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法志第三
刑法志第三夫人宵天地之貌,怀五常之性,聪明精粹,有生之最灵者也。爪牙不足以供耆欲,趋走不足以避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役物以为养,用仁智而不恃力,此其所以为贵也。故不仁爱则不能群,不能群则不胜物,不胜物则养不足。群而不足,争心将作,上圣卓然先行敬让博爱之德者,众心说而从之。从之成群,是为君矣;归而往之,是为王矣。《洪范》曰:“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圣人取类以正名,而谓群为父母,明仁、爱、德、让,王道之本也。爱待敬而不败,德须威而久立,故制礼以崇敬,作刑以明威也。圣人既躬明哲之性,必通天地之心,制礼作教,立法设刑,动缘民情,而则天象地。故曰:先王立礼,“则天之明,因地之性”也。刑罚威狱,以类天之震曜杀戮也;温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也。《书》云“天秩有礼”,“天讨有罪”。故圣人因天秩而制五礼,因天讨而作五刑。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凿;薄刑用鞭扑。大者陈诸原野,小者致之市朝,其所繇来者上矣。自黄帝有涿鹿之战以定火灾,颛顼有共工之陈以定水害。唐、虞之际,至治之极,犹流共工,放灌兜,窜三苗,殛鲧,然后天下服。夏有甘扈之誓,殷、周以兵定天下矣。天下既定,戢臧干戈,教以文德,而犹立司马之官,设六军之众,因井田而制军赋。地方一里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方十里;成十为终,终十为同,同方百里;同十为封,封十为畿,畿方千里。有税有赋。税以足食,赋以足兵。故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丘,十六井也,有戎马一匹,牛三头。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也,有戎马四匹,兵车一乘,牛十二头,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干戈备具,是谓乘马之法。一同百里,提封万井,除山川沈斥,城池邑居,园囿术路,三千六百井,定出赋六千四百井,戎马四百匹,兵车百乘,此卿大夫采地之大者也,是谓百乘之家。一封三百一十六里,提封十万井,定出赋六万四千井,戎马四千匹,兵车千乘,此诸侯之大者也,是谓千乘之国。天子畿方千里,提封百万井,定出赋六十四万井,戎马四万匹,兵车万乘,故称万乘之主。戎马、车徒、干戈素具,春振旅以搜,夏拔舍以苗,秋治兵以狝,冬大阅以狩,皆于农隙以讲事焉。五国为属,属有长;十国为连,连有帅;三十国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四为州,州有牧。连师比年简车,卒正三年简徒,群牧五载大简车、徒,此先王为国立武足兵之大略也。周道衰,法度堕,至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国富民安。公问行伯用师之道,管仲曰:“公欲定卒伍,修甲兵,大国亦将修之,而小国设备,则难以速得志矣。”于是乃作内政而寓军令焉,故卒伍定虖里,而军政成虖郊。连其什伍,居处同乐,死生同忧,祸福共之,故夜战则其声相闻,昼战则其日相见,缓急足以相死。其教已成,外攘夷狄,内尊天子,以安诸夏。齐桓既没,晋文接之,亦先定其民,作被庐之法,总帅诸侯,迭为盟主。然其礼已颇僭差,又随时苟合以求欲速之功,故不能充王制。二伯之后,浸以陵夷,至鲁成公作丘甲,哀公用田赋,搜、狩、治兵、大阅之事皆失其正。《春秋》书而讥之,以存王道。于是师旅亟动,百姓罢敝,无伏节死难之谊。孔子伤焉,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故称子路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而子路亦曰:“千乘之国,摄虖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治其赋兵教以礼谊之谓也。春秋之后,灭弱吞小,并为战国,稍增讲武之礼,以为戏乐,用相夸视。而秦更名角抵,先王之礼没于淫乐中矣。雄桀之士因势辅时,作为权诈以相倾覆,吴有孙武,齐有孙膑,魏有吴起,秦有商鞅,皆擒敌立胜,垂著篇籍。当此之时,合纵连衡,转相攻伐,代为雌雄。齐愍以技击强,魏惠以武卒奋,秦昭以锐士胜。世方争于功利,而驰说者以孙、吴为宗。时唯孙卿明于王道,而非之曰:“彼孙、吴者,上势利而贵变诈;施于暴乱昏嫚之国,君臣有间,上下离心,政谋不良,故可变而诈也。夫仁人在上,为下所卬,犹子弟之卫父兄,若手足之扞头目,何可当也?邻国望我,欢若亲戚,芬若椒兰,顾视其上,犹焚灼仇雠。人情岂肯为其所恶而攻其所好哉?故以桀攻桀,犹有巧拙;以桀诈尧,若卵投石,夫何幸之有!《诗》曰:‘武王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
译刑法志第三。人类仿佛天地的形貌,怀有五常的本性,聪明精纯,是有生命之物中最有灵性的。人的爪牙不足以满足嗜好欲望,奔走不足以躲避利害,没有毛羽来抵御寒暑,所以必定要役使万物来供养自己,凭借仁德和智慧而不依靠蛮力;这就是人的可贵之处。因此没有仁爱就不能形成群体,不能形成群体就不能胜过万物,不能胜过万物就不能获得足够的供养。结成群体而供养不足,争斗之心就会产生。上古圣人卓然率先施行恭敬、谦让、博爱的德行,众人的心便喜悦而跟从他。众人跟从他而形成群体,这就成为君;众人归附并前往归依他,这就成为王。《洪范》说:‘天子做百姓的父母,成为天下的王。’圣人取同类事物来端正名分,把群体比作父母,说明仁、爱、德、让是王道的根本。爱要依靠敬才能不败坏,德要凭借威才能长久树立,所以制定礼来崇尚敬意,制定刑来彰明威严。圣人既然亲自彰明聪慧明哲的本性,就一定能够通晓天地之心,制定礼制、创立教化,建立法律、设置刑罚,行动都依据百姓的情性,并且取法于天、效法于地。所以说,先王制定礼制,是‘取法上天的光明,顺应大地的本性’。刑罚、威狱,是类比上天雷震、光耀和杀戮;温和、慈惠、和顺,是效法上天生殖万物、养育万物。《尚书》说:‘上天有秩序,因而有礼;上天讨伐有罪之人。’ 所以圣人依据上天所定的秩序制定五礼,依据上天的讨伐制定五刑。大刑使用甲兵,其次使用斧钺;中刑使用刀锯,其次使用钻凿;轻刑使用鞭打和扑打。重大的刑罚陈列于原野执行,较轻的刑罚交付市朝执行;刑罚制度的来源,是非常高远的。黄帝时已有涿鹿之战,用来平定火灾;颛顼时有共工之战阵,用来平定水患。唐、虞之际,政治最为清明,尚且流放共工,放逐驩兜,驱逐三苗,诛杀鲧,然后天下才服从。夏代有甘扈之誓,殷、周又用武力平定天下。天下平定以后,收藏兵器,施行文德教化,但仍设置司马官,安排六军众卒,依据井田制度制定军赋。方圆一里为一井,十井为一通,十通为一成,成的方圆十里;十成为一终,十终为一同,同的方圆百里;十同为一封,十封为一畿,畿的方圆千里。土地有税,民户有赋。税用来供给粮食,赋用来供给军队。所以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丘有十六井,出戎马一匹、牛三头。四丘为一甸。甸有六十四井,出戎马四匹、兵车一乘、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盾牌兵器都齐备,这就是乘马出兵的制度。