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戚传第六十七下
乃昔之月,鼠巢于树,野鹊变色。五月庚子,鸟焚其巢太山之域。《易》曰:“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啕。丧牛于易,凶。”言王者处民上,如鸟之处巢也,不顾恤百姓,百姓畔而去之,若鸟之自焚也,虽先快意说笑,其后必号而无及也。百姓丧其君,若牛亡其毛也,故称凶。泰山,王者易姓告代之处,今正于岱宗之山,甚可惧也。三月癸未,大风自西摇祖宗寝庙,扬裂帷席,折拔树木,顿僵车辇,毁坏槛屋,灾及宗庙,足为寒心!四月己亥,日蚀东井,转旅且索,与既无异。己犹戊也,亥复水也,明阴盛,咎在内。于戊己,亏君体,著绝世于皇极,显祸败及京都。于东井,变怪众备,末重益大,来数益甚。成形之祸月以迫切,不救之患日寝屡深,咎败灼灼若此,岂可以忽哉!《书》云:“高宗肜日,粤有雊雉。祖己曰:‘惟先假王正厥事。’”又曰:“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即饬椒房及掖庭耳。今皇后有所疑,便不便,其条刺,使大长秋来白之。吏拘于法,亦安足过?盖矫枉者过直,古今同之。且财币之省,特牛之祠,其于皇后,所以扶助德美,为华宠也。咎根不除,灾变相袭,祖宗且不血食,何戴侯也!传不云乎!“以纳失之者鲜。”审皇后欲从其奢与?朕亦当法孝武皇帝也,如此则甘泉、建章可复兴矣。世俗岁殊,时变日化,遭事制宜,因时而移,旧之非者,何可放焉!郡子之道,乐因循而重改作。昔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盖恶之也。《诗》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孝文皇帝,朕之师也。皇太后,皇后成法也。假使太后在彼时不如职,今见亲厚,又恶可以逾乎!皇后其刻心秉德,毋违先后之制度,力谊勉行,称顺妇道,减省群事,谦约为右,其孝东宫,毋厥朔望,推诚永究,爰何不臧!养名显行,以息众讠雚,垂则列妾,使有法焉。皇后深惟毋忽!是时,大将军凤用事,威权尤盛。其后,比三年日蚀,言事者颇归咎于凤矣。而谷永等遂著之许氏,许氏自知为凤所不佑。久之,皇后宠亦益衰,而后宫多新爱。后姊平安刚侯夫人谒等为媚道祝诅后宫有身者王美人及凤等,事发觉,太后大怒,下吏考问,谒等诛死,许后坐废处昭台宫,亲属皆归故郡山阳,后弟子平恩侯旦就国。凡立十四年而废,在昭台岁余,还徙长定宫。后九年,上怜许氏,下诏曰:“盖闻仁不遗远,谊不忘亲。前平安刚侯夫人谒坐大逆罪,家属幸蒙赦令,归故郡。朕惟平恩戴侯,先帝外祖,魂神废弃,莫奉祭祀,念之未尝忘于心。其还平恩侯旦及亲属在山阳郡者。”是岁,废后败。先是,废后姊孊寡居,与定陵侯淳于长私通,因为之小妻。长绐之曰:“我能白东宫,复立许后为左皇后。”废后因孊私赂遗长,数通书记相报谢。长书有悖谩,发觉,天子使廷尉孔光持节赐废后药,自杀,葬延陵交道厩西。孝成班婕妤。帝初即位选入后宫。始为少使,蛾而大幸,为婕妤,居增成舍,再就馆,有男,数月失之。成帝游于后庭,尝欲与婕妤同辇载,婕妤辞曰:“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闻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婕妤诵《诗》及《窃窕》、《德象》、《女师》之篇。每进见上疏,依则古礼。自鸿嘉后,上稍隆于内宠。婕妤进侍者李平,平得幸,立为婕妤。上曰:“始卫皇后亦从微起。”乃赐平姓曰卫,所谓卫婕妤也。其后,赵飞燕姊弟亦从自微贱兴,逾越礼制,浸盛于前。班婕妤及许皇后皆失宠,稀复进见。鸿嘉三年,赵飞燕谮告许皇后、班婕妤挟媚道,祝诅后宫,詈及主上。许皇后坐废。孝问班婕妤,婕妤对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上善其对,怜悯之,赐黄金百斤。赵氏姊弟骄妒,婕妤恐久见危,求共养太后长信宫,上许焉。婕妤退处东宫,作赋自伤悼,其辞曰:承祖考之遗德兮,何性命之淑灵,登薄躯于宫阙兮,充下陈于后庭。蒙圣皇之渥惠兮,当日月之盛明,扬光烈之翕赫兮,奉隆宠于增成。既过幸于非位兮,窃庶几乎嘉时,每寤寐而累息兮,申佩离以自思,陈女图以镜监兮,顾女史而问诗。悲晨妇之作戒兮,哀褒、阎之为邮;美皇、英之女虞兮,荣任、姒之母周。虽愚陋其靡及兮,敢舍心而忘兹?
译就在那一年的某月,老鼠在树上筑巢,野鹊改变了颜色。五月庚子日,鸟在太山地区焚烧了自己的巢。《易》说:“鸟焚烧自己的巢,旅人先笑后号啕大哭;在易地丧失牛,凶。”这是说王者处在百姓之上,就像鸟处在巢上一样;如果不体恤百姓,百姓便会背叛而离去,就像鸟自己焚毁巢一样。即使开始时得意欢笑,后来也必然号哭,已经来不及了。百姓失去他们的君主,就像牛失去皮毛一样,所以说是凶兆。泰山,是王者改朝换姓、告知上天更替之事的地方;如今灾变正发生在岱宗之山,实在令人恐惧。三月癸未日,大风从西方吹来,摇动祖宗寝庙,扬起并撕裂帷幕席子,折断拔起树木,撞倒车辇,毁坏栏槛屋舍,灾祸波及宗庙,足以使人寒心!四月己亥日,日食发生在东井星宿,旋转运行并且光芒减弱,与日全食没有区别。己就像戊,亥又属水,这说明阴气盛大,灾祸在于宫内。在戊、己日,损伤君主的形体,显示皇极之月将断绝世嗣,表明祸败会波及京都。在东井星宿,种种变怪全都具备;到了末期,灾变更加严重,后来发生的次数越来越多。祸害已经成形,每月都更加逼近;无法挽救的患难日益加深。灾祸败亡如此明显,难道可以忽视吗?《尚书》说:“高宗肜祭那天,有野鸡鸣叫。祖己说:‘只有先代伟大的君王,才能使事情归于正道。’ 《尚书》又说:“即使有美善,也不要自以为美善;只须敬慎地施行五刑,以成就三种德行。”这正是说要整饬椒房和掖庭罢了。如今皇后若有所疑虑,认为事情是否合宜,就分条列举其过失,让大长秋前来说明。官吏受法律拘束,又怎么能责怪他们呢?大概纠正偏枉的人往往会矫枉过正,古今都是如此。况且节省财币、用特牛祭祀,对于皇后来说,是用来扶助德行美善、成就荣耀恩宠的。祸根不除,灾变接连而来,祖宗将要连祭祀的血食都没有了,还谈什么戴侯呢!《传》不是说过吗:“因接纳而造成过失的,很少有不失误的。”仔细想想,皇后难道想要随从奢侈吗?朕也应当效法孝武皇帝;这样一来,甘泉宫、建章宫就可以重新兴建了。世俗每年不同,时势每日变化,遇到事情要因时制宜,随着时势而改变;旧制度如果有不对的地方,怎么可以一概遵循呢!那些拘守旧法的人,喜欢因循而看重改作。过去鲁国人要建造长府,闵子骞说:“仍然沿用旧的制度,怎么样?何必改建呢!”这正是因为他厌恶改作。《诗经》说:“虽然没有老成持重的人,尚且还有典章法度;竟然对此置之不听,国家的大命便会倾覆。”孝文皇帝是朕的老师,皇太后是皇后的成法和榜样。假使太后在当时不称职,如今既已亲近尊厚,又怎么可以越过她呢?皇后应当深刻铭记并秉持德行,不要违背先后皇后的制度,努力依照道义实行,称合并顺从妇道,减少节省各项事务,以谦逊节俭为先;孝敬东宫,不要错过每月朔日、望日的问候,推诚尽心,长久坚持,这还有什么不好呢?这样可以培养美名、彰显德行,以平息众人的讠雚【疑字】;为后世妃妾垂示法则,使她们有所遵循。皇后要深思此事,不可忽视!当时,大将军王凤掌握政权,威势权力尤其强盛。此后,接连三年发生日食,议论政事的人渐渐把罪责归到王凤身上。谷永等人于是把这些事著明为许氏造成的,许氏自己也知道得不到王凤的扶助。时间久了,皇后所受宠爱也更加衰退,而后宫有了许多新受宠的人。皇后的姐姐、平安刚侯夫人许谒等人,用媚道诅咒后宫中怀孕的王美人以及王凤等人。事情被发觉后,太后大怒,把她们交给官吏审问;许谒等人被诛杀,许皇后也因牵连被废,安置在昭台宫。她的亲属全都遣返回故郡山阳,皇后的弟弟、平恩侯许旦前往自己的封国。