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九上
卷九十九上王莽传第六十九上王莽字巨君，孝元皇后之弟子也。元后父及兄弟皆以元、成世封侯，居位辅政，家凡九侯、五大司马，语在《元后传》。唯莽父曼蚤死，不侯。莽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莽独孤贫，因折节为恭俭。受《礼经》，师事沛郡陈参，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阳朔中，世父大将军凤病，莽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凤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书，愿分户邑以封莽，及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上谷都尉阳并、中郎陈汤，皆当世名士，咸为莽言，上由是贤莽。永始元年，封莽为新都侯，国南阳新野之都乡，千五百户。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惭恧。莽兄永为诸曹，蚤死，有子光，莽使学博士门下。莽休沐出，振车骑，奉羊酒，劳遗其师，恩施下竟同学。诸生纵观，长老叹息。光年小于莽子宇，莽使同日内妇，宾客满堂。须臾，一人言太夫人苦某痛，当饮某药，比客罢者数起焉。尝私买侍婢，昆弟或颇闻知，莽因曰：“后将军硃子元无子，莽闻此兒种宜子，为买之。”即日以婢奉子元。其匿情求名如此。是时，太后姊子淳于长以材能为九卿，先进在莽右。莽阴求其罪过，因大司马曲阳侯根白之，长伏诛，莽以获忠直，语在《长传》。根因乞骸骨，荐莽自代，上遂擢为大司马。是岁，绥和元年也，年三十八矣。莽既拔出同列，继四父而辅政，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已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悉以享士，愈为俭约。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僮使，问知其夫人，皆惊。辅政岁余，成帝崩，哀帝即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太后诏莽就第，避帝外家。莽上疏乞骸骨，哀帝遣尚书令诏莽曰：“先帝委政于君而弃群臣，朕得奉宗庙，诚嘉与君同心合意。今君移病求退，以著朕之不能奉顺先帝之意，朕甚悲伤焉。已诏尚书待君奏事。”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白太后曰：“皇帝闻太后诏，甚悲。大司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听政。”太后复令莽视事。时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母丁姬在，高昌侯董宏上书言：“《春秋》之义，母以子贵，丁姬宜上尊号。”莽与师丹共劾宏误朝不道，语在《丹传》。后日，未央宫置酒，内者令为傅太后张幄坐于太皇太后坐旁。莽案行，责内者令曰：“定陶太后籓妾，何以得与至尊并！”彻去，更设坐，傅太后闻之，大怒，不肯会，重怨恚莽。莽复乞骸骨，哀帝赐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公卿大夫多称之者，上乃加恩宠，置使家，中黄门十日一赐餐。下诏曰：“新都侯莽忧劳国家，执义坚固，朕庶几与为治。太皇太后诏莽就第，朕甚闵焉。其以黄邮聚户三百五十益封莽，位特进，给事中，朝朔望见礼如三公。车驾乘绿车从。”后二岁，傅太后、丁姬皆称尊号，丞相硃博奏：“莽前不广尊尊之义，抑贬尊号，亏损孝道，当伏显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请免为庶人。”上曰：“以莽与太皇太后有属，勿免，遣就国。”