一同方圆百里,田地总计一万井,除去山川、沼泽、盐碱地、城池、村邑住宅、园囿、道路,剩下三千六百井;确定可以出赋的有六千四百井,出戎马四百匹、兵车一百乘,这是卿大夫采邑中最大的规模,称为百乘之家。每一封地有三百一十六里,合计封地有十万井,核定实际征收赋税六万四千井,战马四千匹,兵车一千乘,这是诸侯中封地、兵力最大的一类,所以称为“千乘之国”。天子的王畿方圆千里,合计封地有一百万井,核定实际征收赋税六十四万井,战马四万匹,兵车一万乘,因此称为“万乘之主”。战马、车辆、士卒和武器平时都已准备齐全,春季整顿军队进行搜阅,夏季拔营行军进行苗猎,秋季整治军队进行狝猎,冬季大规模阅兵进行狩猎,都是利用农事的闲暇来讲习军事。五国编为一属,属设长;十国编为一连,连设帅;三十国编为一卒,卒设正;二百一十四国编为一州,州设牧。连的军队每年检查车乘,卒的正官正三年检查徒众,各州牧每五年大规模检查车乘和徒众;这就是先王为国家建立武备、充实兵力的大体办法。周道衰微,法度败坏。到了齐桓公任用管仲,国家富强,百姓安定。齐桓公问称霸、任用军队的办法,管仲说:“您如果想整顿卒伍、修治铠甲兵器,大国也会跟着修治,小国则会预先备战,这样您就难以迅速达到目的了。”于是管仲制定内政,把军令寄寓其中,所以卒伍在乡里确定,军政在郊外完成。把士卒编成什伍,使他们居处同乐,生死同忧,祸福共同承担;因此夜战时声音可以彼此听见,白天作战时彼此能够看见,遇到缓急足以互相拼死。教化既已完成,对外排斥夷狄,对内尊奉天子,以安定中原诸夏。齐桓公死后,晋文公接替他,也先安定百姓,制定被庐之法,统率诸侯,轮流做盟主。然而他的礼制已经颇有僭越差错,又随时苟且求合,只求迅速取得功效,所以不能充实王制。两位霸主之后,局势渐渐衰落,到了鲁成公制定丘甲,鲁哀公采用田赋,搜、狩、治兵、大阅等事情都失去了正当制度。《春秋》记载这些事并加以讥刺,用来保存王道。于是军队频繁出动,百姓疲惫困敝,不再有临难守节、舍生赴难的情义。孔子为此悲伤,说:“不教导百姓就让他们作战,这就叫抛弃他们。”所以他称赞子路说:“仲由啊,千乘之国,可以让他治理军赋。” 子路也说:“千乘之国,夹在大国之间,加上军队侵犯,又接连遭遇饥荒,假如由我治理,等到三年,就可以使百姓勇敢,并且懂得礼义方向。”所谓治理军赋、整顿军队,并用礼义教导百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春秋》以后,弱小的国家相继被灭,小国被吞并,逐渐形成战国时代。各国稍稍增加讲习武事的礼仪,把它当作娱乐,彼此夸耀比较。秦国又把它改名为角抵,于是先王的礼制便淹没在淫靡的娱乐之中了。那些雄杰之士趁着时势、辅助时局,制造权谋诈术来倾覆对方:吴国有孙武,齐国有孙膑,魏国有吴起,秦国有商鞅,他们都能擒敌取胜,并把事迹写入篇籍。正在这时,各国合纵连横,轮番相互攻伐,世代争强斗胜。齐愍王凭借技击之士强盛,魏惠王凭借武卒奋发,秦昭王凭借锐士取胜。当时天下正竞逐功名利禄,而游说之士都把孙武、吴起奉为宗师。当时只有孙卿明白王道,却批评他们说:‘孙武、吴起那些人,把势力和利益看得高贵,崇尚变化和诈术;这些方法施用于暴乱昏暗、轻慢无道的国家,君臣之间有隔阂,上下离心,政治谋略不善,所以可以用变化和诈术取胜。如果仁德之人在上位,受到臣民的仰望,就像子弟保卫父兄、手足护卫头脸一样,谁能抵挡呢?邻国仰望我国,欢喜得如同亲戚相见,芬芳如椒兰;回头看它们自己的君上,却像面对焚烧自己的仇敌。人之常情,难道肯为自己所厌恶的人去攻打自己所爱好的人吗?所以用桀那样的人去攻打另一个桀,仍有技巧高低之分;用桀的诈术去欺骗尧,就像把鸡蛋投向石头,哪里会有成功的希望呢!《诗经》说:“武王车上载着旗帜,恭敬地手执大斧;气势像烈火一样旺盛,于是没有谁敢阻挡我。”’
言以仁谊绥民者,无敌于天下也。若齐之技击,得一首则受赐金。事小敌脆,则偷可用也;事巨敌坚,则焕然离矣。是亡国之兵也。魏氏武卒,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胄带剑,嬴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如此,则其地虽广,其税必寡,其气力数年而衰。是危国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狭厄,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势,隐之以厄,狃之以赏庆,道之以刑罚,使其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战无由也。功赏相长,五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有数,故能四世有胜于天下。然皆干赏蹈利之兵,庸徒鬻卖之道耳,未有安制矜节之理也。故虽地广兵强,鳃鳃常恐天下之一合而共轧己也。至乎齐桓、晋文之兵,可谓入其域而有节制矣。然犹未本仁义之统也。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直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故曰:“善师者不陈,善陈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亡。”若夫舜修百僚,咎繇作士,命以“蛮夷猾夏,寇贼奸轨”,而刑无所用,所谓善师不陈者也。汤、武征伐,陈师誓众,而放擒桀、纣,所谓善陈不战者也。齐桓南服强楚,使贡周室,北伐山戎,为燕开路,存亡继绝,功为伯首,所谓善战不败者也。楚昭王遭阖庐之祸,国灭出亡,父老送之。王曰:“父老反矣!何患无君?”父老曰:“有君如是其贤也!”相与从之。或奔走赴秦,号哭请救,秦人为之出兵。二国并力,遂走吴师,昭王返国,所谓善败不亡者也。若秦因四世之胜,据河山之阻,任用白起、王翦豺狼之徒,奋其爪牙,禽猎六国,以并天下。穷武极诈,士民不附,卒隶之徒,还为敌仇,猋起云合,果共轧之。斯为下矣。凡兵,所以存亡继绝,救乱除害也。故伊、吕之将,子孙有国,与商、周并。至于末世,苟任诈力,以快贪残,急城杀人盈城,争地杀人满野。孙、吴、商、白之徒,皆身诛戮于前,而国灭亡于后。报应之势,各以类至,其道然矣。汉兴,高祖躬神武之材,行宽仁之厚,总揽英雄,以诛秦、项。任萧、曹之文,用良、平之谋,骋陆、郦之辩,明叔孙通之仪,文武相配,大略举焉。天下既定,踵秦而置材官于郡国,京师有南、北军之屯。至武帝平百粤,内增七校,外有楼船,皆岁时讲肄,修武备云。至元帝时,以贡禹议,始罢角抵,而未正治兵振旅之事也。古人有言:“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鞭扑不可弛于家,刑罚不可废于国,征伐不可偃于天下。用之有本末,行之有逆顺耳。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文德者,帝王之利器;威武者,文德之辅助也。夫文之所加者深,则武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制者广。三代之盛,至于刑错兵寝者,其本末有序,帝王之极功也。昔周之法,建三典以刑邦国,诘四方:一曰,刑新邦用轻典;二曰,刑平邦用中典;三曰,刑乱邦用重典。五刑: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杀罪五百,所谓刑平邦用中典者也。凡杀人者踣诸市,墨者使守门,劓者使守关,宫者使守内,刖者使守囿,完者使守积。其奴,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舂槁。凡有爵者,与七十者,与未者,皆不为奴。周道既衰,穆王眊荒,命甫侯度时作刑,以诘四方。黑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髌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盖多于平邦中典五百章,所谓刑乱邦用重典者也。春秋之时,王道浸坏,教化不行,子产相郑而铸刑书。晋叔向非之曰:“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谊,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竦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强,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侥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
