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三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
卷四十三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郦食其,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衣食业。为里监门,然吏县中贤豪不敢役,皆谓之狂生。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食其闻其将皆握龊好荷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食其乃自匿。后闻沛公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子,沛公时时问邑中贤豪。骑士归,食其见,谓曰:“吾闻沛公嫚易人,有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自谓我非狂。’”骑士曰:“沛公不喜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食其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食其所戒者。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食其。食其至,入谒,沛公方踞床令两女子洗,而见食其。食其入,即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欲率诸侯破秦乎?”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攻秦,何谓助秦?”食其曰:“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衣,延食其上坐,谢之。食其因言六国从衡时,沛公喜,赐食其食,问曰:“计安出?”食其曰:“足下起瓦合之卒,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人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知其令,今请使,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食其往,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食其为广野君。食其言弟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食其常为说客,驰使诸侯。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楚人闻韩信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韩信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雒以距楚。食其因曰:“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臧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方今楚易取而汉后却,自夺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红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庚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强,负海岱,阻河济,南近楚,齐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籓。”上曰:“善。”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食其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曰:“不知也。”曰:“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保也。”齐王曰:“天下何归?”食其曰:“天下归汉。”齐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项王背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负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则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材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玩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材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授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黄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今。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厄,距飞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食其,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食其日纵酒。韩信闻食其冯轼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食其卖己,乃亨食其,引兵走。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功臣,思食其。食其子疥数将兵,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阳,卒,子遂嗣。三世,侯平有罪,国除。陆贾,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有口辩,居左右,常使诸侯。
译卷四十三 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 郦食其是陈留郡高阳县人。喜欢读书,家境贫寒,失意潦倒,没有谋生的职业。他担任乡里的守门人,但县中的官吏和贤能豪杰都不敢役使他,大家都称他为“狂生”。陈胜、项梁等起兵后,诸将攻取土地,经过高阳的有几十人。郦食其听说他们全都拘谨琐屑,喜欢讲究礼节而自以为是,不能听取宏大的言论,于是自己藏了起来。后来听说沛公正在攻取陈留郊外的土地,沛公部下的一名骑士正好是郦食其乡里的子弟,沛公常常向他询问乡中的贤能豪杰。骑士回来后,郦食其见到他,对他说:“我听说沛公轻慢、轻视别人,却有远大的谋略,这正是我希望交往、追随的人,不要替我先行引见。你见到沛公时,对他说:‘我乡里有个郦先生,年纪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人都称他为狂生,但他自己说并不狂。’”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各位宾客戴着儒生的帽子来见他,沛公总是把他们的帽子摘下来,在里面撒尿。和人谈话时,常常大声辱骂。现在不能用儒生的身份去游说他。”郦食其说:“你只管这样说。”骑士从容地把郦食其嘱咐的话告诉了沛公。沛公到了高阳的驿舍,派人召郦食其。