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汉书七十九

卷六十五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349–354 段

复使射他物,连中,辄赐帛。时,有幸倡郭舍人,滑稽不穷,常侍左右,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数也。臣愿令朔复射,朔中之,臣榜百,不能中,臣赐帛。”乃覆树上寄生,令朔射之。朔曰:“是寠薮也。”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为脍,干肉为脯;著树为寄生,盆下为寠薮。”上令倡监榜舍人,舍人不胜痛,呼。朔笑之曰:“咄!口无毛,声敖敖,尻益高。”舍人恚曰:“朔擅诋欺天子从官,当弃市。”上问朔:“何故诋之?”对曰:“臣非敢诋之,乃与为隐耳。”上曰:“隐云何?”朔曰:“夫口无毛者,狗窦也;声敖敖者,鸟哺彀也;尻益高者,鹤俯啄也。”舍人不服,因曰:“臣愿复问朔隐语,不知,亦当榜。”即妄为谐语曰:“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何谓也?”朔曰:“令者,命也。壶者,所以盛也。龃者,齿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廷也。涂者,渐洳径也。伊优亚者,辞未定也。狋吽牙者,两犬争也。”舍人所问,朔应声辄对,变诈锋出,莫能穷者,左右大惊。上以朔为常侍郎,遂得爱幸。久之,伏日,诏赐从官肉。大官丞日晏下来,朔独拔剑割肉,谓其同官曰:“伏日当蚤归,请受赐。”即怀肉去。大官奏之。朔入,上曰:“昨赐肉,不待诏,以剑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谢。上曰:“先生起,自责也!”朔再拜曰:“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一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初,建元三年,微行始出,北至池阳,西至黄山,南猎长杨,东游宜春。微行常用饮酎已。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故有“期门”之号自此始。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常称平阳侯。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驰骛禾稼稻粳之地。民皆号呼骂詈,相聚会,自言鄠杜令。令往,欲谒平阳侯,诸骑欲击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猎者数骑见留,乃示以乘舆物,久之乃得去。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官,上大欢乐之。是后,南山下乃知微行数出也,然尚迫于太后,未敢远出。丞相御史知指,乃使右辅都尉徼循长杨以东,右内史发小民共待会所。后乃私置更衣,从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宿诸宫,长杨、五柞、倍阳、宣曲尤幸。于是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待诏能用算者二人,举籍阿城以南,厔以东,宜春以西,提封顷亩,乃其贾直,欲除以为上林苑,属之南山。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杜之民。

译猜其他东西,他接连猜中,皇上就常常赐帛。当时有受宠的倡优郭舍人,诙谐机敏而无所不至,常在皇帝身边,说:“东方朔只是狂妄,侥幸猜中罢了,并不是术数高明。” 臣希望让东方朔再猜一次;如果东方朔猜中,臣愿受杖打一百下;如果猜不中,臣就赐给他帛。”于是把寄生草覆在树上,让东方朔猜。东方朔说:“这是寠薮。”郭舍人说:“果然知道东方朔猜不中。”东方朔说:“生肉叫脍,干肉叫脯;附着在树上叫寄生,放在盆下叫寠薮。”皇上命倡优监官杖打郭舍人,郭舍人受不了疼痛,大声呼喊。东方朔笑着说:“咄!嘴上没有毛,声音敖敖作响,臀部反而抬得更高。”郭舍人生气地说:“东方朔擅自诋毁欺辱天子的侍从官,应该斩首弃市。”皇上问东方朔:“你为什么诋毁他?”东方朔回答:“臣不敢诋毁他,只是在和他作隐语。”皇上说:“隐语是什么意思?”东方朔说:“所谓嘴上没有毛,是狗洞;所谓声音敖敖,是鸟喂食时张开的喙;所谓臀部抬得更高,是鹤俯身啄食。”郭舍人不服,于是说:“臣希望再问东方朔隐语;如果他不知道,也应当受杖打。”随即胡乱编了几句谐语:“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这是什么意思?”东方朔说:“‘令’,就是命令;‘壶’,就是用来盛东西的器物;‘龃’,就是牙齿不整齐;‘老’,就是人们所敬重的;‘柏’,就是鬼魂的朝廷;‘涂’,就是渐渐低洼泥泞的小路。” “伊优亚”,就是言辞还没有确定;“狋吽牙”,就是两条狗相互争斗。”郭舍人所问的问题,东方朔都能随声应答,变幻欺诈的机锋层出不穷,没有人能难住他,左右侍从都大为惊讶。皇上任命东方朔为常侍郎,于是得到皇上的宠爱。过了很久,到了伏日,皇帝下诏赏赐随从官员肉。大官丞到了傍晚才把肉拿下来,东方朔独自拔剑割肉,对同僚说:“伏日应当早些回去,请允许我领取赏赐。”随即把肉揣在怀里离去。大官上奏告发他。东方朔入见,皇上说:“昨天赏赐肉,你没有等诏令,就用剑割肉离开,这是为什么?”东方朔脱下帽子谢罪。皇上说:“先生起来,自己责备自己吧!”东方朔拜了两拜,说:“东方朔啊,东方朔啊!接受赏赐不等诏令,为什么这样无礼呢!拔剑割肉,是多么勇壮啊!割得又不多,又是多么廉洁啊!回去把肉送给细君,又是多么仁爱啊!”皇上笑着说:“让先生自我责备,你反而是在自我称誉!”又赐给他酒一石、肉一百斤,让他带回去送给细君。起初,建元三年,皇帝开始微服出行,向北到池阳,向西到黄山,向南到长杨打猎,向东游览宜春。微服出行时,常常饮用酎酒后才出行。八九月间,皇帝和侍中、常侍、武骑,以及待诏的陇西、北地两地善于骑射的良家子弟约定在各宫殿门集合,因此“期门”的称号从此开始。皇帝微服出行,要等到夜漏下十刻才出发,常常自称平阳侯。天亮后,进入山下纵马射猎鹿、野猪、狐狸和兔子,亲手搏击熊和罴,并纵马驰骋在禾稼、稻谷和粳稻生长的田地里。百姓都大声呼喊、辱骂,聚集起来,自称是鄠县、杜县的县令。县令前往,想拜见平阳侯,随行骑士想用马鞭打他。县令大怒,命属吏呵斥制止;几名猎骑被留下,于是拿出皇帝车驾所用的物品给县令看,过了很久才得以离去。当时皇帝常常夜里出行、傍晚返回,后来带着五天的粮食,适逢在长信宫朝见,皇帝对此非常高兴。从这以后,南山脚下的人才知道皇帝多次微服出行;但由于仍受太后的约束,还不敢远行。丞相、御史知道皇帝的意图,于是派右辅都尉在长杨以东巡逻警戒,又让右内史征发百姓在约定地点共同等候。后来皇帝私下设置更衣之处,从宣曲以南共十二处,途中在这里休息更衣,并投宿于各宫;其中长杨、五柞、倍阳、宣曲尤其受到宠幸。于是皇帝认为道路遥远而劳苦,又给百姓带来祸患,便派太中大夫吾丘寿王和两名能使用算术的待诏,登记统计阿城以南、厔以东、宜春以西的土地,丈量其总面积和顷亩,计算土地的价格,想把这些土地划入上林苑,使苑地连接到南山。又下诏给中尉、左内史和右内史,让他们登记所属县的荒草田地,准备以此补偿鄠县、杜县的百姓。