译这话是说,用仁义安抚百姓,就能天下无敌。像齐国的技击之士,取得一个敌人的首级就得到黄金赏赐;战事小、敌人脆弱时,侥幸还可以使用,战事重大、敌人坚强时,他们就会涣散离去。这是亡国的军队。魏国的武卒,穿三属之甲,操十二石的弩,背负五十支箭,把戈放在箭上,戴头盔、佩宝剑,携带三天的粮食,一天中赶路百里;考核合格,就免除其全户的徭役,并把田宅作为利益赏给他。这样一来,魏国土地虽然广阔,税收却必定减少,军队的气力几年后就会衰弱。这是危国的军队。秦国人生活在狭窄困苦的地方,秦国役使百姓又残酷严厉。用权势劫持他们,用困厄压制他们,用赏赐使他们习惯服从,用刑罚引导他们,使百姓想从君上那里求取利益,除了作战便没有别的途径。功劳和赏赐相互递增,取得五个甲首就把五家人隶属于他;这种制度最有章法,所以秦国能够在四代之中胜过天下。然而这些都只是求赏逐利的军队,是役夫们靠出卖性命谋利的办法,并没有使人安定、使人珍惜节操的道理。因此秦国即使土地广大、军队强盛,也总是战战兢兢,担心天下一旦联合起来共同挤压自己。至于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可以说已经进入有法度、有节制的境界了,但仍然没有以仁义为根本。所以齐国的技击之士不能抵挡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不能正面抵挡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那种有节制的军队,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又不能抗衡商汤、周武王的仁义。所以说:‘善于用兵的人不必摆开阵势,善于布阵的人能够不战而胜,善于作战的人不会失败,善于处理失败的人不会灭亡。’舜整顿百官,咎繇担任士官,奉命处理‘蛮夷扰乱华夏、盗贼奸邪违法’的事情,却没有用到刑罚,这就是所谓善于用兵而不摆阵。商汤、周武王征伐,摆开军队并向众人宣誓,终于放逐、擒获桀、纣,这就是所谓善于布阵而不必交战。齐桓公向南使强大的楚国服从,让它向周王室进贡;向北征伐山戎,为燕国开辟道路;保存将亡的国家,接续已断的世系,功业居于诸侯霸主之首,这就是所谓善于作战而不失败。楚昭王遭遇吴王阖庐的灾祸,国家灭亡而出逃,父老送他。楚王说:‘父老们回去吧!何必忧虑没有君主呢?’父老说:‘有这样贤明的君主,怎么能没有君主呢!’于是共同跟随他。有人奔走赶赴秦国,号哭请求救援,秦人为此出兵。秦、楚两国合力,于是击退吴军,楚昭王返回本国,这就是所谓善于失败而不灭亡。秦国依靠四代以来的胜利,占据黄河、崤山等险阻,任用白起、王翦一类如豺狼的人,奋起爪牙,像捕猎一样消灭六国,兼并天下。它穷尽武力、极用诈术,士人百姓不归附,原来隶属于秦的徒众反而变成敌人,像暴风骤起、云气聚合一样共同攻击秦国,果然把它倾覆了。这是最下等的用兵。总之,军队是用来使将亡者存、使断绝者延续,拯救乱局、消除祸害的。所以伊尹、吕尚那样的将领,子孙后代都拥有国家,与商、周相并列。到了末世,如果只任用诈术和武力,以满足贪婪残暴之欲,急于攻城,杀人满城;争夺土地,杀人遍野。孙武、吴起、商鞅、白起这些人,都在生前被诛杀,而他们的国家在死后灭亡。报应到来的势势,各按同类事物降临,事情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汉朝兴起,高祖亲自具备神武的才干,施行宽厚仁慈的政策,统揽英雄,诛灭秦朝和项羽。他任用萧何、曹参的文治,采用张良、陈平的谋略,发挥陆贾、郦生的辩才,彰明叔孙通制定的礼仪,文治武功相互配合,大体上的事业都建立起来了。天下安定以后,沿袭秦制,在各郡国设置材官,京师有南军、北军驻屯。到武帝平定南方百越,朝廷内部增加七校,外部设置楼船军,都按时讲习训练,整修武备。到元帝时,根据贡禹的建议,才开始废止角抵,但还没有真正整治军队、振作军旅。古人说过:‘上天生出金、木、水、火、土五种才能,百姓都要使用它们,废去其中一种都不可以,谁能废弃兵事呢?’鞭打和扑责不能在家庭中放松,刑罚不能在国家中废除,征伐不能在天下停止。只不过使用它们有先后根本,施行它们有顺逆之别罢了。孔子说:‘工匠想做好他的工作,必须先使他的工具锋利。’文德,是帝王的利器;威武,是文德的辅助。文德施加得深厚,武力所能使人服从的范围就广大;德行施行得广博,威势所能控制的范围就宽广。夏、商、周三代盛盛之时,终于达到刑罚搁置、兵事止息的境地,正是因为文德与武力的先后本末有条理,这是帝王最大的功业。从前周朝的法制,制定三种典刑来惩治邦国、责问四方:第一,惩治新建立的国家使用轻典;第二,惩治安定的国家使用中典;第三,惩治混乱的国家使用重典。五种刑罚中,墨刑适用五百种罪,劓刑适用五百种罪,宫刑适用五百种罪,刖刑适用五百种罪,死刑适用五百种罪,这就是所谓惩治安定国家使用中典。凡杀人者,在市上陈尸;受墨刑者让他守门;受劓刑者让他守关;受宫刑者让他守内宫;受刖刑者让他看守园囿;受完刑而保全身体者让他看守积聚之物。他们的奴隶,男子收入罪隶,女子收入舂米舂草的役籍。凡是有爵位的人、年满七十岁的人,以及未…… ……的人,都不作为奴隶。周朝的治道已经衰落,周穆王昏乱荒怠,命令甫侯审度时势制定刑法,以诘问、整治四方。墨刑一类有一千条,劓刑一类有一千条,剕刑一类有五百章,宫刑一类有三百条,大辟死刑一类有二百条。五刑所属共三千条,大概比治理平安国家所用的常典多五百章,这就是所说的“治理乱国要使用重法”。春秋时期,王道逐渐败坏,教化不能推行,子产辅佐郑国而铸造刑书。晋国的叔向批评他说:‘从前先王议论事情,根据具体情况制定处置办法,而不预先制定刑法条文,是害怕百姓产生争斗之心。即使如此仍不能完全禁止和防御,所以用仁义限制他们,用政令纠正他们,用礼制约束他们,用诚信守护他们,用仁德奉行他们;制定俸禄和爵位来勉励他们服从,严明判决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放纵。还怕这样不够,所以用忠诚教导他们,用德行使他们敬畏,用务实教诲他们,用和谐役使他们,用敬意面对他们,用强力治理他们,用刚断决断他们。还要寻求圣哲的君上、明察的官吏、忠信的长官、慈惠的师长。这样百姓才可以任用驱使,而不会产生祸乱。百姓知道有固定刑法,就会不敬畏君上,反而产生争斗之心,依据刑书争辩,靠侥幸求成,那就不可治理了。夏朝有乱政,才制定禹刑;商朝有乱政,才制定汤刑;周朝有乱政,才制定九刑。这三种刑法的兴起,都是在末世。如今您辅佐郑国,制定参夷之刑,铸造刑书,将要用它来安定百姓,岂不是很困难吗!《诗经》说:‘仿效文王的德行,每天安定四方。’又说:‘效法文王,万邦就会建立信任。’像这样,还要什么刑法呢?’
