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汉书五十九

卷四十九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63–269 段

卷四十九爰盎晁错传第十九▯爰盎字丝。其父楚人也,故为群盗,徙安陵。高后时,盎为吕禄舍人。孝文即位,盎兄哙任盎为郎中。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盎进曰:“丞相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本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诛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盎曰:“吾与汝兄善,今兒乃毁我!”盎遂不谢。及绛侯就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请室,诸公莫敢为言,唯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盎谏曰:“诸侯太骄必生患,可適削地。”上弗许。淮南王益横。谋反发觉,上征淮南王,迁之蜀,槛车传送。盎时为中郎将,谏曰:“陛下素骄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有如遇霜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大弗能容,有杀弟名,奈何?”上不听,遂行之。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行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远矣。诸吕用事,大臣颛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传,驰不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乡让天子者三,南乡让天子者再。夫许由一让,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宿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盎繇此名重朝廷。盎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谈以数幸,常害盎,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谏盎曰:“君众辱之,后虽恶君,上不复信。”于是上朝东宫,赵谈骖乘,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之余共载!”于是上笑,下赵谈。谈泣下车。上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盎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言曰:“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不侥幸。今陛下聘六飞,驰不测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坐。及坐,郎署长布席,盎引却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起,起。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以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以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则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也。独不见‘人豕’乎?”于是上乃说,入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然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齐相,徒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丝欲刻治,彼不上书告君,则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丝能日饮,亡何,说王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乃见。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之,吾且奏之;则私,吾不受私语。”盎即起说曰:“君为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不如。”盎曰:“善,君自谓弗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帅,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者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不可用,置之;言可采,未尝不称善。何也?欲以致天下贤英士大夫,日闻所不闻,以益圣。而君自闭箝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与入坐,为上客。盎素不好晁错,错所居坐,盎辄避;盎所居坐,错亦避: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景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吴、楚反闻,错谓丞史曰:“爰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

译卷四十九。《爰盎晁错传》第十九。爰盎,字丝。他的父亲是楚地人,曾经做过群盗,因此迁居安陵。高后时期,爰盎担任吕禄的舍人。孝文帝即位,爰盎的兄长爰哙任用他为郎中。绛侯周勃担任丞相时,退朝后快步走出宫门,神色得意至极。皇上以礼对他十分恭敬,常常目送他离去。爰盎进言说:‘丞相是怎样的人呢?’皇上说:‘是社稷之臣。’爰盎说:‘绛侯只是所谓功臣,不是社稷之臣。社稷之臣,君主在,他就存在;君主亡,他也跟着灭亡。当吕后执政时,吕氏诸人掌权,擅自互相封王,刘氏宗族差一点就要断绝了。那时绛侯担任太尉,掌握兵权,却不能纠正这种局面。吕后去世后,大臣们共同诛灭吕氏诸人,太尉掌握兵权,正好遇上并促成了成功;这叫功臣,不叫社稷之臣。丞相如果流露出傲视君主的神色,陛下却谦逊退让,这就是君臣都失去了礼节,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取法。’此后上朝时,皇上更加庄重,丞相也更加畏惧。不久绛侯责怪爰盎说:‘我和你的兄长友善,如今你这小子竟然毁谤我!’爰盎于是没有道歉。等到绛侯回到封国,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绛侯被征召拘禁在请室,诸公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只有爰盎说明绛侯无罪。绛侯得以释放,爰盎出了很大力。绛侯于是和爰盎深深结交。淮南厉王入朝时,杀死辟阳侯,平日的举止非常骄横。爰盎劝谏说:‘诸侯过于骄横,必定会产生祸患,可以适当削减他的封地。’皇上不答应。淮南王更加横暴。后来谋反被察觉,皇上征召淮南王,把他迁往蜀地,用槛车传送。爰盎当时任中郎将,劝谏说:‘陛下一向纵容他骄横,不稍加禁制,以至于发展到今天,如今又突然严厉地摧折他。淮南王性情刚强,假如他在路上遭遇霜露而死,陛下竟会因此被天下人认为不能容忍自己的弟弟,并背上杀弟的名声,那该怎么办呢?’皇上不听,仍然执行了这件事。淮南王走到雍地,因病去世。