郦食其来到,入内拜见时,沛公正叉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却这样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门后,只作长揖而不下拜,说:“您是想帮助秦朝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攻破秦朝呢?”沛公骂道:“你这个鄙陋的儒生!天下人一同苦于秦朝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才相继攻打秦朝,怎么能说是帮助秦朝呢?”郦食其说:“如果您真想聚集徒众、集合义兵来诛讨无道的秦朝,就不应叉腿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穿好衣服,请郦食其上座,并向他道歉。郦食其于是谈论战国时期六国合纵连横的形势,沛公很高兴,赐给郦食其食物,并问道:“有什么计策可以使事情安定?”郦食其说:“您集合瓦解拼凑的士卒,收拢四散混乱的军队,不满一万人,却想凭借这些人直接攻打强大的秦朝,这就叫作把手伸进老虎嘴里。陈留是天下交通的要冲,是四通五达的郊野;如今城中又储藏了许多粮食。我认识陈留县令,现在请您派我出使他,让他投降于您。如果他不听,您就发兵攻打,我在城内作内应。”于是沛公派郦食其前往,自己带兵跟随他,终于攻下陈留。沛公称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进言让他的弟弟郦商率领几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取土地。郦食其常常担任说客,骑马出使诸侯。汉三年秋,项羽攻打汉军,攻下荥阳,汉军逃到巩县据守。楚人听说韩信攻破赵国,彭越又多次在梁地反楚,于是分兵去救援。韩信正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多次被困在荥阳、成皋,便打算放弃成皋以东的地区,驻军巩县、雒阳来抵抗楚军。郦食其于是说:“我听说,懂得上天所重视的东西,成就王业的事业就能成功;不懂得上天所重视的东西,成就王业的事业就不能成功。君王把百姓当作天,而百姓把粮食当作天。敖仓是天下粮食转运、储存已久的地方,我听说它的下面还藏有很多粮食。楚军攻下荥阳,却没有牢牢守住敖仓,反而向东撤退,只让被征发的士卒分守成皋,这正是上天用来资助汉军的机会。如今楚军容易攻取,而汉军却反而退却,自己放弃有利条件,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个强者不能同时并立,楚、汉长期相持不决,百姓骚动,天下动荡,农夫放下农具,织绢女子离开织机,天下人心还没有归属。希望您赶快再次进兵,收复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险要,封闭太行山的道路,扼守飞狐口,守住白马津,以此向诸侯显示控制天下形势的力量,那么天下人就知道应当归附谁了。如今燕、赵已经平定,只有齐国还没有攻下。现在田广占据纵横千里的齐地,田间率领二十万军队驻扎在历城;齐国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和泰山,凭借黄河、济水阻挡,南面接近楚国,齐人又多变狡诈。您即使派几十万军队,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破它。我请求奉您的诏令去游说齐王,使他为汉朝效力,称为东方的藩属。” 汉王说:“好。”于是采纳了他的计策,重新守住敖仓,又派郦食其去游说齐王,说:“大王知道天下将归向谁吗?”齐王说:“不知道。”郦食其说:“知道天下的归属,齐国就可以取得并占有;如果不知道天下的归属,齐国就不能保全。”齐王说:“天下归向谁?”郦食其说:“天下归向汉王。”齐王说:“先生凭什么这样说?”郦食其说:“汉王与项王同心协力向西攻打秦朝,约定谁先进入咸阳就让谁在那里称王。项王违背约定,不让汉王称王,反而把他封在汉中。项王迁徙并杀害义帝,汉王从蜀汉起兵攻打三秦,出关后追究义帝被杀的责任,收集天下军队,扶立诸侯的后代。攻下城池就把守将封为侯,得到财物就分给士卒,与天下人共享利益,豪杰、英才、贤能之士都乐于为他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赶来,蜀汉的粮食正用船向下游运送。项王有违背约定的名声,又有杀害义帝的罪过;对别人的功劳毫不记载,对别人的罪过却一件不忘;打了胜仗却不给赏赐,攻下城池却不给封爵;除了项氏一族,没人能掌权;给人刻制印信,却拿在手里玩弄,迟迟不肯授予;攻城得到财物,积聚钱财却不肯赏赐。天下人都背叛他,贤能之士都怨恨他,却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因此天下的士人归附汉王,这一点可以坐在那里推知。汉王从蜀汉出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以外的地区,接收上党之兵;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攻破北魏,攻取三十二座城:这如同黄帝的军队,是人力所不能做到的,而是上天赐福。如今汉王已经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险要,守住白马津,封闭太行山的险道,扼守飞狐口,天下那些最后归服的人将先行灭亡。大王赶快向汉王投降,齐国的社稷还可以保全;不向汉王投降,危亡很快就会到来。”田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听从郦食其,撤掉历下的军队和守战戒备,与郦食其每天纵情饮酒。韩信听说郦食其凭借游说使齐国七十多座城投降,便连夜带兵渡过平原,袭击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军到来,以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于是烹杀郦食其,带兵逃走。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身份率兵攻打黥布,立有功劳。高祖评定功臣时,想起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率兵作战,皇上因其父亲的缘故,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改封食邑为武阳,郦疥去世,儿子郦遂承袭爵位。传了三代,到侯爵郦平时,因犯罪,封国被废除。陆贾是楚国人。他以门客身份跟随高祖平定天下,以能言善辩闻名,住在高祖身边,常常出使诸侯。
时中国初定,尉佗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贾赐佗印为南越王。贾至,尉佗魋结箕踞见贾。贾因说佗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夫秦失其正,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籍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矣。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诸侯,遂诛项羽。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也闻君王王南越,而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诚闻之,掘烧君王先人冢墓,夷种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即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于是佗乃蹶然起坐,谢贾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贾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贾曰:“王似贤也。”