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下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谹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域,舟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虏,系累号泣。内乡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磨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乌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沫、若,徼牂牁,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昒爽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继周氏之绝业,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方将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颁,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焦朋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迁延而辞避。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余,复召为郎。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病。与卓氏婚,饶于财。故其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尝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因上疏谏。其辞曰: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其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不能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虚,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谕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其辞曰:登陂陁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々兮,通谷豁乎谺。汨淢靸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蓊薆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弭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乌乎!操行之不得,墓芜秽而不修兮,魂亡归而不食。相如拜为孝文园令。上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奏《大人赋》。其辞曰:世有大人兮,在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远游。乘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修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幓兮,曳慧星而为。掉指桥以偃兮,又猗抳以招摇。揽搀抢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眇以玄湣兮,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委丽兮,骖赤螭青虬之蚴蟉宛蜓。低卬夭蟜裾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躣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踱輵螛容以骫丽兮,蜩蟉偃怵彘以梁倚。纠蓼叫踏以路兮,蒙踊跃腾而狂趭。莅飒歙焱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署众神于摇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大壹而从陵阳。左玄冥而右黔雷兮,前长离而后矞皇。
译况且,贤明的君主登上帝位,难道只是拘泥于琐碎鄙陋之事,束缚于文法和世俗,沿袭诵读旧闻、传述旧说,只求在当世取得声誉罢了!他必定要提出崇高宏大的议论,开创基业,建立可传后世的统绪,作为万世的准则。所以,他要广泛包容、兼收并蓄,勤于思考怎样与天地相配。况且《诗经》不是说过吗:‘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因此,六合之内、八方以外,凡是逐渐受到浸润、扩展流布的地方,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却有不能沾受恩泽的,贤明的君主就以此为耻。如今疆域以内,戴冠束带的各类百姓,都已获得美好的福祉,没有遗漏了。但夷狄风俗不同的国家,遥远隔绝、异族聚居的地区,舟车不能通行,人迹很少到达,政令教化还没有施加,流传的风尚仍很微薄;他们在境内便侵犯边境的义理和礼制,在境外便任意作乱,放纵地杀害君长,使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无罪受害,幼儿孤儿沦为奴隶俘虏,被捆绑拘系而号哭。他们面向中原,心怀怨恨,说:‘听说中原有极其仁厚的君主,德泽广大,恩惠普及;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如今为什么唯独遗弃我们呢?’