消息传来,皇上停止进食,悲哭得十分哀痛。爰盎入宫,叩头请罪。皇上说:‘因为不采纳你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爰盎说:‘皇上自己宽解吧,这是过去的事情,难道还能后悔吗?况且陛下有三件高出世人的行为,这件事不足以损害您的名声。’皇上说:‘我高出世人的三件事是什么?’爰盎说:‘陛下居住在代国时,太后曾经生病,三年之中,陛下不合眼、不解衣,汤药不是陛下亲口尝过的就不进献。曾参以平民身份尚且难以做到,陛下如今亲自以王者身份实行,远远超过曾参。吕氏诸人掌权、大臣专擅控制政务时,陛下从代国乘坐六乘驿车,奔驰在不可测知的深渊边,即使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陛下到了代王府邸,面向西三次推让天子之位,面向南两次推让天子之位。许由只推让了一次,陛下却五次把天下推让出去,超过许由四次。况且陛下迁徙淮南王,是想使他内心痛苦,促使他改过;只是有关官员和宿卫没有谨慎办事,所以他病死了。’于是皇上才释然,爰盎从此在朝廷上名声更加显著。爰盎常常从国家大体出发,慷慨直言。宦官赵谈因为屡次受到皇上宠幸,常常陷害爰盎,爰盎为此忧虑。他兄长的儿子爰种担任常侍骑,劝爰盎说:‘您多次羞辱他,以后即使他憎恨您,皇上也不会再相信您了。’后来皇上上朝到东宫,赵谈陪乘,爰盎伏在车前说:‘我听说,天子所共乘六尺车舆的人,都是天下的豪杰英才。如今汉朝虽然人才不足,陛下为什么偏偏要和受过刀锯刑余的宦官同车呢?’于是皇上笑了,让赵谈下车。赵谈哭着下车。皇上从霸陵上山,想向西奔驰下陡峭的山坡,爰盎拉住缰绳。皇上说:‘将军胆怯了吗?’爰盎说:‘我听说,千金之家的子弟不坐在厅堂边缘,百金之家的子弟不骑在横木上,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之处,不冒险求幸。如今陛下驾驭六匹飞马,奔驰在不可测的山路上,假如马受惊、车毁人亡,陛下即使自己轻视身体,又将把高庙和太后置于何地?’皇上于是停止前进。皇上巡幸上林苑,皇后和慎夫人随行。她们在宫禁中常常同席而坐。等到入座时,郎署长铺设席位,爰盎把慎夫人的席位向后引退。慎夫人生气,不肯入座。皇上也站起身来。爰盎趁机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秩序,上下便和谐。如今陛下既然已经册立皇后,慎夫人就是妾,妾和皇后怎么可以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宠爱她,就应当厚加赏赐。陛下这样对待慎夫人,恰恰是在给她招来祸患。难道没有看见“人豕”的事情吗?’于是皇上才高兴起来,入内把这些话告诉慎夫人。慎夫人赏赐爰盎黄金五十斤。然而爰盎因为多次直言劝谏,不能长久留在宫中。调任陇西都尉,他仁爱士卒,士卒都争着为他效死。后来升任齐国国相,又调任吴国国相。临行时,爰种对爰盎说:‘吴王骄横已久,国内奸人很多。如今您想严厉治理他,他如果不上书告发您,就会用利剑刺杀您。南方地势低湿,您只要每天饮酒,不久便会劝吴王不要反叛,这样幸许能够脱身。’爰盎采用了爰种的计策,吴王厚礼接待爰盎。爰盎告假回乡,路上遇到丞相申屠嘉,便下车拜见;丞相只在车上向他表示谢意。爰盎回来后,为自己的属吏感到惭愧,于是到丞相府舍递上名帖,请求拜见丞相。丞相过了很久才出来相见。爰盎于是跪下说:‘希望单独谈谈。’丞相说:‘如果您要说的是公事,就到官署和长史、属吏商议,我将上奏;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交谈。’爰盎立即起身劝说道:‘您担任丞相,自己估量一下,和陈平、绛侯相比怎么样?’丞相说:‘比不上。’爰盎说:‘很好,您自己也说比不上。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担任将领和丞相,又诛灭吕氏诸人,保存刘氏宗族;而您只是从材官蹶张升为队帅,积累功劳做到淮阳郡守,并没有攻城野战、出奇制胜的功劳。况且陛下从代国来,每次上朝,郎官们上书陈奏,陛下从来没有不停止车驾接受的。他们说得不能采用,便搁置;说得可以采纳,也从来没有不称好。为什么呢?是想招致天下的贤士英才和士大夫,每天听到过去听不到的意见,以便增加圣明。而您却自行封闭、箝制天下人的口,使自己一天比一天愚昧。以圣明的君主来要求您这个愚昧的丞相,您的灾祸不久就会到来了。’丞相于是拜了两拜说:‘我这个鄙陋的人,竟然不知道这些,幸蒙将军教诲。’便拉着爰盎进去就座,把他当作上宾。爰盎一向不喜欢晁错,晁错所坐的地方,爰盎总是避开;爰盎所坐的地方,晁错也避开;两人从未在同堂交谈。孝景帝即位后,晁错任御史大夫,派官吏查究爰盎接受吴王财物之事,判他有罪;皇帝下诏赦免,降为庶人。吴、楚反叛的消息传来,晁错对丞史说:‘爰盎接受了吴王很多金钱,专门替他隐瞒,说他不会反叛。’

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其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不宜有谋。”错犹与未决。人有告盎,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愿至前,口对状。婴入言,上乃召盎。盎入见,竟言吴所以反,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可罢。上拜盎为泰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善。是时,诸陵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骑随者日数百乘。及晁错已诛,盎以泰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初,盎为吴相时,从史盗私盎侍兒。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君知女与侍者通”,乃亡去。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盎使吴见守,从史适在守盎校为司马,乃悉以其装赍买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醉西南陬卒,卒皆卧。司马夜引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君从史盗侍兒者也。”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累公。”司马曰:“君疵去,臣亦且亡,辟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帐,道从醉卒直出。司马与分背。盎解节旄怀之,屐步行七十里,明,见梁骑,驰去,遂归报。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以盎为楚相。尝上书,不用。盎病免家居,与闾里浮湛,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丧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在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今公阳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遂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盎。盎虽居家,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盎进说,其后语塞。梁王以此怨盎,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盎,称之皆不容口。乃见盎曰:“臣受梁王金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者十余曹,备之!”