复问曰:“我孰与皇帝贤?”贾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天下,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如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乃大说贾,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贾橐中装直千金,它送亦千金。贾卒拜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帝大说,拜贾为太中大夫。贾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帝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以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有惭色,谓贾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贾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称其书曰《新语》。孝惠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及有口者。贾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以好畴田地善,往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贾常乘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女约:过女,女给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以往来过它客,率不过再过,数击鲜,毋久溷女为也。”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平常燕居深念。贾往,不请,直入坐,陈平方念,不见贾。贾曰:“何念深也?”平曰:“生揣我何念?”贾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则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县乐饮太尉,太尉亦报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坏。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贾为食饮费。贾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籍甚。及诛吕氏,立孝文,贾颇有力。孝文即位,欲使人之南越,丞相平乃言贾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佗,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指。语在《南越传》。陆生竟以寿终。硃建,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布。布欲反时,问建,建谏止之。布不听,听梁父侯,遂反。汉既诛布,闻建谏之,高祖赐建号平原君,家徙长安。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欲知建,建不肯见。及建母死,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貣服具。陆贾素与建善,乃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陆生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税,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赙凡五百金。久之,人或毁辟阳侯,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太后惭,不可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困急,使人欲见建。
译当时中原刚刚平定,尉佗平定南越,于是在那里称王。高祖派陆贾赐给尉佗印信,封他为南越王。陆贾到达后,尉佗梳着椎形发髻,叉腿坐着接见陆贾。陆贾于是劝尉佗说:“您是中原人,亲戚兄弟和祖先的坟墓都在真定。如今您反违人的天性,抛弃冠帽衣带,想凭小小的南越同天子抗衡,成为敌对国家,灾祸将要殃及自身了。秦朝失去正道后,诸侯豪杰一同起兵,只有汉王先进入函谷关,占据咸阳。项籍违背约定,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归属他,可以说强大到了极点。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鞭打驱策天下,胁迫诸侯,最终诛灭项羽。五年之间,天下平定,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是上天所建立的。上天知道您在南越称王,却不帮助天下人诛讨暴逆,汉朝将相本想调动军队来诛杀您;天子怜悯百姓刚刚经历劳苦,暂且停止用兵,派我来授予您王印,剖分符节,使双方互通使者。大王本应到郊外迎接使者,面向北方称臣,如今却想凭刚刚建立、尚未稳固的南越在这里逞强抗拒。汉朝如果真的听说此事,就会挖掘焚烧大王先人的坟墓,夷灭您的宗族,派一名偏将率领十万军队来到南越;到那时,即使南越杀死大王而投降汉朝,也不过像翻一下手掌那么容易。”于是尉佗猛然起身坐直,向陆贾道歉说:“我住在蛮夷之地太久了,完全失去了礼义。” 于是他问陆贾说:“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回答说:“大王似乎更贤能。”他又问:“我和皇帝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皇帝从丰邑、沛县起兵,讨伐暴虐的秦朝,诛灭强大的项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王的事业,统治天下,治理中原。中原人口以亿计,土地方圆万里,处在天下最肥沃的地方;人口众多,车马众多,万物丰盛富足,政令出自一家,这是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有过的局面。如今大王的民众不过几万人,而且都是蛮夷,居处在崎岖的山海之间,就好比汉朝的一个郡,大王怎么竟能拿自己和汉皇帝相比呢?”尉佗大笑说:“我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只能在这里称王。假如我处在中原,怎么就一定不如汉皇帝呢?”于是他非常高兴陆贾,留他一起饮酒,达数月之久。他说:“越地之中没有值得交谈的人,直到先生到来,才使我每天都能听到从未听过的事情。”他赏赐陆贾囊中所装的礼物,价值千金;另外赠送的礼物也价值千金。陆贾最终使尉佗拜受南越王之号,命他向汉称臣,奉行汉越之间的约定。陆贾回朝报告后,高帝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太中大夫。陆贾不时上前,以《诗》《书》中的道理劝说高帝。高帝骂他说:“我老子是在马上打下天下的,还用得着《诗》《书》吗?”