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一
卷六十一张骞李广利传第三十一▯▯张骞,汉中人也,建元中为郎。时,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而怨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陇西。径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居匈奴西,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道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道译,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夫人为王。既臣大夏而君之,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留岁余,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拜骞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骞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语皆在《西域传》。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国。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欣以骞言为然。乃令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出駹,出莋,出徙、邛,出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巂、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滇越,而蜀贾间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复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罢之。及骞言可以通大夏,及复事西南夷。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后二年,骞为卫尉,与李广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骠骑将军破匈奴西边,杀数万人,至祁连山。其秋,浑邪王率众降汉,而金城、河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父难兜靡本与大月氏俱在祁连、敦煌间,小国也。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新生,傅父布就翕侯抱亡置草中,为求食,还,见狼乳之,又乌衔肉翔其旁,以为神,遂持归匈奴,单于爱养之。及壮,以其父民众与昆莫,使将兵,数有功。时,月氏已为匈奴所破,西击塞王。塞王南走远徙,月氏居其地。昆莫既健,自请单于报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复西走,徒大夏地。昆莫略其众,因留居,兵稍强,会单于死,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遣兵击之,不胜,益以为神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昆莫地空。蛮夷恋故地,又贪汉物,诚以此时厚赂乌孙,招以东居故地,汉遣公主为夫人,结昆弟,其势宜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旁国。骞既至乌孙,致赐谕指,未能得其决。语在《西域传》。骞即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发道译送骞,与乌孙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骞还,拜为大行。岁余,骞卒。后岁余,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
译卷六十一 《张骞李广利传》第三十一 张骞,是汉中人。建元年间任郎官。当时,投降匈奴的人说,匈奴击破了月氏王,把他的头颅做成饮器;月氏逃走后怨恨匈奴,却没有谁可以和它共同攻打匈奴。汉朝正想图谋消灭胡人,听到这番话,想派使者与月氏通好,但道路必然要经过匈奴境内,于是招募能够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出使月氏,和堂邑氏的奴仆甘父一同从陇西出发。他们经过匈奴境内时被匈奴俘获,辗转送到单于那里。单于说:‘月氏在我的北方,汉朝凭什么能够越过来出使?我想派使者到南越,汉朝肯听从我吗?’于是扣留张骞十多年,给他娶妻,还生了儿子,但张骞始终持守汉朝的符节,没有丢失。张骞居住在匈奴西部,便趁机和属下逃亡,向月氏方向西行。走了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丰富,早就想与汉朝通使却未能如愿,见到张骞很高兴,问他想去哪里。张骞说:‘我是汉朝派往月氏的使者,却被匈奴封闭道路;现在逃了出来,只希望大王派人给我引路护送。如果确实能到达月氏,返回汉朝后,汉朝送给大王的财物将多得无法计数。’大宛认为他说得有理,派遣张骞,并替他安排向导和翻译,送他到康居。