他们踮起脚跟思念仰慕中原,好像干旱时盼望下雨一样。作为君主尚且会为此流泪,何况圣明的君主,又怎么能够停止不管呢?所以,向北派兵讨伐强大的胡人,向南迅速派遣使者责问强劲的越人。四面八方都受到汉朝德化的影响,南北两方的君主像鱼鳞一样聚集来仰承恩泽,愿意接受汉朝名号的人数以亿计。因此就开通关塞,疏导沫水、若水,打通牂牁边徼,凿通灵山,架桥越过孙原,开辟仁义道德的道路,建立仁义的统绪;将要广泛施恩,远方安抚、长期驾驭,使偏远地区不再闭塞,使昏暗蒙昧的地方也能照耀在光明之中;在这里使甲兵停息,在那里停止征讨。远近如同一体,中外都享有福祉,不是很安康吗?把百姓从沉溺中拯救出来,奉行至尊的美德,挽回衰世的衰败,继承周氏中断的事业,这是天子的急务。百姓即使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呢!况且,王者本来没有不是开始时忧劳勤勉,最后却安逸享乐的。这样看来,承受天命的征验就在于此。正要增修泰山封禅的仪式,加行梁父山的祭祀,鸣奏和鸾之声,宣扬音乐、颁布礼乐,使上比五帝,下超三王。可是观看的人还没有看清手势,听的人还没有听见乐声,就好比焦朋已经飞翔在高远的天空,而捕鸟的人还在沼泽中张望,真是可悲啊!于是各位大夫茫然失去了原先的想法,不知道再用什么理由进言,长叹一声,一同说道:‘汉朝的德化确实美善,这正是我们这些浅陋之人愿意听到的。百姓即使劳苦,请允许我们以自身率先承担。’司马相如惶恐徘徊,拖延推辞,躲避不答。后来有人上书说相如出使时收受钱财,他因此丢了官。过了一年多,又征召他担任郎官。相如口吃,却很善于著书。他常患消渴病。与卓氏结婚后,家中财产丰厚。因此他做官时,从不肯参与公卿和国家的事务,常常称病闲居,不羡慕官爵。曾经跟随皇上到长杨宫打猎。当时天子正喜欢亲自射击熊和野猪,奔驰追逐野兽,相如于是上疏劝谏。奏疏说:臣听说,万物虽有同类,却各有不同的能力,所以说力量大可以称为乌获,行动敏捷可以说像庆忌,勇猛可以说像孟贲、夏育。臣愚昧,私下认为人既然有这种差别,野兽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欢攀登险阻之地,射杀猛兽,如果突然遇到一头异常强健的野兽,身处意想不到的险境,冲犯了皇帝车驾经过时留下的尘土,车驾来不及回转车辕,人也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本领也无法使用,连枯木朽株都会成为难以应付的障碍。这就像胡人和越人在车毂之下突然兴起,羌人和夷人接连逼近车轴,难道不是危险吗!即使能够做到万无一失而没有祸患,这本来仍不是天子应当亲近的地方。况且,清扫道路之后才行进,在道路中间奔驰,尚且有时会发生马衔脱落、车轴折断的意外。何况穿行于丰茂的草丛,驰骋在丘陵旷野,只顾享受追逐野兽的快乐,心中又没有防备意外的念头,这样造成的祸害,不是很难避免吗!把万乘之尊的安危看得轻而不以为忧,喜欢走万分之一可能发生危险的道路来取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大概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看见它,聪明的人能在危险尚未显形时避开它。祸患本来多隐藏在细微之处,却从人们忽略的地方突然发生。因此俗话说:‘家中积累了千金财富,坐着也不靠近厅堂边缘。’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臣希望陛下留心体察。皇上认为他说得好。皇上返回经过宜春宫时,相如献赋,哀悼秦二世行为失当。赋中说:登上高低不平的长坡啊,纷纷进入层层宫殿的高峻之处。俯临曲江的弯曲洲渚啊,远望南山高低参差。高高的深山岩壁空洞幽深啊,通达的山谷豁然开阔而呈现出巨大的裂隙。水流急速奔腾长逝啊,注入平坦水边广阔延展的地方。观看众树茂盛浓密啊,浏览竹林丛生繁茂。向东奔驰越过土山啊,向北揭渡石滩。放慢车驾从容行进啊,经过这里凭吊秦二世。立身行事不谨慎啊,终于亡国失势;听信谗言却不醒悟啊,宗庙灭亡断绝。唉!操守不能保全,坟墓荒芜污秽而无人修治啊,魂魄消亡无所归依,也无人祭祀供食。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皇上既然赞美《子虚赋》中的内容,相如见皇上喜好神仙,便说:‘《上林赋》中的内容还不足以称美,还有比它更华丽的。臣曾作《大人赋》,还没有完成,请允许我整理好后进献。’相如认为,传说中的列仙之士居住在山泽之间,形体面貌十分瘦削,这不是帝王所理想的神仙形象,于是便献上《大人赋》。赋中说:世间有一位大人啊,居住在中原。居所广阔达万里啊,却还不足以让他稍作停留。悲叹世俗狭窄逼仄啊,于是轻身高举,远行游历。乘着红色旌幡和白色虹霓啊,载着云气向上飘浮。竖起格泽星的长竿啊,汇聚光耀的彩色旄旗。垂下旬始星作为旌饰啊,牵曳慧星作为装饰。摇动指桥星使它低垂啊,又使它斜倚摇曳以招展。拿搀抢星作为旌旗啊,使弯曲的彩虹作为绸带。红色景物幽远微妙而夹杂黑暗啊,涌动着如云气上浮。驾驭应龙所牵引、象所负载的车舆,曲折而华美啊,旁边配着赤螭、青虬,盘曲蜿蜒。车舆忽低忽昂、姿态夭矫,衣裾骄纵飞扬啊,回折高耸、长行相连而卷曲。车马奔放勇健,突进不止而仿佛迟疑啊,四散驰骋,昂首而行,形势高峻。车马行进轻疾而姿态奇丽啊,回旋俯仰,像蜿蜒的虫蛇,又像野猪倚靠横梁。车马交错奔驰,嘶叫踏行于道路啊,腾跃跳动,狂奔疾驰。风声飒飒,气息急促,像闪电一样飞过啊,灿然间雾气消散,霍然间云彩消失。斜行穿过少阳而登上太阴啊,与真人相互寻访。曲折经过幽深的道路向右转啊,横渡飞泉向正东方行进。把所有灵圉之神都征集来加以选用啊,在摇光星下部署众神。让五帝先行引导啊,回转大壹之神而让陵阳子相随。左边是玄冥,右边是黔雷啊,前面是长离,后面是矞皇。