盎心不乐,家多怪,乃之棓生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晁错,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生所,与雒阳宋孟及刘带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错为人峭直刻深。孝文时,天下亡治《尚书》者,独闻齐有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博士。又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于其臣者,皆不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高奇,驭射技艺过人绝远,然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为太子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是时匈奴强,数寇边,上发兵以御之。错上言兵事,曰: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寇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大有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心。”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

译如今果然反叛了,我想请求治爰盎的罪,应当知道他的谋划。’丞史说:‘事情还没有发生时,治他的罪会断绝对吴王的侦察;如今军队已经向西进发,治他又有什么好处?况且爰盎不应当参与谋反。’晁错仍然犹豫不决。有人把消息告诉爰盎,爰盎害怕,连夜拜见窦婴,说明吴王反叛的原因,愿意到皇帝面前亲口陈述详情。窦婴入宫进言,皇上于是召见爰盎。爰盎入宫拜见,最终说明吴王反叛的原因,只要赶快斩杀晁错来向吴王谢罪,吴王的叛乱就可以平息。皇上任命爰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一向友善。当时,长安城中各陵的长官和贤能士大夫争相依附两人,跟随他们的车骑每天有数百辆。等到晁错已经被诛杀,爰盎以太常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让他担任将领,他不肯;吴王想杀他,便派一名都尉率五百人包围看守爰盎的军营。当初爰盎担任吴国国相时,随从官吏偷了爰盎的侍儿。爰盎知道后没有揭发,仍像以前一样对待他。有人告诉随从官吏说:‘君王已经知道你和侍者私通。’随从官吏便逃走。爰盎赶着车亲自追赶,终于把侍者赐给他,他又恢复担任随从官吏。等到爰盎出使吴国而被看守时,这名随从官吏恰好在看守爰盎的校尉部下担任司马,于是拿出自己全部的衣物和财物,买了两石醇酒。正赶上天气寒冷,士卒又饥又渴,他让西南角的士卒喝酒,士卒全都醉倒。司马夜里把爰盎叫起来,说:‘您可以逃走了,吴王约定明天早晨杀您。’ 爰盎不相信,说:‘你是什么人?’司马说:‘我就是从前替您偷侍儿的随从官吏。’爰盎于是惊讶,向他道谢说:‘您幸好有亲属,我不值得连累您。’司马说:‘您逃走之后,我也将要逃亡;为了躲避连累我的亲属,您还担心什么呢?’于是用刀割开帐篷,沿着醉倒的士卒直接逃出。司马和爰盎分路而行。爰盎解下使节的旄头藏在怀中,穿着木屐步行七十里;天亮后看见梁国骑兵,便骑马奔驰离去,终于回去报告。吴、楚已经被击破,皇上又按照元王的儿子平陆侯的礼制,立他为楚王,并任命爰盎为楚国国相。爰盎曾经上书,意见没有被采纳。后来他因病免职,在家居住,和乡里人沉浮来往,结伴斗鸡、赛狗。雒阳的剧孟曾经拜访爰盎,爰盎友善地接待他。安陵有个富人对爰盎说:‘我听说剧孟不过是赌博之徒,将军为什么要主动和他结交?’爰盎说:‘剧孟虽然是赌博之徒,但他母亲去世时,宾客送葬的车有一千多辆,这说明他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况且人在紧急情况下,总要有所依靠。一天有人叩门,不拿亲属关系作为推辞,也不以自己在场或不在场为借口,天下人所仰望的,只有季心、剧孟。如今您表面上跟随几名骑兵,一旦有紧急情况,难道值得依靠吗?’于是责骂这个富人,不再和他来往。各位公卿听说后,都很称许爰盎。爰盎虽然住在家中,景帝仍不时派人向他询问谋略。梁王想请求立为太子,爰盎进言劝说,但后来话说不下去了。梁王因此怨恨爰盎,派人刺杀他。刺客到了关中,向人打听爰盎,别人都对他称赞不已。刺客于是见到爰盎,说:“我接受梁王的金钱来刺杀您。您是长者,我不忍心刺杀您。随后还会有十多批刺客来,您要防备他们!”爰盎心里很不安,家人也多觉得奇怪,于是到棓生那里询问占卜。回来后,梁王派来的刺客果然在安陵城郭门外拦截并刺杀了爰盎。晁错是颍川人。他在轵地张恢先生那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又与雒阳的宋孟、刘带同师学习。凭借文学才能担任太常掌故。晁错为人严厉正直,苛刻深沉。孝文帝时,天下已经没有研究《尚书》的人了,只听说齐地有伏生,原是秦朝博士,研究《尚书》,年纪已九十多岁,年老得不能征召。于是文帝下诏给太常,派人去向他学习。太常派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回来后,晁错便上书称述伏生及其学说。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后升为博士。他又上书说:“君主之所以能够尊贵显赫,使功名流传到万世以后,是因为懂得统治的权术。所以君主懂得怎样临制臣下、治理民众,群臣就会畏惧服从;懂得怎样听取意见、接受政事,就不会受欺骗蒙蔽;懂得怎样使万民安定获利,天下必然归顺;懂得怎样以忠孝侍奉君上,臣子们的品行就完备了。这四件事,臣私下认为是皇太子急需了解的。臣下有人议论说,皇太子没有用来懂得政事的才能;以臣愚见,实在认为不是这样。臣私下观察上古的君主,有些不能奉守宗庙,反而被臣下劫持杀害,都是因为不懂得统治的权术。皇太子读的书已经很多了,却还没有深入懂得统治的权术,是因为没有探究书中的义理。只是一味多诵读而不懂其中的道理,正所谓劳苦而没有功效。臣私下观察皇太子的才智高超奇异,驾车、骑射和各种技艺都远远超过常人,然而对于统治的权术还没有什么遵守的原则,这是因为他把陛下作为自己的心念。臣私下希望陛下能够选择圣人的学术中适用于当今的,赐给皇太子,并因时机让太子在您面前陈述明白。希望陛下裁断察看。”皇上认为他说得好,于是任命晁错为太子家令。他凭借善于辩说得到太子的宠幸,太子府中称他为“智囊”。这时匈奴强盛,多次侵犯边境,皇上发兵抵御。晁错上书谈论军事,说:臣听说汉朝兴起以来,胡虏多次进入边地,小规模入侵就获得小利,大规模入侵就获得大利;高后时两次进入陇西,攻城屠邑,驱赶掠夺牲畜财产;后来又进入陇西,杀害官吏士卒,大肆劫掠。臣私下听说,战争胜利的威势,能使民气增加百倍;战败军队的士卒,终身都不能恢复士气。自高后以来,陇西已经三次被匈奴困扰,民气受到严重损伤,已经没有取胜的意志。如今陇西的官吏依赖社稷神灵,奉行陛下的明诏,和辑士卒,磨砺他们的节操,发动那些受到创伤的百姓去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以少击众,杀死一名匈奴王,击败其军队并获得很大利益。这并不是陇西百姓有勇有怯不同,而是将领官吏统率的方法有巧拙之别。因此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却没有必胜的军心。”由此看来,使边境安定、建立功名,关键在于良将,不能不慎重选择。我又听说,用兵时临战交锋最紧要的有三点:一是取得有利地形,二是士卒熟悉操练,三是兵器精良。兵法说:有一丈五尺深的沟,能淹没车辆的水流,山林中堆积的石块,河流、丘陵和高地,以及草木丛生的地方,都是步兵作战的地形;车兵、骑兵二者合起来也抵不上一个步兵。土山丘陵连绵相接、地势平衍的地方,以及平原旷野,是车骑作战的地形;十个步兵也抵不上一个车骑。彼此相隔较远的平陵,中间有河谷,可以居高临下,是弓弩作战的地形;一百个短兵器士卒也抵不上一个弓弩手。两军相距很近,地面平坦而草浅,可以前进也可以后退,是长戟作战的地形;三个持剑执盾的士卒也抵不上一个长戟手。