许皇后总共立为皇后十四年后被废,在昭台宫住了一年多,又迁往长定宫。废后九年后,皇上怜悯许氏,下诏说:“听说仁德之人不会遗弃远方之人,合乎义理的人不会忘记亲属。从前平安刚侯夫人许谒因犯大逆罪获罪,家属幸而蒙受赦令,返回故郡。朕想到平恩戴侯是先帝的外祖父,如今魂神被弃置,无人奉行祭祀;朕心中从未忘记。把平恩侯许旦以及在山阳郡的亲属召还。”就在这一年,废后自杀。此前,废后的姐姐许孊守寡,与定陵侯淳于长私通,因而成为淳于长的小妻。淳于长欺骗她说:“我能向东宫说明情况,使许皇后重新立为左皇后。”废后便通过许孊私下贿赂馈赠淳于长,多次互通书信,彼此致谢。淳于长的书信中有悖逆侮慢的话,被发觉后,天子派廷尉孔光持节赐给废后毒药,废后自杀,葬在延陵交道厩的西面。孝成班婕妤,成帝刚即位时被选入后宫。起初任少使,过了不久便大受宠幸,升为婕妤,居住在增成舍。她两次临产入馆,生有一个男孩,但几个月后男孩夭折了。成帝在后庭游玩时,曾想与婕妤同乘一辆车,婕妤辞谢说:“我看古代图画,贤明圣德的君主身旁都有名臣;夏、商、周三代末世的君主才有受宠的女子。如今想让我同乘车驾,恐怕不是很接近那种情形吗?”皇上认为她说得好,便停止了。太后听说后高兴地说:“古代有樊姬,如今有班婕妤。”婕妤诵读《诗经》以及《窈窕》【疑字】、《德象》《女师》等篇。每次进见皇上、上书进言,都依照古代礼法。鸿嘉年间以后,皇上渐渐增加对后宫妃嫔的宠爱。婕妤推荐侍女李平,李平得到宠幸,被立为婕妤。皇上说:“当初卫皇后也是从卑微地位起步的。”于是赐李平姓卫,这就是所谓卫婕妤。此后,赵飞燕姐妹也从微贱地位兴起,越过礼制,逐渐在皇帝面前更加得宠。班婕妤和许皇后都失去了宠爱,很少再进见皇上。鸿嘉三年,赵飞燕诬告许皇后、班婕妤施行媚道,诅咒后宫,并且辱骂皇上。许皇后因此获罪被废。皇上亲自审问班婕妤,婕妤回答说:“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养正道尚且还没有得到福分,想靠邪术又能希望什么呢?如果鬼神有知,就不会接受不臣之人的诉讼;如果鬼神无知,向它们申诉又有什么益处?所以我没有这样做。”皇上认为她回答得好,怜悯她,赐黄金一百斤。赵氏姐妹骄傲嫉妒,班婕妤担心长久下去会遭受危险,便请求与太后共同居住在长信宫,皇上答应了。婕妤退居东宫,作赋自我伤悼,赋文说:承受祖先遗留下来的德泽啊,为什么我的性命如此美好灵秀?使微薄的身躯登上宫阙啊,充任后庭侍妾中的一员。蒙受圣皇深厚的恩惠啊,正当日月盛明之时;发扬光大的功业显赫啊,在增成舍承受隆厚的宠爱。既然超过身份地位而受到宠幸啊,私下希望能遇上美好的时机;每当醒着睡着都长长叹息啊,反复佩戴离忧之饰来思念自己;陈列女图来对照鉴戒啊,回顾女史而询问《诗经》。悲叹周幽王的姜后以晨起为戒啊,哀伤褒姒、阎姬成为祸患;赞美娥皇、女英作为虞舜的妻子啊,称颂任姒作为周文王、武王的母亲。虽然我愚昧浅陋,远远比不上她们啊,怎敢舍弃本心而忘记这些呢?
历年岁而悼惧兮,闵蕃华之不滋。痛阳禄与柘馆兮,仍襁褓而离灾,岂妾人之殃咎兮?将天命之不可求。白日忽已移光兮,遂暗莫而昧幽,犹被覆载之厚德兮,不废捐于罪邮。奉共养于东宫兮,托长信之末流,共洒扫于帷幄兮,永终死以为期。愿归骨于山足兮,依松柏之余休。重曰:“潜玄官兮幽以清,应门闭兮禁闼局。华殿尘兮玉阶菭,中庭萋兮绿草生。广室阴兮帷幄暗,房栊虚兮风泠泠。感帷裳兮发红罗,纷綷縩兮纨素声。神眇眇兮密靓处,君不御兮谁为荣?俯视兮丹墀,思君兮履綦。仰视兮云屋,双涕兮横流。顾左右兮和颜,酌羽觞兮销忧。惟人生兮一世,忽一过兮若浮。已独享兮高明,处生民兮极休。勉虞精兮极乐,与福禄兮无期。《绿衣》兮《白华》,自古兮有之。至成帝崩,婕妤充奉园陵,薨,因葬园中。孝成赵皇后,本长安宫人。初生时,父母不举,三日不死,乃收养之。及壮,属阳阿主家,学歌舞,号曰飞燕。成帝尝微行出。过阳阿主,作乐,上见飞燕而说之,召入宫,大幸。有女弟复召入,俱为婕妤,贵倾后宫。许后之废也,上欲立赵婕妤。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难之。太后姊子淳于长为侍中,数往来传语,得太后指,上立封赵婕妤父临为成阳侯。后月余,乃立婕妤为皇后。追以长前白罢昌陵功,封为定陵侯。皇后既立,后宽少衰,而弟绝幸,为昭仪。居昭阳舍,其中庭彤硃,而殿上髤漆,切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釭,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自后宫未尝有焉。姊弟颛宠十余年,卒皆无子。末年,定陶王来朝,王祖母傅太后私赂遗赵皇后、昭仪,定陶王竟为太子。明年春,成帝崩。帝素强,无疾病。是时,楚思王衍、梁王立来朝,明旦当辞去,上宿供张白虎殿。又欲拜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刻侯印书赞。昏夜平善,乡晨,傅裤袜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昼漏上十刻而崩。民间归罪赵昭仪,皇太后诏大司马莽、丞相大司空曰:“皇帝暴崩,群众讠雚哗怪之。掖庭令辅等在后庭左右,侍燕迫近,杂与御史、丞相、廷尉治问皇帝起居发病状。”赵昭仪自杀。哀帝既立,尊赵皇后为皇太后,封太后弟侍中驸马都尉钦为新成侯。赵氏侯者凡二人。后数月,司隶解光奏言:臣闻许美人及故中宫史曹宫皆御幸孝成皇帝,产子,子隐不见。臣遣从事掾业、史望验问知状者掖庭狱丞籍武,故中黄门王舜、吴恭、靳严,官婢曹晓、道房、张弃,故赵昭仪御者于客子、王偏、臧兼等,皆曰宫即晓子女,前属中宫,为学事史,通《诗》,授皇后。房与宫对食,元延元年中宫语房曰:“陛下幸宫。”后数月,晓入殿中,见宫腹大,问宫。宫曰:“御幸有身。”其十月中,宫乳掖庭牛官令舍,有婢六人,中黄门田客持诏记,盛绿绨方底,封御史中丞印,予武曰:“取牛官令舍妇人新产兒,婢六人,尽置暴室狱,毋问兒男女,谁兒也!”武迎置狱,宫曰:“善臧我兒胞,丞知是何等兒也!”后三日,客持诏记与武,问:“兒死未?手书对牍背。”武即书对:“兒见在,未死。”有顷,客出曰:“上与昭仪大怒,奈何不杀?”武叩头啼曰:“不杀兒,自知当死;杀之,亦死!”即因客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继嗣,子无贵贱,唯留意!”奏入,客复持诏记予武曰:“今夜漏上五刻,持兒与舜,会东交掖门。”武因问客:“陛下得武书,意何如?”曰:“瞠也。”武以兒付舜。舜受诏,内兒殿中,为择乳母,告“善养兒,且有赏。毋令漏泄!”舜择弃为乳母,时兒生八九日。后三日,客复持诏记,封如前予武,中有封小绿箧,记曰:“告武以箧中物书予狱中妇人,武自临饮之。”武发箧中有裹药二枚,赫蹄书,曰:“告伟能:努力饮此药,不可复入。女自知之!”伟能即宫。宫读书已,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兒男也,额上有壮发,类孝元皇帝。今兒安在?危杀之矣!奈何令长信得闻之?宫饮药死。后宫婢六人召入,出语武曰:“昭仪言‘女无过。宁自杀邪,若外家也?’我曹言愿自杀。”即自缪死。武皆表奏状。弃所养兒十一日,宫长李南以诏书取兒去,不知所置。许美人前在上林涿沐馆,数召入饰室中若舍,一岁再三召,留数月或半岁御幸。元延二年怀子,其十一月乳。诏使严持乳医及五种和药丸三,送美人所。