康居又把他转送到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经被胡人杀死,于是立他的夫人为王。大月氏已经臣服大夏并统治它,土地肥沃富饶,盗寇很少,一心安于享乐。张骞又认为月氏距离汉朝很远,已经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心思。张骞从月氏到达大夏,最终也没能取得月氏的明确答复。停留一年多后,他返回,沿着南山行走,想从羌人地区回国,又被匈奴俘获。停留一年多后,单于去世,匈奴国内发生动乱,张骞和胡人妻子、堂邑父一起逃回汉朝。朝廷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任命堂邑父为奉使君。张骞为人坚强有力,宽厚大度,讲信用,蛮夷都喜爱他。堂邑父是胡人,善于射箭,在困急之时便射取禽兽供给食物。当初张骞出行时有一百多人,离开汉朝十三年,最后只有两个人能够回来。张骞亲自到过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此外还听说旁边有五六个大国;他把这些国家的地形和物产全部向天子报告,详情都记载在《西域传》中。张骞说:‘臣在大夏时,看见邛竹杖和蜀布,便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得到的?”大夏人说:“我们的商人到身毒国去买来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方几千里处。当地风俗是定居生活,与大夏相同,但地势低湿,气候炎热。那里的人乘象作战。这个国家濒临一条大河。”臣据此推测,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位于汉朝西南方。如今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处,却有蜀地物产,这说明它距离蜀地已经不远了。如今从大夏出发,经过羌人地区,道路险阻,羌人又厌恶汉人;稍微向北走,就会被匈奴俘获;从蜀地出发,道路应当直接,而且又没有盗寇。’天子听说大宛、大夏、安息等国都是大国,有许多奇异物产,百姓定居生活,风俗颇与中国相同,而军力弱小,珍视汉朝的财物;它们北面的月氏、康居等国军力强盛,可以用财物贿赂、用利益诱导,使其入朝称臣。如果确实能够用道义使它们归附,那么汉朝的疆土就会扩展万里,经过重重翻译,招致各种不同风俗的国家,威势和恩德遍及四海。天子听了张骞的话十分高兴,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命令从蜀郡犍为郡派遣间使,分四路出发:一路从駹出发,一路从莋出发,一路从徙、邛出发,一路从僰出发,各自前行一两千里。但北面被氐、莋阻断,南面被巂、昆明阻断。昆明一带没有君长,善于劫掠盗窃,常常杀害、抢掠汉朝使者,始终无法与之通使。但听说它西面一千多里有一个乘象的国家,名叫滇越;蜀地商人私下运送货物,有时能到达那里。于是汉朝为了寻找通往大夏的道路,开始重新打通道路,通到滇国。起初汉朝想与西南夷交通,耗费太多,曾停止此事;等到张骞说可以打通前往大夏的道路,又重新经营西南夷。张骞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因熟悉水草所在,使军队不致缺乏供给,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这年是元朔六年。两年以后,张骞任卫尉,和李广一同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包围李将军,汉军损失逃亡很多;张骞又因延误军期应当处死,便赎罪降为庶人。这年,骠骑将军在匈奴西部击败匈奴,杀死数万人,抵达祁连山。这年秋天,浑邪王率部投降汉朝,于是金城、河西直到南山、盐泽一带都没有了匈奴。匈奴偶尔派侦察兵到来,但已经很少了。又过两年,汉军在幕北击走单于。天子多次向张骞询问大夏一带的情况。张骞既然失去了侯爵,便说:‘臣在匈奴中居住时,听说乌孙王名叫昆莫。昆莫的父亲难兜靡,原本和大月氏一起居住在祁连山、敦煌之间,是个小国。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取他的土地,百姓逃到匈奴。昆莫刚出生时,抚养他的父亲布就翕侯抱着他逃走,把他放在草丛中,回来取食时,看见狼正在给他喂奶,又看见乌鸦衔着肉在他身旁飞翔;认为这是神异之兆,于是把他抱回匈奴,单于喜爱他并抚养了他。昆莫长大后,单于把他父亲原有的民众交给昆莫,让他率兵,多次立功。当时月氏已经被匈奴击破,向西攻打塞王。塞王向南逃走,迁徙到远方,月氏便占据了他的土地。昆莫长大强健后,亲自请求单于允许他报父仇,于是向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再次向西逃走,迁徙到大夏的土地。昆莫掠取了他们的一部分民众,便留下居住,军力逐渐强大。适逢单于去世,昆莫不肯再入朝侍奉匈奴。匈奴派兵攻打他,没有取胜,反而更加认为他神异而远离他。如今单于刚被汉朝困扰,而昆莫所占之地空旷。蛮夷眷恋故土,又贪图汉朝的财物,如果趁此时厚重地贿赂乌孙,招引他们向东迁居原来的土地,汉朝再派公主为夫人,与昆莫结为兄弟;如果形势许可,乌孙应当会听从。这样就等于斩断了匈奴的右臂。与乌孙联合以后,从乌孙以西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来,使它们成为汉朝的外臣。’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带两匹马,又带了成万头计的牛羊,携带价值数千巨万的金钱、金帛,并多带持节的副使,沿途遇到方便之处就派往旁边的国家。张骞到达乌孙后,传达赏赐和诏旨,却没有得到明确答复。详情记载在《西域传》中。张骞随即分别派遣副使出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派人安排道路和翻译,送张骞回汉,并派乌孙使者数十人、马数十匹随行,前来答谢,顺便让他们窥察汉朝,了解汉朝的广大。张骞回国后,被任命为大行。一年多后,张骞去世。又过一年多,他派出的那些与大夏等国交通的副使,都大多带着当地人一同来到汉朝,于是西北各国开始与汉朝相通。
