奴的侵扰并没有减少,单于反而更加骄横傲慢。到了孝文帝时,汉朝与匈奴互通关市,把汉朝女子嫁给单于,增加丰厚的赠赐,每年达到千金;可是匈奴屡次违背约束,边境一再受到危害。因此孝文帝中年时,显然发愤振作,亲自穿上戎装,驾驭鞍马,带领六郡良家中有才能力气的人,在上林苑奔驰骑射,讲习战阵,聚集天下精兵,驻军广武,召见询问冯唐,与他讨论将帅问题,感慨叹息,思念古代名臣。
此则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也。仲舒亲见四世之事,犹复欲守旧文,颇增其约。以为:“义动君子,利动贪人。如匈奴者,非可以仁义说也,独可说以厚利,结之于天耳。故与之厚利以没其意,与盟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匈奴虽欲展转,奈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奈杀爱子何!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而使边城守境之民父兄缓带,稚子咽哺,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国,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之论,考诸行事,乃知其未合于当时,而有阙于后世也。当孝武时,虽征伐克获,而士马物故亦略相当;虽开河南之野,建朔方之郡,亦弃造阳之北九百余里。匈奴人民每来降汉,单于亦辄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如斯,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此不合当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袭孝文既往之悔,而长匈奴无已之诈也。夫边城不选守境武略之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厉长戟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寇而务赋敛于民,远行货赂,割剥百姓,以奉寇雠。信甘言,守空约,而几胡马之不窥,不已过乎!至孝宣之世,承武帝奋击之威,直匈奴百年之运,因其坏乱几亡之厄,权时施宜,覆以威德,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称籓,宾于汉庭。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后六十余载之间,遭王莽篡位,始开边隙,单于由是归怨自绝,莽遂斩其侍子,边境之祸构矣。故呼韩邪始朝于汉,汉议其仪,而萧望之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时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其后嗣遁逃窜伏,使于中国不为叛臣。”及孝元时,议罢守塞之备,侯应以为不可,可谓盛不忘衰,安必思危,远见识微之明矣。至单于咸弃其爱子,昧利不顾,侵掠所获,岁巨万计,而和亲赂遗,不过千金,安在其不弃质而失重利也?仲舒之言,漏于是矣。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偷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远也。若乃征伐之功,秦、汉行事,严尤论之当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州,列五服,物土贡,制外内,或修刑政,或昭文德,远近之势异也。是以《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人而兽心,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辟居北垂寒露之野,逐草随畜,射猎为生,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天地所以绝外内地。是故圣王禽兽畜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寇。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让,羁靡不绝,使曲在彼,盖圣王制御蛮夷之常道也。
译这正说明和亲没有益处,是已经发生的明显结果。董仲舒亲眼见过汉朝四代的事情,却仍想遵守旧的文德政策,并且大力增加和亲约束。他认为:“道义可以感动君子,利益可以打动贪婪的人。像匈奴这样的人,不可以用仁义劝说,只能用丰厚利益诱导,并用上天来约束他们。因此给他们丰厚利益来淹没他们的欲望,同他们对天盟誓来坚定盟约,以他们所爱的儿子做人质来牵制他们的心。匈奴即使想反复无常,又能奈何失去丰厚利益、欺骗上天、杀死爱子呢?征收赋税用来行贿,费用还不足以抵得上三军的开支;修筑城郭的坚固程度,也比不上贞士守约的坚定,却能使边城守境百姓的父兄放松衣带,幼儿安然吃奶,胡人的战马不窥伺长城,紧急军书也不在中原传递,这对天下不是很便利吗?”考察董仲舒的主张,再用实际事情来验证,才知道它不合于当时的情况,对后世也有所遗漏。孝武帝时,虽然征伐匈奴取得俘获,但士卒和马匹的死亡也大致相抵;虽然开辟了河南的土地、设置朔方郡,却也放弃了造阳以北九百多里的地方。匈奴百姓每次来投降汉朝,单于也总是拘留汉朝使者作为报复;他们仍然如此强悍骄横,怎么肯拿爱子做人质呢?这就是董仲舒的话不合当时情况之处。如果不设置人质,只空谈和亲盟约,那就是重蹈孝文帝过去的悔恨,助长匈奴无休止的欺诈。边城既不选用善于守边和谋略的臣子,也不修缮障塞、烽燧等防御器具,不整治长戟、强弩等武器,只依仗我们用来对待边寇的办法,却专门向百姓征敛,远道运送财物,剥削百姓来供奉仇敌;相信甜言蜜语,守着空洞的盟约,却希望胡人的战马不来窥伺边境,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到了孝宣帝时期,承接汉武帝奋力攻击的威势,正赶上匈奴百年气运衰败、几乎灭亡的灾难,汉朝因时制宜,以威势和恩德反复施行,终于使单于叩头称臣,派儿子入朝侍奉,三代称为藩臣,作为宾客侍奉于汉朝廷。那时边城安宁,牛马遍布原野,三代没有犬吠报警的忧患,百姓没有遭受战争之苦。此后六十多年间,遭逢王莽篡位,才开始制造边境裂隙;单于因此归怨并主动断绝关系,王莽于是杀死他的侍子,边境的祸患由此酿成。所以呼韩邪单于开始朝见汉朝时,汉朝商议接待仪式,萧望之说:“戎狄属于荒服,意思是说他们来归服飘忽无常,时来时去,应当用对待宾客的礼节接待他们,礼让而不把他们当臣下。如果他们的后代逃亡藏匿,也不要把他们派到中原当作叛臣。”孝元帝时,朝廷商议撤销守塞防备,侯应认为不可;这可以说是国家强盛时不忘衰弱,安定时必想危险,具有预见并能察觉细微变化的明智。后来单于咸舍弃自己所爱的儿子,蒙昧地贪图利益而不顾其他;他侵扰掠夺所得的财物,每年以万计,而和亲的赠赐不过千金。这样看来,怎么能说他不会舍弃人质、失去重利呢?董仲舒的说法在这里就有疏漏。谋划事情、提出建议,如果不考虑万世长久的稳固,只苟且依靠一时的办法,就不能用来治理长远。至于征伐的功业,秦、汉的实际做法,严尤的论述是正确的。所以古代先王丈量土地,在中央设置封畿,划分九州,排列五服,依据土地情况征收贡物,制定内外区别;有时整饬刑法政令,有时彰明文德,远近形势本来就不同。因此《春秋》把中原诸夏列为内,把夷狄列为外。夷狄之人贪婪好利,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外表是人而内心像野兽;他们同中原在服饰制度上大不相同,风俗各异,饮食不同,语言不通,偏居北方边远寒冷多露的荒野,逐水草而迁徙,靠射猎为生;又有山谷阻隔,沙漠遮蔽,这是天地用来隔绝内外地域的条件。因此圣王把他们像禽兽一样畜养,不同他们订立盟誓,也不主动攻伐;同他们订约,就会耗费财物而被欺骗;攻打他们,就会劳顿军队而招来寇患。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以供给粮食,他们的百姓不能纳入臣属而加以统治,所以把他们置于外部而不纳入内地,疏远而不亲近,政令教化不施及他们,历法正朔也不推行到他们的国家。他们来侵犯时,就惩罚并抵御他们;他们离去时,就加强防备、守卫边境。他们仰慕道义而来进贡,就用礼让接待他们;用羁縻的办法维持关系而不断绝,使过错归在他们一方,这大概就是圣王控制和驾驭蛮夷的一贯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