译一年年过去,我既悲伤又恐惧啊,怜惜繁茂的花朵不能滋长。痛惜阳禄宫和柘馆啊,孩子仍在襁褓中便遭遇灾祸而夭折;难道是妾身的灾祸罪过吗?还是天命本来就不可求得。白日忽然已经转移了光辉啊,于是变得昏暗幽冥;我仍承受天地覆盖承载的深厚恩德啊,没有因罪过而被完全弃绝。侍奉东宫、共同供养太后啊,寄身于长信宫的末流;共同洒扫帷幕宫室啊,永远以终身至死为期。愿死后尸骨归葬山脚啊,依傍松柏余下的荫庇。再唱道:“幽深玄远的宫殿啊,清冷而幽静;应门关闭啊,禁宫门户狭窄。华丽宫殿蒙尘啊,玉阶长满苔藓;中庭草木萋萋啊,绿色野草丛生。宽阔的内室阴暗啊,帷幕宫帐昏暗;房门窗棂空虚啊,寒风冷冷吹来。感触帷裳啊,红罗随之发出声响;纷纷飘动啊,绫罗素绢发出窸窣之声。神思渺渺啊,幽密地安静居处;君王不再驾临啊,还有谁使我荣耀?俯视啊,是丹墀;思念君王啊,想起他的鞋履。仰视啊,是云状高屋;两行眼泪啊,横流不止。回望左右啊,强作和颜悦色;斟满羽觞啊,以排遣忧愁。人生在世啊,不过一生;忽然一过啊,如同浮萍。既然独自享有高明之地啊,身处百姓之中最为安逸的境地。勉励自己的精神啊,享尽欢乐;同福禄相伴啊,没有期限。《绿衣》《白华》啊,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事情。直到成帝去世,班婕妤充任奉守园陵之职,后来去世,于是葬在园陵之中。孝成赵皇后,原是长安宫中的宫人。她刚出生时,父母没有把她养活;过了三天还没有死,才把她收养起来。长大后,隶属于阳阿主家,学习歌舞,号称飞燕。成帝曾微服出行,经过阳阿主家,那里奏乐,皇上见到飞燕而喜欢她,便召入宫中,大为宠幸。她的妹妹也再次被召入宫中,姐妹二人都成为婕妤,尊贵程度压倒后宫。许皇后被废后,皇上想立赵婕妤为皇后。皇太后嫌她出身太过卑微,对此为难。太后的外甥淳于长任侍中,多次往来传达皇上的话,得到太后的旨意;皇上于是先封赵婕妤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一个多月后,才立婕妤为皇后。又追论淳于长先前奏请停止昌陵工程的功劳,封他为定陵侯。皇后立后,宠爱稍有衰减;她的弟弟却极受宠幸,被立为昭仪。她居住的昭阳舍,庭院涂成朱红色,殿上涂黑漆;台阶全用铜包边并饰以鎏金,设有白玉台阶;墙带往往用黄金制成的灯具,内嵌蓝田玉璧,又用明珠、翠鸟羽毛装饰,这些都是后宫从未有过的。赵氏姐妹专擅宠爱十多年,最终都没有儿子。成帝晚年,定陶王来朝,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私下贿赂赠送赵皇后、昭仪,定陶王终于成为太子。第二年春天,成帝去世。皇帝一向身体强健,并没有疾病。这时,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来朝见,第二天早晨应当辞行。皇上当晚住在白虎殿,安排供帐。又想任命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经刻好了侯印,写好了册封文书。夜间平安无事,临近天亮时,皇上穿着裤袜想起身,却因失去衣物而不能说话;到白天漏刻上十刻时便去世了。民间把罪责归到赵昭仪身上,皇太后下诏给大司马王莽、丞相、大司空说:“皇帝突然驾崩,众人喧哗议论,觉得奇怪。掖庭令史辅等人在后庭左右,近身侍奉皇帝宴饮;将他们与御史、丞相、廷尉一起审治,查问皇帝的起居和发病情状。”赵昭仪自杀。哀帝即位后,尊赵皇后为皇太后,封太后的弟弟、侍中驸马都尉赵钦为新成侯。赵氏封侯的共有两人。几个月后,司隶校尉解光上奏说:臣听说许美人以及已故中宫史曹宫都曾受到孝成皇帝宠幸,生了孩子,但孩子被隐瞒而没有公开。臣派属官掾业、史望查验询问知情者,包括掖庭狱丞籍武、原中黄门王舜、吴恭、靳严,以及官婢曹晓、道房、张弃,原赵昭仪的侍从于客子、王偏、臧兼等人;他们都说:曹宫就是曹晓的女儿,先前隶属中宫,任学事史,通晓《诗经》,教授皇后。道房与曹宫同房共食。元延元年,中宫对道房说:“陛下宠幸曹宫。”几个月后,曹晓进入殿中,见曹宫腹部隆起,便问曹宫。曹宫说:“受到皇上宠幸而怀孕了。”那年十月,曹宫在掖庭牛官令的住所生产;当时有六名婢女。中黄门田客带着诏书记录,盛在绿色绨绸方底盒中,封口盖有御史中丞印,交给籍武说:“把牛官令住所中刚生产的妇人和六名婢女带来,全都关进暴室狱,不要问孩子是男是女,也不要问是谁的孩子!”籍武迎接并把她们安置入狱。曹宫说:“好好藏匿我的孩子和胎衣;丞史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孩子吗?”三天后,田客又带着诏书记录来见籍武,问:“孩子死了没有?把手写答复写在文书背面。”籍武立即写答:“孩子还在,没有死。”过了一会儿,田客出来说:“皇上和昭仪都大怒,为什么还不杀掉?”籍武叩头哭着说:“不杀孩子,我知道自己应当死;杀了孩子,也一样要死!”于是通过田客上密封奏章,说:“陛下还没有继承人,孩子无论贵贱,唯愿陛下留意!”奏章送入后,田客又带诏书记录给籍武说:“今晚漏刻上五刻,带着孩子与王舜在东交掖门会合。”籍武便问田客:“陛下得到我的奏书后,意下如何?”田客说:“瞪眼发怒。”籍武于是把孩子交给王舜。舜接受诏令,把婴儿抱进宫殿中,并为他挑选乳母,告诫说:“好好抚养婴儿,将会有赏赐。不要让消息泄露出去!”舜选了弃担任乳母,当时婴儿出生才八九日。过了三日,来客又拿着诏令和书信,像先前一样封好,交给武;其中还有一个封好的小绿箧,里面的书信写道:“告知武:把箧中的东西和这封信交给狱中的妇人,武亲自监视她服下。”武打开箧子,里面有包好的药两枚,还有赫蹄书,写道:“告伟能:努力服下这药,不可再进宫。你自己知道其中缘故!”伟能立即进宫。宫读完书,说:“果然如此,她们想要姊弟二人独揽天下!我的儿子是男孩,额头上有浓密的头发,很像孝元皇帝。现在儿子在哪里?已经危险到要杀掉他了!怎么能让长信宫听到这件事呢?”宫服药而死。后来,后宫的六名婢女被召入宫,她们出来告诉武说:“昭仪说:‘你们没有过错,难道要自杀吗?还是要连累外家吗?’我们说愿意自杀。”于是便各自上吊而死。武把全部情况上表奏报。弃抚养婴儿的第十一天,宫长李南奉诏书把婴儿带走了,不知道安置在什么地方。许美人先前住在上林的涿沐馆,曾多次被召入饰室,有时一住就是一岁;一年中再三被召见,留下来数月,或者半岁,供皇帝临幸。元延二年,她怀了孕,那年十一月生下孩子。皇帝下诏,让严带着乳医和五种调和的药丸三枚,送到美人住处。
后客子、偏、兼闻昭仪谓成帝曰:“常给我言从中宫来,即从中宫来,许美人兒何从生中?许氏竟当复立邪!”怼,以手自捣,以头击壁户柱,从床上自投地,啼泣不肯食,曰:“今当安置我,欲归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为!殊不可晓也。”帝亦不食。昭仪曰:“陛下自知是,不食为何?陛下常自言‘约不负女’,今美人有子,竟负约,谓何?”帝曰:“约以赵氏,故不立许氏。使天下无出赵氏上者,毋忧也!”后诏使严持绿囊书予许美人,告严曰:“美人当有以予女,受来,置饰室中帘南。”美人以苇箧一合盛所生兒,缄封,及绿囊报书予严。严持箧书,置饰室帘南去。帝与昭仪坐,使客子解箧缄。未已,帝使客子、偏、兼皆出,自闭户,独与昭仪在。须臾开户,呼客子、偏、兼,使缄封箧及绿绨方底,推置屏风东。恭受诏,持箧方底予武,皆封以御史中丞印,曰:“告武:箧中有死兒,埋屏处,勿令人知。”武穿狱楼垣下为坎,埋其中。故长定许贵人及故成都、平阿侯家婢王业、任孋、公孙习前免为庶人,诏召入,属昭仪为私婢。成帝崩,未幸梓宫,仓卒悲哀之时,昭仪自知罪恶大,知业等故许氏、王氏婢,恐事泄,而以大婢羊子等赐予业等各且十人,以尉其意,属“无道我家过失。”元延二年五月,故掖庭令吾丘遵谓武曰:“掖庭丞吏以下皆与昭仪合通,无可与语者,独欲与武有所言。我无子,武有子,是家轻族人,得无不敢乎?掖庭中御幸生子者辄死,又饮药伤堕者无数,欲与武共言之大臣,票骑将军贪耆钱,不足计事,奈何令长信得闻之?”遵后病困,谓武:“今我已死,前所语事,武不能独为也,慎语!”皆在今年四月丙辰赦令前。臣谨案永光三年男子忠等发长陵傅夫人冢。事更大赦,孝元皇帝下诏曰:“此朕不当所得赦也。”