吾丘寿王奏事,上大说称善。时朔在傍,进谏曰:臣闻谦逊静悫,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止霸、产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卬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蛙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虚,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以观天变,不可不省。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寿王所奏云。久之,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狱系内宫。以公主子,廷尉上请请论。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属我。”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朔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上乃起,入省中,夕时召让朔,曰:“传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今先生上寿,时乎?”朔免冠顿首曰:“臣闻乐太盛则阳溢,哀太盛则阴损,阴阳变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气及。销忧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寿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当死。”先是,朔尝醉入殿中,小遗殿上,劾不敬。有诏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因此对复为中郎,赐帛百匹。初,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士,令中府曰:“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安陵爰叔者,爰盎兄子也,与偃善,谓偃曰:“足下私侍汉主,挟不测之罪,将欲安处乎?”偃惧曰:“忧之久矣,不知所以。”爰叔曰:“顾城庙远无宿宫,又有萩竹籍田,足下何不白主献长门园?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计出于足下也,则安枕而卧,长无惨怛之忧。久之不然,上且请之,于足下何如?”偃顿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书献之。上大说,更名窦大主园为长门宫。主大喜,使偃以黄金百斤为爰叔寿。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疾,问所欲,主辞谢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仪,列为公主,赏赐邑入,隆天重地,死无以塞责。一日卒有不胜洒扫之职,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庭回舆,枉路临妾山林,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

译吾丘寿王上奏政事,皇上非常高兴,称赞说好。当时东方朔在旁边,进谏说:“臣听说,谦逊、安静、诚实谨慎,是上天显示祥瑞的回应;上天以福回应它。骄纵自满、奢侈华丽,是上天显示灾异的回应;上天以灾异回应它。如今陛下不断增筑郎台,恐怕还嫌它不够高;作为射猎场所,恐怕还嫌它不够广。假如上天不降灾变,那么三辅的土地全都可以用来建苑囿,何必一定要盩厔、鄠、杜这些地方呢!奢侈超过制度,上天就因此降下灾变;上林苑即使很小,臣尚且认为太大了。南山是天下险要之地,南面有长江、淮水,北面有黄河、渭水;它的地域东起汧、陇以东,西至商、雒以西,土地肥沃富饶。汉朝兴起后,舍弃三河地区,只占有霸水、产水以西,定都于泾水、渭水以南,这就是所说的天下‘陆海’之地,也是秦国凭借它俘获西戎、兼并崤山以东地区的原因。山中出产玉石、金、银、铜、铁,以及豫章、檀、柘等树木和各种奇异物产,数也数不尽;这是百工赖以取用的材料,也是万民赖以生活富足的资源。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等丰富物产,土地适宜种姜、芋,水中多蛙、鱼,贫苦百姓也能靠这些使家中衣食充足,没有饥寒之忧。因此酆、镐之间被称为土地肥沃之处,每亩地的价格达到一金。” 如今却规划把这里建成苑囿,断绝陂池水泽的利益,夺取百姓肥沃的土地:对上使国家缺少可用的资源,对下夺走农桑的事业,这是丢弃已有的成功而去做失败的事情,损耗五谷,这是第一项不可行。况且让这里遍生荆棘,养育麋鹿;扩大狐兔的苑囿,增多虎狼的巢穴;又毁坏百姓的坟墓,挖掘百姓的房屋,使年幼体弱的人怀念故土而思归,使老年人流泪悲伤,这是第二项不可行。砍伐清除而营建,筑墙围圈;骑马东西奔驰,车辆南北往来;又要开挖深沟大渠。一天的游乐,不值得拿来危害没有堤防的车舆,这是第三项不可行。因此只追求苑囿广大,却不顾农时,不是用来使国家强盛、百姓富足的办法。殷朝营造九市之宫,诸侯便背叛;楚灵王兴建章华台,楚国百姓便离散;秦国修建阿房宫,天下便发生动乱。臣是粪土一般的愚臣,忘却生命而冒死进谏,违逆陛下盛大的意旨,触犯陛下尊严的命令,罪该万死;但不能不把最大的愿望陈述出来。