陆贾说:“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也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 况且商汤、周武王以违逆旧君的方式取得天下,却用顺应正道的方式守住天下;文王、武王兼用这些办法,这是能够长久的策略。从前吴王夫差、智伯只是一味逞强用武,最终灭亡;秦朝任用刑法而不改变,最后灭掉了赵氏。假使当初秦朝兼并天下以后,能够施行仁义,效法先代圣王,那么陛下怎么能够得到天下呢?”高帝听后很不高兴,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对陆贾说:“你试着替我写出秦朝失去天下、我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各国成败的事例。”陆贾一共写了十二篇。每呈上一篇,高帝没有不称赞好的,左右侍臣都高呼万岁,高帝把这部书称为《新语》。孝惠帝时,吕太后掌权,想让吕氏诸人封王,却害怕大臣和那些能进言的人。陆贾自忖不能劝阻她,于是借病免职。他因为喜好田地、擅长经营田产,便回到家乡居住。他有五个儿子,于是拿出越王所赠囊中的礼物,卖得千金,分给他的儿子,每人二百金,让他们经营生产。陆贾常乘坐安车,驾四匹马,跟随他的歌者、鼓瑟者和侍从共有十人;他还有一把价值百金的宝剑。他对儿子们说:“我同你们约定:我经过你们那里时,你们要供给宾客车马、酒食,使我尽情享用,十天更换一次。等我死后,谁家能得到这把宝剑、车马和侍从,就归谁。一年之中,我往来拜访其他宾客,大概不会超过两次;你们只管多次宰杀鲜肉,不要让我长久烦扰你们。”吕太后当权时,让吕氏诸人封王;吕氏专擅权力,想要劫持少主,危害刘氏宗族。右丞相陈平对此忧虑,竭力也无法劝阻,又担心祸患牵连自己。陈平平时独居闲处,深深思考这件事。陆贾前往拜访,没有通报,直接进去坐下。陈平正在思考,没有看见陆贾。陆贾说:“您在深思什么呢?”陈平说:“先生猜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您的职位是上相,享有三万户的封邑,可以说已经富贵到了极点,也没有什么欲望了。然而您所忧虑的,不外乎担心吕氏诸人和少主罢了。”陈平说:“确实如此,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安定时,应该重视丞相;天下危急时,应该重视将领。将相和睦,士人就会预先归附;士人预先归附,即使天下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权力不分散,为国家考虑,不过掌握在您和太尉两人手中罢了。我一直想把这些话告诉太尉绛侯,可绛侯把我当作戏言,轻视我的话。您为什么不与太尉交好,和他深相结交呢?”陆贾为陈平谋划了对付吕氏的几件事。陈平采用他的计策,便拿五百金给绛侯祝寿,又厚赠县官乐人,与太尉尽情饮酒;太尉也同样回报。两人深相结交,吕氏的谋划更加败坏。陈平于是把奴婢一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送给陆贾,作为饮食等费用。陆贾凭借这些财物往来于汉廷公卿之间,名声极大。等到诛灭吕氏、拥立孝文帝时,陆贾很有力量。孝文帝即位,想派人出使南越,丞相陈平于是说陆贾可以担任太中大夫,前往出使尉佗,使尉佗去掉黄屋车和称制的名号,待遇等同于诸侯,这些都符合皇帝的意旨。这件事记载在《南越传》中。陆贾最终寿终正寝。硃建是楚国人。他过去曾担任淮南王黥布的相国,因犯罪离开,后来又重新侍奉黥布。黥布准备反叛时,询问硃建的意见,硃建劝他停止。黥布不听,却听信梁父侯的话,于是反叛。汉朝诛灭黥布后,听说硃建曾劝阻他,高祖赐给硃建平原君的称号,并把他的家迁到长安。硃建为人善辩,口才很好,严谨清廉而刚正耿直,行事不随便附和,也不为了取悦别人而改变原则。辟阳侯行为不正,却得到吕太后的宠幸,想结交硃建,硃建不肯见他。等到硃建的母亲去世时,他家贫穷,无法置办丧事,正向人借贷丧服和丧葬用品。陆贾平素与硃建交好,于是去见辟阳侯,祝贺他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说:“平原君的母亲死了,你为什么反而来向我道贺?”陆贾说:“前些日子君侯想结交平原君,平原君讲义气,不肯结交您,都是因为他的母亲。如今他的母亲去世了,您如果确实厚重地赠送丧礼,那么他就会为您效死。”辟阳侯于是拿出一百金作为丧礼,列侯和贵人因为辟阳侯的缘故,前往吊丧赠赙,总共送了五百金。过了很久,有人诋毁辟阳侯,惠帝大怒,把他交给司法官吏,想杀掉他。太后感到惭愧,却无法明说。大臣中有许多人嫉恨辟阳侯的品行,想趁机把他杀掉。辟阳侯处境困急,派人想求见硃建。
建辞曰:“狱急,不敢见君。”建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说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且日太后含怒,亦诛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欢。两主俱幸君,君富贵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建,建不见,辟阳侯以为背之,大怒。乃其成功出之,大惊。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与诸吕至深,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孝文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党诸吕故。孝文闻其客硃建为其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建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自杀为?”建曰:“我死祸绝,不及乃身矣。”遂自刭。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杀建意也。”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骂单于,遂死匈奴中。娄敬,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雒阳,高帝在焉。敬脱挽辂,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宜。”虞将军欲与鲜衣,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不敢易衣。”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赐食。已而问敬,敬说曰:“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大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棰去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上八百诸侯,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德致人,不欲阴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衰,分而为二,天下莫朝周,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籍战荥阳,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绝,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胜。