穷治,尽伏辜,天下以为当。鲁严公夫人杀世子,齐桓召而诛焉,《春秋》予之。赵昭仪倾乱圣朝,亲灭继嗣,家属当伏天诛。前平安刚侯夫人谒坐大逆,同产当坐,以蒙赦令,归故郡。今昭仪所犯尤悖逆,罪重于谒,而同产亲属皆在尊贵之位,迫近帏幄,群下寒心,非所以惩恶崇谊示四方也。请事穷竟,丞相以下议正法。哀帝于是免新成侯赵钦、钦兄子成阳侯▯,皆为庶人,将家属徙辽西郡。时议郎耿育上疏言:臣闻继嗣失统,废適立庶,圣人法禁,古今至戒。然大怕见历知適,逡循固让,委身吴粤,权变所设,不计常法,致位王季,以崇圣嗣,卒有天下,子孙承业,七八百载,功冠三王,道德最备,是以尊号追及大王。故世必有非常之变,然后乃有非常之谋。孝成皇帝自知继嗣不以时立,念虽末有皇子,万岁之后未能持国,权柄之重,制于女主,女主骄盛则耆欲无极,少主幼弱则大臣不使,世无周公抱负之辅,恐危社稷,倾乱天下。知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仁孝子爱之恩,怀独见之明,内断于身,故废后宫就馆之渐,绝微嗣祸乱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庙。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匮之计,又不知推演圣德,述先帝之志,乃反覆校省内,暴露私燕,诬污先帝倾惑之过,成结宠妾妒媚之诛,甚失贤圣远见之明,逆负先帝忧国之意。夫论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众,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万万于众臣,陛下圣德盛茂所以符合于皇天也,岂当世庸庸斗筲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广将顺君父之美,匡救销灭既往之过,古今通义也。事不当时固争,防祸于未然,各随指阿从,以求容媚,晏驾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乃探追不及之事,讦扬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愿下有司议,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哓知先帝圣意所起。不然,空使谤议上及山陵,下流后世,远闻百蛮,近布海内,甚非先帝托后之意也。盖孝子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哀帝为太子,亦颇得赵太后力,遂不竟其事。傅太后恩赵太后,赵太后亦归心,故成帝母及王氏皆怨之。哀帝崩,王莽白太后诏有司曰:“前皇太后与昭仪俱侍帷幄,姊弟专宠锢寝,执贼乱之谋,残灭继嗣以危宗庙,悖天犯祖,无为天下母之义。贬皇太后为孝成皇后,徙居北宫。”后月余,复下诏曰:“皇后自知罪恶深大,朝请希阔,失妇道,无共养之礼,而有狼虎之毒,宗室所怨,海内之仇也,而尚在小君之位,诚非皇天之心。夫小不忍乱大谋,恩之所不能已者义之所割也。今废皇后为庶人,就其园。”是日自杀。立十六年而诛。
译后来于客子、王偏、臧兼听到昭仪对成帝说:“你总是对我说孩子是从中宫来的;既然是从中宫来,许美人的孩子怎么会从宫中生出来?许氏难道最终还要重新被立为皇后吗!”她怨怒,用手捶打自己,用头撞击墙壁、门和柱子,从床上自己投身到地上,哭泣不肯进食,说:“如今你打算把我安置在哪里?我只想回去罢了!”成帝说:“我只是把这件事告诉你,你反而发怒,真是难以理解!”成帝也不进食。昭仪说:“陛下自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吃东西又是为什么?陛下常常亲口说‘约定不会辜负你’,如今美人生了孩子,竟然违背约定,这算什么?”成帝说:“我所说的约定是针对赵氏,所以不立许氏为皇后。只要使天下没有人超过赵氏,你就不必忧虑!”后来成帝下诏派严带着绿色袋子装的书信送给许美人,并告诉严说:“美人应当有东西交给你;接收后,把它放在饰室帘子的南面。”许美人用一个芦苇箱盛放所生的孩子,封好箱口,又把回信放入绿袋交给严。严带着箱子和书信,放在饰室帘子南面后离去。成帝与昭仪坐在那里,让于客子解开箱子的封口。还没有解完,成帝便让于客子、王偏、臧兼都出去,自己关上门,只与昭仪留在里面。过了一会儿,成帝打开门,召于客子、王偏、臧兼进来,让他们把箱子重新封好,并把绿色绨绸方底盒推放到屏风东面。王恭接受诏令,拿着方底盒交给籍武;盒子都用御史中丞印封好,诏书说:“告诉籍武:盒中有死去的孩子,把他埋在隐蔽的地方,不要让人知道。”籍武在狱楼墙下挖了一个坑,把孩子埋在里面。原长定宫的许贵人,以及原成都侯、平阿侯家中的婢女王业、任孊、公孙习,先前都被免为庶人;后来奉诏召入宫中,隶属赵昭仪,作为她的私婢。成帝去世,还没有入梓宫,正值仓促悲哀之时,昭仪自知罪恶深重,也知道王业等人原是许氏、王氏的婢女,担心事情泄露,于是把大婢羊子等人赏赐给王业等人,每人暂且十人,以安抚她们的心,并嘱咐说:“不要把我家的过失说出去。”元延二年五月,原掖庭令吾丘遵对籍武说:“掖庭丞及属吏以下都和昭仪勾结,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我唯独想对你说些事情。我没有儿子,你有儿子;这是关系到家族生死的事情,难道你会不敢做吗?掖庭中凡是受到皇上宠幸而生了孩子的,往往立即被杀;因喝药而伤胎、堕胎的更不计其数。我想和你一起把这些事告诉大臣,但票骑将军贪恋钱财,靠不住,怎么办才能让长信宫知道呢?”吾丘遵后来病重,对籍武说:“如今我已经要死了,先前说的事情,你一个人无法做成,务必谨慎,不要说出去!”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当年四月丙辰赦令之前。臣谨慎查考,永光三年男子忠等人盗发长陵傅夫人之墓。后来遇到大赦,孝元皇帝下诏说:“这不是朕应当赦免的罪。”于是穷究审治,所有人都认罪伏法,天下人认为处理得当。鲁严公的夫人杀死世子,齐桓公召她来并将她诛杀,《春秋》认为这是正确的。赵昭仪倾覆扰乱圣明朝廷,亲手灭绝皇位继承人,按理她的家属应当遭受上天诛罚。先前平安刚侯夫人许谒因犯大逆罪获罪,同胞兄弟姐妹也应连坐;但她们蒙受赦令,返回故郡。如今赵昭仪所犯更加悖逆,罪重于许谒,而她的同胞亲属却都处在尊贵地位,接近帷幄之内,使群臣百姓寒心;这不是惩罚恶人、崇尚义理、昭示四方的做法。请把案件彻底查清,由丞相以下官员商议,依法处置。”哀帝于是免去新成侯赵钦、赵钦的兄长之子成阳侯赵▯的爵位官职,都降为庶人,并把他们全家迁往辽西郡。当时议郎耿育上疏说:臣听说继承人失去正统,废嫡子而立庶子,是圣人制定的禁令,也是古今最应警戒的事情。然而周太王明明知道嫡长子太伯、仲雍,仍反复推辞固让,把自身托付给吴、越之地;这是权宜变通的安排,不拘泥于常法,使王位传给王季,以尊崇圣明的继承人;最终拥有天下,子孙承继事业七八百年,功绩超过三王,道德最为完备,因此尊号追及太王。所以世道一定要有非常的变故,之后才会有非常的谋略。孝成皇帝自己知道继承人不能及时确立,想到即使晚年有了皇子,自己万岁之后也未必能守住国家;权柄太重而落在女主手中,女主骄横强盛,欲望就没有止境;年幼的君主软弱,大臣就不能得到任用。世上又没有周公那样抱负幼主、辅佐国家的人,他担心社稷危险、天下倾乱。孝成皇帝知道陛下具有贤明圣德、通达明察的品德和仁爱孝顺、慈爱子民的恩惠,心中怀有独到的明见,内心作出决断;所以逐渐废弃后宫妃嫔、让她们到馆舍居住,断绝微弱继嗣可能造成祸乱的根源,便想把皇位传给陛下,以安定宗庙。