臣愿进献《泰阶六符》,以观察天象变化,这件事不可不省察。”这一天,东方朔趁机奏说《泰阶》的事情,皇上于是任命他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赏赐黄金一百斤。然而后来终于还是兴建了上林苑,正如吾丘寿王所奏说的那样。过了很久,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皇帝的女儿夷安公主为妻。隆虑公主病重,把黄金一千斤、钱一千万作为预先替昭平君赎免死罪的财物,皇上答应了。” 隆虑公主去世后,昭平君一天比一天骄纵,醉酒杀死了公主的师傅,被关在宫廷的狱中。因为他是公主的儿子,廷尉上奏请求依法审判。皇帝身边的人都替他说情:“他先前又送入赎罪的钱财,陛下已经答应了。”皇上说:“我的妹妹年老了,只有这一个儿子;他死了,就归我负责。”于是为此流泪叹息了很久,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难道因为是我妹妹的缘故,就歪曲先帝的法律吗?我还有什么脸面进入高庙呢!这样又对不起天下万民。”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议,悲哀得不能自止,左右近臣也都悲伤起来。东方朔先前在皇帝祝寿时说:“臣听说圣王治理政事,赏赐不避开仇敌,诛杀不偏袒骨肉。《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坦荡广大。’这两点,是五帝所看重、三王所难以做到的。陛下实行了它,所以四海之内的百姓都各得其所,天下非常幸运!臣东方朔捧酒杯,冒死拜了两拜,向陛下祝寿万岁。”皇上于是起身,进入宫中内省;到傍晚时召见东方朔责备说:“《论语》说:‘时机适当然后说话,别人就不会厌烦他的话。’今天先生为我祝寿,时机适当吗?”东方朔摘下帽子叩头说:“臣听说,欢乐过度,阳气就会外溢;悲哀过度,阴气就会受损。阴阳发生变化,心气就会动摇;心气动摇,精神就会涣散;精神涣散,邪气就会侵入。” 消除忧愁没有比得上酒的,臣东方朔之所以向陛下祝寿,是为了说明陛下公正而不阿曲,也借此来制止过度的悲哀。臣愚昧,不知避讳,罪该处死。”在此以前,东方朔曾经醉酒进入殿中,在殿上小便,被弹劾为不敬。有诏令免去他的官职,降为庶人,让他在宦官官署等待诏命。因此又任命他为中郎,赏赐绢帛一百匹。当初,皇帝的姑母馆陶公主号称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娶她为妻。陈午死后,窦太主守寡,已经五十多岁,宠幸董偃。董偃起初和母亲以贩卖珠宝为业;董偃十三岁时,跟随母亲出入窦太主家。身边的人都说他容貌俊美,窦太主召见他,说:“我要替他的母亲养育他。”于是把他留在府第中,教他读书、计算、相马、驾车、骑射,也读了不少传记。到十八岁加冠后,出门便为窦太主执缰驾车,入内便在她身边侍奉。他为人温柔,讨人喜爱;因为窦太主的缘故,公卿们都与他交往,他的名声传遍城中,号称“董君”。窦太主于是让他散发钱财、结交士人,并命令中府说:“董君所支用的财物,一天黄金满一百斤、钱满一百万、绢帛满一千匹,才向我报告。”安陵人爰叔,是爰盎哥哥的儿子,和董偃友善,对董偃说:“您私下侍奉汉朝的公主,挟带着不可预测的罪责,将来打算怎样安置自己呢?”董偃害怕地说:“我为此忧虑很久了,只是不知道办法。” 爰叔说:“只是长安城的宗庙离这里远,没有供皇帝住宿的宫馆;又有萩竹园和籍田,您为什么不劝窦太主献出长门园呢?这是皇上想要的地方。这样,皇上知道这个计策出自您,就可以安枕而卧,长久没有忧伤痛苦的祸患。若长久不这样做,皇上将来还会亲自索取,那对您又怎么样呢?”董偃叩头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他入内把这件事告诉窦太主,窦太主立即上奏,献出长门园。皇上非常高兴,把窦太主的园林改名为长门宫。窦太主非常喜悦,让董偃拿黄金一百斤给爰叔祝寿。爰叔因此替董偃谋划求见皇上的办法,让窦太主称病不上朝。皇上前去探视她的病情,问她想要什么。窦太主推辞谢恩说:“妾有幸蒙受陛下厚恩和先帝遗留下来的德泽,奉行入朝请见的礼仪,具备臣妾的仪节,位列公主,所受赏赐和封邑收入高厚,恩重如天、厚如地,即使死了也无法报答。如果有一天妾突然不能胜任洒扫的职事,在先于犬马填入沟壑之前,私下还有一件遗憾和最大的愿望:愿陛下有时忘却万事,保养精神,乘舆从中宫掖庭回转时,绕道来到妾的山林别业,使妾能够献酒祝寿,供您左右娱乐。这样死去,还有什么遗憾呢!”皇上说:“公主有什么忧虑?幸好能够痊愈。我只是担心随行群臣、侍从太多,会大大增加公主的费用。”皇上回宫后不久,窦太主的病就好了,便起身入宫拜见;皇上带着一千万钱,跟随窦太主饮酒。”

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道入登阶就坐。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厢自引董君。董君绿帻傅韝,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君。是时,朔陛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留神于王事,驰骛于唐、虞,折节于三代,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偃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诸侯惮,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死而鲁国全,管、蔡诛而周室安。”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始。时,天下侈靡趋末,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历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綈,足履革舄,以韦带剑,莞蒲为席,兵木无刃,衣缊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左凤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宫人簪玳瑁,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丛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朔虽诙笑,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无所为屈。