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二
卷九十二游侠传第六十二▯▯古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职,失职有诛,侵官有罚。夫然,故上下相顺,而庶事理焉。周室既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陵夷至于战国,合从连衡,力政争强。由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皆借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而赵相虞卿弃国捐君,以周穷交魏齐之厄;信陵无忌窃符矫命,戮将专师,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诸侯,显名天下,扼腕而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及至汉兴,禁网疏阔,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而吴濞、淮南皆招宾客以千数。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游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于闾阎,权行州域,力折公侯。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辟,自与杀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视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国,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国之罪人也。况于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其温良泛爱,振穷周急,谦退不伐,亦皆有绝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后,天子切齿,卫、霍改节。然郡国豪桀处处各有,京师亲戚冠盖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时,外家王氏宾客为盛,而楼护为帅。及王莽时,诸公之间陈遵为雄,闾里之侠原涉为魁。硃家,鲁人,高祖同时也。鲁人皆以儒教,而硃家用侠闻。所臧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饮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亡余财,衣不兼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于己私。既阴脱季布之厄,及布尊贵,终身不见。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楚田仲以侠闻,父事硃家,自以为行弗及也。田仲死后,有剧孟。剧孟者,洛阳人也。周人以商贾为资,剧孟以侠显。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东,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已。”天下骚动,大将军得之若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硃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孟死,家无十金之财。而符离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瞷氏、陈周肤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毋辟、阳翟薛况、陕寒孺,纷纷复出焉。郭解,河内轵人也,温善相人许负外孙也。解父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静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感概,不快意,所杀甚众。以躯借友报仇,臧命作奸剽攻,休乃铸钱掘冢,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本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非其任,强灌之。人怒,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时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道旁,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当,吾兒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解出,人皆避,有一人独箕踞视之。解问其姓名,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请尉史曰:“是人吾所重,至践更时脱之。”