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诏岐伯使尚方。祝融警而跸御兮,清气氛而后行。屯余车而万乘兮,綷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娭。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差差错兮,杂遝胶輵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纷拏兮,滂濞泱轧丽以林离。攒罗列聚丛以笼茸兮,衍曼流烂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堀礨崴魁。遍览八纮而观四海兮,朅度九江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涉流沙。奄息葱极泛滥水娭兮,使灵娲鼓琴而舞冯夷。时若暧暧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荒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登阆风而遥集兮,亢鸟腾而壹止。低徊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日睹西王母。暠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回车朅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郁。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咀噍芝英兮叽琼华。僸祲寻而高纵兮,纷鸿溶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濞。骋游道而修降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嵺廓而无天。视眩泯而亡见兮,听敞怳而亡闻。乘虚亡而上遐兮,超无友而独存。相如既奏《大人赋》,天子大说,飘飘有陵云气游天地之间意。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后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遗书。问其妻,对曰:“长卿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来求书,奏之。”其遗札书言封禅事,所忠奏焉,天子异之。其辞曰:伊上古之初肇,自颢穹生民。历选列辟,以迄乎秦。率迩者踵武,听逖者风声。纷轮威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继《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已。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迟衰微,千载亡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庞洪,易丰也;宪度著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繦保而崇冠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甫,登太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谲曼羡,旁魄四塞,云布雾散,上暢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焱逝,尔游原,迥阔泳末,首恶郁没,暗昧昭晰,昆虫闿怪,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导一茎六穗于疱,牺双觡共抵之兽,获周馀放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奇物谲诡,俶倘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攘之道,何其爽与?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牟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液洽,符瑞众变,斯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太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庆成,陛下嗛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欢,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暗,示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罔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厥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哉?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也。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章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卒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缙绅先生之略术,使获曜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祓饰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仪而览焉。”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俞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遂作颂曰: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