莽杜门自守，其中子获杀奴，莽切责获，令自杀。在国三岁，吏上书冤讼莽者以百数。元寿元年，日食，贤良周护、宋崇等对策深颂莽功德，上于是征莽。始莽就国，南阳太守以莽贵重，选门下掾宛孔休守新都相。休谒见莽，莽尽礼自纳，休亦闻其名，与相答。后莽疾，休侯之，莽缘恩意，进其玉具宝剑，欲以为好。休不肯受，莽因曰：“诚见君面有瘢，美玉可以灭瘢，欲献其瑑耳。”即解其瑑，休复辞让。莽曰：“君嫌其贾邪？”遂椎碎之，自裹以进休，休乃受。及莽征去，欲见休，休称疾不见。莽还京师岁余，哀帝崩，无子，而傅太后、丁太后皆先薨，太皇太后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遣使者驰召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莽白：“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少，不合众心，收印绶。”贤即日自杀。太后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举莽，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互相举。
译卷九十九上 王莽传第六十九上 王莽字巨君，是孝元皇后的弟弟王曼的儿子。元后的父亲和兄弟都在元帝、成帝时期封侯，身居高位，辅佐朝政；王家的情况共有九位侯爵、五位大司马，记载在《元后传》中。只有王莽的父亲王曼早死，没有被封侯。王莽的兄弟们都是将军和五侯的子弟，趁着时势过着奢侈糜烂的生活，以车马、声色和放纵游乐互相攀比；唯独王莽孤单贫穷，于是改变操守，表现得恭敬俭朴。他学习《礼经》，拜沛郡人陈参为师，勤奋修身，博学多识，穿戴像儒生。他侍奉母亲和守寡的嫂嫂，抚养兄长遗下的孤儿，行为十分谨慎周全。对外结交英俊才士，对内侍奉各位叔伯，处处都表现出礼敬之意。阳朔年间，伯父大将军王凤患病，王莽侍奉病中的王凤，亲自尝药，头发散乱、面容污垢，连续几个月不解衣带。王凤临死前，把王莽托付给太后和皇帝，于是王莽被任命为黄门郎，升任射声校尉。过了很久，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愿意分出自己的户邑来封王莽；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上谷都尉阳并、中郎陈汤，也都是当时的名士，全都替王莽说话，皇上因此认为王莽贤能。永始元年，封王莽为新都侯，封国在南阳郡新野县的都乡，共一千五百户。王莽升任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他负责宫廷宿卫，谨慎严整，爵位越来越尊贵，节操却更加谦逊。他把车马、衣服和皮衣分送给宾客，救济施舍他们，家中没有剩余财物。他收养供给有名望的士人，结交将军、丞相、卿、大夫，人数很多。因此，原先在位的人更加互相推荐他，游说之士替他宣扬，虚浮的声誉日益显赫，甚至压倒了他的各位叔伯。他敢于做激烈出格的事情，身处其中也不感到惭愧。王莽的兄长王永任诸曹官，早死，留下儿子王光。王莽让王光到博士门下学习。王莽休假出行时，拿出车马，带着羊和酒，慰劳并赠送给王光的老师，恩惠施加到下层，甚至同学也一样受到。各位学生都纵目观看，长者们纷纷叹息。王光年纪比王莽的儿子王宇还小，王莽却让王光和王宇在同一天娶妻，宾客坐满厅堂。一会儿，有人说太夫人患了某种疼痛，应该服用某种药，等宾客散去后，这句话竟被反复说了好几次。王莽曾私下买了一个侍婢，兄弟中有人略有所闻，王莽于是说：“后将军朱子元没有儿子，我听说这个女子的体质适合生子，所以替他买来。”当天便把侍婢送给朱子元。他隐瞒实情以求取名声，就是这样。当时，太后的外甥淳于长凭才干担任九卿，资历又在王莽之上。王莽暗中寻找淳于长的罪过，便通过大司马曲阳侯王根揭发他。淳于长伏法被杀，王莽因而获得了忠直的名声，事载《淳于长传》。王根于是请求退休，推荐王莽代替自己，皇上便提拔王莽为大司马。这一年是绥和元年，王莽已经三十八岁。王莽既然超越了同列的官员，接替四位叔伯辅佐朝政，想使自己的名声超过前人，于是克制自己，毫不懈怠，聘请各地贤良担任掾史；所得的赏赐、封邑和钱财，全都用来供养士人，因此更加俭朴。