上以朔口谐辞给,好作问之。尝问朔曰:“先生视朕何如主也?”朔对曰:“自唐、虞之隆,成、康之际,未足以谕当世。臣伏观陛下功德,陈五帝之上,在三王之右。非若此而已,诚得天下贤士,公卿在位咸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为丞相,孔丘为御史大夫,太公为将军,毕公高拾遗于后,弁严子为卫尉,皋陶为大理,后稷为司农,伊尹为少府,子赣使外国,颜、闵为博士,子夏为太常,益为右扶风,季路为执金吾,契为鸿胪,龙逢为宗正,伯夷为京兆,管仲为冯翊,鲁般为将作,仲山甫为光禄,申伯为太仆,延陵季子为水衡,百里奚为典属国,柳下惠为大长秋,史鱼为司直,蘧伯玉为太傅,孔父为詹事,孙叔敖为诸侯相,子产为郡守,王庆忌为期门,夏育为鼎官,羿为旄头,宋万为式道侯。”上乃大笑。是时,朝廷多贤材,上复问朔:“方今公孙丞相,▯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主父偃、硃买臣、严助、汲黯、胶仓、终军、严安、徐乐、司马迁之伦,皆辩知闳达,溢于文辞,先生自视,何与比哉?”朔对曰:“臣观其臿齿牙,树颊胲,吐脣吻,擢项颐,结股脚,连脽尻,遗蛇其迹,行步偊旅,臣朔虽不肖,尚兼此数子者。”朔之进对澹辞,皆此类也。”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时方外事胡、越,内兴制度,国家多事,自公孙弘以下至司马迁,皆奉使方外,或为郡国守相至公卿,而朔尝至太中大夫,后常为郎,与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诙啁而已。久之,朔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因自讼独不得大官,欲求试用。其言专商鞅、韩非之语也,指意放荡,颇复诙谐,辞数万言,终不见用。

译几天以后,皇上来到山林别业,窦太主亲自拿着割肉刀和破旧的护膝,引路进入,登上台阶就座。刚坐下,皇上便说:“我想拜见主人。”窦太主于是走下殿,摘去簪子和耳饰,光着脚叩头谢罪说:“妾无礼,辜负了陛下,按理自身应当伏法诛杀。陛下没有把妾交付法律惩处,妾叩头认罪,罪该万死。”皇上下诏赦免并接受她的谢罪。窦太主戴好簪子、穿好鞋起身,到东厢房亲自带出董君。董君戴着绿色头巾,束着护腕,跟随窦太主上前,伏在殿下。窦太主于是通报说:“馆陶公主的同胞侍臣董偃,冒死拜见。”接着叩头谢恩,皇上为他起身。有诏令赐给董偃衣服和冠帽。董偃起身,快步去穿戴衣冠。窦太主亲自进食、献酒。当时,董君受到尊崇,直呼其名被视为不敬,称他为“主人翁”;饮酒十分欢乐。窦太主于是请求皇上赏赐将军、列侯和随从官员黄金、钱财、各种丝织品,各有定数。于是董君受到尊贵宠幸,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各郡国的犬马、蹴鞠者和剑客纷纷聚集到董氏门下。他常常跟随皇上在北宫游玩,在平乐观驰马追逐,观看斗鸡、蹴鞠的聚会,比较犬马的脚力,皇上对此非常欢乐。于是皇上为窦太主在宣室置酒,让谒者领董君入内。当时东方朔手执戟站在殿下,举戟挡住去路,上前说:“董偃有三条应斩之罪,怎么能让他进去呢?”皇上说:“你说的是什么?” 东方朔说:“董偃以臣子的身份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条罪。败坏男女之间的教化,扰乱婚姻的礼制,损害王法制度,这是第二条罪。陛下正值盛年,正在集中思想研习《六经》,专心于国家政事,向往唐尧、虞舜的事业,效法三代而降低身分以求贤;董偃不遵循经义、劝勉学习,反而把奢靡华丽看作上等,把奢侈享乐当作要务,尽情享受犬马之乐,极力满足耳目欲望,走邪曲不正的道路,进入淫乱邪僻的途径;这就是国家的大贼、人主的大害。董偃是淫乱的首倡者,这是第三条罪。过去伯姬被火烧死,诸侯尚且因此畏惧,何况陛下呢?”皇上默然不答了很久,说:“我已经安排了酒宴,事后再自行改变吧。”东方朔说:“不可以。宣室是先帝处理政事的正殿,不合礼法制度的政事不能进入这里。所以淫乱的逐渐滋长,会演变成篡夺;因此竖貂纵容淫乱,易牙酿成祸患,庆父被杀,鲁国才得以保全;管叔、蔡叔被诛杀,周王室才得以安定。”皇上说:“好。”有诏令停止这次安排,改在北宫置酒,让董君从东司马门进入;东司马门改名为东交门。赏赐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君因此日益失宠,到三十岁便去世。几年后,窦太主去世,和董君合葬在霸陵。” 从这以后,公主和贵人多有逾越礼制的行为,始于董偃。当时天下奢侈靡费、趋逐末业,百姓大多离开农田。皇上从容地问东方朔:“我想教化百姓,难道有什么办法吗?”东方朔回答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上古的事情,经过数千年,尚且难以说清,臣不敢陈述。请允许臣近举孝文皇帝的时代,那时的当世老人都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孝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穿粗黑绢衣,脚穿皮鞋,用熟牛皮带佩剑,以莞草、蒲草编成席子;兵器用木制成而没有锋刃,衣服用粗绵制作而没有花纹,把群臣的上书袋集中起来作为殿上的帷幕;把道德看作华美,以仁义作为准则。于是天下听到风声便形成良好风俗,明显地受到教化。如今陛下认为城中宫殿太小,谋划兴建建章宫,左边是凤阙,右边是神明台,号称千门万户;木材、土石建筑都披上锦绣,犬马都披上彩绣毡罽;宫人插戴玳瑁簪,垂挂珠玑;设置戏车,教人奔驰追逐,装饰文采,聚集珍奇怪异之物;撞击万石大钟,敲打雷霆般的鼓,演奏俳优,歌舞用郑地女子。上面如此纵情奢侈,却想使百姓唯独不奢侈、不荒废农事,这是很难做到的。陛下如果确实能采用臣东方朔的计策,把甲乙之帐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焚烧,退还马匹,表示不再使用,那么尧、舜的盛治就应当可以相比了。” 《周易》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根本失误虽只有毫厘,差错却会达到千里。’愿陛下留心察看。东方朔虽然常常诙谐说笑,但时时观察皇上的脸色,直率地进谏切实劝告,皇上常常采用他的意见。自从公卿在朝任职以来,东方朔都加以傲慢戏弄,没有什么人能使他屈服。