今陛下入关而都,按秦之故,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则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驾西都关中。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曰奉春君。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徒见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蜚来,皆言匈奴易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胔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以逾句注,三十余万众,兵已业行。上怒,骂敬曰:“齐虏!以舌得官,乃今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已斩先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建信侯。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人胡。当是时,冒顿单于兵强,控弦四十万骑,数若北边。上患之,问敬。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革,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陛下恐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奈何?”敬曰:“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单于,厚奉遗之,彼知汉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使辩士风喻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外孙为单于。岂曾闻孙敢与大父亢礼哉?可毋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泣曰:“妾唯以一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为公主,妻单于。使敬往结和亲约。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夕可以至。
译硃建推辞说:“他的案件紧急,我不敢去见君侯。”硃建于是请求拜见孝惠帝宠幸的臣子闳籍孺,劝说道:“您得到皇帝宠幸的原因,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辟阳侯得到太后的宠幸却被交给司法官吏,道路上的人都说您进谗言,想杀掉他。今天辟阳侯如果被杀,而且太后又含怒在心,也会杀您。您为什么不袒露上身替辟阳侯向皇帝进言?皇帝听从您的话释放辟阳侯,太后一定非常高兴。两位君主都宠幸您,您的富贵就会加倍了。”于是闳籍孺非常害怕,听从了他的计策,向皇帝进言,皇帝果然释放了辟阳侯。辟阳侯被囚禁时,想见硃建,硃建却不见他,辟阳侯以为硃建背叛了自己,十分愤怒。等到硃建使他成功获释,辟阳侯大为惊讶。吕太后去世后,大臣诛灭吕氏诸人;辟阳侯与吕氏关系极深,最终却没有被诛杀。他能够保全性命的谋划,都是陆贾和平原君硃建的力量。孝文帝时,淮南厉王因辟阳侯曾结党吕氏而杀了他。孝文帝听说他的门客硃建曾替他谋划,便派官吏逮捕硃建,想依法治罪。硃建听说官吏到了门口,想要自杀。他的几个儿子和官吏都说:“事情还没有确定,为什么要自杀呢?”硃建说:“我死了,祸患就会断绝,不会牵连到我本人以外的人了。”于是自刎。文帝听说后很惋惜,说:“我并没有杀硃建的意思。” 于是文帝召见他的儿子,任命他为中大夫。后来他出使匈奴,单于无礼,他便辱骂单于,最终死在匈奴境内。娄敬是齐国人。汉五年,他戍守陇西,经过雒阳,当时高帝正在那里。娄敬解下驾车的挽具,去见齐人虞将军,说:“我希望拜见皇上,向他陈说有利于国家的建议。”虞将军想给他换上鲜艳的衣服,娄敬说:“我穿丝绸衣服,就穿丝绸衣服去见;我穿粗布衣服,就穿粗布衣服去见,不敢更换衣服。”虞将军进去向皇上禀报,皇上召见娄敬,并赐给他食物。不久,皇上询问娄敬,娄敬劝说道:“陛下把都城建在雒阳,难道是想和周朝比一比兴盛吗?”皇上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与周朝不同。周朝的先祖从后稷开始,尧把他封在邰,积累德行、累积善事,经过十多代。公刘为了躲避夏桀,居住在豳地。太王因为受到狄人的侵伐,离开豳地,拄着马鞭前往岐地居住,国人争相归附他。等到文王成为西伯,裁断虞、芮两国的争讼,开始接受天命;吕望、伯夷也从海滨前来归附他。武王讨伐纣王,八百诸侯没有约期,却在孟津会合,于是灭亡殷朝。成王即位后,周公等人辅佐他,于是营建成周,把都城建在雒阳,认为这里处在天下中央,诸侯从四方前来纳贡履职,路程远近均等;有德行就容易称王,没有德行就容易灭亡。凡是定都在这里的君主,都应当致力于用德政招致人才,不应采取阴险的做法,以免后世骄奢淫逸、残害百姓。到了周朝衰微时,天下分裂为二,天下没有人再朝见周王,周王也无法控制天下。这并不是因为周王的德行薄弱,而是因为形势削弱了。如今陛下从丰、沛起兵,收集三千人,率军直取,席卷蜀、汉,平定三秦,又在荥阳与项籍交战,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骸暴露于荒野,数也数不清,哭泣的声音没有停止,受伤残的人还没有康复,却想同成王、康王时期的盛况相比,我私下认为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况且秦地背靠山岭、面临黄河,四面都有险塞作为屏障,突然发生紧急情况时,可以立即备齐百万军队。凭借秦国原有的条件,这里的物产极其优良,土地肥沃,这就是所谓的“天府”。陛下进入关中并在那里定都,即使崤山以东发生动乱,秦国原有的土地仍可保全并据有。与人争斗时,如果不扼住对方的咽喉、拍击他的脊背,就不能取得完全的胜利。如今陛下进入关中并在那里定都,控制秦国原有的地方,这也就是扼住天下的咽喉、拍击天下的脊背。”高帝询问群臣,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相说周王朝享国数百年,秦朝二世便灭亡,不如定都于周地。高帝犹疑不决。等到留侯明确说明进入关中有利,当天高帝便驾车向西,在关中定都。于是高帝说:“最初建议在秦地定都的是娄敬,娄敬这个‘娄’字就是刘。”便赐他姓刘,任命他为郎中,号称奉春君。汉七年,韩王信反叛,高帝亲自前往攻打。到了晋阳,听说韩王信将和匈奴一起攻打汉军,高帝大怒,派使者出使匈奴。匈奴藏起强壮的士兵和肥壮的牛马,只让使者看见老弱之人和瘦弱的牲畜。汉使者十蜚来,都说匈奴容易攻打。高帝又派刘敬出使匈奴,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交战时,本应夸耀自己的强处给对方看。如今我前往匈奴,只看见瘦弱的牲畜和老弱之人,这一定是想显示自己的短处,暗中埋伏奇兵来争取战机。我认为匈奴不可攻打。”这时汉军已经越过句注山,共有三十多万人,军队已经出发。高帝大怒,骂刘敬说:“齐国的俘虏!凭一张嘴得到官职,如今竟敢胡乱说话,阻挠我的军队!”于是把刘敬戴上刑具,囚禁在广武。高帝随即出兵,到了平城,匈奴果然出动奇兵,把高帝围困在白登,七天以后才得以解围。高帝到了广武,赦免刘敬,说:“我没有采纳你的意见,因此被困在平城。我已经把先前十批说匈奴可以攻打的使者全都斩了。”于是封刘敬食邑二千户,授予关内侯爵位,号为建信侯。高帝从平城撤军返回,韩王信逃亡到胡地。当时,冒顿单于兵力强盛,控弦四十万骑,多次侵扰北部边境。皇上为此忧虑,询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安定,士卒因战争而疲惫,不能用武力使他们臣服。