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枝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厄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不习勤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矛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虽然,兵,匈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俯卬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译有芦苇、竹子和萧草,草木茂密,枝叶交接的地方,是矛、鋋作战的地形;两个长戟手也抵不上一个矛、鋋手。道路曲折,彼此可以伏击,地势险要而相互逼近,是剑盾作战的地形;三个弓弩手也抵不上一个剑盾手。士卒没有经过挑选和训练,队伍没有熟悉操练,起居不精整,行动和静止不能协调,追逐利益来不及,躲避灾难又不能彻底做到,前面攻击而后面解散,行动与金鼓发出的号令不相合,这是士卒没有训练勤习的过错,十个这样的士卒抵不上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卒。兵器不完备锋利,就等同于让士卒徒手作战;铠甲不坚固严密,就等同于赤身露体;弩不能射到远处,就等同于使用短兵器;箭射不中目标,就等同于没有箭;箭射中却不能穿入,就等同于没有箭镞。这是将领不懂得兵器所造成的祸害,五个士卒也抵不上一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士卒。所以兵法说:“器械不锋利,就是把自己的士卒交给敌人;士卒不能使用,就是把自己的将领交给敌人;将领不懂军事,就是让君主拿矛面对敌人;君主不选择将领,就是把自己的国家交给敌人。这四件事,是用兵最重要的关键。臣又听说,小国与大国形势不同,强国与弱国态势不同,险地与平地的防备不同。降低身份来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形势;联合小国进攻大国,是敌对国家的形势;用蛮夷来攻打蛮夷,是中原的形势。如今匈奴的地形和技艺与中原不同。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马匹比不上它们;在险峻倾斜的道路上,一边奔驰一边射箭,中原的骑兵比不上它们;经受风雨和疲劳,忍受饥渴而不困顿,中原的人也比不上它们:这些是匈奴的长处。如果是在平原平地,使用轻车突骑,匈奴的军队就容易被扰乱;使用强弩长戟,射击稀疏目标并能射到远处,匈奴的弓箭就不能抵挡;穿坚甲、持利刃,长短兵器交杂使用,游动的弩兵往来作战,十人、五人结队一同前进,匈奴的军队就不能抵抗;材官迅速发射,箭道一致、箭箭命中,匈奴用皮革箱和木板编成的防具就不能支撑;下马徒步作战,剑戟相接,进退相逼,匈奴人的双脚就不能支撑:这些是中原的长处。由此看来,匈奴的长处有三项,中原的长处有五项。陛下又发动几十万军队,去讨伐几万匈奴,这是以众击寡、以一击十的策略。即使如此,用兵是器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形势可能由大变小、由强变弱,只在俯仰之间。拿人的性命去争取胜利,如果跌倒而不能振作,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的治国之道,应该以万全为原则。如今投降的胡人、义渠以及蛮夷一类归附汉朝的人,有几千人,他们的饮食和特长与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甲、绵衣、强弓和利箭,再增加边郡的良马和骑兵。命令明智而且熟悉他们习俗的将领,调和团结他们的内心,并根据陛下的明确约束来统率他们。遇到险阻,就用他们来抵挡;到了平地通道,就用轻车和材官制服敌人。两支军队彼此作为表里,各自发挥长处,再用人数优势从侧面加以压制,这就是万全之策。

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答焉,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夫不明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杨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杨粤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恐,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已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胡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岁。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与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复言:陛下幸募民相徒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陛下绝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

译《传》说:“狂妄之人的话,明智的君主也会加以选择。” 臣下晁错愚昧浅陋,冒死进献狂妄之言,只希望陛下裁量择取。文帝赞许他,于是赐给晁错玺书,嘉奖答复他说:“皇帝问太子家令:你上书谈论用兵原则三章,朕已经听到了。书中说:‘狂夫的言论,明主也应加以择取。’如今却不是这样。进言的人并不狂妄,而择取言论的人却不明智,国家的大祸,原因就在这里。假如让不明智的人去择取并不狂妄的言论,那么即使听取万条意见,也会万条都不恰当。”晁错又谈论守卫边境、加强塞防,以及劝勉农业、致力于根本这两件当世的急务,说:臣听说秦朝时向北进攻胡貉,在黄河岸边修筑边塞;向南进攻杨粤,设置戍卒。秦国起兵进攻胡、粤,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境、拯救将死的百姓,而是贪婪暴戾,想要扩大疆土,所以功业还没有建立,天下就已经乱了。况且起兵却不了解敌我形势,交战就会被别人擒获,驻屯则士卒不断积聚而死去。胡貉之地,是阴寒之气积聚的地方;树木的树皮有三寸厚,冰有六尺厚,当地人吃肉饮酪;他们的皮肤纹理紧密,鸟兽的毳毛也很丰厚,天性能够耐寒。杨粤之地阴寒少而阳热多,当地人的皮肤纹理疏松,鸟兽的毛也稀少,天性能够耐暑。秦国的戍卒不能适应当地的水土,戍守的人死在边境,运送物资的人也在道路上疲惫倒毙。秦地百姓看到自己被征发出行,就像是被送往刑场,于是便以罪名谪发他们,名为‘谪戍’。” 起初征发有罪被谪的人,以及赘婿、商人;后来又征发曾经有市籍的人;再后来连祖父母、父母曾经有市籍的人也征发;最后进入里巷,征取他们家中的男性。征发进行得不顺利,出行的人非常恐惧,产生了背叛的念头。百姓守城作战直到战死而不投降逃跑,都是靠这些办法造成的。所以作战胜利、守卫坚固,就有授予爵位的奖赏;攻下城池、屠灭城邑,就能得到敌人的财物来使家室富裕,因此能够使士卒冒着箭石、奔赴汤火,把死亡看得如同生存一样。如今秦朝征发士卒,使他们有万死的祸害,却没有一铢一两的报偿;为国战死以后,连一算的抚恤也得不到。天下人明白地知道灾祸将猛烈地降临到自己身上。陈胜被征发戍边,走到大泽乡,首先向天下发难,天下人像流水一样跟随他,这是秦朝以威势强迫百姓服役所造成的弊端。胡人的衣食生计不依附于土地,他们的情势容易使边境受到扰乱。凭什么可以说明这一点呢?胡人吃肉喝乳酪,穿皮毛,没有城郭、田地和房屋作为固定居所,像飞鸟走兽一样生活在旷野;有美草甘泉就停留,草吃尽、水喝完就迁移。由此看来,往来迁徙,时来时去,是胡人的生计,也是中原百姓离开农田的原因。如今如果让胡人在边塞下面分散几处迁徙放牧、行猎,有的在燕、代一带,有的在上郡、北地,有的在陇西,等待防备边塞的士卒;一旦士卒少了,他们就入侵。陛下如果不救援,边地百姓就会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念头;如果救援,少量征发军队就不足以抵挡,征发太多,等远县的军队才到,胡人又已经离去了。