译命令征伯侨前来,让羡门替他服役啊,诏令岐伯掌管尚方。祝融警戒清道,护卫车驾啊,清除邪气,然后才出行。聚集我的车辆和万乘车驾啊,交织成云的车盖,树立华美的旗帜。让句芒担任前导啊,我要向南方游乐。经过唐尧所在的崇山啊,越过虞舜所在的九疑山。车马纷纷,水波深广而错杂啊,众多车马杂沓奔腾。骚动冲撞,纷乱牵扯啊,水势盛大,浩荡奔涌,彼此交错。聚集罗列,成群成丛,繁密蓬松啊,绵延流动,灿烂纷呈。直入雷室,雷声轰鸣,山势幽深险峻啊,穿洞而出,经过鬼谷,山石高大奇险。遍览八方边际,观察四海啊,向远处渡过九江,越过五条河。经营炎火之地,浮渡弱水啊,乘船横渡浮洲,涉过流沙。忽然在葱极停息,在泛滥的水面游乐啊,让灵娲弹琴,让冯夷起舞。当时天色昏暗,仿佛将要混浊啊,召来屏翳诛杀风伯,惩罚雨师。向西远望昆仑山,山势险绝、荒远迷蒙啊,直奔三危山。推开天门而进入天帝宫殿啊,带着玉女一同回来。登上阆风山,远远聚集啊,高飞的鸟腾空而起,最终停在一处。低回盘旋在阴山上,飞翔曲折啊,我就在今天见到了西王母。她皓白的头发,头戴胜饰,居住在洞穴中啊,幸好还有三足乌替她役使。如果能像这样长生不死啊,即使度过万世也不足以使人感到满足。回转车驾离开那里啊,越过道路不周山,在幽深昏暗处会食。呼吸沆瀣之气啊,餐食早晨的霞光;咀嚼芝草的精华啊,吞食美玉般的光华。神气升腾而高高纵跃啊,纷纷飞涌向上。穿过列缺倒映的景象啊,涉过丰隆所造成的浩荡雷雨。奔驰在遨游的道路上,长久下降啊,疾驰着抛下云雾,向远方离去。迫近人间狭窄的区域啊,舒展车节,驶出北方边际。把屯驻的骑兵留在玄阙啊,越过先驱,来到寒门。向下看山势峥嵘却没有大地啊,向上看空阔无边却没有天空。眼睛眩惑昏乱,什么也看不见啊,耳朵空旷恍惚,什么也听不见。乘着虚无向上远行啊,超越一切而独自存在。相如献上《大人赋》以后,天子非常高兴,产生了飘飘然凌驾云气、遨游天地之间的想法。相如后来因病免官,居住在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可以派人去跟随他,把他的著作全部取来,不要落在后面。’于是派所忠前往,但相如已经死了,家中没有留下书稿。所忠询问他的妻子,她回答说:‘长卿从来没有成册的书稿。他有时写书,别人又拿走了。长卿没有死时,曾写成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求取书稿,就把它献上。’他留下的书信谈论封禅之事,所忠把它奏报给皇上,天子感到惊异。文辞说:上古最初开始的时候,民众由苍天诞生。历数并选择历代君主,一直到秦朝。近世的君主接踵继承先人的足迹,远古的君主则只能听到他们流传的声名。那些纷繁盛大、光彩灿烂,最终湮没而无人称述的君主,多得数不清。继承《昭》《夏》的传统,崇奉尊号和谥号,大略可以称道的君主有七十二位。没有谁因为善美而不昌盛的,哪一个违逆失德的人又能长久存在呢?轩辕黄帝以前,年代遥远得不可限量,详情已经无法听闻了。五帝、三王以及《六经》所记载流传的事,只能看到其中值得观览的部分。《尚书》说:‘君主英明啊!辅佐贤良啊!’由此说来,君主没有比尧更盛大的,臣子没有比后稷更贤能的。后稷在唐尧时开创基业,公刘在西戎发迹,周文王改革制度,于是周朝达到极盛;周武王大举行动并取得成功,后来便逐渐衰落,千年以后声名消亡,难道不是因为善于开始而不能善于结束吗?其实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前代谨慎选择所遵循的道路,后代谨慎遵守遗留下来的教诲罢了。所以他们的轨迹平坦简易,容易遵循;恩泽深厚广大,容易使国家丰盛;法度制度明确,容易作为准则;所垂下的统绪治理顺畅,容易继承。因此,基业在襁褓之中就已兴隆,功业高过五帝、三王。考察他们事业的起源和最终成就,至今还没有特别卓越、无与伦比而可详细考证的事迹。然而他们仍然登上梁甫山和泰山,建立显赫的名号,施加尊贵的称誉。大汉的德泽,如泉源涌出,深远奇异,绵延广布,充塞四方;像云一样布散,像雾一样扩展,向上通达九天,向下贯通八方。所有有生命的种类,都受到滋润浸濡;和谐之气广泛流布,武力威势像火焰一样迅速消逝;你们游历原野,越过遥远宽阔的边际;首恶之人沉没无踪,昏暗之处变得明晰;昆虫等微小生物也显现奇异,纷纷回头面向中原。然后,在苑囿中养育驺虞这样的珍奇兽群,搜求麋鹿一类的奇异野兽;引导一茎六穗的嘉谷进入厨房,获得双角相交、两角共抵的牺牲之兽;捕获周代遗留下来的放生龟,在岐山招来乘龙的翠黄。鬼神与灵圉相接,来到闲馆作宾客。奇异之物诡奇变幻,变化无穷。令人敬畏啊!即使各种祥瑞都已到来,仍认为这些还浅薄,不敢举行封禅。周代鱼跃出、龟坠落、木桩出现的祥瑞,尚且要以火祭告慰;如果没有这些作为符瑞,便登上泰山,不也惭愧吗!进献和谦让的道理,怎么会如此失当呢?于是大司马进言说:‘陛下以仁爱养育众生,以义讨伐不服从者,诸夏乐于进贡,百蛮捧着贽礼来朝;德行超过往昔,功业无与伦比,盛大的功烈浸润四方,各种符瑞纷纷变化而来,这些回应接连到达,并不是过去从未见过的。想来泰山、梁父山已经设坛筑场,等待陛下临幸,大概是要用封禅的尊号来彰显荣誉;上帝降下恩泽、储积福祉,将要用来庆贺功业完成,只是陛下谦让而没有发令罢了。臣等不能承接三神山的欢悦,又缺少王道的礼仪,群臣都感到惭愧。有人说,既然上天以这些祥瑞作为信物来昭示,就实在不应推辞;如果推辞,泰山就没有留下记载,梁父山也没有得到祭告了。各代君主也都应当同时获得荣耀,各自成就一世的功业而屈尊举行封禅;这样说来,后世议论者还要称道什么,为什么还要说有七十二位君主呢?修养德行以获得符瑞,奉承符瑞以举行封禅,并不是逾越礼制。因此圣王从不废弃这种礼仪,而是修治祭祀地祇的礼仪,恭敬地拜谒天神,在泰山刻石记录功绩,以彰显至尊地位,舒展盛大德行,发布荣耀的号令,接受丰厚福祉,使它逐渐惠及百姓。这是多么盛大啊!这是天下的壮观,也是王者事业的最终成就,不可贬低。希望陛下成全此事。然后再参考缙绅先生们各自简略的学术,使他们获得日月最后的光辉和残余的火焰,以铺陈错综的礼仪事务;仍然兼采并校正各家所列的义理,修饰文字,写成《春秋》的一种新篇章。这样就承袭旧有的六经而成为七经,把它流传到无穷,使万世后人都能激扬清流,传播细微的波澜,飞扬英名,腾达美盛的功业。前代圣人之所以永远保持美好的名声,常常成为后世称道的首要人物,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应当命令掌故官把全部仪式奏上,供陛下阅览。’于是天子神情振奋,改变容色,说:‘好啊!朕就试行此事吧!’于是反复思考,汇总公卿的议论,询问封禅之事,赞美大泽的广大,彰显符瑞的丰富。随即作颂说:自从上天覆盖大地以来,云气滋润流布。甘露和及时雨降下,那土地可以任意行走。滋润的液体渗流不止,什么生物不能生长呢!