冒顿杀死自己的父亲而取代他即位,又娶父亲的众妾为妻,凭借武力树立威势,也不能用仁义去劝说他。只有用长远的计策,使他的子孙成为汉朝的臣属才行;然而陛下恐怕不能这样做。”皇上说:“如果确实可行,为什么不能做呢?只是应当怎么办?”刘敬说:“陛下如果确实能把嫡长公主嫁给单于,带着丰厚的礼物送给他,他知道汉朝女子出嫁时陪送丰厚,蛮夷一定会仰慕她,把她立为阏氏;她生的儿子必定成为太子,继承单于之位。为什么呢?因为单于贪图汉朝丰厚的财物。陛下可以在每年适当的时候,把汉朝有余而匈奴缺少的东西多次询问并赠送给他,再派善于辞令的人用礼节开导他。冒顿在世时,固然是汉朝的女婿;冒顿死后,外孙成为单于。难道听说过孙子敢和外祖父抗礼的吗?这样可以不必交战,逐渐使匈奴臣服。如果陛下不能派嫡长公主,而让宗室女子或后宫女子假称公主,单于也会知道她不是真公主,不肯让她尊贵亲近,那就没有益处了。”高帝说:“好。”想派嫡长公主出嫁。吕后哭泣说:“我只有一个太子、一个女儿,怎么能把她抛弃到匈奴去呢?”皇上最终不能派嫡长公主,只好选取平民家的女儿冒充公主,嫁给单于。又派刘敬前往订立和亲的盟约。刘敬从匈奴回来后,趁机说:“匈奴在黄河以南的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最近的地方只有七百里,轻装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到达。
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与。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冠,东有六国强族,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安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杰名家,且实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叔孙通,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何如?”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则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通前曰:“诸生言皆非。夫天下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视天下弗复用。且明主在上,法令具于下,吏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何足置齿牙间哉?郡守尉今捕诛,何足忧?”二世喜,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生言盗者皆罢之。乃赐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通已出,反舍,诸生曰:“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我几不免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通从之。败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通降汉王。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通之降汉,从弟子百余人,然无所进,剸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曰:“事先生数年,幸得从降汉,今不进臣等,剸言大猾,何也?”通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通为博士,号稷嗣君。汉王已并天下,诸侯共尊为皇帝于定陶,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仪法,为简易。群臣饮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上患之。通知上亦厌之,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于是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腴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德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毋污我!”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余,通曰:“上可试观。”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戍卒卫官,设兵,张旗志。传曰“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句传。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戟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至礼毕,尽伏,置法酒。诸侍坐殿下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欢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拜通为奉常,赐金五百斤。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通出,皆以五百金赐诸生。诸生乃喜曰:“叔孙生圣人,知当世务。”九年,高帝徙通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通谏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苏,故亥诈立,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特戏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壹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高帝曰:“吾听公。”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遂无易太子志矣。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通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习。”徙通为奉常,定宗庙仪法。