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货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虖!”子产报曰:“若吾子之言,侨不材,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偷薄之政,自是滋矣。孔子伤之,曰:“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亦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陵夷至于战国,韩任申子,秦用商鞅,连相坐之法,造参夷之诛;增加肉刑、大辟,有凿颠、抽胁、镬亨之刑。至于秦始皇,兼吞战国,遂毁先王之法,灭礼谊之官,专任刑罚,躬操文墨,昼断狱,夜理书,自程决事日县石之一。而奸邪并生,赭衣塞路,囹圄成市,天下愁怨,溃而叛之。汉兴,高祖初入关,约法三章曰:“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蠲削烦苛,兆民大说。其后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于是相国萧何攈摭秦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当孝惠、高后时,百姓新免毒蠚,人欲长幼养老。萧、曹为相,填以无为,从民之欲而不扰乱,是以衣食滋殖,刑罚用稀。及孝文即位,躬修玄默,劝趣农桑,减省租赋。而将相皆旧功臣,少文多质,惩恶亡秦之政,论议务在宽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口浸息。风流笃厚,禁罔疏阔。选张释之为廷尉,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罚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错之风。即位十三年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诏狱逮系长安。淳于公无男,有五女,当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缓急非有益!”其少女缇萦,自伤悲泣,乃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后欲改过自新,其道亡繇也。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遂下令曰:“制诏御史: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弗犯,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与?吾甚自愧。故夫训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弟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亡繇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休,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岂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及令罪人各以轻重,不亡逃,有年而免。具为令。”丞相张仓、御史大夫冯敬奏言:“肉刑所以禁奸,所由来者久矣。陛下下明诏,怜万民之一有过被刑者终身不息,及罪人欲改行为善而道亡繇至,于盛德,臣等所不及也。臣谨议请定律曰:诸当完者,完为城旦舂;当黥者,髡钳为城旦舂;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止者,笞五百;当斩右止,及杀人先自告,及吏坐受赇枉法,守县官财物而即盗之,已论命复有笞罪者,皆弃市。罪人狱已决,完为城旦舂,满三岁为鬼薪、白粲。鬼薪、白粲一岁,为隶臣妾。隶臣妾一岁,免为庶人。隶臣妾满二岁,为司寇。司寇一岁,及作如司寇二岁,皆免为庶人。其亡逃及有罪耐以上,不用此令。前令之刑城旦舂岁而非禁锢者,完为城旦舂岁数以免。臣昧死请。”制曰:“可。”是后,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斩右止者又当死。斩左止者笞五百,当劓者笞三百,率多死。景帝元年,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人。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笞三百曰二百。”狱尚不全。至中六年,又下诏曰:“加笞者,或至死而笞未毕,朕甚怜之。其减笞三百曰二百,笞二百曰一百。”又曰:“笞者,所以教之也,其定箠令。”丞相刘舍、御史大夫卫绾请:“笞者,箠长五尺,其本大一寸,其竹也,末薄半寸,皆平其节。当笞者,笞臀。毋得更人,毕一罪乃更人。”自是笞者得全,然酷吏犹以为威。死刑既重,而生刑又轻,民易犯之。及至孝武即位,外事四夷之功,内盛耳目之好,征发烦数,百姓贫耗,穷民犯法,酷吏击断,奸轨不胜。于是招进张汤、赵禹之属,条定法令,作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缓深故之罪,急纵出之诛。其后奸猾巧法,转相比况,禁罔浸密。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条,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决事比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是以郡国承用者驳,或罪同而论异。奸吏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傅生议,所欲陷则予死比,议者咸冤伤之。