母亲生病时，公卿、列侯派夫人前来问候病情，王莽的妻子出来迎接她们，衣服不拖到地上，只穿着布制的蔽膝。来客起初把她当作童仆，问明是王莽的夫人后，都十分惊讶。王莽辅政一年多，成帝去世，哀帝即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太后下诏让王莽回到府第，避让哀帝的外家。王莽上疏请求退休，哀帝派尚书令下诏给王莽说：“先帝把政事托付给您，却抛下群臣而去；朕得以奉守宗庙，实在希望与您同心合意地共同治理天下。如今您称病请求退职，这会显明朕不能奉行、顺从先帝的遗志，朕对此十分悲伤。已经下诏让尚书等待您入朝奏事。”哀帝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向太后禀告说：“皇帝听说太后的诏令，十分悲伤。大司马如果不起任，皇帝就不敢处理政务。”太后再次命王莽任职。当时，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母亲丁姬都在世，高昌侯董宏上书说：“《春秋》的义理是，母亲因儿子尊贵而尊贵，丁姬应当加上尊号。” 王莽与师丹一起弹劾董宏，说他误导朝廷、行为不合道义，事载《师丹传》。后来有一天，未央宫设宴，内者令为傅太后在太皇太后的座位旁搭设帷帐、安排座席。王莽巡视时责备内者令说：“定陶太后只是藩王的妾，为什么能与至尊并列！”于是撤去座席，重新安排。傅太后听说后大怒，不肯赴宴，对王莽更加怨恨。王莽又请求退休，哀帝赐给王莽黄金五百斤、安车和四匹马，让他罢职回府。公卿大夫中有很多人称赞王莽，皇上于是加以恩宠，设置使者驻守王莽家中，又让中黄门每十天赐给他一次饭食。皇上下诏说：“新都侯王莽忧劳国家，坚持义理而意志坚定，朕差不多可以同他共同治理天下。太皇太后下诏让王莽回府，朕对此十分怜悯。应把黄邮聚三百五十户增加为王莽的封邑，位列特进，任给事中；每月初一、十五入朝，礼仪如同三公。出行时让车驾乘绿车跟随。”两年以后，傅太后、丁姬都获得尊号，丞相朱博上奏说：“王莽先前不能推广尊重尊长的义理，反而压抑、贬低尊号，损害孝道，应该受到公开诛戮；幸而蒙受赦免，不应再有爵位和封地，请免去他的官爵，降为庶人。”皇上说：“因为王莽与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不要免为庶人，派他到封国去。”王莽闭门自守期间，他的中子王获杀了一个奴仆，王莽严厉斥责王获，命令他自杀。王莽在封国住了三年，官吏中上书为王莽申诉的人有数百名。元寿元年发生日食，贤良周护、宋崇等人在对策中极力歌颂王莽的功德，皇上于是征召王莽回朝。起初王莽到封国时，南阳太守因为敬重王莽，选派门下掾、宛县人孔休代理新都相。孔休拜见王莽时，王莽以完整的礼节亲自接待；孔休也听过王莽的名声，便与他相互应答。后来王莽生病，孔休前去问候，王莽趁着这番情谊，拿出玉具宝剑送给孔休，想借此结交。孔休不肯接受，王莽于是说：“我确实看见您的脸上有疤痕，美玉可以遮盖疤痕，我只是想把剑上的玉饰献给您。”说完就解下玉饰，孔休再次推辞。王莽说：“您是嫌它的价钱太高吗？”于是把玉饰捶碎，亲自包好送给孔休，孔休这才接受。等到王莽被征召离开时，他想见孔休，孔休却称病不见。王莽回到京师一年多，哀帝去世，没有儿子；傅太后、丁太后也都先已去世。太皇太后当天便乘车到未央宫，收取皇帝的玺绶，派使者奔驰召回王莽。她下诏令尚书把各地征发军队的符节、百官奏事之权、中黄门和期门的军队，都交给王莽。王莽禀告说：“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少，不能使众人信服，请收回他的印绶。”董贤当天自杀。太后下诏让公卿推举可以担任大司马的人，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推举王莽；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则互相推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