然骞凿空,诸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是信之。其后,乌孙竟与汉结婚。初,天子发书《易》,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马”,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者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是时,汉既灭越,蜀所通西南夷皆震,请吏。置牂柯、越巂、益州、沈黎、文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岁十余辈,出此初郡,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物。于是汉发兵击昆明,斩首数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语在《西南夷传》。自骞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无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无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复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相效。其使皆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责怨,至相攻击。楼兰、姑师小国,当空道,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时遮击之。使者争言外国利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从票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以击胡,胡皆去。明年,击破姑师,虏楼兰王。酒泉列亭障至玉门矣。而大宛诸国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犛靬人献于汉,天子大说。而汉使穷河源,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赏赐,厚具饶给之,以览视汉富厚焉。大角氐,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名各仓库府臧之积,欲以见汉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角氐奇戏岁增变,其益兴,自此始。而外国使更来更去。大宛以西皆自恃远,尚骄恣,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汉使往既多,其少从率进孰于天子,言大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示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待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有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中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破宛矣。”天子以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乃以李广利为将军,伐宛。骞孙猛,字子游,有俊才,元帝时为光禄大夫,使匈奴,给事中,为石显所谮。自杀。李广利,女弟李夫人有宠于上,产昌邑哀王。太初元年,以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故浩侯王恢使道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财有数千,皆饥罢。攻郁成城,郁成距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左右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而还。往来二岁,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而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使使遮玉门关,曰:“军有敢入,斩之。”贰师恐,因留屯敦煌。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余于匈奴,公卿议者皆愿罢宛军,专力攻胡。天子业出兵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渐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乌孙、轮台易苦汉使,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扞寇盗,发恶少年及边骑,岁余而出敦煌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赍粮,兵弩甚设。