皇上认为东方朔言语诙谐、应答敏捷,喜欢故意向他发问。曾经问东方朔说:‘先生看我是什么样的君主?’东方朔回答说:‘从唐尧、虞舜的盛世,到成王、康王的时候,都不足以比喻当今时代。臣私下观察陛下的功德,列在五帝之上,位居三王之右。不仅如此,如果天下的贤士都得到任用,公卿在位也都用得其人,那就更好了。譬如让周公、召公做丞相,孔丘做御史大夫,姜太公做将军,毕公高在后面做拾遗,弁严子做卫尉,皋陶做大理,后稷做司农,伊尹做少府,子贡出使外国,颜回、闵子骞做博士,子夏做太常,伯益做右扶风,季路做执金吾,契做鸿胪,龙逢做宗正,伯夷做京兆尹,管仲做左冯翊,鲁般做将作,仲山甫做光禄,申伯做太仆,延陵季子做水衡,百里奚做典属国,柳下惠做大长秋,史鱼做司直,蘧伯玉做太傅,孔父做詹事,孙叔敖做诸侯相,子产做郡守,王庆忌做期门,夏育做鼎官,后羿做旄头,宋万做式道侯。’ 皇上于是大笑。当时朝廷中贤能之才很多,皇上又问东方朔:‘如今的公孙丞相、御史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主父偃、朱买臣、严助、汲黯、胶仓、终军、严安、徐乐、司马迁这些人,都辩才聪敏、见识宏达,文辞丰富。先生自己看,能同他们相比吗?’东方朔回答说:‘臣看他们露出牙齿,竖起面颊,吐动嘴唇,伸长颈项和下巴,收紧大腿和脚,连着臀部和屁股,留下像蛇一样的踪迹,走路摇摇摆摆;臣东方朔虽然不才,还能兼有这几个人的这些特点。’东方朔进言应答时言辞轻浮,大多就是这一类。汉武帝既然招揽英俊之士,考核他们的才器能力,任用他们唯恐来不及。当时对外正忙于匈奴、南越等事务,对内兴办制度,国家事务繁多;从公孙弘以下直到司马迁,都奉命出使外地,有的出任郡国守相,后来做到公卿。东方朔曾做到太中大夫,后来常任郎官,和枚皋、郭舍人一起在皇帝身边,只是说笑取乐罢了。过了很久,东方朔上书陈述以农战使国家强盛的计策,并为自己申诉,认为唯独自己没有得到高官,希望求得机会试用。他的言论专门采用商鞅、韩非的说法,意旨放纵不羁,也颇为诙谐,文章有数万字,最终仍未被任用。”

朔因著论,设客难己,用位卑以自慰谕。其辞曰: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脣腐齿落,服膺而不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谈说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廪仓,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流德,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动犹运之掌,贤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谈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募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故曰时异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云:‘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敏行而不敢怠也。辟若鹡鸰,飞且鸣矣。

译东方朔于是写了一篇文章,假设有客人诘难自己,用官位低微来安慰和开解自己。文章说:客人诘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旦得到万乘之主的任用,便都登上卿相之位,恩泽流及后世。如今您研习先王的学术,仰慕圣人的义理,诵读《诗经》《尚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多得数不清,著录在竹帛上,读到嘴唇腐烂、牙齿脱落,始终牢记在心而不放弃;好学乐道的成效,已经十分明显了。您自以为才智天下无双,那么可以说是博闻强识、善辩多智了。然而竭尽力量、奉献忠诚来侍奉圣明的皇帝,经过长久岁月,官职不过侍郎,地位不过执戟郎中,难道是还有什么品行遗漏吗?同胞般的士人都没有容身之处,这是什么缘故呢?’东方先生长叹一声,仰头回答说:‘这本来不是您所能完全理解的。那是一个时代,这是另一个时代,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苏秦、张仪的时代,周王室极度衰败,诸侯不来朝见,各国凭武力争夺权势,彼此用战争吞并,合并为十二国,尚未分出强弱胜负;得到士人就强盛,失去士人就灭亡,所以游说之术能够施行。身处尊贵地位,宫内充满珍宝,外有粮仓,恩泽流及后世,子孙长久享用。如今却不是这样。圣明皇帝流布德泽,天下震服,诸侯宾服,连接四海之外,把天下视为腰带环绕,安稳得像倒扣的盂;一举一动都像运转手掌一样容易,贤者和不肖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遵循上天的道,顺应大地的理,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所以安抚它,便能安定;驱使它,便会困苦;尊重它,便能任为将领;轻视它,便会沦为俘虏;推举它,便能处在青云之上;压抑它,便会落入深泉之下;任用它,便能成为猛虎;不用它,便只能成为老鼠。即使想竭尽节操、献出真情,又怎能知道前途和后果呢?天地广大,士人百姓众多,竭尽精力来游说,像车轮辐条一样纷纷进用的人数不胜数;即使全力招募他们,也会因衣食困乏,有的人甚至失去门户、无以立身。假使苏秦、张仪和我一同生在今天,连掌故这样的职位都未必得到,哪里敢奢望成为常侍郎呢?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即使这样,难道可以不努力修养自身吗?《诗经》说:‘宫中敲击钟鼓,声音传到外面。’又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如果能够修养自身,还忧虑什么不能显荣呢?姜太公躬行仁义,到七十二岁才被文王、武王任用;他的主张得到信任,被封在齐地,国祚七百年而没有断绝。这就是士人日夜勤奋努力、敏捷实行而不敢懈怠的原因。譬如鹡鸰鸟,既飞翔又鸣叫。’