嘉谷六穗,我穑曷蓄?匪唯雨之,又润泽之;匪唯偏我,泛布护之;万物熙熙,怀而慕之。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兮君兮,侯不迈哉!之兽,乐我君圃;白质黑章,其仪可喜;旼旼穆穆,君子之态。盖闻其声,今视其来。厥涂靡从,天瑞之征。慈尔于舜,虞氏以兴。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用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玄耀,炳炳辉煌。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鸵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事,兢兢翼翼。故曰于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相如既卒五岁,上始祭后土。八年而遂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甫,禅肃然。相如它所著,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著公卿者云。赞曰:司马迁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以之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虽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要其归引之于节俭,此亦《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
译嘉谷一茎六穗,我的收获怎么会不丰足?不只是得到雨水,还得到润泽;不只是偏爱我一处,而是广泛布施、护佑万物;万物欣欣向荣,都怀着感恩之心仰慕它。名山处在显要位置,等待君王到来。君王啊,君王啊,为什么还不出行呢!这种野兽,喜爱在我的苑囿中游乐;白色的皮毛上有黑色斑纹,仪态令人喜爱;温和庄重,正是君子的姿态。以前只听到它的声音,如今亲眼看见它到来。它所经过的道路没有人引导,这是上天降下祥瑞的征兆。愿你像舜一样仁慈,于是虞氏因此兴盛。洁白光润的麒麟,在那灵畤游行。孟冬十月,君王前往郊外祭祀。驾着我的君王车舆,天帝因此享受福祉。三代以前,大概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蜿蜒的黄龙,因圣德兴盛而升腾;色彩玄妙耀眼,光辉灿烂。正阳之气显现,使百姓觉醒。传记中记载说,这是接受天命者所乘的祥瑞。鸵厥所具有的文采,不必反复说明。依照同类寄托寓意,用来说明封禅之事。翻阅经艺考察它们,天与人的关系已经相互交接,上下彼此感应,确实相互应答。圣王行事,总是戒慎恭敬。所以说,国家兴盛时必须考虑衰败,处于安定时必须想到危险。汤、武身居至尊而严肃庄敬,从未失去恭敬之心;舜处在盛大的典礼中,还回头省察先王遗教,这就是所说的道理。相如死后五年,皇上才开始祭祀后土。又过了八年,终于在中岳举行礼仪,在泰山封祭,到梁父山举行禅祭,仪式肃然。相如其他著作,如《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等,这里不予收录,只选取他在公卿中最为著名的作品。赞曰:司马迁说:《春秋》从已显现的事推究到隐微之处,《易》以隐微为根本而显现道理,《大雅》谈论王公大人,但德泽能够惠及百姓;《小雅》讥刺个人的得失,但影响流传到君上。所说的内容虽然不同,归结到德行上却是一致的。相如虽然多有虚浮的文辞和过分的议论,但追究他的主旨,终究还是把它引向节俭,这同《诗经》的讽谏有什么不同呢?扬雄认为,这种华丽的赋文,劝导的内容有一百,讽谏的内容只有一,仍然是在驰骋郑、卫淫靡的乐声,到了曲终才演奏雅乐,难道不是太戏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