每至直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洛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谓仇家:“吾闻洛阳诸公在间,多不听。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从它县夺人邑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毋庸,待我去,令洛阳豪居间乃听。”解为人短小,恭俭,出未尝有骑,不敢乘车入其县庭。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令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此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译卷九十二 游侠传第六十二 古代天子建立国家,诸侯建立家国,从卿、大夫直到庶人,各有等级差别,因此百姓服从侍奉上位者,下面的人没有非分觊觎。孔子说:“天下有道时,政权不在大夫手中。”百官各司奉行法律、承受命令,以办好自己的职务;失职有诛罚,侵犯其他官职的权限有惩罚。这样,上下彼此顺从,各种事务便得到治理。周王室衰微以后,礼乐和征伐由诸侯发出。齐桓公、晋文公以后,大夫世代掌权,陪臣执掌政令。逐渐发展到战国时期,各国合纵连横,以武力争夺强盛。因此,各国公子中,魏国有信陵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楚国有春申君,他们都借助王公的势力,争相成为游侠,像鸡鸣狗盗之徒,没有不以宾客礼相待的。赵国相国虞卿抛弃国家、舍弃君主,为了周济困窘中的朋友魏齐;信陵君魏无忌窃取兵符、假传命令,杀死将领、独自统率军队,以救援危急中的平原君:他们都因此受到诸侯的尊重,名声显扬天下。那些扼腕叹息、纵论天下的人,把这四位豪杰称为首要人物。于是背弃公义、为党徒而死的议论形成了,恪守职守、奉事君上的道义废弃了。到了汉朝兴起,禁令法网宽疏,这种风气没有得到匡正改正。因此,代国相陈豨出行时有车千乘,吴王刘濞、淮南王也各自招纳宾客数以千计。外戚大臣魏其侯、武安侯一类人在京师争权逐势,平民游侠剧孟、郭解一类人在闾巷间奔走驰骋,权势可以遍行州域,武力可以折服公侯。百姓以他们的名声事迹为荣耀,心怀觊觎而仰慕他们。即使他们陷入刑法,也自认为杀身能够成名,如同季路、仇牧一样,死了也不后悔。因此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贤明的君王在上,按照好恶来审察,用礼法来整齐规范百姓,百姓怎么会知道禁令并返回正道呢!古代的正统法则认为: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六国又是五霸的罪人;那四位豪杰,又是六国的罪人。何况郭解这一类人,以平民的微小身份,私自窃取生杀予夺的权力,其罪已经不是杀戮所能容纳的了。考察他们温和善良、广泛施爱,救济穷困、周济急难,谦退不夸耀,也确实都有超凡的资质。可惜他们没有进入道德正道,苟且放纵于末流,最终杀身亡宗,不能说不是不幸。魏其侯、武安侯、淮南王之后,天子对游侠咬牙切齿,卫青、霍去病也改变了态度。然而郡国豪杰到处都有,京师外戚亲属的车马和冠盖彼此相望,也是古今常见的情形,不值得多说。只有成帝时,外戚王氏的宾客最为兴盛,而楼护是其中的首领。到了王莽时期,公卿之间以陈遵为雄杰,闾里游侠中以原涉为首领。硃家是鲁地人,与高祖刘邦同时代。鲁人都凭借儒学教化闻名,只有硃家以侠义著称。他藏匿并救活的豪杰有数百人,至于其他普通人,更是多得无法计算。然而他始终不夸耀自己的才能;受过他恩德的人,反而都把接受他的恩惠看作不愿被他知晓的事。他救济别人,使人不至于困乏,总是先从贫贱者开始。他家中没有多余财产,衣服不穿两种颜色,饮食不重味,乘坐的车不过是由軥牛驾的车。他专门急人之急,甚至超过处理自己的私事。他曾暗中使季布摆脱危难,等到季布显贵后,却终身不再见他。函谷关以东,没有人不伸长脖子希望同他交往。楚地田仲以侠义闻名,把硃家当作父亲侍奉,自认为自己的行为比不上他。田仲死后,又有剧孟。剧孟是洛阳人。周地人把经商作为谋生资本,剧孟却凭侠义显名。吴、楚反叛时,条侯周亚夫任太尉,乘驿车向东进军,将要到达河南时,得到剧孟,十分高兴地说:“吴、楚发动大事却不去求助剧孟,我知道他们终究成不了事。”天下骚动时,大将军得到剧孟,就像得到一个敌对国家。剧孟的行为大体像硃家,但喜欢赌博,把多少年少人的游戏都拿来玩。可是剧孟的母亲去世时,从远方来送葬的车就有一千辆。等剧孟死后,家里却没有价值十金的财产。符离人王孟也以侠义闻名于江、淮之间。当时,济南的瞷氏、陈周肤也凭豪侠著称。景帝听说这些事,派使者把这一类人全部诛杀。此后,代地的诸白、梁地的韩毋辟、阳翟的薛况、陕地的寒孺等人,又纷纷出现。郭解是河内轵县人,是善于识人相面的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任侠,孝文帝时被诛杀。郭解为人沉静而强悍,不喝酒。年轻时内心阴险狠毒、意气激烈,不能随心如意时,杀过很多人。他曾用自己的身体替朋友报仇,藏匿逃犯,做奸邪之事,抢劫攻击他人;后来又铸造钱币、盗掘坟墓,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恰好得到上天的幸运,每逢困窘危急总能逃脱,好像遇到赦免一样。