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盖圣人教化如此,欲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今世之处士,魁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耦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我哉?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任李斯,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繇是观之,譬犹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或于大道也。”又设非有先生之论,其辞曰:非有先生仕于吴,进不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默然无言者三年矣。吴王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举,远集吴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不为先生取之也。盖怀能而不见,是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吴王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览焉。”先生曰:“於戏!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夫谈有悖于目、拂于耳、谬于心而便于身者;或有说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听之?”吴王曰:“何为其然也?‘中人已上可以语上也。’先生试言,寡人将听焉。”先生对曰:“昔者关龙逢深谏于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闵王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解,而邪谄之人并进,遂及蜚廉、恶来革等,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雕瑑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苟容为度。遂往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弛,国家为虚,放戮圣贤,亲近谗夫。《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说色微辞,愉愉呴呴,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则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严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历于衰世之法。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齐避周,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于是吴王惧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避世,箕子被发阳狂,此二人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清燕之闲,宽和之色,发愤毕诚,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蒙耻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太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义,褒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总远方,一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怀之,故号圣王。臣子之职既加矣,于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逢、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于是吴王穆然,俯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颐,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殆哉,世之不绝也!”于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材,布德惠,施仁义,赏有功;躬节俭,减后宫之费,损车马之用;放郑声,远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填池堑,以予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振贫穷,存耆老,恤孤独;

译古书说:‘上天不会因为人厌恶寒冷,就停止冬天;大地不会因为人厌恶险阻,就停止广阔;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喧嚣扰攘,就改变自己的行为。’ ‘上天有恒常的法度,大地有恒常的形态,君子有恒常的行为;君子讲求常道,小人只计算功利。’《诗经》说:‘礼义没有过失,又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所以说:‘水清澈到了极点,就没有鱼;人明察到了极点,就没有同伴。帝王冠冕前垂下旒,是为了遮蔽过分的明察;用黄绵塞住耳朵,是为了阻隔过分的听闻。明察也有看不见的地方,听闻也有听不到的地方;这是举重大德、赦免小过,不要求一个人完美无缺的道理。使弯曲者得到纠正,却让他自己有所领悟;宽缓柔和地对待他,使他自己寻求改进;衡量、推度事理,使他自己探索。圣人的教化大概就是这样,意在让人自己有所获得;自己获得了道理,就会聪敏而见识广博。如今世上的隐士,孤高而没有同伴,空旷独居;向上仰慕许由,向下考察接舆,谋略同于范蠡,忠贞合于伍子胥。天下和平,和义理相互扶助,却少有同道、缺少同伴,本来就是适宜的,您为什么要怀疑我呢?至于燕国任用乐毅,秦国任用李斯,郦食其游说齐国,言论施行如流水,委曲顺从如圆环,所希望的必定得到,功业像山丘一样高,天下安定、国家安宁,这是遇到了合适的时代,您又何必对此感到奇怪呢?