译‘百姓知道了争讼的凭据,就会抛弃礼制而依据刑书争辩。即使锥子、刀子那么微小的利益,也会争个不休,混乱的案件越来越多,贿赂也会同时流行。等到您这一世结束,郑国恐怕就要败亡了!’子产回答说:‘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我子产确实没有才能,不能顾及子孙后代;但我是为了挽救当世。’轻薄苟且的政治,从此更加滋长。孔子对此感到痛惜,说:‘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整齐他们,百姓就会有羞耻心并归于正道;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罪而没有羞耻心。’礼乐不能兴盛,刑罚就不能适当;刑罚不适当,百姓就无所适从。孟氏让阳肤担任士师,向曾子请教,曾子也说:‘在上位的人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能够查明实情,就应当哀怜他们,不要因此高兴。’ 后来政治日渐衰败,到了战国时期,韩国任用申不害,秦国采用商鞅之法,推行连坐法,制定夷灭三族的诛罚;增加肉刑和死刑,设置凿额、抽肋、镬煮等刑罚。到了秦始皇兼并吞灭战国诸国,便毁弃先王的法制,废除掌管礼义的官职,专门任用刑罚;亲自处理文书,白天断狱,夜晚办理文书,每天自行规定限额,处理案件达到悬挂一石的数量。于是奸邪之事一同滋生,穿赭衣的罪犯堵塞道路,监狱多得像集市,天下忧愁怨恨,终于溃散反叛秦朝。汉朝兴起,高祖刚进入函谷关,就约定法令三条,说:‘杀人者处死,伤人以及盗窃者按罪抵偿。’免除削减烦琐苛细的法令,百姓都非常喜悦。后来四方夷狄还没有归附,战争也没有停止,三章之法不足以防御奸邪,于是相国萧何搜集秦朝的法令,取其中适合当时的部分,制定九章律。孝惠帝、吕后在位时,百姓刚刚免除暴虐残害,人人都希望使长幼各得其所、奉养老人。萧何、曹参担任相国,以无为之治安定国家,顺从百姓的愿望而不加扰乱,因此衣食日益充足,刑罚也少有使用。孝文帝即位后,亲自实行清静无为的政策,勉励督促农业和蚕桑,减轻并节省租税赋役。将相都是过去的功臣,少有文饰而多质朴;他们以秦朝灭亡的政治为戒,议论政事务求宽厚,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可耻。教化在天下推行,告发揭露的风气改变了。官吏安于职守,百姓乐于本业,积蓄年年增加,户口逐渐增长。风俗淳厚,禁令宽疏。选用张释之为廷尉,对罪情可疑的案件从轻归于百姓一方,因此刑罚大为减少,以至于一年审断的案件只有四百件,出现了刑罚搁置的风气。孝文帝即位第十三年,齐国太仓令淳于公犯罪,依法应受刑罚,诏令将他押送到长安入狱。淳于公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将要被逮捕时,他骂女儿说:‘生女儿却不生儿子,遇到紧急情况一点用处也没有!’他的小女儿缇萦自己悲伤哭泣,于是跟随父亲到长安,上书说:‘我的父亲在齐国做官,齐国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如今却因犯法应受刑罚。我悲伤的是,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受刑的人身体不能恢复,即使以后想改过自新,也没有途径了。我愿意没入官府做奴婢,以赎父亲的刑罪,使他能够改过自新。’奏书呈给天子,天子怜悯她的心意,于是下令说:‘制诏御史:我听说有虞氏时期,只是画出罪犯的衣冠、区别服饰来表示羞辱,百姓就不犯法,这是多么高明的治理啊!如今法律有三种肉刑,奸邪仍然不能止息,过错究竟在哪里?难道不是我的德行浅薄、教化不明吗?我深感惭愧。因此,教导引导不能纯正,愚昧的百姓便陷入罪网。《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如今有人犯错,教导还没有施行,刑罚就已经加上;有人想改过行善,却没有途径达到目的,我非常怜悯他们。刑罚甚至砍断肢体、毁伤肌肤,使人终身不得停止痛苦,这种刑罚多么痛苦,却没有道德教化的意义!’ 这难道符合做百姓父母的本意吗!应当废除肉刑,另用其他刑罚替代;并且命令罪人分别按照罪行轻重服刑,只要不逃亡,服刑若干年后就可以赦免。把这些全部制定为法令。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上奏说:‘肉刑用来禁止奸邪,沿用已经很久了。陛下颁下明确诏令,怜悯百姓中一旦犯罪受刑便终身残废的人,也怜悯罪人想改过行善却没有途径达到目的;这种盛大的德行,是我们所不能及的。臣等恭谨议定,请制定法律:凡应受完刑的,改为完刑后服城旦舂;应受黥刑的,剃发、戴铁圈服城旦舂;应受劓刑的,笞打三百;应斩左脚的,笞打五百;应斩右脚的,以及杀人后先自首的,官吏因接受贿赂枉法的,守护县官财物却立即盗窃的,已经判处死刑后又犯笞刑之罪的,一律弃市。罪人案件判决后,受完刑服城旦舂,满三年改服鬼薪、白粲;鬼薪、白粲服一年,改为隶臣妾;隶臣妾服一年,免为庶人;隶臣妾满二年,改为司寇;司寇服一年,以及服类似司寇劳役二年的,都免为庶人。逃亡以及犯罪达到耐刑以上的,不适用此令。按照前令服城旦舂若干年而不是终身禁锢的,仍按原定年数服完即可免除。臣冒死请求。’皇帝下诏说:‘可以。’此后,表面上有减轻刑罚的名声,实际上却造成杀人。斩右脚的仍然应当处死;斩左脚的笞打五百,应受劓刑的笞打三百,大多因此死亡。景帝元年,下诏说:‘笞打五百与重罪没有差别,即使侥幸不死,也不能再成为正常人。应当修改法律:笞打五百改为三百,笞打三百改为二百。’案件中仍有许多人不能保全。到中元六年,又下诏说:‘笞打犯人,有时打到死刑而笞刑还没有打完,我对此非常怜悯。应当把笞打三百减为二百,笞打二百减为一百。’又说:‘笞刑是用来教训人的,应当制定笞杖的法令。’丞相刘舍、御史大夫卫绾请示:‘笞杖长五尺,根部粗一寸,竹制,末端薄半寸,竹节都要削平。应受笞刑的,只打臀部。不得中途换人,完成一项罪罚后才换人。’从此受笞刑的人能够保全性命,但酷吏仍把它作为显示威势的手段。死刑已经很重,而活刑又太轻,百姓容易触犯。孝武帝即位后,对外谋求征伐四夷的功业,对内满足声色耳目的享乐,征发频繁,百姓贫困耗竭,穷困的百姓犯法,酷吏严厉打击裁断,奸邪违法之事多得无法胜数。于是招致张汤、赵禹一类人,分条制定法令,创立见知故纵罪、监临部主罪等法律;对故意加重罪行的处罚放宽,对故意纵放罪犯的处罚加重。此后奸猾之吏钻法律空子,互相援引比照,禁令和法网逐渐严密。律、令共有三百五十九章,大辟死刑有四百零九条,一千八百八十二件事,死罪判决所援引的成例有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条。文书堆满几案和阁架,掌管的人不能全部看完。因此各郡国承用的法律互相驳杂,有时罪行相同而判决不同。奸吏借机把司法当作交易,想让人活就附会生刑的议论,想陷害人就援引死罪的成例,议论此事的人都为此感到冤屈悲伤。
宣帝自在闾阎而知其若此。及即尊位,廷史路温舒上疏,言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语在《温舒传》。上深愍焉,乃下诏曰:“间者吏用法,巧文浸深,是朕之不德也。夫决狱不当,使有罪兴邪,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伤之。今遣廷史与郡鞠狱,任轻禄薄,其为置廷平,秩六百石,员四人。其务平之,以称朕意。”于是选于定国为廷尉,求明察宽恕黄霸等以为廷平,季秋后请谳。时上常幸宣室,斋居而决事,狱刑号为平矣。时涿郡太守郑昌上疏言:“圣王置谏争之臣者,非以崇德,防逸豫之生也;立法明刑者,非以为治,救衰乱之起也。今明主躬垂明听,虽不置廷平,狱将自正;若开后嗣,不若删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奸吏无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也,政衰听怠,则廷平将招权而为乱首矣。”宣帝未及修正。至元席初立,乃下诏曰:“夫法令者,所以抑暴扶弱,欲其难犯而易避也。今律、令烦多而不约,自典文者不能分明,而欲罗元元之不逮,斯岂刑中之意哉!其议律、令可蠲除轻减者,条奏,唯在便安万姓而已。”