军队聚集而不解散,费用非常巨大;解散军队,胡人又会再次入侵。这样连年下去,中原就会贫困,百姓也不得安宁。陛下如果能够忧虑边境,派遣将吏征发士卒整治边塞,这是极大的恩惠。然而让远方的士卒守边,一年更换一次,不如选择长期居住在那里的人,让他们有家室、有田地,同时负责防备。应当选择便利的地方修筑高城深沟,准备滚木礌石,设置渠答,再在城内修筑一座城,城与城之间相距‘百五十岁’。在要害之处和通行河道,调集设置城邑,每座不得少于一千户,城中四周设置虎落。先修建房屋,准备农具,然后招募罪人和获免服刑、重新服役的人命令他们居住;人数不足,就招募以成年奴婢赎罪的人,以及输送奴婢、想借此获得爵位的人;仍然不足,才招募愿意迁往那里居住的百姓。都赐给他们较高的爵位,免除他们家中的赋役。供给他们冬夏衣服和粮食,直到他们能够自给为止。郡县百姓可以购买爵位,使自己的爵位逐渐升至卿。丧夫或丧妻的人,由县官买来配给他们。人的常情是没有匹配的配偶,就不能长久安居。边塞下面的百姓,俸禄利益不丰厚,不能让他们长久居住在危险艰苦的地方。胡人入侵驱赶人口和牲畜时,如果有人能够阻止并夺回被驱赶的东西,就把其中一半给他,县官负责赎回被掳的百姓。这样一来,乡邑之间就会互相救助,奔赴抗击胡人而不怕死。这不是因为感念皇上的恩德,而是想保全亲属并取得财物利益。这与东方来的戍卒不熟悉地势、心里害怕胡人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趁陛下现在的时机迁徙百姓充实边地,使远方不再有屯戍之事,边塞下的百姓父子能够互相保全,没有被胡人拘捕的忧患,利益施及后世,名声显为圣明;这和秦朝驱使怨恨百姓的做法相比,相差太远了。”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招募百姓迁往边塞。晁错又说:“陛下如果能够招募百姓互相迁徙,以充实边塞,使屯戍之事更加减少,运输军需的费用更加少,这是极大的恩惠。下级官吏如果确实能够称扬并落实厚重的恩惠,奉行明确的法令,存问抚恤迁徙百姓中的老弱,善待其中的壮士,调和团结他们的内心而不侵扰刻剥,使先到的人安乐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困百姓就会相互招募,并受到鼓励而愿意前往。臣听说古代迁徙远方百姓来充实空虚之地,要考察当地阴阳是否调和,尝试水泉的味道,审察土地是否适宜,观察草木是否丰饶,然后营建聚落、修筑城池,划分里巷和宅地,开通耕作的道路,端正田间阡陌的界限;先修筑房屋,每户有一堂二内,关好门户,把器物安置其中。百姓到来便有住处,劳作便有工具,这就是百姓容易离开故乡、并且愿意到新邑居住的原因。应当设置医师和巫祝,以救治疾病、修习祭祀;男女到了婚龄就为他们婚配;有人出生或死亡,乡里互相救济;坟墓相连;种植树木、畜养牲畜,使其生长;房屋完备安稳。这些措施能使百姓以居处为乐,并产生长期居住的心愿。臣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县来防备敌人,让五家编为一伍,伍设伍长;十个伍长组成一里,里设假士;四里组成一连,连设假五百;十连组成一邑,邑设假候。这些职位都选择本邑贤能、有护卫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他们在平时教百姓熟习射箭之法,出战时教百姓应对敌人。所以内部的卒伍形成之后,外部的军队就能安定。使人熟习训练而形成战斗力,不要让他们迁徙;年幼时一同游玩,长大后一同做事。夜战时凭声音彼此辨认,足以互相救援;白天作战时彼此看得见,足以互相认识;平时的欢爱之心,足以让他们为彼此而死。像这样再用丰厚赏赐来鼓励,用严厉刑罚来威慑,他们就会勇往直前,死战不退。迁徙来的百姓如果不强壮、没有才能和力气,只会耗费衣服粮食,不能使用;即使有才能和力气,没有良吏,也仍然没有功效。陛下断绝与匈奴的关系,不同他们和亲,臣私下料想匈奴将在冬季南下。如果一举大规模治理边塞,最终会造成终身的创伤。想要树立威势,应当从‘折胶’时开始;如果敌人来后不能使他们困顿,反而让他们得意离去,以后就不容易使他们服从了。

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后诏有司举贤良文学士,错在选中。上亲策诏之,曰: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昔者大禹勤求贤士,施及方外,四极之内,舟车所至,人迹所及,靡不闻命,以辅其不逮;近者献其明,远者通厥聪,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失德,夏以长楙。高皇帝亲除大害,去乱从,并建豪英,以为官师,为谏争,辅天子之阙,而翼戴汉宗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方内以安,泽及四夷。今朕获执天子之正,以承宗庙之祀,朕既不德,又不敏,明弗能烛,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著闻也。故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帅其志,以选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谏者,各有人数,将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毋有所隐。上以荐先帝之宗庙,下以兴愚民之休利,著之于篇,朕亲览焉,观大夫所以佐朕,至与不至。书之,周之密之,重之闭之。兴自朕躬,大夫其正论,毋枉执事。乌乎,戒之!二三大夫其帅志毋怠!”错对曰:平阳侯臣窋、汝阴侯臣灶、颍阴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所选贤良太子家令臣错昧死再拜言:臣窃闻古之贤主莫不求贤以为辅翼,故黄帝得力牧而为五帝先,大禹得咎繇而为三王祖,齐桓得管子而为五伯长。今陛下讲于大禹及高皇帝之建豪英也,退托于不明,以求贤良,让之至也。臣窃观上世之传,若高皇帝之建功业,陛下之德厚而得贤佐,皆有司之所览,刻于玉版,藏于金匮,历之春秋,纪之后世,为帝者祖宗,与天地相终。今臣窋等乃以臣错充赋,甚不称明诏求贤之意。臣错草茅臣,亡识知,昧死上愚对,曰:诏策曰“明于国家大体”,愚臣窃以古之五帝明之。臣闻五帝神对,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官之中,明堂之上;动静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故众生之类亡下覆也,根著之徒亡不载也;烛以光明,亡偏异也;德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诸产,皆被其泽。然后阴阳调,四时节,日月光,风雨时,膏露降,五谷熟,袄孽灭,贼气息,民不疾疫,河出图,洛出书,神龙至,凤鸟翔,德泽满天下,灵光施四海。此谓配天地,治国大体之功也。诏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窃以古之三王明之。臣闻三王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强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德,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诏策曰“直言极谏”,愚臣窃以五伯之臣明之。臣闻五伯不及其臣,故属之以国,任之以事。五伯之佐之为人臣也,察身而不敢诬,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以亡能居尊显之位。自行若此,可谓方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伤众而为之机陷也,以之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暴乱也。其行赏也,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以劝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也。