俗话说:‘从管中窥看天空,用贝壳测量大海,用草茎撞击大钟。’哪里能够通晓它的条理,考察它的文理,发出它的声音呢?” 由此看来,这就好比鼱鼩袭击狗、孤独的小猪去咬虎,到了跟前便只剩下败亡罢了,有什么功效可言?如今我以极愚昧之人而非处士的身份,虽然想不陷入困境,本来也无法做到;这正足以说明我不懂得权宜变通,最终或许还会迷失于大道。”于是又假托非有先生来发表议论,文章说:非有先生在吴国做官,入朝时不能称述古代的事来激励君主的意志,退朝后又不能宣扬君主的美德来显明他的功业,默默无言已经三年了。吴王觉得奇怪,问他说:“我承接先人的功业,处在众位贤人之上,早起晚睡,从来不敢懈怠。如今先生毅然远行,来到吴地,打算辅佐我的治理,我实在私下里对此十分赞赏,身体不得安坐席上,吃东西也没有滋味,眼睛不看艳丽柔曼的色彩,耳朵不听钟鼓之声,虚心定志,想听到各种议论,至今已经三年了。如今先生进朝不能用什么来辅佐治理,退朝也不宣扬君主的声誉,我私下认为这对先生很不合适。大概怀有才能却不肯显露,这是不忠;显露了才能却不去实行,是君主不明智。难道是我近于不明智吗?”非有先生伏地连声应诺。吴王说:“现在可以谈了,我将振作精神来听取你的意见。”先生说:“唉,谈得成吗?谈得成吗?” 谈论政事哪里是容易的事!有些话违背眼睛所见、刺耳逆耳、内心不能接受,却对自身有利;有些话看起来顺眼、听起来顺耳、心里感到痛快,却会损害实际的行为。若不是明王圣主,谁能听得进去呢?”吴王说:“为什么会这样呢?不是说‘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可以同他谈论高深的道理’吗?先生姑且说说,我将听取。”先生回答说:“从前关龙逢向桀深切进谏,王子比干向纣直言,这两位臣子都竭尽思虑、尽忠职守,忧虑君王的恩泽不能下达,万民因此骚动,所以直言指出君王的过失,恳切劝谏他的邪行,是想用此来成就君主的荣誉,消除君主的祸患。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把这种行为看作诽谤君主的行径、没有人臣礼节,结果纷纷因此伤害自身,蒙受无辜的罪名,连累诛戮先人,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所以说谈论政事哪里是容易的事!因此,辅弼之臣相继瓦解,而邪曲谄媚的人一同进用,终于到了蜚廉、恶来革等人当道的地步。这两个人都奸诈虚伪,凭巧言利口来求得进身,暗中迎合君主对雕琢刻镂之物的喜好,以此取悦其内心。他们只顾满足耳目欲望,把苟且取容作为准则。事情继续发展而没有得到警戒,最终自身被杀戮,宗庙崩坏,国家成为空虚之地,放逐、杀戮圣贤,亲近进谗言的人。《诗经》不是说过吗?” ‘谗佞之人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诸国’,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所以,降低身份、委屈自身,用温顺的脸色和轻柔的言辞,和悦地逢迎取悦,最终却对君主的治理没有任何益处,志士仁人是不忍心这样做的。若要神色庄重,显出矜持严肃的样子,深切直率地进谏,对上可以纠正君主的邪行,对下可以减轻百姓所受的祸害,却会违逆邪君的心意,触犯衰世的法令。因此,珍惜寿命、保全自身的人没有谁肯出来做官,于是住在深山之中,堆土筑成房屋,编蓬草作为门户,在其中弹琴,吟咏先王的遗风,这也可以使人快乐而忘却死亡了。因此伯夷、叔齐逃避周朝,在首阳山下饿死,后世称赞他们的仁德。像这样,邪君的行为本来就足以令人畏惧,所以说谈论政事哪里是容易的事!”于是吴王神色惊惧,改变了容态,丢下席荐,撤去凭几,挺直身子端坐着听。先生说:“接舆逃避乱世,箕子披散头发假装疯狂,这两个人都是逃避污浊世道来保全自身的。如果他们遇到明王圣主,得到清静安闲的空暇,面对宽厚和善的神色,发奋尽忠,把全部诚意表达出来,谋划国家的安危,衡量事情的得失,对上使君主安定,对下使万民便利,那么五帝、三王的治道就差不多可以重新出现了。因此伊尹忍受耻辱,背负鼎俎,调和五味,以此求见商汤;太公在渭水北岸垂钓,以求见周文王。” 君臣心意相合,谋划没有不成功的,计策没有不被采纳的,这才是真正遇到了知己的君主。深思远虑,以义理来端正自身,推行恩惠来扩大对臣下和百姓的恩泽,以仁为根本、以义为祖法,褒奖有德之人,给贤能者俸禄,诛除邪恶、扰乱秩序的人,总摄远方,使各类事物归于一统,改善风俗,这就是帝王由此昌盛的原因。君主不改变人的天性,臣民不丧失人伦,那么天地就会和谐融洽,远方的人也会归附,所以称为圣王。臣子的职责已经尽到了,于是君主分割土地、确定封国,封爵为公侯,使国号传给子孙,声名显耀于后世,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们,只因为他们遇到了商汤和周文王。太公、伊尹能够如此,关龙逢、比干却偏偏落得那样的结局,难道不可悲吗!所以说谈论政事哪里是容易的事!”于是吴王神情肃穆,低头深思,抬头时眼泪交相流过面颊,说:“唉!我的国家没有灭亡,能够绵延不断,真是危险啊;世代传承没有断绝,也实在危急啊!”于是整顿明堂朝会,整齐君臣的位次,选拔贤能人才,施布德政恩惠,推行仁义,奖赏有功之人;亲自实行节俭,减少后宫的费用,削减车马的使用;停止郑国乐声,疏远奸佞之人,减少厨房的供给,去除奢侈靡费;降低宫馆的规格,毁坏苑囿,填平池沼沟堑,把节省下来的物资给予贫穷而没有产业的人;打开内府藏库,救济贫困,供养老年人,抚恤孤儿和无依无靠的人;

薄赋敛,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洽,阴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民,畜积有余,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硃草萌牙;远方异俗之人乡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云:“王国克生,惟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朔之文辞,此二篇最善。其余《封泰山》、《责和氏璧》及《皇太子生禖》、《屏风》、《殿上柏柱》、《平乐观赋猎》,八言、七言上下,《从公孙弘借车》,凡刘向所录朔书具是矣。世所传他事皆非也。赞曰: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于事及朔时者,皆曰朔口谐倡辩,不能持论,喜为庸人诵说,故令后世多传闻者。而杨雄亦以为朔言不纯师,行不纯德,其流风遗书蔑如也。然朔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应谐似优,不穷似智,正谏似直,秽德似隐。非夷、齐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上容:“首阳为拙,柱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易农;依隐玩世,诡及不逢”。其滑稽之雄乎!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童兒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着之朔,故详录焉。