至成帝河平中,复下诏曰:“《甫刑》云‘五刑之属三千,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今大辟之刑千有余条,律、令烦多,百有余万言,奇请它比,日以益滋,自明习者不知所由,欲以晓喻众庶,不亦难乎!于以罗元元之民,夭绝亡辜,岂不哀哉!其与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及明习律、令者议减死刑及可蠲除约省者,令较然易知,条奏。《书》不云乎?‘惟刑之恤哉!’其审核之,务准古法,朕将尽心览焉。”有司无仲山父将明之材,不能因时广宣主恩,建立明制。为一代之法,而徒钩摭微细,毛举数事,以塞诏而已。是以大议不立,遂以至今。议者或曰,法难数变,此庸人不达,疑塞治道,圣智之所常患者也。故略举汉兴以来,法令稍定而合古便今者。汉兴之初,虽有约法三章,网漏吞舟之鱼。然其大辟,尚有夷三族之令。令曰:“当三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止,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其诽谤詈诅者,又先断舌。”故谓之具五刑。彭越、韩信之属皆受此诛。至高后元年,乃除三族罪、袄言令。孝文二年,又诏丞相、太尉、御史:“法者,治之正,所以禁暴而卫善人也。今犯法者已论,而使无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收,朕甚弗取。其议。”左、右丞相周勃、陈平奏言:“父、母、妻、子、同产相坐及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也。收之之道,所由来久矣。臣之愚计,以为如其故便。”文帝复曰:“朕闻之,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道之以善者,吏也;既不能道,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法反害于民,为暴者也。朕夫见其便,宜熟计之。”平、勃乃曰:“陛下幸加大惠于天下,使有罪不收,无罪不相坐,甚盛德,臣等所不及也。臣等谨奉诏,尽除收律、相坐法。”其后,新垣平谋为逆,复行三族之诛。由是言之,风俗移易,人性相近而习相远,信矣。夫以孝文之仁,平、勃之知,犹有过刑谬论如此甚也,而况庸材溺于末流者乎?《周官》有五听、八议、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五听:一曰辞听,二曰色听,三曰气听,四曰耳听,五曰目听。八议:一曰议亲,二曰议故,三曰议贤,四曰议能,五曰议功,六曰议贵,七曰议勤,八曰议宾。三刺:一曰讯群臣,二曰讯群吏,三曰讯万民。三宥:一曰弗识,二曰过失,三曰遗忘。三赦:一曰幼弱,二曰老眊,三曰蠢愚。凡囚,“上罪梏而桎,中罪梏桎,下罪梏;王之同族,有爵者桎,以待弊。”高皇帝七年,制诏御史:“狱之疑者,吏或不敢决,有罪者久而不论,无罪者久系不决。自今以来,县道官狱疑者,各谳所属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以其罪名当报。所不能决者,皆移廷尉,廷尉亦当报之。廷尉所不能决,谨具为奏,傅所当比律、令以闻。”上恩如此,吏犹不能奉宣。故孝景中五年复下诏曰:“诸狱疑,虽文致于法而于人心不厌者,辄谳之。”其后狱吏复避微文,遂其愚心。至后元年,又下诏曰:“狱,重事也。人有愚智,官有上下。狱疑者谳,有令谳者已报谳而后不当,谳者不为失。”自此之后,狱刑益详,近于五听三宥之意。三年复下诏曰:“高年老长,人所尊敬也;鳏、寡不属逮者,人所哀怜也。其著令:年八十以上,八岁以下,及孕者未乳,师、硃儒当鞠系者,颂系之。”
译宣帝在民间时就知道情况是这样。即位后,廷史路温舒上疏,说秦朝有十项过失,其中一项仍然存在,就是审理案件的官吏。这件事记载在《温舒传》中。宣帝深深怜悯,于是下诏说:‘近来官吏使用法律,巧妙编造的文辞逐渐深刻,这是我的德行不够。判决案件不当,使有罪者滋生邪心,无罪者遭受杀戮,父子悲伤怨恨,我对此非常痛心。现在派廷史与郡国共同审理案件,但廷史职位低、俸禄薄,应设置廷平,秩禄六百石,员额四人。务必公平审理,以符合我的心意。’于是选于定国为廷尉,寻求明察宽恕的黄霸等人担任廷平,每年季秋以后请求复审疑狱。当时宣帝常到宣室斋戒居住并处理政事,案件刑罚被称为公平。涿郡太守郑昌当时上疏说:‘圣王设置谏诤之臣,不是为了增崇自己的德行,而是防止逸乐安逸产生;制定法律、明确刑罚,不是为了作为治理本身,而是为了挽救衰败混乱的发生。如今明主亲自垂听,即使不设置廷平,案件也将自行公正;如果为后代开创制度,不如删削修订律令。律令一经确定,愚昧百姓知道应当躲避什么,奸吏也没有可以玩弄的地方。如今不纠正根本,却设置廷平来治理末端;一旦政事衰败、听察懈怠,廷平将会招揽权力而成为祸乱的首倡者。’ 宣帝来不及修订纠正这些问题。到元帝刚即位时,才下诏说:‘法令,是用来抑制强暴、扶助弱小的,应当使人难以触犯而容易躲避。如今律、令繁多而不简约,连掌管法令文书的人也不能分辨清楚,却想把天下百姓的过失一一罗织,这难道符合刑罚适中的本意吗!应当议论律、令中可以删除、减轻的部分,分条上奏,唯一目的就是使万民便利安宁。’ 到成帝河平年间,又下诏说:‘《甫刑》说:“五刑所属有三千种,大辟死刑所属有二百种。”如今死刑条文有一千多条,律、令繁多,共有一百多万字;奇特的请示和其他比附,每天都在增加,即使精通法律的人也不知道依据何在,想用它们向百姓说明,岂不是很困难吗!用这些法令罗织百姓,使无辜者夭折,难道不可悲吗!应当同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以及精通律、令的人共同议论,削减死刑,删除并简省可以删减的条文,使它们明确易懂,分条上奏。《尚书》不是说过吗:‘对于刑罚一定要慎重啊!’你们要认真审核,务必以古法为准,我将尽心阅览。’有关官员没有仲山父那样能阐明法制的人才,不能顺应时势广泛宣扬君主的恩德、建立明确的制度,只是制定一代的法令,却白白搜罗细微琐事,罗列几件事情,用来敷衍诏令罢了。因此重大的议论没有建立起来,终于延续到今天。有议论者说,法律不能屡次变更;这是庸常之人的见解,他们不能通达事理,反而疑惑阻塞治理之道,也是圣明智慧之人经常忧虑的问题。所以这里略举汉朝兴起以来,那些逐渐确定下来、既符合古制又便利当今的法令。汉朝兴起之初,虽然有约法三章,但法网宽疏,连能吞下船的大鱼也会漏掉。然而其中死刑仍有夷灭三族的法令。法令说:‘应当夷灭三族的,先施黥刑,再割鼻,斩断左右脚,笞打至死,砍下首级,最后把骨肉剁碎,在市上腌渍示众。诽谤、辱骂、诅咒的人,还要先割断舌头。’所以称为具备五刑。彭越、韩信一类人都受过这种诛罚。到高后元年,才废除夷灭三族罪和妖言罪的法令。孝文帝二年,又诏令丞相、太尉、御史说:‘法律,是治理的准绳,用来禁止暴行、保护善良的人。如今犯法的人已经定罪,却让无罪的父母、妻子、儿女、同胞兄弟也连坐并被收捕,我非常不赞成。你们议论此事。’左、右丞相周勃、陈平上奏说:‘让罪人的父母、妻子、儿女、同胞兄弟连坐并收捕,是为了牵累他的心,使他更加重视犯法的后果。收捕亲属的办法,沿用已经很久了。臣等愚见,认为仍按旧制实行比较方便。’文帝又说:‘我听说,法律公正,百姓就朴实;罪罚相当,百姓就会服从。牧养百姓、用善道引导他们的是官吏;官吏既不能引导,又用不公正的法律治罪,这样法律反而会伤害百姓,成为暴政。