等到年长以后,他改变操守,变得俭约,以恩德报答仇怨,施舍丰厚而少有索取。然而他自我欣赏、以侠客自居反而更加厉害。他既然救助了别人的性命,却不夸耀功劳;但他内心的阴险狠毒,起因于一点小怨小忿,仍然和过去一样。年轻人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替他人报仇,却不让郭解知道。郭解姐姐的儿子仗恃郭解的势力,与人饮酒时强迫对方饮酒;对方不能胜任,仍强行灌他。那人发怒,刺杀郭解姐姐的儿子后逃走。郭解的姐姐发怒说:“凭着翁伯的声势,竟然有人杀了我的儿子,凶手却不能抓到!”于是把尸体丢在路旁,不予安葬,想借此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查知凶手所在。凶手处境窘迫,自己回来,把事情如实告诉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是应该的,我的外甥没有道理。”于是放走凶手,责罚姐姐的儿子,把他的尸体收殓安葬。各位公卿听说后,都称许郭解的义举,更加亲附于他。郭解出门时,众人都躲避,只有一人独自伸开双腿坐着斜视他。郭解询问他的姓名,门客想杀掉他。郭解说:“我住在乡里却得不到敬重,这是我自己的德行没有修养好,他有什么罪过!”于是暗中请求尉史说:“这个人是我所敬重的,到了服役轮更的时候,请把他免除。”每到轮值更役时,郭解就多次经过那里,差役便不再追究。那人觉得奇怪,询问缘故,知道是郭解让差役放过他。那个伸腿斜坐的人于是袒露上身谢罪。少年们听说此事,更加仰慕郭解的品行。洛阳有两家人互相结仇,乡里的贤人豪杰从中调解了十多次,双方始终不肯听从。那位门客于是去见郭解。郭解连夜去见仇家,仇家这才委曲听从。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各位公卿在中间调解,多次都不肯听从。如今您幸而听从了我,我怎么能从别的县夺走本县贤大夫的权力呢!”于是连夜离去,不让人知道,说:“暂且不用声张,等我离开后,让洛阳的豪杰来调解,你们再听从。”郭解身材矮小,恭敬俭朴,出门从来不骑马,也不敢乘车进入本县县廷。他到邻近郡国替人请求办事,事情可以办成的,就替他们办成;不能办成的,也总要让对方满意,然后才敢接受他们的酒食。各位公卿因此更加敬重他,争着为他效力。本县少年以及附近各县的豪杰,常常在半夜赶着十多辆车来到郭解门前,请求得到他的门客,供养在客舍中。
及徙豪茂陵也,解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解布衣,权至使将军,此其家不贫!”解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隔之,解兄子断杨掾头。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声争交欢。邑人又杀杨季主,季主家上书人又杀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翁素不知解,因出关。籍少翁已出解,解传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处。吏逐迹至籍少翁,少翁自杀,口绝。久之得解,穷治所犯为,而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之,杀此生,断舌。吏以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不知,此罪甚于解知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解。自是之后,侠者极众,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中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翁中,太原鲁翁孺,临淮儿长卿,东阳陈君孺,虽为侠而恂恂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佗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盗跖而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硃家所羞也。萭章字子夏,长安人也。长安炽盛,街闾各有豪侠,章在城西柳市,号曰“城西萭章子夏”。为京兆尹门下督,从至殿中,侍中诸侯贵人争欲揖章,莫与京兆尹言者。章逡循甚惧。其后京兆不复从也。与中书令石显相善,亦得显权力,门车常接毂。至成帝初,石显坐专权擅势免官,徙归故郡。显资巨万,当去,留床席器物数百万直,欲以与章,章不受。宾客或问其故,章叹曰:“吾以布衣见哀于石君,石君家破,不能有以安也,而受其财物,此为石氏之祸,萭氏反当以为福邪!”诸公以是服而称之。河平中,王尊为京兆尹,捕击豪侠,杀章及箭张回、酒市赵君都、贾子光,皆长安名豪,报仇怨养刺客者也。楼护字君卿,齐人。父世医也,护少随父为医长安,出入贵戚家。护诵医经、本草、方术数十万言,长者咸爱重之,共谓曰:“以君卿之材,何不宦学乎?”由是辞其父,学经传,为京兆吏数年,甚得名誉。是时,王氏方盛,宾客满门,五侯兄弟争名,其客各有所厚,不得左右,唯护尽入其门,咸得其欢心。结士大夫,无所不倾,其交长者,尤见亲而敬,众以是服。为人短小精辩,论议常依名节,听之者皆竦。与谷永俱为五侯上客,长安号曰“谷子云笔札,楼君卿脣舌”,言其见信用也。母死,送葬者致车二三千两,闾里歌之曰:“五侯治丧楼君卿。”