愚臣既不能深切援助国家安危、谋定藏入金匮的国本大计,又不知道推演圣德、阐述先帝的志愿,反而反复查验宫内,揭露皇帝私下宴饮之事,诬蔑污辱先帝惑乱的过失,促成因宠妾嫉妒媚惑而产生的诛罚,实在严重违背了贤圣的深远见识,也逆反辜负了先帝忧虑国事的心意。谈论大德不应拘泥于世俗,建立大功不必迎合众人;这正是孝成皇帝的深思远虑远远超过群臣,也是陛下圣德盛大、符合上天意旨的表现,哪里是当世那些庸碌浅薄的臣子所能比得上的!况且赞美并顺成君父的美德,匡正挽救、消除已经发生的过失,是古今共同的义理。事情发生时不据理力争,不能在尚未发生时防患;反而各自顺从旨意、阿谀奉承,以求取容纳和媚悦。等皇帝安然驾崩,尊号已经确定,万事已经结束,才追究揭发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张扬隐秘幽暗的过失,这是臣深感痛心的地方!希望下交有关官署议论此事;如果确实如臣所说,应当向天下宣布,使所有人都明白先帝这样做的圣明意图。否则,只会使诽谤议论向上波及先帝陵墓,向下流传后世,远处传到百蛮,近处遍布天下,这实在不是先帝托付后世的本意。孝子应当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善于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唯愿陛下明察!哀帝还是太子时,也颇为得到赵太后的支持,所以最终没有彻底追究这件事。傅太后感恩赵太后,赵太后也归心于她,因此成帝的母亲王太后以及王氏家族都怨恨她。哀帝去世后,王莽禀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下诏给有关官员说:“从前皇太后与赵昭仪一同侍奉在帷幄之内,姐妹专擅宠爱,禁锢后宫,执掌谋害、作乱的阴谋,残害灭绝继承人,使宗庙陷于危险;她们违背天意、冒犯祖先,没有做天下母亲的道义。现在把皇太后降为孝成皇后,迁居北宫。”一个多月后,又下诏说:“皇后自己知道罪恶深重,入朝请见稀少,失去妇道,没有共同供养皇帝的礼义,却有狼虎般的毒心,是宗室所怨恨、天下所仇视的人;如今仍处在小君的地位,实在不合上天的心意。小处的不能忍耐会扰乱大谋,恩情所不能停止的事情,应当由义理来割断。现在废皇后为庶人,令她到自己的园陵去。”当天赵皇后自杀。她立为皇后十六年后被诛。
先是,有童谣曰:“燕燕,尾涏々,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成帝每微行出,常与张放俱,而称富平侯家,故曰张公子。仓琅根,宫门铜锾也。孝元傅昭仪,哀帝祖母也。父河内温人,蚤卒,母更嫁为魏郡郑翁妻,生男恽。昭仪少为上官太后才人,自元帝为太子,得进幸。元帝即位,立为婕妤,甚有宠。为人有材略,善事人,下至宫人左右,饮酒酹地,皆祝延之。产一男一女,女为平都公主,男为定陶恭王。恭王有材艺,尤爱于上。元帝既重傅婕妤,及冯婕妤亦幸,生中山孝王,上欲殊之于后宫,以二人皆有子为王,上尚在,未得称太后,乃更号曰昭仪,赐以印绶,在婕妤上。昭其仪,尊之也。至成、哀时,赵昭仪、董昭仪皆无子,犹称焉。元帝崩,傅昭仪随王归国,称定陶太后。后十年,恭王薨,子代为王。王母曰丁姬。傅太后躬自养视,既壮大,成帝无继嗣。时中山孝王在。元延四年,孝王及定陶王皆入朝。傅太后多以珍宝赂遗赵昭仪及帝舅票骑将军王根,阴为王求汉嗣。昭仪及根皆见上无子,欲豫自结为久长计,更称誉定陶王。上亦自器之,明年,遂征定陶王立为太子,语在《哀纪》。月余,天子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奉恭王后。太子议欲谢,少傅阎崇以为:“《春秋》不以父命废王父命,为人后之礼不得顾私亲,不当谢。”太傅赵玄以为当谢,太子从之。诏问所以谢状,尚书劾奏玄,左迁少府,以光禄勋师丹为太傅。诏傅太后与太子母丁姬自居定陶国邸,下有司议皇太子得与傅太后、丁姬相见不,有司秦议不得相见。顷之,成帝母王太后欲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太子家,成帝曰:“太子丞正统,当共养陛下,不得复顾私亲。”王太后曰:“太子小,而傅太后抱养之。今至太子家,以乳母恩耳,不足有所妨。”于是令傅太后得至太子家。丁姬以不安养太子,独不得。成帝崩,哀帝即位。王太后诏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未央宫。高昌侯董宏希指,上书言宜立丁姬为帝太后。师丹劾奏:“宏怀邪误朝,不道。”上初即位,谦让,从师丹言止。后乃白令王太后下诏,尊定陶恭王为恭皇。哀帝因是曰:“《春秋》‘母以子贵’,尊傅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姬为恭皇后,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长信宫、中宫。追尊恭皇太后父为崇祖侯,恭皇后父为褒德侯。”后岁余,遂下诏曰:“汉家之制,推亲亲以显尊尊,定陶恭皇之号不宜复称定陶。其尊恭皇太后为帝太太后,丁后为帝太后。”后又更号帝太太后为皇太太后,称永信宫,帝太后称中安宫,而成帝母太皇太后本称长信宫,成帝赵后为皇太后,并四太后,各置少府、太仆,秩皆中二千石。为恭皇立寝庙于京师,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序昭穆于前殿。傅太后父同产弟四人,曰子孟、中叔、子元、幼君。子孟子喜至大司马,封高武侯。中叔子晏亦大司马,封孔乡侯。幼君子商封汝昌侯,为太后父崇祖侯后,更号崇祖曰汝昌哀侯。太后同母弟郑恽前死,以恽子业为阳信侯,追尊恽为阳信节侯。郑氏、傅氏侯者凡六人,大司马二人,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诸曹十余人。傅太后既尊,后尤骄,与成帝母语,至谓之妪。与中山孝王母冯太后并事元帝,追怨之,陷以祝诅罪,令自杀。元寿元年崩,合葬渭陵,称孝元傅皇后云。定陶丁姬,哀帝母也,《易》祖师丁将军之玄孙。家在山阳瑕丘,父至庐江太守。始,定陶恭王先为山阳王,而丁氏内其女为姬。王后姓张氏,其母郑礼,即傅太后同母弟也。太后以亲戚故,欲其有子,然终无有。唯丁姬河平四年生哀帝。丁姬为帝太后,两兄忠、明。明以帝舅封阳安侯。忠蚤死,封忠子满为平周侯。太后叔父宪、望,望为左将军,宪为太仆。明为大司马票骑将军,辅政。丁氏侯者凡二人,大司马一人,将军、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诸曹亦十余人。丁、傅以一二年间暴兴尤盛。然哀帝不甚假以权势,权势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建平二年,丁太后崩。上曰:“《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昔季武子成寝,杜氏之墓在西阶下,请合葬而许之。附葬之礼,自周兴焉。孝子事亡如事存,帝太后宜起陵恭皇之园。”遣大司马票骑将军明,东送葬于定陶,贵震山东。哀帝崩,王莽秉政,使有司举奏丁、傅罪恶。莽以太皇太后诏皆免官爵,丁氏徙归故郡。莽奏贬傅太后号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号曰丁姬。元始五年,莽复言:“共王母、丁姬前不臣妾,至葬渭陵,冢高与元帝山齐,怀帝太后、皇太太后玺绶以葬,不应礼。