故功多者赏厚,功少者赏薄。如此,敛民财以顾其功,而民不恨者,知与而安己也。其行罚也,非以忿怒妄诛而从暴心也,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国者也。故罪大者罚重罪小者罚轻。如此,民虽伏罪至死而不怨者,知罪罚之至,自取之也。立法若此,可谓平正之吏矣。法之逆者,请而更之,不以伤民;主行之暴者,逆而复之,不以伤国。救主之失,补主之过,扬主之美,明主之功,使主内亡邪辟之行,外亡骞污之名。事君若此,可谓直言极谏之士矣。此五伯之所以德匡天下,威正诸侯,功业甚美,名声章明。举天下之贤主,五伯与焉,此身不及其臣而使得直言极谏补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人民之众,威武之重,德惠之厚,令行禁止之势,万万于五伯,而赐愚臣策曰“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识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窃以秦事明之。

译愚臣没有见识,希望陛下裁断察看。后来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推举贤良文学之士,晁错被选中。皇上亲自策问并下诏说:‘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说:从前大禹勤勉地寻求贤士,恩泽施及四方之外;四极之内,凡是舟车能够到达、人迹能够到达的地方,没有不听闻诏命,用来辅助他所不能及之处的。近处的人贡献自己的明智,远方的人沟通他们的聪明,彼此亲近善类、共同努力,来辅佐天子。因此大禹能够没有失德之处,夏朝得以长久兴盛。高皇帝亲自铲除大患,平定乱局,任用并建立豪杰英才,让他们担任官长,负责谏诤,辅助天子弥补过失,辅翼并拥戴汉朝宗室。依靠上天的神灵和宗庙的福佑,境内得以安定,恩泽施及四夷。如今朕有幸执掌天子之位,承奉宗庙祭祀,但朕既没有德行,又不聪敏,明智不能照察,才智不能治理,这些都是大夫们所听闻的。因此下诏给有关官署、诸侯王、三公、九卿以及主持郡政的官吏,各自按照自己的志向,选拔通晓国家大体、通达人事始终以及能够直言极谏的人,各有一定名额,将用来匡正朕所不能及之处。诸位大夫的品行如果符合这三条道路,朕非常嘉许,所以召大夫们登朝,亲自说明朕的心意。’ ‘大夫们应当进献这三条道路的要旨,并且长久思考朕没有德行、官吏不公正、政令不能宣达、百姓不能安宁这四方面的缺失,把你们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不要有所隐瞒。对上可以荐举先帝的宗庙,对下可以使愚昧百姓兴起美善和利益。把意见写在篇章中,朕将亲自阅览,观察大夫们辅佐朕的程度。要把它记录下来,周密保存,慎重对待,严加封闭。兴起改革要从朕自身开始,大夫们应当端正议论,不要歪曲执掌的政事。唉,要谨慎啊!诸位大夫应当遵循自己的志向,不要懈怠!’晁错回答说:平阳侯臣窋、汝阴侯臣灶、颍阴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所选的贤良、太子家令臣晁错,冒死叩拜进言:臣私下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没有不寻求贤才来作为辅翼的,所以黄帝得到力牧而成为五帝之首,大禹得到咎繇而成为三王的祖先,齐桓公得到管仲而成为五霸之长。如今陛下谈到大禹和高皇帝建立豪杰英才之事,却退一步把责任推给自己的不明,以此求取贤良,这是谦让到了极点。臣私下观察上古流传的事迹,像高皇帝建立功业,陛下德行深厚而得到贤能辅佐,都为有关官署所阅览,刻在玉版上,藏在金匮中,经历春秋岁月,记载给后世,成为帝王的祖宗,与天地一同长存。如今臣窋等人却拿臣晁错来充数,实在不符合明诏求贤的本意。臣晁错本是草野之臣,没有见识,冒死献上愚昧的回答,说:诏书策问说‘通晓国家的大体’,愚臣私下用古代五帝的事来说明。臣听说五帝的神明睿智无人能及,所以亲自处理政事,处于法官之中、明堂之上;行动和静止,对上与天相配,对下顺应大地,对中合乎人的需要。因此众生万类没有不在天覆地载之下的;扎根生长的事物没有不受到承载的;用光明照耀它们,没有偏私差异;德泽上达飞鸟,下至水虫、草木等各种生物,全都受到恩泽。于是阴阳调和,四时有节,日月光明,风雨按时,膏露降下,五谷成熟,妖灾消灭,邪气平息,百姓不受疫病;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神龙来到,凤凰飞翔,德泽充满天下,灵光施及四海。这叫作与天地相配,是治理国家大体的功效。诏书策问说‘通达人事的始终’,愚臣私下用古代三王的事来说明。臣听说三王时代君臣都贤能,所以共同谋划、相互辅佐;谋划使天下安定,没有不以人情为根本的。人情没有不希望长寿的,三王使人长寿而不受伤害;人情没有不希望富裕的,三王使人富足而不困乏;人情没有不希望安定的,三王扶助人民而不使他们陷于危险;人情没有不希望安逸的,三王节制人民的力量,不让他们耗尽。三王制定法令,总要符合人情之后才施行;发动民众、役使百姓,也总以人事为根本之后才实行。用自己来推知别人,对内实行推己及人的宽恕。自己情感所厌恶的,不强加给别人;自己情感所希望的,不禁止百姓拥有。因此天下人乐于接受他们的政令,归附他们的德行,仰望他们如同父母,跟随他们如同流水;百姓和睦亲近,国家安定,名位没有失坠,恩泽施及后世。这就是通达人情始终的功效。诏书策问说‘直言极谏’,愚臣私下用五霸的臣子来说明。臣听说五霸不如他们的臣子,所以把国家托付给臣子,把政事任用给臣子。五霸的辅佐者作为臣子,能够省察自身,不敢欺骗;奉行法令,不容许私心;竭尽心力,不敢自夸;遭遇患难,不躲避死亡;见到贤人,不把自己置于其上;接受俸禄不超过应得的数量;不凭借没有才能而占据尊贵显赫的职位。自身行为能够这样,可以称为方正之士。他们制定法律,不是为了使百姓困苦、伤害民众而设置陷阱,而是用来兴利除害、尊崇君主、安定百姓、救助暴乱。他们实行赏赐,不是凭空取用百姓财物、胡乱赏给别人,而是用来劝勉天下人的忠孝,彰明他们的功劳。所以功劳多的赏赐丰厚,功劳少的赏赐微薄。这样征收百姓的财物来酬报功劳,百姓却不怨恨,是因为他们知道所得与付出相当,心里安定。他们执行刑罚,不是因为愤怒而任意诛杀、顺从暴虐之心,而是为了禁止天下不忠不孝、危害国家的人。所以罪大刑重,罪小刑轻。这样一来,百姓即使服罪直到死亡,也不怨恨,是因为知道罪行和刑罚的到来,是自己招致的。立法像这样,可以称为平正的官吏。法律有违逆民情的,就请求修改,不因法律伤害百姓;君主施行暴政,就加以违抗并使其恢复正道,不因而伤害国家。挽救君主的过失,弥补君主的错误,宣扬君主的美德,彰明君主的功勋,使君主对内没有邪僻的行为,对外没有欺诈污秽的名声。侍奉君主能够这样,可以称为直言极谏之士。这就是五霸能够以德匡正天下、以威势整治诸侯,功业十分美盛、名声显赫彰明的原因。天下贤明的君主中,五霸也在其中;他们自身不如臣子,却能让臣子直言极谏,弥补自己不足的功业就在这里。如今陛下的人民众多,威武厚重,德惠深厚,令行禁止的势力,比五霸强大万万倍,而赐给愚臣的策问却说‘匡正朕所不能及之处’,愚臣哪里足以认识陛下的高明而加以承顺呢!诏书策问说‘官吏不公正、政令不能宣达、百姓不能安宁’,愚臣私下用秦朝的事情来说明。