久之,平阿侯举护方正,为谏大夫,使郡国。护假贷,多持币帛,过齐,上书求上先人冢,因会宗族故人,各以亲疏与束帛,一日数百金之费。使还,奏事称意,擢为天水太守。数岁免,家长安中。时成都侯商为大司马卫将军,罢朝,欲候护,其主簿谏:“将军至尊,不宜入闾巷。”商不听,遂往至护家。家狭小,官属立车下,久住移时,天欲雨,主簿谓西曹诸掾曰:“不肯强谏,反雨立闾巷!”商还,或白主簿语,商恨,以他职事去主簿,终身废锢。后护复以荐为广汉太守。元始中,王莽为安汉公,专政,莽长子宇与妻兄吕宽谋以血涂莽第门,欲惧莽令归政。发觉,莽大怒,杀宇,而吕宽亡。宽父素与护相知,宽至广汉过护,不以事实语也。到数日,名捕宽诏书至,护执宽。莽大喜,征护入为前辉光,封息乡侯,列子九卿。莽居摄,槐里大贼赵朋、霍鸿等群起,延入前辉光界,护坐免为庶人。其居位,爵禄赂遗所得亦缘手尽。既退居里巷,时五侯皆已死,年老失势,宾客益衰。至王莽篡位,以旧恩召见护,封为楼旧里附城。而成都侯商子邑为大司空,贵重,商故人皆敬事邑,唯护自安如旧节,邑亦父事之,不敢有阙。时请召宾客,邑居樽下,称“贱子上寿”。坐者百数,皆离席伏,护独东乡正坐,字谓邑曰:“公子贵如何!”初,护有故人吕公,无子,归护。护身与吕公、妻与吕妪同食。及护家居,妻子颇厌吕公。护闻之,流涕责其妻子曰:“吕公以故旧穷老托身于我,义所当奉。”遂养吕公终身。护卒,子嗣其爵。陈遵字孟公,杜陵人也。祖父遂,字长子,宣帝微时与有故,相随博弈,数负进。及宣帝即位,用遂,稍迁至太原太守,乃赐遂玺书曰:“制诏太原太守:官尊禄厚,可以偿博进矣。妻君宁时在旁,知状。”
译等到迁徙豪强富户到茂陵时,郭解家贫,财产不够登记标准。官吏害怕郭解,不敢不迁徙他。卫将军替他说情:“郭解家贫,不够迁徙的标准。”皇帝说:“郭解只是平民,权势却达到能使唤将军的地步,这难道还算家贫吗!”郭解被迁徙时,各位公卿送给他一千多万钱。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任县掾,郭解的侄子截断了杨掾的头。郭解进入关中后,关中贤人豪杰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听到他的名声,都争相与他交好。轵县人又杀死了杨季主,杨季主家里上书告发,告发的人又在宫阙之下被杀。皇帝听说后,就下令官吏逮捕郭解。郭解逃亡,把他的母亲和家属安置在夏阳,自己到了临晋。临晋人籍少翁一向不认识郭解,于是出关。籍少翁已经把郭解放走,郭解被传送到太原,沿途经过各地时,差役总是通知当地主人安排住处。官吏追踪到籍少翁那里,籍少翁自杀,因而断绝了线索。过了很久才捕获郭解,彻底追究他的罪行;但郭解所杀的人,都死在赦免令颁布以前。轵县有个儒生陪侍使者坐着,门客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凭借奸诈违法、任意使用权力,怎么能称为贤人?”郭解的门客听说后,杀死了这个儒生,割下他的舌头。官吏因此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之事,杀人者最终也没有人知道是谁。官吏上奏说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论说:“郭解以平民身份行任侠之事、擅自施展权力,因为一点小怨就杀人;即使郭解不知道此事,这个罪过也比知道有人杀人更严重。这应当按大逆无道的罪行论处。”于是诛灭了郭解的家族。从此以后,任侠之士极多,但没有值得计数的。然而关中的长安樊中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翁中、太原鲁翁孺、临淮儿长卿、东阳陈君孺,虽然也是任侠之士,却都恭敬谨慎,具有退让的君子风范。至于北道的姚氏、西道的诸杜、南道的仇景、东道的赵佗羽公子,以及南阳赵调之流,不过是像盗跖一样混迹民间的人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这正是从前朱家所感到羞耻的。萭章,字子夏,是长安人。长安兴盛繁华,街巷中各有豪侠。萭章住在城西柳市,人们称他为“城西萭章子夏”。他任京兆尹的门下督,跟随京兆尹进入殿中,侍中和诸侯贵人争着向萭章作揖,却没有人同京兆尹说话。萭章十分恭敬谨慎,内心恐惧。后来京兆尹不再带他同行。萭章与中书令石显关系友好,也得到石显权势的帮助,因此门前车马相接,车轴相连。到成帝初年,石显因专擅权势获罪免官,迁回原郡。石显资财巨大,临行时留下价值数百万的钱财、床席和器物,想送给萭章,萭章不接受。宾客有人问他原因,萭章叹息说:“我以平民身份受到石君怜惜,石君家破,我不能用什么来使他安定,反而接受他的财物;这岂不是给石氏带来祸患,却使萭氏反而把它当作福分吗!” 各位公卿因此都佩服他、称赞他。河平年间,王尊任京兆尹,捕杀那些豪强侠客,杀了章以及箭张回、酒市赵君都、贾子光。这些人都是长安有名的豪强,靠报仇雪恨、豢养刺客为生。楼护,字君卿,是齐地人。他的父亲世代行医。楼护年轻时跟随父亲在长安行医,出入贵戚之家。他诵读医经、本草和方术等书,达数十万字,年长有德的人都喜爱并看重他,一同对他说:“凭你的才干,为什么不去求取仕进、学习经学呢?”于是他辞别父亲,学习经书和传注,在京兆府做了几年官吏,很有声誉。当时王氏正兴盛,宾客挤满门庭,五侯兄弟竞相争名,他们的宾客各有亲厚依附的一方,不能同时侍奉左右;只有楼护遍入他们各家,都赢得了他们的欢心。他结交士大夫,没有不使尽心力的;对于那些年长有德的人,尤其受到亲近和敬重,众人因此都佩服他。他身材矮小,却聪明善辩,议论常常依据名声和节操,听他说话的人都肃然起敬。