译此前有童谣说:“燕子燕子,尾巴涏々【疑字】;张家公子,时常相见。木门苍琅根,燕子飞来,啄食皇孙。皇孙死,燕子啄食尸骨。”成帝每次微服出行,常与张放一同,并且假称住在富平侯家,所以童谣说“张公子”。“苍琅根”是宫门上的铜环。孝元傅昭仪,是哀帝的祖母。她的父亲是河内郡温县人,早年去世;母亲改嫁,成为魏郡郑翁的妻子,生下儿子郑恽。傅昭仪年轻时任上官太后的才人;从元帝还是太子时起,便得到宠幸。元帝即位后,立她为婕妤,十分宠爱。她有才干谋略,善于侍奉他人;即使是宫人和身边侍从,她也让她们饮酒并把酒洒在地上,为她们祈祝延年。她生有一男一女,女儿是平都公主,儿子是定陶恭王。恭王有才艺,尤其受到皇上宠爱。元帝既重视傅婕妤,冯婕妤也受到宠幸,并生下中山孝王。皇上想把她们二人与后宫其他妃嫔区别开来,因为二人都有儿子并被封为王,而皇上当时仍在世,她们还不能称为太后,于是改称昭仪,赐给印绶,位次在婕妤之上。“昭其仪”,就是尊崇她们的仪范。到了成帝、哀帝时期,赵昭仪、董昭仪都没有儿子,仍然沿用这一称号。元帝去世后,傅昭仪随定陶王返回封国,称定陶太后。十年后,恭王去世,儿子继承王位。王的母亲是丁姬。傅太后亲自抚养照看他。等他长大后,成帝仍没有继承人;当时中山孝王还在世。元延四年,中山孝王和定陶王都入朝。傅太后多次用珍宝贿赂赠送赵昭仪以及皇帝的舅舅、票骑将军王根,暗中替定陶王谋求成为汉朝继承人。赵昭仪和王根都看见皇上没有儿子,想预先结交定陶王,作为长久的打算,于是更加称誉定陶王。皇上也认为定陶王有才器;第二年,便征召定陶王,立为太子,相关事迹记载在《哀帝纪》中。一个多月后,天子立楚孝王的孙子刘景为定陶王,奉祀恭王之后。太子打算致谢,少傅阎崇认为:“《春秋》不因父亲的命令而废弃祖父的命令;作为后嗣的礼法,不得顾念私人亲属,因此不应致谢。”太傅赵玄认为应当致谢,太子听从了他。皇帝下诏询问致谢的具体情形,尚书弹劾赵玄,降为少府;任命光禄勋师丹为太傅。皇帝下诏让傅太后和太子母亲丁姬住在定陶国邸,交给有关官员议论皇太子是否可以与傅太后、丁姬相见;有关官员上奏议定,不得相见。不久,成帝的母亲王太后想让傅太后、丁姬每十天到太子家一次,成帝说:“太子承继正统,应当共同供养陛下,不得再顾念私人亲属。” 王太后说:“太子年幼,是傅太后抱养了他。如今她到太子家,只是凭乳母的恩情罢了,不足以造成什么妨碍。”于是下令傅太后可以到太子家。丁姬因为没有抚养太子,独自不能前往。成帝去世,哀帝即位。王太后下诏,令傅太后、丁姬每十天到未央宫一次。高昌侯董宏揣摩旨意,上书说应当立丁姬为皇帝太后。师丹弹劾说:“董宏怀有邪心,误导朝廷,行为不合道义。”哀帝刚即位时谦逊退让,听从师丹的话而停止此事。后来哀帝才禀告王太后,请她下诏尊定陶恭王为恭皇。哀帝因此说:“《春秋》说‘母亲因儿子尊贵’;尊傅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姬为恭皇后,各设置左右詹事,食邑分别如长信宫、中宫。追尊恭皇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恭皇后的父亲为褒德侯。”一年多后,哀帝又下诏说:“汉家的制度,是推重亲亲之恩来彰显尊贵。定陶恭皇的称号不应再称定陶。尊恭皇太后为帝太太后,丁后为帝太后。”后来又把帝太太后改称皇太太后,称其宫为永信宫;帝太后称中安宫;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原称长信宫;成帝赵后为皇太后。四位太后各自设置少府、太仆,官秩都为中二千石。为恭皇在京师建立寝庙,制度比照宣帝父亲悼皇考的制度,在前殿排列昭穆次序。傅太后的父亲有四个同胞弟弟,分别叫子孟、中叔、子元、幼君。子孟的儿子傅喜官至大司马,封高武侯。中叔的儿子傅晏也官至大司马,封孔乡侯。幼君的儿子傅商封汝昌侯;后来作为太后父亲崇祖侯的后嗣,又改称崇祖为汝昌哀侯。太后的同母弟郑恽先前去世,便封郑恽的儿子郑业为阳信侯,追尊郑恽为阳信节侯。郑氏、傅氏被封侯的共有六人,任大司马的二人,任九卿和二千石官的六人,任侍中及各曹官的有十多人。傅太后既然尊贵,后来更加骄横;她与成帝的母亲交谈时,甚至称她为老妇。她与中山孝王的母亲冯太后都曾侍奉元帝,傅太后追究旧怨,以祝诅罪陷害冯太后,令她自杀。元寿元年,傅太后去世,与元帝合葬在渭陵,称为孝元傅皇后。定陶丁姬,是哀帝的母亲,《易》学祖师丁将军的玄孙。她家住山阳郡瑕丘县,父亲官至庐江太守。起初,定陶恭王先任山阳王,丁氏便把女儿送入宫中做姬妾。王后姓张,她的母亲郑礼,是傅太后的同母弟弟。傅太后因为亲戚关系,希望丁姬生子,但最终没有生育。只有丁姬在河平四年生下哀帝。丁姬成为帝太后,有两个兄长,叫丁忠、丁明。丁明因为是皇帝的舅舅,封阳安侯。丁忠早死,封丁忠的儿子丁满为平周侯。太后的叔父丁宪、丁望,丁望任左将军,丁宪任太仆。丁明任大司马、票骑将军,辅佐朝政。丁氏封侯的共有二人,任大司马的一人,任将军、九卿、二千石的六人,任侍中、各曹官的也有十多人。丁氏、傅氏在一两年之间突然兴盛,尤其显赫。然而哀帝没有把太多权势交给他们,他们的权势不如成帝时期的王氏。建平二年,丁太后去世。皇上说:“《诗经》说‘活着各住一室,死后同葬一穴’。过去季武子修成寝宫,杜氏的墓在西阶之下,请求合葬,鲁国答应了他。附葬的礼制,自周代兴起。孝子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帝太后应当在恭皇的园陵中修建陵墓。”于是派大司马、票骑将军丁明向东护送灵柩到定陶安葬,声势显贵震动崤山以东地区。哀帝去世后,王莽掌握政权,派有关官员举奏丁氏、傅氏的罪恶。王莽依据太皇太后的诏令,全部免去他们的官职爵位,丁氏迁回故郡。王莽又奏请把傅太后的称号降为定陶共王母,把丁太后的称号降为丁姬。元始五年,王莽再次说:“共王母、丁姬生前不以臣妾自居;死后葬在渭陵,坟墓高大得与元帝陵山相齐;还把象征帝太后、皇太太后的玺绶带入墓中安葬,都不合礼制。
礼有改葬,请发共王母及丁姬冢,取其玺绶消灭,徙共王母及丁姬归定陶,葬共王冢次,而葬丁姬复其故。”太后以为既已之事,不须复发。莽固争之,太后诏曰:“因故棺为致椁作冢,祠以太牢。”谒者护既发傅太后冢,崩压杀数百人;开丁姬椁户,火出炎四五丈,吏卒以水沃灭乃得入,烧燔椁中器物。莽复奏言:“前共王母生,僭居桂宫,皇天震怒,灾其正殿;丁姬死,葬逾制度,今火焚其椁,此天见变以告,当改如媵妾也。臣前奏请葬丁姬复故,非是。共王母及丁姬棺皆名梓宫,珠玉之衣非籓妾服,请更以木棺代,去珠玉衣,葬丁姬媵妾之次。”奏可。既开傅太后棺,臭闻数里。公卿在位皆阿莽指,入钱帛,遣子弟及诸生四夷,凡十余万人,操持作具,助将作掘平共王母、丁姬故冢,二旬间皆平。莽又周棘其处以为世戒云。时有群燕数千,衔土投丁姬穿中。丁、傅既败,孔乡侯晏将家属徙合浦,宗族皆归故郡。唯高武侯喜得全,自有传。孝哀傅皇后,定陶太后从弟子也。哀帝为定陶王时,傅太后欲重亲,取以配王。王入为汉太子,傅氏女为妃。哀帝即位,成帝大行尚在前殿,而傅太后封傅妃父晏为孔乡侯,与帝舅阳安侯丁明同日俱封。时师丹谏,以为:“天下自王者所有,亲戚何患不富贵?而仓卒若是,其不久长矣!”晏封后月余,傅妃立为皇后。傅氏既盛,晏最尊重。哀帝崩,王莽白太皇太后下诏曰:“定陶共王太后与孔乡侯晏同心合谋,背恩忘本,专恣不轨,与至尊同称号,终没,至乃配食于左坐,悖逆无道。今令孝哀皇后退就桂宫。”后月余,复与孝成赵皇后俱废为庶人,就其园自杀。孝元冯昭仪,平帝祖母也。元帝即位二年,以选入后宫。时父奉世为执金吾。昭仪始为长使,数月至美人,后五年就馆生男,拜为婕妤。时父奉世为右将军光禄勋,奉世长男野王为左冯翊,父子并居朝廷,议者以为器能当其位,非用女宠故也。而冯婕妤内宠与傅昭仪等。建昭中,上幸虎圈斗兽,后宫皆坐。熊佚出圈,攀槛欲上殿。左右贵人傅昭仪等皆惊走,冯婕妤直前当熊而立,左右格杀熊。上问:“人情惊惧,何故前当熊?”婕妤对曰:“猛兽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坐,故以身当之。”元帝嗟叹,以此倍敬重焉。傅昭仪等皆惭。