我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便利,你们应当仔细考虑。’周勃、陈平于是说:‘陛下幸而对天下施加大恩,使有罪者不牵连亲属,无罪者不被连坐,这是极盛的德行,我们远远不及。臣等谨奉诏令,全部废除收捕亲属的律法和连坐法。’后来新垣平谋反,又恢复施行夷灭三族的刑罚。由此说来,风俗会迁移改变,人性彼此相近而习惯使人相距甚远,这确实是可信的。凭孝文帝的仁德、周勃和陈平的智慧,尚且会有这样严重的过度刑罚和错误议论,何况那些沉溺于末流的庸才呢?《周官》有五听、八议、三刺、三宥、三赦的法制。五听:一是听言辞,二是观察脸色,三是观察气息,四是听声音,五是观察眼神。八议:一是议论亲属,二是议论故旧,三是议论贤德,四是议论才能,五是议论功劳,六是议论尊贵,七是议论勤劳,八是议论宾客。三刺:一是询问群臣,二是询问群吏,三是询问百姓。三宥:一是无意不知,二是过失,三是遗忘。三赦:一是幼小弱者,二是年老昏昧者,三是愚蠢者。凡是囚犯,重罪给他戴手梏和脚镣,中罪给他戴手梏、脚镣,下罪只戴手梏;君王的同族,有爵位的人只戴脚镣,等待案件审结。高祖七年,向御史下诏说:‘案件有疑问时,官吏有时不敢判决,有罪者长久不能定罪,无罪者长久被拘押而不能判决。从今以后,县、道官府审理的疑难案件,各自报请所属的二千石官;二千石官按照应判的罪名作出答复。仍不能判决的,都移送廷尉,廷尉也应当作出答复。廷尉不能判决的,谨慎地把案情全部写成奏章,附上应当比照的律、令上报。’皇帝恩德如此,官吏仍不能贯彻执行。所以孝景帝中元五年又下诏说:‘各类疑难案件,即使文书上可以援引法律,但在人心上不能令人满意的,都应立即复审。’后来审狱官吏又回避细微的法律条文,任凭自己的愚见办案。到后元年,又下诏说:‘案件是重大事情。人的才智有愚有智,官职有高有低。疑难案件应当复审;有诏令要求复审的,已经复审并作出答复后,即使后来发现不当,复审者也不算过失。’从此以后,审判刑罚更加详慎,接近五听、三宥的精神。三年又下诏说:‘年高的老人,是人们所尊敬的;鳏夫、寡妇以及不应被逮捕的人,是人们所哀怜的。应当把这条写入法令:年满八十岁以上、八岁以下,以及孕妇尚未生产、师、朱儒应当审讯拘押的,都改为宽缓拘系。’ 有爵位的人给他戴上桎梏,等待刑罚执行。”汉高皇帝七年,制诏御史说:“案件有疑问时,官吏有时不敢裁决;有罪的人长久拖延而不审理,无罪的人长久被拘押而不能判决。从今以后,县、道官府审理的疑难案件,各自向所属的二千石官申报议定;二千石官按照应当判处的罪名回复裁决。不能裁决的案件,都移交廷尉;廷尉也应当作出裁决回复。廷尉仍不能裁决的,谨慎地全部具文上奏,并附上应当比照的律令一并报告。”皇上的恩德如此深厚,官吏却还是不能奉行宣示。因此,孝景帝中元五年又下诏说:“各类疑难案件,即使从法律条文上可以构成罪名,但在人的心中仍不能使人信服的,就立即上报复审。”此后,狱吏又回避细微的法律条文,遂了他们愚昧的心意。到了后元年间,又下诏说:“诉讼案件是重大的事情。人的才智有愚有明,官府有上下之分。案件有疑问就应当上报复审;有诏令规定应当复审的,即使已经上报复审,后来发现判决不当,负责复审的人也不算失职。”从此以后,案件和刑罚审理得更加详明,接近于古代“五听”“三宥”的精神。后元三年又下诏说:“年高的老人,是人们所尊敬的;鳏夫、寡妇以及不应被逮捕牵连的人,是人们所怜悯的。应当把这些写入法令:年满八十岁以上、八岁以下的儿童,以及孕妇尚未分娩者,师、硃儒中应当审问拘禁的人,都允许以颂系的方式拘禁。”
至孝宣元康四年,又下诏曰:“朕念夫耆老之人,发齿堕落,血气既衰,亦无逆乱之心,今或罗于文法,执于囹圄,不得终其年命,朕甚怜之。自今以来,诸年八十非诬告、杀伤人,它皆勿坐。”至成帝鸿嘉元年,定令:“年未满七岁,贼斗杀人及犯殊死者,上请廷尉以闻,得减死。”合于三赦幼弱、老眊之人。此皆法令稍近古而便民者也。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善人为国百年,可以胜残去杀矣。”言圣王承衰拨乱而起,被民以德教,变而化之,必世然后仁道成焉;至于善人,不入于室,然犹百年胜残去杀矣。此为国者之程式也。今汉道至盛,历世二百余载,考自昭、宣、元、成、哀、平六世之间,断狱殊死,率岁千余口而一人,耐罪上至右止,三倍有余。古人有言:“满堂而饮酒,有一人乡隅而悲泣,则一堂皆为之不乐。”王者之于天下,譬犹一堂之上也,故一人不得其平,为之凄怆于心。今郡、国被刑而死者岁以万数,天下狱二千余所,其冤死者多少相覆,狱不减一人,此和气所以未洽者也。原狱刑所以蕃若此者,礼教不立,刑法不明,民多贫穷,豪杰务私,奸不辄得,狱不平之所致也。《书》云“伯夷降典,哲民惟刑”,言制礼以止刑,犹堤之防溢水也。今堤防凌迟,礼制未立;死刑过制,生刑易犯;饥寒并至,穷斯滥溢;豪杰擅私,为之囊橐,奸有所隐,则狃而浸广:此刑之所以蕃也。孔子曰:“古之知法者能省刑,本也;今之知法者不失有罪,末矣。”又曰:“今之听狱者,求所以杀之;古之听狱者,求所以生之。”与其杀不辜,宁失有罪。今之狱吏,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功名,平者多患害。谚曰:“鬻棺者欲岁之疫。”非憎人欲杀之,利在于人死也。今治狱吏欲陷害人,亦犹此矣。凡此五疾,狱刑所以尤多者也。自建武、永平,民亦新免兵革之祸,人有乐生之虑,与高、惠之间同,而政在抑强扶弱,朝无威福之臣,邑无豪杰之侠。以口率计,断狱少于成、哀之间什八,可谓清矣。然而未能称意比隆于古者,以其疾未尽除,而刑本不正。善乎!孙卿之论刑也,曰:“世俗之为说者,以为治古者无肉刑,有象刑、墨鲸之属,菲履赭衣而不纯,是不然矣。以为治古,则人莫触罪邪,岂独无肉刑哉,亦不待象刑矣。以为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是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民无所畏,乱莫大焉,凡制刑之本,将以禁暴恶,且惩其未也。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是惠暴而宽恶也。故象刑非生于治古,方起于乱今也。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以类相从者也。一物失称,乱之端也。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刑不当罪,不祥莫大焉。夫征暴诛悖,治之威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故重,犯乱之罪故轻也。《书》云‘刑罚世重世轻’,此之谓也。”所谓“象刑惟明”者,言象天道而作刑,安有菲屦赭衣者哉?孙卿之言既然,又因俗说而论之曰:“禹承尧、舜之后,自以德衰而制肉刑,汤、武顺而行之者,以俗薄于唐、虞故也。今汉承衰周暴秦极敝之流,俗已薄于三代,而行尧、舜之刑,是犹以鞿而御駻突,违救时之宜矣。且除肉刑者,本欲以全民也,今去髡钳一等,转而入于大辟,以死罔民,失本惠矣。故死者岁以万数,刑重之所致也。至乎穿之盗,忿怒伤人,男女淫佚,吏为奸臧,若此之恶,髡钳之罚又不足以惩也。故刑者岁十万数,民既不畏,又曾不耻,刑轻之所生也。故俗之能吏,公以杀盗为威,专杀者胜任,奉法者不治,乱名伤制,不可胜条。是以罔密而奸不塞,刑蕃而民愈嫚。必世而未仁,百年而不胜残,诚以礼乐阙而刑不正也。岂宜惟思所以清原正本之论,删定律、令,二百章,以应大辟。其余罪次,于古当生,今触死者,皆可募行肉刑。及伤人与盗,吏受赇枉法,男女淫乱,皆复古刑,为三千章。诋欺文致微细之法,悉蠲除。如此,则刑可畏而禁易避,吏不专杀,法无二门,轻重当罪,民命得全,合刑罚之中,殷天人之和,顺稽古之制,成时雍之化。成、康刑错,虽未可致,孝文断狱,庶几可及。《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书》曰“立功立事,可以永年”。言为政而宜于民者,功成事立,则受天禄而永年命,所谓“一人有庆,万民赖之”者也。