他和谷永同为五侯的上等宾客,长安人说:“谷子云的笔札,楼君卿的口舌。”这是说他们受到信任和重用。楼护的母亲去世,送葬的人送来车辆二三千两,乡里人唱歌说道:“五侯办理丧事,全靠楼君卿。”过了很久,平阿侯举荐楼护为方正,任谏大夫,出使郡国。楼护借贷财物,带着许多钱帛,经过齐地时,上书请求拜谒皇帝先人的坟墓,借此会见宗族和旧友,并按亲疏关系分别赠送束帛,一天花费数百金。出使回来后,他上奏事情符合皇帝心意,被提拔为天水太守。几年后免官,住在长安城中。当时成都侯商任大司马卫将军,退朝后想去拜访楼护,他的主簿劝说:“将军身份最尊贵,不应该进入闾巷。”王商不听,于是前往楼护家。楼护家宅狭小,官属都站在车下;王商在那里停留了很久,过了一段时间,天将下雨。主簿对西曹各位属官说:“不肯极力劝谏,反而要在闾巷中站着淋雨!”王商回来后,有人把主簿的话告诉他,王商恼恨,就借其他职务上的事情罢免了主簿,使他终身不得录用。后来楼护又因荐举任广汉太守。元始年间,王莽任安汉公,专擅朝政;王莽的长子王宇和妻兄吕宽谋划用鲜血涂抹王莽宅第的门,想使王莽恐惧而下令归还政权。事情败露后,王莽大怒,杀死王宇,而吕宽逃亡。吕宽的父亲一向与楼护相识,吕宽到广汉经过楼护那里,却没有把实情告诉他。过了几天,正好追捕吕宽的诏书送到,楼护逮捕了吕宽。王莽大喜,征召楼护入朝任前辉光,封为息乡侯,位列九卿。王莽居摄时,槐里的大盗赵朋、霍鸿等群起作乱,蔓延进入前辉光辖境,楼护因此获罪免官,降为庶人。他在任职期间,因爵位俸禄以及收受贿赂馈赠所得的财物,也都随手花尽了。退居乡里后,当时五侯都已经去世,年老而失去权势,门客更加衰落。到王莽篡位时,王莽因为旧日恩情召见楼护,封他为楼旧里附城。而成都侯商的儿子王邑任大司空,地位尊贵显赫,王商的旧友都恭敬侍奉王邑,只有楼护仍像过去一样安然自守,王邑也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当时王邑请召宾客,自己坐在酒樽旁,称说“贱子敬酒祝寿”。在座宾客有一百多人,都离席伏地,只有楼护面向东端正而坐,直呼王邑的字说:“公子的地位尊贵到什么程度了!”起初,楼护有个旧友吕公,没有儿子,便投奔楼护。楼护亲自和吕公一起吃饭,妻子则和吕媪一起吃饭。等楼护居家时,他的妻子儿女很有些厌烦吕公。楼护听说后,流着泪责备妻子儿女说:“吕公因为是旧交,又贫困年老,才把自己托付给我,这是按义理应当供养的。”于是终身供养吕公。楼护死后,他的儿子承袭了他的爵位。陈遵,字孟公,是杜陵人。他的祖父陈遂,字长子,汉宣帝尚未即位、身份微贱时,曾与他有旧交,常相伴赌博下棋,多次输给宣帝而交纳赌注。等宣帝即位后,任用陈遂,逐渐升迁到太原太守,于是赐给陈遂玺书说:“诏令太原太守:官位尊贵、俸禄优厚,可以补偿你从前赌博交纳的赌注了。你的妻子君宁当时正在旁边,知道事情的经过。”
遂于是辞谢,因曰:“事在元平元年赦令前。”其见厚如此。元帝时,征遂为京兆尹,至廷尉。遵少孤,与张竦伯松俱为京兆史。竦博学通达,以廉俭自守,而遵放纵不拘,操行虽异,然相亲友,哀帝之末俱著名字,为后进冠。并入公府,公府掾史率皆羸车小马,不上鲜明,而遵独极舆马衣服之好,门外车骑交错。又日出醉归,曹事数废。西曹以故事適之,侍曹辄诣寺舍白遵曰:“陈卿今日以某事適。”遵曰:“满百乃相闻。”故事,有百適者斥,满百,西曹白请斥。大司徒马宫大儒优士,又重遵,谓西曹:“此人大度士,奈何以小文责之?”乃举遵能治三辅剧县,补郁夷令。久之,与扶风相失,自免去。槐里大贼赵朋、霍鸿等起,遵为校尉,击朋、鸿有功,封嘉威侯。居长安中,列侯近臣贵戚皆贵重之。牧守当之官,及郡国豪桀至京师者,莫不相因到遵门。遵嗜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尝有部刺史奏事,过遵,值其方饮,刺史大穷,候遵沾醉时,突入见遵母,叩头自白当对尚书有期会状,母乃令从后阁出去。遵大率常醉,然事亦不废。长八尺余,长头大鼻,容貌甚伟。略涉传记,赡于文辞。性善书,与人尺牍,主皆藏去以为荣。请求不敢逆,所到,衣冠怀之,唯恐在后。时列侯有与遵同姓字者,每至人门,曰陈孟公,坐中莫不震动,既至而非,因号其人曰陈惊坐云。王莽素奇遵材,在位多称誉者,由是起为河南太守。既至官,当遣从史西,召善书吏十人于前,治私书谢京师故人。遵冯几,口占书吏,且省官事,书数百封,亲疏各有意,河南大惊。数月免。初,遵为河南太守,而弟级为荆州牧,当之官,俱过长安富人故淮阳王外家左氏饮食作乐。后司直陈崇闻之,劾奏:“遵兄弟幸得蒙恩超等历位,遵爵列侯,备郡守,级州牧奉使,皆以举直察枉宣扬圣化为职,不正身自慎。始遵初除,乘籓车入闾巷,过寡妇左阿君置酒歌讴,遵起舞跳梁,顿仆坐上,暮因留宿,为侍婢扶卧。遵知饮酒饫宴有节,礼不入寡妇之门,而湛酒混肴,乱男女之别,轻辱爵位,羞污印韨,恶不可忍闻。臣请皆免。”遵既免,归长安,宾客愈盛,饮食自若。久之,复为九江及河内都尉,凡三为二千石。而张竦亦至丹阳太守,封淑德侯。后俱免官,以列侯归长安。竦居贫,无宾客,时时好事者从之质疑问事,论道经书而已。而遵昼夜呼号,车骑满门,酒肉相属。先是,黄门郎扬雄作《酒箴》以讽谏成帝,其文为酒客难法度士,譬之于物,曰:“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处高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满怀,不得左右,牵于纆徽。一旦碍,为瓽所轠,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托于属车,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由是言之,酒何过乎!”