明年夏,冯婕妤男立为信都王,尊婕妤为昭仪。元帝崩,为信都太后,与王俱居储元宫。河平中,随王之国。后徙中山,是为孝王。后征定陶王为太子,封中山王舅参为宜乡侯。参,冯太后少弟也。是岁,孝王薨,有一男,嗣为王,时未满岁,有眚病,太后自养视,数祷祠解。哀帝即位,遣中郎谒者张由将医治中山小王。由素有狂易病,病发怒去,西归长安。尚书簿责擅去状,由恐,因诬言中山太后祝诅上及太后。太后即傅昭仪也,素常怨冯太后,因是遣御史丁玄案验,尽收御者官吏及冯氏昆弟在国者百余人,分系雒阳、魏郡、巨鹿。数十日无所得,更使中谒者令史立与丞相长史、大鸿胪丞杂治。立受傅太后指,几得封侯,治冯太后女弟习及寡弟妇君之,死者数十人。巫刘吾服祝诅。医徐遂成言习、君之曰:“武帝时医修氏剌治武帝得二千万耳,今愈上,不得封侯,不如杀上,令中山王代,可得封。”立等劾奏祝诅谋反,大逆。责问冯太后,无服辞。立曰:“熊之上殿何其勇,今何怯也!”太后还谓左右:“此乃中语,前世事,吏何用知之?是欲陷我效也!”乃饮药自杀。先未死,有司请诛之,上不忍致法,废为庶人,徙云阳宫。既死,有司复奏:“太后死在未废前。”有诏以诸侯王太后仪葬之。宜乡侯参、君之、习夫及子当相坐者,或自杀,或伏法。参女弁为孝王后,有两女,有司奏免为庶人,与冯氏宗族徙归故郡。张由以先告赐爵关内侯,史立迁中太仆。哀帝崩,大司徒孔光奏“由前诬告骨肉,立陷人入大辟,为国家结怨于天下,以取秩迁,获爵邑,幸蒙赦令,请免为庶人,徒合浦”云。中山卫姬,平帝母也。父子豪,中山卢奴人,官至卫尉。子豪女弟为宣帝婕妤,生楚孝王;长女又为元帝婕妤,生平阳公主。成帝时,中山孝王无子,上以卫氏吉祥,以子豪少女配孝王。元延四年,生平帝。平帝年二岁,孝王薨,代为王。哀帝崩,无嗣。太皇太后与新都侯莽迎中山王立为帝。莽欲颛国权,惩丁、傅行事,以帝为成帝后,母卫姬及外家不当得至京师。
译礼制中有改葬的规定,请发掘共王母和丁姬的坟墓,取出她们的玺绶并销毁,把共王母和丁姬迁回定陶;共王母葬在恭王墓旁,丁姬则恢复原来的葬法。”太后认为事情既然已经办完,就不必再次发掘。王莽坚持争辩,太后下诏说:“依照原来的棺木制作外椁和坟墓,用太牢祭祀。”谒者护发掘傅太后的坟墓后,坍塌压死了几百人;打开丁姬外椁的门,火焰喷出四五丈高,官吏士卒用水浇灭后才得以进入,椁中的器物都被烧毁。王莽又上奏说:“从前共王母活着时,僭越居住在桂宫,皇天震怒,使灾祸降临正殿;丁姬死后,埋葬超越制度,如今又有火焚烧她的外椁,这是上天显现变异来告诫我们,应当按媵妾的等级改葬。臣先前奏请让丁姬恢复原来的葬法,是错误的。共王母和丁姬的棺材都称为梓宫,穿珠玉制成的衣服也不是藩妾应有的服饰,请改用木棺代替,除去珠玉衣,把丁姬葬在媵妾的次序中。”奏请获准。打开傅太后的棺材后,臭气传到数里之外。公卿在位者都迎合王莽的意旨,拿出钱帛,派子弟以及诸生、四夷之人,总共十多万人,拿着工具,帮助将作大匠挖平共王母、丁姬原来的坟墓;二十天内全都夷平。王莽又在墓地四周遍布荆棘,把这里作为后世的戒鉴。当时有几千只燕子,衔来泥土投入丁姬被掘开的墓穴中。丁氏、傅氏败亡后,孔乡侯傅晏带着家属迁往合浦,宗族都返回故郡。只有高武侯傅喜得以保全,他另有传记。孝哀傅皇后,是定陶太后堂弟的女儿。哀帝做定陶王时,傅太后想进一步加强亲属关系,便把她选来嫁给定陶王。定陶王入朝成为汉太子后,傅氏女子成为太子妃。哀帝即位时,成帝的大行仪式还在前殿举行,傅太后便封傅妃的父亲傅晏为孔乡侯,与皇帝的舅舅、阳安侯丁明同日受封。当时师丹劝谏,认为:“天下都是王者所有,亲戚何愁不能富贵?但仓促之间这样做,恐怕不能长久!”傅晏受封一个多月后,傅妃被立为皇后。傅氏兴盛后,傅晏最为尊贵。哀帝去世后,王莽禀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下诏说:“定陶共王太后与孔乡侯傅晏同心合谋,背恩忘本,专横放纵、图谋不轨,还与至尊使用相同的称号;死后甚至配享祭祀时坐在左侧,悖逆无道。现在命令孝哀皇后退居桂宫。”一个多月后,又与孝成赵皇后一同被废为庶人,前往自己的园陵,自杀。孝元冯昭仪,是平帝的祖母。元帝即位第二年,她因选入后宫。当时她的父亲冯奉世任执金吾。冯昭仪起初任长使,几个月后升为美人;后来第五年入馆舍生产,生下男孩,被拜为婕妤。当时她的父亲冯奉世任右将军、光禄勋,冯奉世的长子冯野王任左冯翊;父子二人同时身居朝廷。议论此事的人认为,他们的才干足以胜任官位,并不是因为女儿受宠才得到任用。冯婕妤在宫内的宠爱与傅昭仪相当。建昭年间,皇上到虎圈观看斗兽,后宫妃嫔都坐在旁边。熊逃出圈外,攀着栏杆想登上殿去。身边的贵人和傅昭仪等人都惊慌逃跑,只有冯婕妤径直上前挡在熊面前,左右侍从才格杀了熊。皇上问:“人之常情都感到惊恐,你为什么反而上前挡熊?”婕妤回答:“猛兽得到人就会停止,我担心熊冲到御座前,所以用身体挡住它。”元帝感叹不已,因此更加敬重她。傅昭仪等人都感到惭愧。第二年夏天,冯婕妤的儿子被立为信都王,冯婕妤被尊为昭仪。元帝去世后,她成为信都太后,与信都王一起居住在储元宫。河平年间,随信都王前往封国。后来迁到中山,这就是中山孝王。后来定陶王被征召为太子,封中山王的舅舅冯参为宜乡侯。冯参是冯太后的小弟弟。这一年,中山孝王去世,留下一个男孩,继承王位;当时还不满一岁,患有灾异之病,太后亲自抚养照看,并多次祈祷祭祀,为他禳解。哀帝即位后,派中郎谒者张由带医者去医治中山小王。张由一向患有狂易病,病发后发怒离去,向西返回长安。尚书按簿籍责问他擅自离开的情况,张由害怕,便诬陷说中山太后诅咒皇上以及太后。这里的太后就是傅昭仪;她一向怨恨冯太后,于是借此派御史丁玄查验,拘捕了冯太后在中山国的侍从、官吏以及冯氏兄弟,共一百多人,分别关押在雒阳、魏郡、巨鹿。过了几十天没有查到结果,又派中谒者令史立与丞相长史、大鸿胪丞共同审理。史立接受傅太后的指示,几乎因此得到封侯;他审治冯太后的妹妹冯习以及寡居的弟媳妇君之,死者有几十人。巫师刘吾承认施行祝诅。医生徐遂成对冯习、君之说:“武帝时,医生修氏刺治武帝,得到二千万钱;如今治好皇上却不能封侯,不如杀掉皇上,让中山王继位,就可以得到封侯。”史立等人弹劾奏报她们施行祝诅、图谋反叛,犯大逆罪。责问冯太后时,她始终不承认。史立说:“当年熊冲上殿时,你何等勇敢;如今为什么这样胆怯?”冯太后回头对身边人说:“这是宫中的私密话,是前代的事情,官吏怎么会知道?这是想仿效诬陷我的办法!”于是喝药自杀。她还没有死时,有关官员请求诛杀她,哀帝不忍依法处死,只把她废为庶人,迁往云阳宫。太后死后,有关官员再次上奏:“太后是在尚未被废黜之前去世的。”于是下诏按照诸侯王太后的礼仪安葬她。宜乡侯参、君之、习夫以及按理应当连坐的儿子们,有的自杀,有的依法伏法。参的女儿弁是孝王的王后,生有两个女儿,有关官员奏请将她废为庶人,和冯氏宗族一起迁回原郡。张由因事先告发而被赐予关内侯爵位,史立升任中太仆。哀帝去世后,大司徒孔光上奏说:“张由先前诬告骨肉,史立使人陷入死刑,替国家在天下结下怨恨,只是为了取得俸禄升迁,获得爵位和封邑,幸而蒙受赦免。请将他废为庶人,迁往合浦。”中山卫姬,是平帝的母亲。她的父亲卫子豪,是中山卢奴人,官至卫尉。子豪的妹妹是宣帝的婕妤,生楚孝王;长女又是元帝的婕妤,生平阳公主。成帝时,中山孝王没有儿子,皇上认为卫氏吉祥,便把子豪的小女儿嫁给孝王。元延四年,生下平帝。平帝两岁时,孝王去世,平帝代为中山王。哀帝去世,没有后嗣。太皇太后和新都侯王莽迎立中山王为皇帝。王莽想独揽国政,惩治丁氏、傅氏以往的作为,便以平帝为成帝的后嗣,认为他的母亲卫姬以及外家不应当来到京师。