译到孝宣帝元康四年,又下诏说:‘我想到那些年老的人,头发牙齿脱落,血气已经衰弱,也没有叛逆作乱的心,如今有的人却被法律条文罗织,拘押在监狱中,不能终享天年,我非常怜悯。从今以后,八十岁以上的人,除非诬告或杀伤他人,其他罪都不连坐。’到成帝鸿嘉元年,制定法令:‘年龄不满七岁,盗贼斗殴杀人或犯殊死罪的,上报请廷尉裁决,可以减免死刑。’这与三赦中对幼弱、老眊之人的宽赦相合。这些都是法令逐渐接近古制而便利百姓的做法。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要经过一代人,仁政才能形成;善人治理国家达到百年,就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这是说圣王承接衰败、拨乱反正而兴起,用德教覆盖百姓、改变教化他们,必须经过一代人,仁道才能形成;至于善人,即使不能达到圣王那样深入人心,仍须经过百年才能战胜残暴、废除杀戮。这是治理国家的制度标准。如今汉朝的治道已经极盛,历经二百多年;考察昭帝、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六代之间,每年判处殊死罪的,大约一千多人中只有一人;判处耐刑以上直到斩右脚的,却有三倍多。古人说:‘满堂饮酒时,如果有一个人在角落悲泣,满堂人都会因此不快乐。’王者对于天下,正如一堂之上的主人,所以一个人没有得到公平,王者内心就会为之凄怆。如今郡国被判刑而死的人,每年以万人计算;天下有二千多所监狱,其中因冤屈而死的人不知有多少;案件不能减少一个人,这就是和气尚未融洽的原因。造成狱讼刑罚如此繁多的根源,是礼教没有建立,刑法不明确,百姓大多贫穷,豪杰专行私情,奸邪不能及时被捕获,案件不能公平审理。《尚书》说:‘伯夷降下典章,明智地治理百姓,才使用刑罚。’这是说制定礼制来停止刑罚,就像修筑堤坝防止水流溢出。如今堤防逐渐毁坏,礼制尚未建立;死刑超过法定范围,活刑又容易触犯;饥饿寒冷一同袭来,穷困便像水一样泛滥;豪杰擅行私情,替奸人作包庇,奸邪有所隐藏,便习惯而逐渐扩大,这就是刑罚增多的原因。孔子说:‘古代懂得法律的人能够减少刑罚,这是根本;如今懂得法律的人只求不漏掉有罪者,这是末节。’又说:‘如今审理案件的人,寻找杀死罪犯的理由;古代审理案件的人,寻找使罪犯活下来的理由。’与其杀死无辜,宁可放过有罪。如今的狱吏上下相互驱使,把刻薄严酷当作精明;用深文周纳获功名,公平办案却多遭祸害。谚语说:‘卖棺材的人希望年年发生瘟疫。’不是憎恨人而希望杀死他们,而是因为人的死亡对他有利。如今审理案件的官吏想陷害人,也正像这样。以上五种弊病,就是狱讼刑罚特别多的原因。自建武、永平以来,百姓也刚刚免除战争的灾祸,人们有珍爱生命的愿望,与高祖、孝惠帝时期相同;政治上又着重抑制豪强、扶助弱小,朝廷没有凭威势施恩作福的权臣,乡邑没有豪杰游侠。按人口比例计算,审断的案件比成帝、哀帝时期少了十分之八,可以说是清明了。然而仍不能符合心意、与古代盛治相媲美,是因为上述弊病还没有完全消除,刑罚的根本也没有纠正。孙卿论述刑罚,说得好啊:‘世俗发表议论的人认为,古代治理得好时没有肉刑,只有象刑、墨刑之类,穿浅薄的鞋、穿赭色衣服而不加纯缘,这种说法不对。如果认为古代治理得好,那么人们根本不会触犯刑罪,哪里只是没有肉刑,连象刑也不需要。如果认为有人会触犯刑罪,却只是把刑罚减轻,那就会变成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受刑。罪行极重而刑罚极轻,百姓没有畏惧,混乱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制定刑罚的根本,是用来禁止暴行恶事,并且惩戒尚未发生的犯罪。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受刑,就是宽惠暴徒、纵容恶人。因此象刑不是产生于治理良好的古代,反而是针对当今乱世才兴起的。凡是爵位等级、官职、赏赐、刑罚,都应当各与其对象相称。任何一项失去相称,都是祸乱的开端。德行与职位不相称,才能与官职不相称,赏赐与功劳不相当,刑罚与罪行不相当,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征讨暴徒、诛杀悖逆,是治理的威势。杀人者死,伤人者受刑,是历代君王共同遵守的原则,没有谁知道它究竟从何时开始。所以治理有道时刑罚重,社会混乱时刑罚轻;触犯治理有道之世的罪,罪就重,触犯混乱之世的罪,罪就轻。《尚书》说:“刑罚随世道有时重、有时轻。”说的就是这个。所谓“象刑惟明”,是说效法天道制定刑罚,哪里会只是穿浅鞋、穿赭衣呢?’ 孙卿的话既然如此,又根据世俗的说法论述道:‘禹承接尧、舜之后,因为认为德教已经衰落,才制定肉刑;商汤、周武王顺应而实行它,是因为风俗已经比唐尧、虞舜时浅薄。如今汉朝承接衰败的周朝和暴虐的秦朝留下的极端弊病,风俗已经比三代更加浅薄,却实行尧、舜时代的刑罚,这就像用笼头驾驭野马突奔,违背了挽救时弊的适宜办法。而且废除肉刑,本来是想保全百姓;如今废去剃发、戴刑具这一级,反而转而进入死刑,用死刑来罗织百姓,已经失去了原本施惠的意义。因此每年死者以万人计算,是刑罚过重造成的。至于穿…… ……衣盗窃、因愤怒而伤人、男女淫乱、官吏作奸贪赃等罪恶,剃发戴刑具的刑罚又不足以惩治。因此受刑的人每年多达十万人,百姓既不害怕,又不感到羞耻,这是刑罚太轻造成的。所以世俗所谓能干的官吏,公开以杀盗贼来显示威势,专门杀人者反而称职,奉行法律的人却不能治理;这败坏名分、损害制度,无法一一列举。因此法网虽然严密,奸邪却不能堵塞;刑罚虽然增多,百姓反而更加轻慢。经过一代人仍不能形成仁政,百年仍不能战胜残暴,确实是因为礼乐残缺而刑罚不正。难道不应当只考虑如何澄清源流、端正根本,删削修订律、令,把死刑规定为二百章,以对应大辟之罪;其余罪行等级中,按古法本应判生刑、如今却触犯死罪的,都可以招募施行肉刑。至于伤人、盗窃、官吏受贿枉法、男女淫乱,都恢复古代刑罚,合计制定三千章。凡诋毁欺骗、依靠文书罗织细微罪名的法律,全部删除。这样,刑罚就令人畏惧而禁令容易躲避,官吏不能擅自杀人,法律没有两套标准,轻重都与罪行相当,百姓的生命得以保全,刑罚适中,天地人的和气就会融洽,顺应考察古制,成就时世和谐的教化。周成王、周康王时期刑罚搁置的盛治,虽然还不能达到,但孝文帝审断案件的水平,大概可以接近。《诗经》说:‘使百姓和顺,使众人安宁,便能从上天接受福禄。’《尚书》说:‘建立功劳,成就事业,就可以长久。’这是说,施政适合百姓,功业建成、事业确立,就能接受上天的福禄而延长国运,这就是所谓‘一人有福庆,万民都依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