遵大喜之,常谓张竦:“吾与尔犹是矣。足下讽诵经书,苦身自约,不敢差跌,而我放意自恣,浮湛俗间,官爵功名,不减于子,而差独乐,顾不优邪!”竦曰:“人各有性,长短自裁。子欲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败矣。虽然,学我者易持,效子者难将,吾常道也。”及王莽败,二人俱客于池阳,竦为贼兵所杀。更始至长安,大臣荐遵为大司马护军,与归德侯刘飒俱使匈奴。单于欲胁诎遵,遵陈利害,为言曲直,单于大奇之,遣还。会更始败,遵留朔方,为贼所败,时醉见杀。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时以豪桀自阳翟徙茂陵。涉父哀帝时为南阳太守。天下殷富,大郡二千石列官,赋敛送葬皆千万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产业。时又少行三年丧者。及涉父死,让还南阳赙送,行丧冢庐三年,由是显名京师。礼毕,扶风谒请为议曹,衣冠慕之辐辏。为大司徒史丹举能治剧,为谷口令,时年二十余。谷口闻其名,不言而治。先是,涉季父为茂陵秦氏所杀,涉居谷口半岁所,自劾去官,欲报仇。谷口豪桀为杀秦氏,亡命岁余,逢赦出。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涉遂倾身与相待,人无贤不肖阗门,在所闾里尽满客。或讥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正复雠取仇,犹不失仁义,何故遂自放纵,为轻侠之徒乎?”涉应曰:“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不幸一为盗贼所污,遂行淫失,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
译陈遂于是辞谢,并说:“这件事发生在元平元年赦令以前。”宣帝待他优厚到了这种程度。汉元帝时,征召陈遂任京兆尹,后来又任廷尉。陈遵年少时父亲去世,和张竦、字伯松,一同任京兆属吏。张竦博学通达,以清廉节俭自守;陈遵却放纵不拘,操守虽然不同,但两人互相亲近友爱。到汉哀帝末年,两人都以才名著称,成为后辈中的佼佼者。他们一同进入公府任职,公府属官大多乘坐破旧车辆、驾着小马,不追求鲜明华丽,只有陈遵极尽车马服饰的华美,门外车马交错。他又常常每天日出时醉醺醺地回来,公府事务多次因此荒废。西曹按照旧例责罚他,值班的属吏总要到官署告知陈遵说:“陈卿今天因某事受到责罚。”陈遵说:“等满一百次再告诉我。”按旧例,受到一百次责罚的人就要被斥退;达到一百次后,西曹禀告请求斥退陈遵。大司徒马宫是大儒和优异之士,又很器重陈遵,对西曹说:“这个人是气度宏大的士人,怎么能因为细小的文法责罚他呢?”于是举荐陈遵能够治理三辅地区的难治县,补任郁夷令。过了很久,他因与扶风郡发生冲突,自己辞职离去。槐里的大盗赵朋、霍鸿等起兵时,陈遵任校尉,攻打赵朋、霍鸿有功,被封为嘉威侯。他住在长安时,列侯、近臣和贵戚都敬重他。各地牧守赴任,以及郡国豪杰来到京师的人,没有不相继到陈遵门下拜访的。陈遵嗜酒,每次大量饮酒,宾客坐满厅堂,就关上门,把宾客车辆的车辖取下来扔进井里;即使有急事,也始终不能离开。曾有部刺史上奏政事,经过陈遵家,正赶上他正在饮酒。刺史非常困窘,等陈遵醉得厉害时,突然进去拜见陈遵的母亲,叩头说明自己约定了日期要答复尚书的情况,陈母才让他从后门出去。陈遵大体上常常醉酒,但政务也没有因此废弛。他身高八尺多,头长鼻大,容貌十分魁伟。他粗略涉猎传记,文辞却很丰富。他生性善于书写,给人写信,收信的人都把信珍藏起来,认为是荣耀。有人来求他办事,他从不敢违逆;他所到之处,官绅都把他放在心上,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当时列侯中有人与陈遵同姓同字,每当到别人家门口,便说自己是“陈孟公”,在座的人无不震动;等他到了以后才发现不是陈遵,于是就给那个人取号叫“陈惊坐”。王莽一向认为陈遵的才干奇异,在位者又多称誉他,因此陈遵被起用为河南太守。到任后,应当派遣属吏向西出使,便召来十名善于书写的属吏,在面前替自己写信,向京师旧友致谢。陈遵凭几而坐,口授书吏写信,同时处理官府事务,写成数百封信,对亲疏各有不同情意,河南大为惊异。几个月后,他被免官。起初,陈遵任河南太守时,他的弟弟陈级任荆州牧;陈级赴任时,兄弟二人一同经过长安,在富人、原淮阳王外家左氏家饮食作乐。后来司直陈崇听说此事,上奏弹劾说:“陈遵兄弟幸而蒙受恩宠,越级历任官位。陈遵爵列侯,任郡守;陈级任州牧,奉命出使;他们的职责都是举荐正直、察访冤屈、宣扬圣明教化,却没有端正自身、谨慎自守。起初陈遵刚被任命时,乘坐有帷幕的车进入闾巷,经过寡妇左阿君家,置办酒席,唱歌作乐;陈遵起身跳舞,胡乱蹦跳,跌倒在座席上,到了晚上便留宿在那里,由侍女扶他就寝。陈遵明知饮酒设宴应当有节制,礼法不允许进入寡妇之家,却沉溺酒宴,混杂饮食,扰乱男女的区别,轻慢侮辱爵位,使印绶蒙羞污损,罪恶实在令人不能容忍、不能听闻。臣请求将他们一并免官。”陈遵被免官后,回到长安,宾客更加兴盛,饮食作乐一如往常。过了很久,他又任九江都尉和河内都尉,总共三次担任二千石官。张竦也做到丹阳太守,被封为淑德侯。后来两人都被免官,以列侯身份回到长安。张竦生活贫困,没有宾客,偶尔有好事的人跟随他请教疑难、询问政事,也只是谈论道理和经书而已。陈遵却昼夜呼喊喧闹,车马挤满门庭,酒肉接连不断。此前,黄门郎扬雄作《酒箴》讽谏成帝,文章替饮酒者诘难守法度的人,把饮酒者比作器物,说:“你就像一只瓶子。