译然而,张骞开通了通往外国的道路,并因此显贵;后来出使的人都称为博望侯的使者,把博望侯作为外国的人质,外国也因此信任汉朝。后来乌孙终于与汉朝联姻。起初,天子研读《易经》,书中说“神马应当从西北方来”。汉朝得到乌孙的良马,命名为“天马”。等到得到大宛的汗血马,认为它更加雄壮,便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马”,把大宛马称为“天马”。这时汉朝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道路,最初设置酒泉郡,以便与西北各国相通。又借《益》卦之说派遣使者到达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国。天子喜爱大宛马,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一批中人数多的有几百人,少的也有一百多人,所携带的物品,大体和博望侯出使时相同。后来出使渐渐熟悉,规模也衰减减少了。汉朝一年中派出的使者,多时十几批,少时五六批;远方的过八九年才回来,近处的过几年便回来。这时汉朝已经消灭南越,蜀地所通的西南夷都震动,请求设置官吏。于是设置牂柯、越巂、益州、沈黎、文山郡,想使疆土连接到以前通往大夏的道路。于是每年派遣十几批使者,从这些新设的郡出发,但都再次被昆明阻断,被昆明人杀害并夺走财物。于是汉朝出兵攻打昆明,斩首数万人。后来又派使者,最终仍未能打通道路。详情记载在《西南夷传》中。自从张骞开通外国道路并因此显贵后,官吏和士人争相上书,说外国有奇异之物和可图之利,请求出使。天子认为外国太遥远,不是人们所乐于前往的地方,却听从他们的话,授予符节,招募官吏百姓,不问出身来历,准备好人员,派遣他们出使,以扩大通往外国的道路。使者回来时往往免不了侵夺盗窃财物,或者出使违背诏旨,天子因为习惯了这种情形,常常再次追究并判以重罪,以激怒他们,使他们赎罪,然后又来请求出使。出使的队伍无穷无尽,轻易触犯法律。他们的官员和士卒也常常极力夸大外国的所有物产,说得大的就给符节,说得小的就任副使,所以胡乱吹嘘、没有实际行动的人都争相仿效。他们出使时都私自携带官府供给的物品,想低价购买外国货物以谋私利。外国也厌烦汉朝使者人人都夸夸其谈、任意评说轻重,估计汉军路途遥远、无法到达,便禁止供应他们食物,以使汉朝使者困苦。汉使断绝粮食供应后,责骂怨恨,甚至互相攻击。楼兰、姑师是处在交通要道上的小国,攻劫汉使王恢等人尤其严重;匈奴的奇兵又时常拦截袭击他们。使者争相说外国的利害,都说那里有城邑但军力弱小,容易攻取。于是天子派从骠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和郡兵数万人攻打胡人,胡人都撤走了。第二年,汉军攻破姑师,俘获楼兰王。酒泉一带的亭障已经修到玉门关。大宛等国派使者跟随汉朝使者前来,观察汉朝的广大,又把大鸟的蛋和犛靬人献给汉朝,天子非常高兴。而汉朝使者探寻黄河源头,见源头所在山中多产玉石,便采来献上;天子查考古代图籍,把黄河发源的山命名为昆仑山。此时皇上正多次巡行海上,于是把外国宾客全部带来随行;外国人很多时就超过他们,散发钱财布帛加以赏赐,准备丰厚的供给,给他们充足资助,让他们观看汉朝的富裕丰厚。举行大角氐,演出奇异的杂技和各种怪物,聚集许多观看的人,行赏赐,设置酒池肉林,还让外国宾客遍观各处仓库府藏的积蓄,想借此显示汉朝广大,使他们倾倒震惊。等到增加使人眩惑的技艺,角氐的奇戏每年增添变化,声势更加兴盛,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外国使者也轮流前来又轮流离开。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自恃距离遥远,仍然骄横放纵,不能用礼仪使它们受约束而来朝。汉使前往的次数已经很多,其中有些随从往往向天子进言,说大宛有优良的马在贰师城中,藏起来不肯给汉使看。天子本来就喜爱大宛马,听后十分动心,派壮士车令等待带着千金和金马去请求大宛王交出贰师城中的良马。大宛国富有汉朝所需的物品,彼此商议说:‘汉朝距离我们很远,沿盐水行军又多次失败;向北出兵有胡人盗寇,向南出兵缺少水草,而且沿途常常没有城邑,缺粮的地方很多。汉朝使者每批有几百人前来,常常缺粮,死亡的人超过一半,这样怎么能派来大军呢?况且贰师马是大宛的宝马。’于是大宛不肯把马交给汉使。汉使发怒,口出狂言,捶毁金马离去。大宛的贵人发怒说:‘汉使太轻视我们了!’便把汉使赶走,又命东部的郁成王拦截攻击,杀死汉使,夺取他们的财物。天子大怒。过去曾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军力弱小,假如汉军不过三千人,用强弩射击,便能攻破大宛。’天子想到过去浞野侯曾率七百骑兵先到楼兰并俘获其王,认为姚定汉等人的话有道理;又想让宠姬李氏获得侯爵,于是任命李广利为将军,讨伐大宛。张骞的孙子张猛,字子游,有杰出的才干,元帝时任光禄大夫,任给事中时,被石显进谗诬陷,自杀。李广利的妹妹李夫人受皇上宠爱,生下昌邑哀王。太初元年,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六千骑兵和郡国数万名不良少年,前往大宛,约定抵达贰师城取得良马,所以称为“贰师将军”。前浩侯王恢担任军队向导。军队向西经过盐水后,沿途各小国都坚守城池,不肯供应粮食,攻打又不能攻下。攻下的国家才能得到粮食,攻不下的国家,过几天军队就离开。等到抵达郁成时,士卒只剩几千人,都已经饥饿疲惫。攻打郁成城,郁成抵抗汉军,汉军死伤很多。贰师将军和左右商议说:‘到郁成尚且不能攻下,何况到达大宛王都呢?’于是率军退回。