臣闻秦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最富强。夫国富强而邻国乱者,帝王之资也,故秦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之功不能进焉。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谗贼;宫室过度,耆欲亡极,民力罢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群臣恐谀,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刑罚暴酷,轻绝人命,身自射杀;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乘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疏皆危,外内咸怨,离散逋逃,人有走心。陈胜先倡,天下大溃,绝祀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也。今陛下配天象地,覆露万民,绝秦之迹,除其乱法;躬亲本事,废去淫末;除苛解娆,宽大爱人;肉刑不用,罪人亡帑;非谤不治,铸钱者除;通关去塞,不孽诸侯;宾礼长老,爱恤少孤;罪人有期,后宫出嫁;尊赐孝悌,农民不租;明诏军师,爱士大夫;求进方正,废退奸邪;除去阴刑,害民者诛;忧劳百姓,列侯就都;亲耕节用,视民不奢。所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法易故,以安海内者,大功数十,皆上世之所难及,陛下行之,道纯德厚,元元之民幸矣。诏策曰“永惟朕之不德”,愚臣不足以当之。诏策曰“悉陈其志,毋有所隐”,愚臣窃以五帝之贤臣明之。臣闻五帝其臣莫能及,则自亲之;三王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五伯不及其臣,则任使之。此所以神明不遗,而贤圣不废也,故各当其世而立功德焉。传曰“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之谓也。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民贫穷者变其业。今以陛下神明德厚,资财不下五帝,临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民不益富,盗贼不衰,边境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亲,而待群臣也。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犹五帝之佐也。陛下不自躬亲,而待不望清光之臣,臣窃恐神明之遗也。日损一日,岁亡一岁,日月益暮,盛德不及究于天下,以传万世,愚臣不自度量,窃为陛下惜之。昧死上狂惑草茅之愚,臣言惟陛下财择。时,贾谊已死,对策者百余人,唯错为高第,繇是迁中大夫。错又言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孝文虽不尽听,然奇其材。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爰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数请间言事,辄听,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堧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门南出,凿庙堧垣。丞相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请间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堧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因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繇此与错有隙。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讙哗。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让多怨,公何为也?”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后十余日,吴、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上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会窦婴言爰盎,诏召入见,上方与错调兵食。上问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盎对曰:“吴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而为谊,不反矣。吴所诱,皆亡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错曰:“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错趋避东箱,甚恨。

译臣听说秦国刚刚兼并天下时,秦君比不上三王,秦臣也比不上三王的辅佐者,然而功业进展并不迟缓,为什么呢?因为地形便利,山川有利,财用充足,百姓以作战为有利。秦国所要兼并的是六国,而六国君臣都不贤,谋划不能协调,百姓不能任用,所以在这个时候,秦国最富强。国家富强而邻国混乱,这是帝王建立功业的条件,因此秦国能够兼并六国,建立天子之位。在这个时候,三王的功业也不能超过秦国。到了秦朝末路衰败时,任用不贤之人,听信进谗言和作乱的人;宫室营造过度,嗜好欲望没有止境,民力疲竭,赋税征收没有节制;自负奋发,自以为贤,群臣畏惧而阿谀奉承,骄傲放纵,不顾患难祸害;任意赏赐来满足喜好之意,任意诛杀来快慰愤怒之心,法令繁多,刑罚暴虐残酷,轻易断绝人的性命,甚至亲自射杀人。天下人寒心,没有人能安居其处。奸邪的官吏乘机利用混乱的法律来成就自己的威势,掌管狱讼的官员任意判决,自行决定生杀。上下分崩离析,各自制定规矩。秦朝开始混乱时,官吏首先侵害的是贫苦低贱的人;到了中期,侵害的是富人和官吏之家;到了末期,侵害的是宗室和大臣。因此亲疏都感到危险,朝廷内外都怨恨,百姓离散逃亡,人人都有逃走的念头。陈胜首先发难,天下大乱,秦朝宗庙断绝、国祚灭亡,反而成为异姓受益之事。这就是官吏不公正、政令不能宣达、百姓不能安宁所造成的祸患。如今陛下配合上天、效法大地,覆庇滋润万民,断绝秦朝的旧迹,革除它混乱的法律;亲自致力于根本,废除浮华末业;除去苛刻烦扰,宽厚爱护人民;废止肉刑,罪人的妻子儿女不再没入官府;诽谤之罪不予治罪,铸钱的人免除刑罚;开放关卡、撤除塞禁,不加罪于诸侯;以宾客礼节礼敬长老,爱护抚恤年幼孤弱;罪人服刑有期限,后宫宫女出嫁;尊崇赏赐孝悌之人,农民不交租税;发布明确诏令给军队,爱护士大夫;寻求举荐方正之士,罢退奸邪之人;除去暗中施加的刑罚,残害百姓的人加以诛杀;忧劳于百姓,列侯迁居京城;亲自耕作、节省费用,体恤百姓而不奢侈。陛下所做的兴利除害、变更法令、革除旧制、安定天下之事,数十项重大功业,都是上古帝王难以达到的,陛下却实行了。您的治道纯正、德行深厚,天下百姓有福了。诏书策问说‘长久思考朕没有德行’,愚臣不足以承担这句话。诏书策问说‘把意见全部陈述出来,不要有所隐瞒’,愚臣私下用五帝的贤臣来说明。臣听说五帝的才德无人能比,所以亲自任用臣下;三王君臣都贤,所以共同忧虑国事;五霸不如臣子,所以把政事交给臣子办理。这就是神明没有被遗漏、贤圣没有被废弃的原因,所以每个人都能适应自己的时代而建立功德。《传》说:‘过去的已经无法赶上,未来的仍然可以等待;能够使自己的时代明治的人,称为天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私下听说,战争不能取胜,就应改变作战地点;百姓贫困,就应改变他们的产业。如今凭陛下的神明德厚,资财不低于五帝;统治天下至今十六年,百姓却没有更加富裕,盗贼没有减少,边境没有安定。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或许是陛下没有亲自处理,而是等待群臣去办。如今执掌政事的大臣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然而没有一个能仰望陛下的清明光辉,就好比五帝的辅佐者一样。陛下不亲自处理,却等待那些不能仰望清光的臣子,臣私下恐怕这是神明被遗漏了。一天比一天损耗,一年比一年减少,日月渐渐西沉,盛大的德行来不及遍及天下、流传万世。愚臣不自量力,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臣冒死献上草野愚昧而狂妄迷惑的意见,所说的只希望陛下裁断选择。当时贾谊已经去世,应对策问的人有一百多人,只有晁错取得高等名次,因此升任中大夫。晁错又进言说应当削弱诸侯的事,以及法令中可以修改确定的地方,所上奏书共三十篇。