看看瓶子的处境:立在井沿,处于高处而俯临深井,稍有移动就常常接近危险。酒浆不能入口,脏水却装满胸怀,不能左右移动,被绳索捆缚。一旦受到阻碍,就会被瓦石撞击,身体被提入黄泉,骨肉化为泥土。像这样任凭自身处境,还不如鸱夷。鸱夷诙谐滑稽,肚腹像大壶,整天装满酒,人们还可以借它来卖酒。它常常成为国家的器物,放在属车上,出入两宫,为国家办理事务。这样说来,酒有什么过错呢!”陈遵非常喜欢这篇文章,常对张竦说:“我和你不就是这样吗?您诵读经书,辛苦约束自己,不敢有一点差错;而我放任心意、任意行事,沉浮于世俗之间,官爵功名并不比您少,却偏偏比您快乐,难道不是更好吗!”张竦说:“人的性情各不相同,长处和短处由自己决定。您想成为我这样的人也做不到,我如果仿效您也会失败。即便如此,学习我的做法容易持守,仿效您的做法却难以长久,这是我一贯的看法。”王莽失败后,两人都寄居在池阳,张竦被盗贼军队杀死。更始帝到长安后,大臣们荐举陈遵任大司马护军,和归德侯刘飒一同出使匈奴。单于想胁迫陈遵使他屈服,陈遵陈述利害,说明是非曲直,单于非常惊异,便遣送他回来。恰逢更始帝失败,陈遵留在朔方,被盗贼击败,当时因醉酒被杀。原涉,字巨先。原涉的祖父在汉武帝时凭豪强身份从阳翟迁到茂陵。原涉的父亲在汉哀帝时任南阳太守。天下富足,大郡的二千石官员和各级官吏,征收赋税、办理丧葬所得都在千万以上,妻子儿女共同接受这些财物,用来置办产业。当时又很少有人实行三年之丧。原涉父亲死后,他推辞并退还南阳送来的丧葬财物,服丧守墓三年,因此在京师显扬了名声。服丧礼毕,扶风郡请他任议曹,官绅仰慕他,纷纷聚集而来。大司徒史丹举荐他能够治理难治之地,任命他为谷口令,当时他二十多岁。谷口人听到他的名声,不用他说什么,政事就得到治理。此前,原涉的叔父被茂陵秦氏杀害,原涉在谷口任职约半年,便自行弹劾离职,想要报仇。谷口豪杰替他杀了秦氏,他逃亡一年多,遇到赦免才出来。郡国各地的豪强,以及长安、五陵一带重气节的人,都归附仰慕他。原涉于是竭尽自身与他们相待,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门庭都挤满了人,所在乡里全是他的宾客。有人讥讽原涉说:“您本来是二千石官员的后代,从成年起就自我修养,以服丧、推让财物为礼义而成名;即使后来为报仇而杀人,也还没有失去仁义。为什么竟然放纵自己,成了轻薄任侠之徒呢?”原涉回答说:“您难道没见过普通人家的寡妇吗?她刚开始约束自己时,心意本来仰慕宋伯姬和陈孝妇;不幸一旦被盗贼玷污,便放纵淫乱,明知不合礼法,却不能恢复原来的操守。
吾犹此矣!”涉自以为前让南阳赙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坟墓俭约,非孝也。乃大治起冢舍,周阁重门。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茂陵,民谓其道为京兆仟,涉慕之,乃买地开道,立表署曰南阳仟,人不肯从,谓之原氏仟。费用皆仰富人长者,然身衣服车马才具,妻子内困。专以振施贫穷赴人之急为务。人尝置酒请涉,涉入里门,客有道涉所知母病避疾在里宅者。涉即往候,叩门。家哭,涉因入吊,问以丧事。家无所有,涉曰:“但洁扫除沐浴,待涉。”还至主人,对宾客叹息曰:“人亲卧地不收,涉何心乡此!愿撤去酒食。”宾客争问所当得,涉乃侧席而坐,削牍为疏,具记衣被棺木,下至饭含之物,分付诸客。诸客奔走市买,至日昳皆会。涉亲阅视已,谓主人:“愿受赐矣。”既共饮食,涉独不饱,乃载棺物,从宾客往至丧家,为棺敛劳俫毕葬。其周急待人如此。后人有毁涉者曰“奸人之雄也”,丧家子即时刺杀言者。宾客多犯法,罪过数上闻。王莽数收系欲杀,辄复赦出之。涉惧,求为卿府掾史,欲以避客。文母太后丧时,守复土校尉。已为中郎,后免官。涉欲上冢,不欲会宾客,密独与故人期会。涉单车驱上茂陵,投暮,入其里宅,因自匿不见人。遣奴至市买肉,奴乘涉气与屠争言,斫伤屠者,亡。是时,茂陵守令尹公新视事,涉未谒也,闻之大怒。知涉名豪,欲以示众厉俗,遣两吏胁守涉。至日中,奴不出,吏欲便杀涉去。涉迫窘不知所为。会涉所与期上冢者车数十乘到,皆诸豪也,共说尹公。尹公不听,诸豪则曰:“原巨先奴犯法不得,使肉袒自缚,箭贯耳,诣廷门谢罪,于君威亦足矣。”尹公许之。涉如言谢,复服遣去。初,涉写新丰富人祁太伯为友,太伯同母弟王游公素嫉涉,时为县门下掾,说尹公曰:“君以守令辱原涉如是,一旦真令至,君复单车归为府吏,涉刺客如云,杀人皆不知主名,可为寒心。涉治冢舍,奢僭逾制,罪恶暴著,主上知之。今为君计,莫若堕坏涉冢舍,条奏其旧恶,君必得真令。如此,涉亦不敢怨矣。”尹公如其计,莽果以为真令。涉由此怨王游公,选宾客,遣长子初从车二十乘劫王游公家。游公母即祁太伯母也,诸客见之皆拜,传曰“无惊祁夫人”。遂杀游公父及子,断两头去。涉性略似郭解,外温仁谦逊,而内隐好杀。睚眦于尘中,触死者甚多。王莽末,东方兵起,诸王子弟多荐涉能得士死,可用。莽乃召见,责以罪恶,赦贳,拜镇戎大尹。涉至官无几,长安败,郡县诸假号起兵攻杀二千石长吏以应汉。诸假号素闻涉名,争问原尹何在,拜谒之。时莽州牧使者依附涉者皆得活。传送致涉长安,更始西屏将军申徒建请涉与相见,大重之。故茂陵令尹公坏涉冢舍者为建主簿,涉本不怨也。涉从建所出,尹公故遮拜涉,谓曰:“易世矣,宜勿复相怨!”涉曰:“尹君,何一鱼肉涉也!”涉用是怒,使客刺杀主簿。涉欲亡去,申徒建内恨耻之,阳言“吾欲与原巨先共镇三辅,岂以一吏易之哉!”宾客通言,令涉自系狱谢,建许之。宾客车数十乘共送涉至狱。建遣兵道徼取涉于车上,送车分散驰,遂斩涉,悬之长安市。自哀、平间,郡国处处有豪桀,然莫足数。其名闻州郡者,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西河漕中叔,皆有谦退之风。王莽居慑,诛锄豪侠,名捕漕中叔,不能得。素善强弩将军孙建,莽疑建藏匿,泛以问建。建曰:“臣名善之,诛臣足以塞责。”莽性果贼,无所容忍,然重建,不竟问,遂不得也。中叔子少游,复以侠闻于世云。