往返两年后到达敦煌,士卒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或二十分之一。派使者上书说:‘道路遥远,粮食多有缺乏,而且士卒不怕作战,怕的是饥饿。人数太少,不足以攻取大宛。希望暂且停止进兵,增加征发后再去。’天子听后大怒,派使者在玉门关拦截军队,说:‘军队中有敢进关的,杀无赦。’贰师将军害怕,于是留在敦煌屯驻。这年夏天,汉军在匈奴那里损失浞野侯所率的两万多人,公卿议论者都希望停止攻打大宛,集中力量攻打匈奴。天子已经出兵讨伐大宛,若连小国大宛都攻不下,大夏等国就会逐渐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也会断绝不来,乌孙、轮台等国会更加苦害汉使,使外国人讥笑汉朝。于是查究邓光等人先前提出不宜讨伐大宛的言论。赦免囚徒,让他们抵御盗寇,征发不良少年和边郡骑兵;一年多后从敦煌出发六万人,携带私人物品随军的人不在其中。带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和橐驼以万计,携带粮食,兵器弓弩准备得十分完备。
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五十余校尉。宛城中无井,汲城外流水,于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而发天下七科適,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马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轮台,轮台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兵到者三万。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兵走入保其城。贰师欲攻郁成城,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原,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毋寡。”宛贵人谋曰:“王毋寡匿善马,杀汉使。今杀王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王。持其头,遣人使贰师,约曰:“汉无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我尽杀善马,康居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孰计之,何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闻宛城中新得汉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计以为来诛首恶者毋寡,毋寡头已至,如此不许,则坚守,而康居候汉兵罢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乃出其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之故时遇汉善者名昧蔡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罢而引归。初,贰师起孰煌西,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千余人别至郁成,城守不肯给食。申生去大军二百里,负而轻之,攻郁成急。郁成窥知申生军少,晨用三千人攻杀申生等,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降。其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出郁成王与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四人相谓“郁成,汉所毒,今生将,卒失大事。”欲杀,莫適先击。上邽骑士赵弟拔剑击斩郁成王。桀等遂追及大将军。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大发兵击宛。乌孙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入贡献,见天子,因为质焉。军还,入玉门者万余人,马千余匹。后行,非乏食,战死不甚多,而将吏贪,不爱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众。天子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乃下诏曰:“匈奴为害久矣,今虽徙幕北,与旁国谋共要绝大月氏使,遮杀中郎将江、故雁门守攘。危须以西及大宛皆合约杀期门车令、中郎将朝及身毒国使,隔东西道。贰师将军广利征讨厥罪,伐胜大宛。赖天之灵,从溯河山,涉流沙,通西海,山雪不积,士大夫径度,获王首虏,珍怪之物毕陈于阙。其封广利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又封斩郁成王者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功最多,为光禄大夫;上官桀敢深入,为少府;李哆有计谋,为上党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以適过行者皆黜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钱。伐宛再反,凡四岁而得罢焉。后十一岁,征和三年,贰师复将七万骑出五原,击匈奴,度郅居水。兵败,降匈奴,为单于所杀。语在《匈奴传》。赞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高二千五百里余,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自张骞使大夏之后,穷河原,恶睹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经》所有,放哉!”