译秦地刚刚遭受战争破坏,百姓很少,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增加人口来充实它。诸侯最初起兵时,除了齐国田氏诸侯以及楚国的昭、屈、景三族,没有谁能与他们抗衡。如今陛下虽然已经在关中定都,但那里实际上人口很少。北面靠近胡冠,东面又有六国的强大宗族,假如一日有变,陛下也还不能安稳地睡觉。臣希望陛下迁徙齐国田氏诸侯、楚国昭氏、屈氏、景氏,以及燕、赵、韩、魏诸国的后裔和豪杰名门,让关中暂且充实起来。没有战事时,可以用来防备胡人;诸侯发生变乱时,也足以率领他们向东征伐。这是使根本强固、使枝末削弱的办法。”高帝说:“好。”于是派刘敬把他所说的这些人迁徙到关中,共十余万口。叔孙通是薛地人。秦朝时,他因通晓文学经术被征召,任待诏博士。几年后,陈胜起兵,秦二世召集博士和各位儒生询问说:“楚国的戍卒攻打蕲县,进入陈县,你们认为这件事怎么样?”博士和儒生三十多人上前说:“臣下不应有将要反叛的意图,有这种意图就是反叛,罪至死刑而不得赦免。希望陛下赶快发兵攻打他们。”秦二世大怒,变了脸色。叔孙通上前说:“各位儒生说的都不对。天下已经成为一个整体,毁掉郡县的城墙,销毁天下的兵器,使天下人认为兵器不再使用。况且圣明的君主在上面统治,法令在下面完备,官吏人人奉行职守,四方百姓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而来,哪里会有反叛的人!” 这不过是成群的盗贼像老鼠偷窃、像狗盗窃罢了,哪里值得放在口头上议论呢?郡守和郡尉现在就会捕获并诛杀他们,有什么值得忧虑的?”秦二世很高兴,详细询问那些儒生;儒生有的说是反叛,有的说是盗贼。于是秦二世命令御史把说是反叛的儒生交给司法官吏,认为他们说了不应当说的话;说是盗贼的儒生则全部免职。秦二世于是赏赐叔孙通帛二十匹、一套衣服,任命他为博士。叔孙通已经出宫,回到住处,儒生们说:“先生为什么说这样谄媚的话?”叔孙通说:“诸位不知道,我差一点就逃不出虎口了!”于是逃回薛地,但薛地已经投降楚国。项梁到达薛地后,叔孙通跟随他。项梁在定陶失败后,叔孙通跟随楚怀王。怀王被尊为义帝、迁往长沙后,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王。汉二年,汉王率领五路诸侯军进入彭城,叔孙通投降汉王。叔孙通穿着儒生服装,汉王厌恶这种服装,于是他改穿短衣楚服,汉王很高兴。叔孙通投降汉王时,带着弟子一百多人,但没有得到进用,只是一味推荐原来各路盗贼中的勇士。弟子们都说:“我们侍奉先生多年,幸而跟随您投降汉王,如今您不推荐我们这些人,却专门推荐大奸猾之徒,这是为什么?”叔孙通便对他们说:“汉王正在冒着箭石争夺天下,各位儒生难道能够上阵作战吗?所以我先推荐能斩将夺旗的勇士。各位暂且等着我,我不会忘记你们的。” 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号称稷嗣君。汉王已经兼并天下,诸侯共同在定陶尊奉他为皇帝,叔孙通便着手制定皇帝的仪礼和称号。高帝把秦朝的仪礼法度全部废除,改为简约易行。群臣饮酒时争论功劳,醉后有人胡乱呼喊,甚至拔剑砍击殿柱,高帝为此忧虑。叔孙通知道皇上也厌烦这种情形,便劝说皇上:“儒生难以和人一起开创进取,却可以和人一起守成。我希望征召鲁地的儒生,和我的弟子共同制定朝廷礼仪。”高帝说:“恐怕很难吧?”叔孙通说:“五帝的音乐各不相同,三王的礼制也各不相同。礼,是根据时代和人情制定的节制和文饰。所以夏、殷、周三代礼制所因袭、所损益的情况都可以考知,这说明礼制并不是彼此完全重复的。我希望略微采用古礼,再参杂秦朝的仪法,把它们合并制定出来。”皇上说:“可以试着做一做,但要使它容易理解,也估量我的能力,制定我能够实行的礼仪。”于是叔孙通派人征召鲁地儒生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位儒生不肯前往,说:“您所侍奉的将近十位君主,全都当面阿谀、亲近权贵。如今天下刚刚安定,死者还没有安葬,伤者还没有康复,您又想兴起礼乐。礼乐之所以能够兴起,要经过百年积累德行以后才可以建立。我们不忍心做您所做的事。您所制定的礼仪不合古礼,我们不去。您走吧,不要玷污我们!”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鄙陋的儒生,不懂得因时变化。” 于是叔孙通和被征召的三十多人向西而行,又和皇上身边通晓礼学的人以及他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郊外编扎茅草作为礼仪演习场地。他们练习了一个多月,叔孙通说:“皇上可以试着观看了。”皇上让他们举行礼仪,说:“我能够实行这一套礼仪。”于是命令群臣练习,约定在十月举行朝会。汉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和群臣在十月入朝。仪式规定:天刚亮时,谒者安排礼仪,引导众人按次序进入殿门。朝廷中陈列车马、骑兵、戍卒和卫官,设置兵器,张挂旗帜标志。传令说:“快步走。”殿阶下由郎中夹道排列,台阶两旁有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依次排列在西方,面向东方;文官则由丞相以下依次排列在东方,面向西方。大行安排九宾之礼,负责传呼宾客和礼仪程序。于是皇帝乘辇从殿房出来,百官手执戟,传声警戒,引导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官吏依次进献祝贺。诸侯王以下没有人不震恐肃敬。礼仪结束后,众人全都伏地,设置法酒。各位侍臣在殿下就坐,都伏地低头,按照尊卑次序起身向皇帝祝寿。酒过九巡,谒者宣布:“停止饮酒。”御史执行法令,发现有不合礼仪的人,立即将其引出。整个朝会期间都设置酒宴,却没有人敢喧哗失礼。于是高帝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啊!”任命叔孙通为奉常,赏赐黄金五百斤。叔孙通于是进言说:“我的这些弟子都是儒生,跟随我已经很久了,和我共同制定礼仪,希望陛下授予他们官职。”高帝把他们全都任命为郎。叔孙通出来后,又拿五百金赏赐每位儒生。儒生们这才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懂得当今世务。”高帝九年,徙任叔孙通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想用赵王如意替换太子,叔孙通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改立奚齐,结果晋国动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朝因为没有及早确定扶苏为太子,所以胡亥得以欺诈即位,自己断送了宗庙,这都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如今太子仁慈孝顺,天下人都知道;吕后和陛下共同经历艰苦、同甘共苦,怎么可以背弃她呢!陛下如果一定要废掉嫡太子而改立年少的儿子,我愿先伏法受诛,让脖子里的血染污土地。”高帝说:“您算了吧,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拿天下开玩笑!”高帝说:“我听您的。”后来高帝置酒宴饮,看见留侯招来的宾客跟随太子入朝拜见,于是终于不再有更换太子的想法。高帝去世,孝惠帝即位,便对叔孙通说:“先帝的园陵、寝庙,群臣都不熟悉礼仪。”于是徙任叔孙通为奉常,制定宗庙的礼仪法度。
乃稍定汉诸仪法,皆通所论著也。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间往,数跸烦民,作复道,方筑武库南,通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帝寝,衣冠月出游高庙?子孙奈何乘宗庙道上行哉!”惠帝惧,曰:“急坏之。”通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愿陛下为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宗庙,大孝之本。”上乃诏有司立原庙。惠帝常出游离宫,通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熟,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许之。诸果献由此兴。赞曰:高祖以征伐定天下,而缙绅之徒聘其知辩,并成大业。语曰:“廊庙之枝材一木之材,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信哉!刘敬脱挽辂而建金城之安,叔孙通舍枹鼓而立一王之仪,遇其时也。郦生自匿监门,待主然后出,犹不免鼎镬。硃建始名廉直,既距辟阳,不终其节,亦以丧身。陆贾位止大夫,致仕诸吕,不受忧责,从容平、勃之间,附会将相以强社稷,身名俱荣,其最优乎!