卷九十三
译我也是这样啊!”原涉认为自己此前退还南阳的丧葬财物,亲身获得了名声,却让先人的坟墓修建得过于俭约,这并不是孝道。于是大规模整治修建坟墓和墓舍,四周建阁,设置重重门户。起初,汉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在茂陵,百姓把那条路称为“京兆仟”。原涉仰慕此事,于是买地开路,立碑题写“南阳仟”,人们不肯沿用这个名称,反而称它为“原氏仟”。修建费用全靠富人和长者供给,但原涉自己穿的衣服、乘的车马和日常器具都很简陋,妻子儿女在家中反而困窘。他专心把救济贫穷、帮助别人解决急难作为要务。有人曾置办酒席请原涉,原涉进入里门时,有宾客说起原涉所认识的一户人家,家中母亲病重,正在里宅中躲避灾疫。原涉立即前去探望,叩门时,听到家中哭声,便进去吊唁,询问丧葬的事情。这家一无所有,原涉说:“只管打扫庭院,沐浴洁身,等着我。”他回到主人家,对宾客叹息说:“亲人躺在地上都无人收殓,我原涉怎么还有心情在这里赴宴!愿意撤去酒食。”宾客争相询问应当准备什么,原涉于是离开席位坐在一旁,削竹简写成清单,详细记下衣被、棺木,直到饭含等物,分别交给各位宾客。宾客们奔走采购,到日影西斜时全都聚齐。原涉亲自检查完毕,对主人说:“请接受这些赠物吧。”大家一同饮食时,原涉唯独没有吃饱,便装载着棺木等物,带着宾客前往丧家,替死者入殓,并操劳办理完安葬。他就是这样周济急难、对待他人的。后来有人诋毁原涉,说他是“奸人的首领”,丧家的人立即把说这话的人刺杀了。原涉的宾客多次犯法,罪过屡屡被上报。王莽多次逮捕、拘禁,想杀掉他们,却总是又赦免放出。原涉害怕了,请求到卿府任掾史,想借此躲避宾客。文母太后丧葬时,他任守复土校尉。后来任中郎,之后又被免官。原涉想上坟,却不想会见宾客,便秘密地只和旧友约定相会。原涉驾一辆车赶往茂陵,到了傍晚,进入里宅,便自行躲藏起来不见人。他派奴仆到市场买肉,奴仆仗着原涉的气势与屠夫争吵,砍伤屠夫后逃亡。当时茂陵守令尹公刚刚开始任职,原涉还没有拜见他;尹公听说此事大怒。他知道原涉是著名豪强,想借此向众人显示威严、整饬风俗,便派两个官吏去胁迫原涉交出奴仆。到了中午,奴仆没有出来,官吏想立即杀死原涉后离去。原涉窘迫万分,不知如何是好。恰好原涉约定一同上坟的人驾着几十辆车来到,都是各地豪强,他们共同劝说尹公。尹公不听,豪强们便说:“原巨先的奴仆犯法,不能放过;让原涉赤身露体自缚,耳朵穿上箭,到官府门前谢罪,这对显示您的威严也就够了。”尹公答应了。原涉依照他们说的去谢罪,随后穿好衣服,被放走。起初,原涉写新丰的富人祁太伯为友,祁太伯的同母弟王游公一向嫉恨原涉,当时任县门下掾,便劝尹公说:“您以守令身份这样羞辱原涉,一旦真正的县令来了,您又要独自乘车回去做府吏;原涉的刺客多如云,杀人后都没人知道主使者是谁,这实在令人寒心。” 原涉修治坟墓和墓舍,奢侈僭越,超过制度规定,罪恶显著暴露,皇上已经知道了。如今替您谋划,不如毁坏原涉的坟墓和墓舍,逐条上奏他的旧日罪恶,您一定能获得真正的县令职位。这样一来,原涉也不敢怨恨您了。”尹公按照这个计策行事,王莽果然任命他为真正的县令。原涉因此怨恨王游公,挑选宾客,派长子原初带着二十辆车去劫掠王游公家。王游公的母亲就是祁太伯的母亲,各位宾客见到她都下拜,传话说:“不要惊扰祁夫人。”于是杀死王游公的父亲和儿子,砍下两人的头带走。原涉的性情大体像郭解,表面温和仁厚、谦逊有礼,内心却暗中喜好杀人。因细小的怨隙而触犯他的人,死者很多。王莽末年,东方起兵,各地诸侯王的子弟多荐举原涉,说他能使士人拼死效力,可以任用。王莽于是召见原涉,以他的罪恶责备他,赦免其罪,任命为镇戎大尹。原涉到任不久,长安失守,郡县中许多打着汉室名号的人起兵,攻杀二千石官员和长吏,以响应汉军。这些假称汉军的人一向听闻原涉的名声,争相询问“原尹在哪里”,并前去拜谒。当时王莽派出的州牧使者中,依附原涉的人都得以活命。他们把原涉传送到长安,更始帝的西屏将军申徒建请求与原涉相见,非常器重他。原茂陵令尹公曾毁坏原涉坟墓和墓舍,后来任申徒建的主簿;原涉本来并不怨恨他。原涉从申徒建那里出来时,尹公故意拦住,向原涉拜谢,说:“时代已经改变了,应当不要再彼此怨恨了!” 原涉说:“尹君,您为什么竟这样把我原涉当作鱼肉来摆布!”原涉因此发怒,派门客刺杀了申徒建的主簿。原涉想逃走,申徒建内心又恨又感到羞耻,表面上却说:“我想和原巨先共同镇守三辅,难道会因为一个属吏而放弃他吗!”宾客暗中把这话告诉原涉,让原涉自己到狱中拘押请罪,申徒建答应了。宾客们驾着几十辆车一同把原涉送到狱中。申徒建派兵在道路上拦截,从车上劫取原涉;送行的车辆分散奔驰,申徒建于是斩杀原涉,把他的首级悬挂在长安市上。汉哀帝、汉平帝年间,各郡国到处都有豪杰,但没有值得称道的。那些名声传遍州郡的,有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西河漕中叔,他们都有谦逊退让的风范。王莽居摄时,诛杀铲除豪侠,公开悬赏捕捉漕中叔,却没有抓到。漕中叔一向与强弩将军孙建友善,王莽怀疑孙建把他藏起来,便含蓄地拿这件事询问孙建。孙建说:“臣已经说明自己与他友善,杀了臣也足以塞责。”王莽性情果断凶残,不能容忍,但因为重视孙建,最终没有追问,于是漕中叔得以逃脱。漕中叔的儿子少游,后来又因任侠而闻名于世。卷九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