译天下骚动,辗转相继地为讨伐大宛提供军队,共有五十多个校尉。大宛城中没有井,只能汲取城外的流水,于是汉军派水工把水道改到城下,并挖穴破坏城墙。又从酒泉、张掖以北征发戍卒和披甲士十八万人,设置居延、休屠两地来保卫酒泉。又征发天下七科谪戍之人,以及运载干粮供给贰师军队的人员,转运车辆和民夫前后相连,一直抵达敦煌。又任命两个熟悉养马的人为执驱马校尉,准备攻破大宛后挑选良马。于是贰师将军再次出发,这次兵力众多,所到小国无不迎接,拿出粮食供给军队。到达轮台,轮台不投降,攻打数日后屠灭该城。从这里向西,一路平坦地到达大宛城,抵达的汉兵有三万人。大宛军迎击汉军,汉军用箭射败他们,大宛军逃回城中据守。贰师将军想攻打郁成城,又怕留下军队会让大宛更加滋生欺诈,于是先到达大宛,截断它的水源并改道,使大宛已经陷入忧困。汉军包围大宛城,攻打四十多天。外城毁坏,俘获大宛贵人和勇将煎靡。大宛十分恐惧,逃入内城,彼此商议说:‘汉军之所以攻打大宛,是因为大宛王毋寡。’大宛贵人商议说:‘毋寡王藏匿良马,又杀害汉使。现在杀掉他并交出良马,汉军应当就会解除围攻;即使不解除围攻,我们再奋力作战而死,也还不算晚。’大宛贵人都认为有道理,便共同杀死毋寡王。拿着他的首级,派人出使贰师将军,约定说:‘汉军如果不再攻打我们,我们就把所有良马交出,任凭你们挑选,并供应汉军粮食。如果不答应,我们就把良马全部杀掉,而且康居的救兵也将到来。等救兵到达,我们据守内城,康居军据守外城,与汉军交战。你们仔细考虑一下,打算怎么办?’当时,康居派侦察兵观察汉军,见汉军兵势仍盛,不敢前进。贰师将军听说大宛城中最近得到一个汉人,知道如何打井,而且城内粮食还很多。于是估计,汉军此行只是来诛杀首恶毋寡;如今毋寡的首级已经送到,如果仍不答应和约,大宛就会坚守,康居又会等汉军疲惫后前来救援大宛,那样汉军必定失败。军中官吏都认为有理,于是答应大宛的约定。大宛便交出马匹,让汉军自行挑选,又拿出很多粮食供给汉军。汉军选取良马几十匹,中等马以下的雌雄马三千多匹,立大宛贵人中从前善待汉使的昧蔡为大宛王,与他订立盟约后撤军,始终没有进入内城,收兵回国。起初,贰师将军从敦煌向西出发,因为人数众多,沿途国家无法供给粮食,便分成几路军队,分别从南北道路前进。校尉王申生、前鸿胪壶充国等一千多人另行到达郁成,郁成守城,不肯供应粮食。王申生离开大军二百里,郁成轻视他,便急攻郁成。郁成窥探得知王申生军队人数很少,早晨派三千人出击,杀死王申生等人,只有几个人逃脱,跑到贰师将军那里。贰师将军命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往攻破郁成,郁成投降。郁成王逃到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攻破大宛,便把郁成王交给上官桀;上官桀命四名骑士把他捆绑押送到大将军那里。四个人互相说:‘郁成是汉朝所痛恨的,现在活着把他押走,最终可能坏了大事。’他们想杀死他,却没有人愿意先动手。上邽骑士赵弟拔剑击杀郁成王。上官桀等人于是追上大将军。起初贰师将军后来出发时,天子派使者告知乌孙,让它大举出兵攻打大宛。乌孙出动二千骑兵前往,却采取观望态度,不肯向前。贰师将军向东返回时,沿途各小国听说大宛已经被攻破,都派子弟随军入朝进贡,见到天子,并把他们作为人质。军队回来,进入玉门关的有一万多人,马一千多匹。后续行军中并不缺粮,战死的人也不多,但将领和官吏贪婪,不爱护士卒,侵吞克扣军需,因此因这些事情而死的人很多。天子为了这次万里远征,不追究他们的过错,于是下诏说:‘匈奴为害已经很久了,如今虽然迁徙到幕北,却仍然与邻国谋划共同拦截、断绝大月氏的使者,并拦截杀害中郎将江和前雁门郡守攘。危须以西直到大宛,都联合约定杀害期门车令、中郎将朝以及身毒国使者,隔断东西交通道路。贰师将军李广利征讨它们的罪行,攻伐并战胜大宛。依赖上天的神灵,军队沿着河流山川逆行,渡过流沙,打通通往西海的道路;山上的积雪没有阻碍,士大夫直接越过山地,俘获大宛王的首级,珍奇怪异的物品全都陈列在宫阙前。于是封李广利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又封斩杀郁成王的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功劳最多,任光禄大夫;上官桀敢于深入敌境,任少府;李哆有谋略,任上党太守。军官和官吏中任九卿的有三人,任诸侯相、郡守及二千石官职的有一百多人,任千石以下官职的有一千多人。奋勇前进的人所获官职超过他们原先的期望;因谪罚而被征发、但奋力作战的人,也都不计较他们原来的过错。士卒每人赏赐四万钱。讨伐大宛前后两次,总共四年才得以结束。又过十一年,征和三年,贰师将军又率七万骑兵从五原出发攻打匈奴,渡过郅居水。军队战败,李广利投降匈奴,被单于杀死。详情记载在《匈奴传》中。赞曰:‘《禹本纪》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昆仑山高二千五百里有余,是日月相互避隐、产生光明的地方。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以后,追寻到黄河源头,哪里看见了所谓的昆仑山呢?所以,谈论九州山川的著述,《尚书》还比较接近事实;至于《禹本纪》《山经》中所记载的那些内容,就太荒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