卷四十四淮南衡山济北王传第十四淮南厉王长,高帝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帝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美人,厉王母也,幸,有身。赵王不敢内宫,为筑外宫舍之。及贯高等谋反事觉,并逮治王,尽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日得幸上,有子。”吏以闻,上方怒赵,未及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不肯白,辟阳侯不强争。厉王母已生厉生,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真定,厉王母家县也。十一年,淮南王布反,上自将击灭布,即立子长为淮南子。王早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然常心怨辟阳侯,不敢发。及孝文初即位,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猎,与上同辇,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金椎椎之,命从者刑之。驰诣阙下,肉袒而谢曰:“臣母不当坐赵时事,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不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不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不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报母之仇,伏阙下请罪。”文帝伤其志,为亲故不治,赦之。当是时,自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恣,不用汉法,出入警跸,称制,自作法令,数上书不逊顺。文帝重自切责之。时帝舅薄昭为将军,尊重,上令昭予厉王书谏数之,曰:窃闻大王刚直而勇,慈惠而厚,贞信多断,是天以圣人之资奉大王也甚盛,不可不察。今大王所行,不称天资。
译叔孙通于是逐渐制定汉朝的各种礼仪法度,都是他所议定、著录的。惠帝到东宫朝见长乐宫太后,后来又屡次前往,常常鸣警清道,烦扰百姓,便修筑复道。当时正在武库南面施工,叔孙通入朝奏事,趁机请求单独进言,说:“陛下为什么要从高帝寝宫上面修筑复道,使先帝的衣冠每月都从那里出游高庙?子孙怎么能在宗庙的道路上面通行呢!”惠帝害怕了,说:“赶快拆掉它。”叔孙通说:“君主不应有错误的举动。如今既然已经修成,百姓都已经知道了。希望陛下在渭水北面为先帝另建原庙,使衣冠每月从那里出游,这样可以扩建宗庙,是大孝的根本。”皇上于是下诏让有关官员建立原庙。惠帝常常出游离宫,叔孙通说:“古代春天有献新果的礼仪,如今樱桃成熟了,可以进献。希望陛下出游时顺便采摘樱桃,献给宗庙。”皇上答应了。从此以后,献各种果品的礼仪便兴起了。赞曰:高祖靠征战平定天下,而儒士们施展他们的才智和辩才,和他共同成就了大业。古语说:‘廊庙中的栋梁,哪怕只是一根木材;帝王的功业,也不可能只靠一个人的谋略。’这话确实正确啊!刘敬脱下驾车的挽具而提出修筑金城、确保安定的建议,叔孙通放下战鼓而建立帝王的礼仪,都是因为遇到了合适的时代。郦食其自己隐藏在监门之中,等待明主出现后才出仕,仍然免不了遭受烹杀。朱建起初以廉洁正直闻名,后来拒绝辟阳侯的征召,却没能始终保持自己的操守,也因此丧命。陆贾的官位只做到大夫,吕氏掌权时便告老还乡,不接受忧患和责难;他处在陈平、周勃之间,从容周旋,依附并协调将相来巩固国家,使自身和名声都得到荣耀,大概是其中最优异的了!卷四十四 淮南衡山济北王传第十四 淮南厉王刘长,是高帝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原是赵王张敖的美人。高帝八年,经过东垣前往赵地,赵王献上美人,就是厉王的母亲。高帝宠幸她,她因此怀了孕。赵王不敢让她进入王宫,便为她修筑外宫居住。后来贯高等人谋反的事情被发现,赵王也一并被逮捕治罪,赵王母亲的兄弟和美人全都被捕,关押在河内。厉王的母亲也被关押,她告诉狱吏说:“我曾得到皇上的宠幸,已经有了孩子。”狱吏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当时皇上正在恼怒赵王,没有来得及审理厉王母亲的事情。厉王的舅舅赵兼于是通过辟阳侯向吕后进言。吕后嫉妒,不肯替她说明情况,辟阳侯也没有极力争取。厉王的母亲已经生下厉王,心中怨恨,便自杀了。狱吏把厉王抱到皇上面前,皇上后悔了,命吕后收养他,并把他的母亲葬在真定。真定是厉王母亲的家乡。十一年,淮南王英布反叛,皇上亲自率军攻打并消灭了英布,随即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淮南王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平时依附吕后;孝惠帝和吕后执政时,他因此受到宠爱而没有祸患,但心里一直怨恨辟阳侯,只是不敢发作。孝文帝刚即位时,他自认为是皇上最亲近的弟弟,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令。皇上宽容赦免了他。孝文帝三年,他入朝,表现得十分蛮横。他跟随皇上进入苑中打猎,和皇上同乘一辆车,常常称皇上为“大哥”。厉王有才力,能够用力举起鼎,于是前往请求见辟阳侯。辟阳侯出来接见他,刘长立即从衣袖中取出金锤将他锤死,并命令随从对他施刑。随后刘长奔驰到宫阙下面,袒露上身谢罪说:“我的母亲在赵王案件中本不应受牵连,辟阳侯有能力向吕后求情却不争取,这是第一条罪。赵王如意母子无罪,吕后却杀了他们,辟阳侯不争取,这是第二条罪。吕后分封吕氏诸人为王,想危害刘氏,辟阳侯不争取,这是第三条罪。我谨为天下诛杀贼人,报母亲的仇,如今伏在宫阙下请罪。”文帝怜悯他的志向,又因为他是亲属,所以没有治罪,赦免了他。当时从薄太后到太子以及各位大臣,都畏惧厉王。厉王因此回到封国后更加放纵,不采用汉朝法令;出入时鸣警清道,俨然使用天子的礼制;擅自制定法令,多次上书言辞不恭顺。文帝不愿亲自严厉责备他。当时皇帝的舅舅薄昭任将军,地位尊贵,皇上命薄昭给厉王写信,劝谏并数说他的过错:“我私下听说大王刚强正直而勇敢,仁慈宽厚,贞正诚信而且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