乃更立宗室桃乡侯子成都为中山王,奉孝王后,遣少傅左将军甄丰赐卫姬玺绶,即拜为中山孝王后,以苦陉县为汤沐邑。又赐帝舅卫宝、宝弟玄爵关内侯。赐帝三妹,谒臣号修义君,哉皮为承礼君,鬲子为尊德君,食邑各二千户。莽长子宇非莽隔绝卫氏,恐久后受祸,即私与卫宝通书记,教卫后上书谢恩,因陈丁、傅旧恶,几得至京师。莽白太皇太后诏有司曰:“中山孝王后深分明为人后之义,条陈故定陶傅太后、丁姬悖天逆理,上僭位号,徙定陶王于信都,为共王立庙于京师,如天子制,不畏天命,侮圣人言,坏乱法度,居非其制,称非其号。是以皇天震怒,火烧其殿,六年之间大命不遂,祸殃仍重,竟令孝哀帝受其余灾,大失天心,夭命暴崩,又令共王祭祀绝废,精魂无所依归。朕惟孝王后深说经义,明镜圣法,惧古人之祸败,近事之咎殃,畏天命,奉圣言,是乃久保一国,长获天禄,而令孝王永享无疆之祀,福祥之大者也。朕甚嘉之。夫褒义赏善,圣王之制,其以中山故安户七千益中山后汤沐邑,加赐及中山王黄金各百斤,增傅相以下秩。”卫后日夜啼泣,思见帝,而但益户邑。宇复教令上书求至京师。会事发觉,莽杀宇,尽诛卫氏支属。卫宝女为中山王后,免后,徙合浦。唯卫后在,王莽篡国,废为家人,后岁余卒,葬孝王旁。孝平王皇后,安汉公太傅大司马莽女也。平帝即位,年九岁,成帝母太皇太后称制,而莽秉政。莽欲依霍光故事,以女配帝,太后意不欲也。莽设变诈,令女必入,因以自重,事在《莽传》。太后不得已而许之,遣长乐少府夏侯籓、宗正刘宏、少府宗伯凤、尚书令平晏纳采、太师光、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行太常事太中大夫刘歆及太卜、太史令以下四十九人赐皮弁素绩,以礼杂卜筮,太牢祠宗庙,待吉月日。明年春,遣大司徒宫、大司空丰、左将军建、右将军甄邯、光禄大夫歆奉乘舆法驾,迎皇后于安汉公第。宫、丰、歆授皇后玺绂,登车称警跸,便时上林延寿门,入未央宫前殿。群臣就位行礼,大赦天下。益封父安汉公地满百里,赐迎皇后及行礼者,自三公以下至驺宰执事长乐、未央宫、安汉公第者,皆增秩,赐金、帛各有差。皇后立三月,以礼见高庙。尊父安汉公号曰宰衡,位在诸侯王上。赐公夫人号曰功显君,食邑。封公子安为褒新侯,临为赏都侯。后立岁余,平帝崩。莽立孝宣帝玄孙婴为孺子,莽摄帝位,尊皇后为皇太后。三年,莽即真,以婴为定安公,改皇太后号为定安公太后。太后时年十八矣,为人婉有节操。自刘氏废,常称疾不朝会。莽敬惮伤哀,欲嫁之,乃更号为黄皇室主,令立国将军成新公孙建世子襐饰将医往问疾。后大怒,笞鞭其旁侍御。因发病,不肯起,莽遂不复强也。及汉兵诛莽,燔烧未央宫,后曰:“何面目以见汉家!”自投火中而死。赞曰:《易》著吉凶而言谦盈之效,天地鬼神至于人道靡不同之。夫女宠之兴,由至微而体至尊,穷富贵而不以功,此固道家所畏,祸福之宗也。序自汉兴,终于孝平,外戚后庭色宠著闻二十有余人,然其保位全家者,唯文、景、武帝太后及邛成后四人而已。至如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身皆夭折不辜,而家依托旧恩,不敢纵恣,是以能全。其余大者夷灭,小者放流,呜呼!鉴兹行事,变亦备矣。
卷九十八
译于是改立宗室桃乡侯刘成都为中山王,让他奉祀孝王之后,又派少傅、左将军甄丰赐给卫姬玺印和绶带,当即拜她为中山孝王后,把苦陉县作为她的汤沐邑。又赐皇帝舅父卫宝及卫宝的弟弟卫玄关内侯爵位。赐皇帝的三个妹妹爵号:谒臣号为修义君,哉皮为承礼君,鬲子为尊德君,各食邑二千户。王莽的长子王宇不愿王莽隔绝卫氏,担心日后长期下去会遭祸,便私下与卫宝互通书信,教卫后上书谢恩,并趁机陈述丁氏、傅氏过去的罪恶,几乎使她得以到达京师。王莽把这件事禀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下诏对有关官员说:“中山孝王后深刻明白作为人后应有的义理,分条陈述从前定陶傅太后、丁姬违背天理、僭越位号,把定陶王迁到信都,又在京师为共王建立庙宇,按照天子的制度行事;她们不敬畏天命,侮慢圣人之言,破坏扰乱法度,居处不合制度,称号也不合规制。因此上天震怒,火烧了她们的宫殿,六年之间大命不能顺遂,灾祸接连加重,终于使孝哀帝承受她们留下的灾祸,大大失去天心,夭折暴亡;又使共王的祭祀断绝废止,精魂无所依归。朕想到孝王后深深通晓经义,明白圣王法度,害怕古人覆亡的祸患和近来事情造成的灾殃,敬畏天命,奉行圣人之言,这样才可以长久保全一个国家,长久享有上天的福禄,也能使孝王永远享受无穷的祭祀,这是最大的福祥。朕非常嘉许她。褒奖义行、赏赐善人,是圣王的制度。应当把中山旧有的安户七千户增加给中山王后的汤沐邑,并加赐她和中山王黄金各一百斤,增加傅相以下官员的俸禄等级。”卫后日夜哭泣,想见皇帝,却只得到增加户数和封邑。王宇又教她上书,请求到京师。适逢事情败露,王莽杀死王宇,将卫氏的旁支亲属全部诛杀。卫宝的女儿后来成为中山王后,王莽免去她的王后身份,把她迁往合浦。只有卫后还活着;王莽篡夺国政后,将她废为普通百姓,过了一年多去世,葬在孝王墓旁。孝平王皇后,是安汉公、太傅、大司马王莽的女儿。平帝即位时九岁,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临朝称制,而王莽掌握政权。王莽想仿照霍光的旧例,把女儿嫁给皇帝,但太后的心意并不愿意。王莽设置诡计,迫使女儿一定入宫,借此抬高自己的地位,事情记载在《莽传》中。太后迫不得已答应了,派长乐少府夏侯籓、宗正刘宏、少府宗伯凤、尚书令平晏办理纳采,又派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代理太常事务的太中大夫刘歆以及太卜、太史令以下四十九人,赐给他们皮弁和白色熟绢,按照礼制参用卜筮,宰杀太牢祭祀宗庙,等待吉利的月份和日子。第二年春天,派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右将军甄邯、光禄大夫刘歆,奉乘舆法驾到安汉公府迎接皇后。马宫、甄丰、刘歆授予皇后玺绂,皇后登车时高声传呼清道,选择吉时从上林苑延寿门进入未央宫前殿。群臣各就职位行礼,大赦天下。增加皇后的父亲安汉公的封地,使其达到方圆百里;赏赐迎接皇后以及参加礼仪的人;从三公以下直到在长乐宫、未央宫和安汉公府任职的驺宰、执事等人,都增加俸禄,并分别赐给黄金和丝帛。皇后册立三个月后,按照礼仪拜见高祖庙。尊称她的父亲安汉公为宰衡,位次在诸侯王之上。赐安汉公夫人号为功显君,并给她食邑。封安汉公的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皇后册立一年多,平帝去世。王莽立孝宣帝的玄孙刘婴为孺子,自己代理皇帝职权,尊皇后为皇太后。三年,王莽正式即位,以刘婴为定安公,把皇太后的称号改为定安公太后。太后当时十八岁,为人温婉而有节操。刘氏被废以后,她常常称病不参加朝会。王莽敬畏她,又怜惜悲伤,想把她嫁出去,于是改称她为黄皇室主,命立国将军、成新公孙建的世子穿着华美服饰,带着医生前去问候她的病情。太后大怒,鞭打身边侍奉的女官。她因而发病,不肯起身,王莽于是也不再强迫她。等到汉军诛杀王莽、焚烧未央宫时,太后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汉家!”便投身火中而死。赞曰:《易经》阐述吉凶,说明谦虚和盈满所导致的结果;天地鬼神以至于人道,没有不遵循这个道理的。女宠的兴起,往往由极其微小的缘由发展到地位极其尊贵,达到富贵的极点却并非凭借功劳;这本来就是道家所畏惧的,也是祸福产生的根源。从汉朝建立到孝平帝,外戚和后宫因美色受宠而声名显著的有二十多人,但能够保住地位、保全家族的,只有文帝、景帝、武帝的太后以及邛成后四人而已。至于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她们本人都无辜而早死,但家族依靠过去的恩宠,不敢放纵恣肆,所以能够保全。其余的,大的被夷灭,小的被流放。唉!以这些事情为鉴,祸变也就全都具备了。卷九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