孝文帝虽然没有全部听从,却认为他的才能奇异。当时太子喜欢晁错的计策,爰盎等许多大功臣却大多不喜欢晁错。景帝即位后,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多次请求找机会进言政事,景帝总是听从,宠信他而使九卿的权势受到压制,法令也有许多修改确定之处。丞相申屠嘉心里不满意,却一时没有办法伤害他。内史府位于太上庙的外墙之中,门向东开,很不方便;晁错于是把门凿穿,向南开出,并凿穿了太上庙的外墙。丞相大怒,想借此过错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听说后,立即请求单独面见皇上说明此事。丞相奏事时,趁机说晁错擅自凿穿庙墙开门,请交给廷尉处治诛杀。皇上说:“这不是庙墙,而是外墙,不应按法律治罪。”丞相谢罪。退朝后,他因愤怒对长史说:“我本应先斩了他再来报告,却先行请求,实在错了。”丞相于是发病而死。晁错因此更加显贵,升任御史大夫。他请求治罪诸侯的过错,削去他们的支郡。奏书上报后,皇上命令公卿、列侯和宗室共同议论,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据理相争,因此与晁错产生嫌隙。晁错所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喧哗。晁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即位,您掌握政事,侵削诸侯,使皇族骨肉疏远,口头责让引起许多怨恨,您为什么这样做?”晁错说:“本来就应当这样。不这样做,天子就不能尊贵,宗庙也不得安宁。” 父亲说:“刘氏安定了,而晁氏却危险了,我要离开您回去了!”于是服毒自杀,说:“我不忍心看见灾祸牵连到自己。”十多天后,吴、楚等七国一同反叛,以诛杀晁错为名。皇上与晁错商议出兵之事,晁错想让皇上亲自率军,而自己留守京城。正好窦婴谈到爰盎,皇上下诏召他入宫。皇上当时正和晁错调度军队和粮食,便问爰盎:“您曾经做过吴国丞相,知道吴臣田禄伯是怎样的人吗?如今吴、楚反叛,依您的意见怎么样?”爰盎回答:“不值得忧虑,如今就可以攻破它。”皇上说:“吴王依山铸钱,煮海制盐,诱使天下豪杰,蓄谋已久才发动事情;他的计策难道会没有周全考虑,怎么能说他没有能力作为呢?”爰盎回答:“吴国有铜、盐的利益,这是事实,但怎么能得到豪杰来诱使他们呢?即使吴王真能得到豪杰,他们也只会辅佐他做合乎义理的事,不会反叛。吴王所诱集的,都是无赖子弟、逃亡者、铸钱的奸人,所以相互诱导作乱。”晁错说:“爰盎的计策很好。”皇上问:“计策从哪里施行?”爰盎回答:“希望屏退左右的人。”皇上屏退侍从,只有晁错还在。爰盎说:“臣所要说的事,臣下不能让别人知道。”于是屏退晁错。晁错快步避到东厢房,十分怨恨。

上卒问盎,对曰:“吴、楚相遗书,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適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默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下。”盎曰:“愚计出此,唯上孰计之。”乃拜盎为泰常,密装治行。后十余日,丞相青翟、中尉嘉、廷慰欧劾奏错曰:“吴王反逆亡道,欲危宗庙,天下所当共诛。今御史大夫错议曰:‘兵数百万,独属群臣,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使错居守。徐、僮之旁吴所未下者可以予吴。’错不称陛下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吴,亡臣子礼,大逆无道。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可。”错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市。错衣朝衣,斩东市。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为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且臣怒天下之士箝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划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成固人也,多奇计。建元年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先。邓先时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诸公间。赞曰:爰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时已变易,及吴壹说,果于用辩,身亦不遂。晁错锐于为国远虑,而不见身害。其父睹之,经于沟渎,亡益救败,不如赵母指括,以全其宗。悲夫!错虽不终,世哀其忠。故论其施行之语著于篇。

译皇上最终询问爰盎,爰盎回答:“吴、楚互相送来的书信说,高皇帝分封刘氏子弟,各自都有封地;如今奸臣晁错擅自惩罚诸侯,削夺他们的土地,所以才以反叛为名,联合向西诛杀晁错,恢复原来的封地,然后停止战争。现在的计策,只有斩杀晁错,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恢复他们原来的封地,那么军队可以不经过血刃,七国也会一同停止。”于是皇上沉默了很久,说:“如果确实可以这样,我不爱惜一个人而向天下谢罪。”爰盎说:“愚臣的计策只有这些,请皇上仔细谋划。”于是皇上任命爰盎为太常,秘密准备行装,整治行程。十多天后,丞相青翟、中尉嘉、廷慰欧联合上奏晁错说:“吴王反叛作逆,违背道义,想危害宗庙,这是天下人都应共同诛杀的。如今御史大夫晁错议论说:‘军队有数百万,却只交给群臣统率,不能相信;陛下不如亲自出宫统领军队,让晁错留守。徐县、僮县一带吴国还没有攻下的地方,可以给吴国。’晁错没有称颂陛下的恩德和信用,反而想疏远群臣百姓,又想把城邑给吴国,没有臣子之礼,大逆无道。晁错应当腰斩,他的父母、妻子、儿女和同产亲属无论老少都应弃市。臣等请依法论处。”皇帝下制说:“可以。”晁错对此完全不知道。于是中尉派人召晁错,欺骗他说要载他到外面巡视街市。晁错穿着上朝的礼服,在东市被斩杀。晁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作为将领攻打吴、楚。回来后,他上书谈论军事,进见皇上。皇上问:“军队从你所经过的道路回来时,听说晁错死了,吴、楚停止反叛了吗?”邓公说:“吴王谋反已经几十年了,这次因愤怒于削地而发动反叛,只是以诛杀晁错为名,真正的意图并不在晁错。而且臣还愤怒于天下的士人从此闭口,不敢再进言了。”皇上说:“为什么?”邓公说:“晁错担忧诸侯强大而无法控制,所以请求削弱他们,这是尊崇京师、利及万世的事情。计划刚刚开始实行,他却突然遭受大刑,内则堵塞忠臣的言路,外则替诸侯报了仇,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景帝于是长叹一声,说:“您说得好,我也很后悔!”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是成固人,多有奇特计谋。建元年间,皇上招纳贤良,公卿们都称荐邓公。邓公当时已经被免职,后来起于家中,担任九卿。一年后,又以称病为由免职回乡。他的儿子邓章,因为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在公卿之间显达。赞说:爰盎虽然不好学,也善于附会迎合;以仁爱之心为根本,援引义理,意气慷慨。他遇上孝文帝刚刚即位,凭借资质恰好适逢时世。时势已经发生变化,等到吴王派人游说时,他果断采用辩说之策,但自身也没有得到善终。晁错锐意为国家作长远考虑,却没有看见自身的祸害。他的父亲看清了这一点,竟投身沟渠而死,既不能增加什么,也无法挽救败局,还不如赵国太后的母亲劝阻赵括那样,保全自己的宗族。可悲啊!晁错虽然没有善终,后世仍然哀悼他的忠心。所以把他施行政事时所说的话载录在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