卷六十六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第三十六▯公孙贺字子叔,北地义渠人也。贺祖父昆邪,景帝时为陇西守,以将军击吴、楚有功,封平曲侯,著书十余篇。贺少为骑士,从军数有功。自武帝为太子时,贺为舍人,及武帝即位,迁至太仆。贺夫人君孺,卫皇后姊也,贺由是有宠。元光中为轻车将军。军马邑。后四岁,出云中。后五岁,以车骑将军从大将军青出,有功,封南侯。后再以左将军出定襄,无功,坐酎金,失侯。复以浮沮将军出五原二千余里,无功。后八岁,遂代石庆为丞相,封葛绎侯。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自公孙弘后,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三人比坐事死。石庆虽以谨得终,然数被谴。初,贺引拜为丞相,不受印绶,顿首涕泣,曰:“臣本边鄙,以鞍马骑射为官,材诚不任宰相。”上与左右见贺悲哀,感动下泣,曰:“扶起丞相。”贺不肯起,上乃起云,贺不得已拜。出,左右问其故,贺曰:“主上贤明,臣不足以称,恐负重责,从是殆矣。”贺子敬声,代贺为太仆,父子并居公卿位。敬声以皇后姊子,骄奢不奉法,征和中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是时,诏捕阳陵硃安世不能得,上求之急,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安世者,京师大侠也,闻贺欲以赎子,笑曰:“丞相祸及宗矣。南山之行不足受我辞,斜谷之木不足为我械。

译减轻赋税,减少刑罚。实行这些政策三年,四海之内安宁无事,天下大为和洽,阴阳调和,万物都得到适宜的生长条件;国家没有灾害变故,百姓没有饥寒的面色,家家给足、人人富裕,蓄积还有余,监狱空虚;凤凰飞来聚集,麒麟出现在郊外,甘露已经降下,朱草开始萌芽;远方不同风俗的人归向这里的风俗、仰慕这里的道义,各自奉行自己的职分前来朝见祝贺。所以,治乱的道理、国家存亡的关键,像这样很容易看清,而统治人民的君主却没有谁肯这样做,我私下认为这是他们的过错。因此《诗经》说:‘王国能够产生贤才,他们是周室的栋梁;贤士众多,文王因此安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东方朔的文章,这两篇最好。其余如《封泰山》《责和氏璧》《皇太子生禖》《屏风》《殿上柏柱》《平乐观赋猎》,以及八言、七言的上下篇,《从公孙弘借车》,总共刘向所记录的东方朔文章,都在这里了。世上流传的其他事情,全都不是真实的。赞说:刘向说,他年轻时多次向熟悉时事以及东方朔时代情况的长老贤人询问,他们都说东方朔言语诙谐,善于倡优式的辩说,不能坚持自己的论点,喜欢向平庸之人讲诵谈说,所以使后世流传了许多传闻。杨雄也认为东方朔的言论并不纯粹宗法先师,行为也不完全合乎德行,他流传下来的风气和文章,实在微不足道。” 然而东方朔的名声超过实际,是因为他诙谐通达、变化多端,不以某一种行为著称;把应答戏谑当作滑稽,把不能穷究当作聪明,把正直进谏当作直率,把品德污秽当作深藏不露。他不推崇伯夷、叔齐,却赞许柳下惠,还用迎合上意来告诫自己的儿子说:‘首阳山隐居是笨拙的做法,柱下史老子那样才是巧妙的做法;吃饱饭、安稳行走,以做官来换取务农;依托隐逸、玩世不恭,诡谲行事以至于不被任用。’他真是滑稽之士中的杰出人物啊!东方朔的诙谐言辞,以及逢占、射覆之类的游戏,其内容浮浅,流行于普通民众之中,儿童和牧童没有不被它们炫惑的。后来好事之人又把奇谈怪语附会在东方朔名下,所以一并详细记录下来。卷第六十六。《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第三十六。公孙贺,字子叔,是北地郡义渠县人。公孙贺的祖父公孙昆邪,汉景帝时任陇西郡守,曾以将军身份进攻吴、楚而立功,被封为平曲侯,著书十多篇。公孙贺年轻时做骑士,随军出征,多次立功。汉武帝还是太子时,公孙贺任舍人;武帝即位后,升任太仆。公孙贺的夫人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受到宠幸。元光年间任轻车将军,出兵马邑。过了四年,出兵云中。又过五年,以车骑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立功,被封为南侯。后来又以左将军身份出兵定襄,没有功劳,因酎金事件获罪,失去侯爵。又以浮沮将军身份出兵五原二千多里,仍无功。又过八年,最终代替石庆任丞相,被封为葛绎侯。当时朝廷事务繁多,督促责罚大臣。公孙弘以后,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三人接连因事获罪而死。石庆虽然凭谨慎得以善终,却也多次受到谴责。当初,公孙贺被引入朝廷拜为丞相时,不肯接受印绶,叩头流泪说:‘臣本是边远鄙陋之人,凭鞍马骑射做官,才能实在不能胜任丞相。’皇上和左右近臣看见公孙贺悲哀,都感动得流泪,说:‘扶起丞相。’公孙贺仍不肯起来,皇上于是起身,公孙贺不得已才拜受丞相之职。” 公孙贺出宫后,左右近臣问他其中缘故,公孙贺说:‘主上贤明,臣不足以相称,恐怕辜负重大责任,从此就危险了。’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代替父亲任太仆,父子二人同时处在公卿的职位上。公孙敬声因为是皇后姐姐的儿子,骄纵奢侈,不遵守法律。征和年间,他擅自挪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败露,被关进监狱。当时皇上下诏捉拿阳陵人朱安世,却一直没有抓到,皇上急切地搜捕他。公孙贺主动请求追捕朱安世,以赎公孙敬声的罪,皇上答应了。后来果然抓到了朱安世。朱安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