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方进传第五十四
翟方进传第五十四翟方进字子威,汝南上蔡人也。家世微贱,至方进父翟公,好学,为郡文学。方进年十二三,失父孤学,给事太守府为小史,号迟顿不及事,数为掾史所詈辱。方进自伤,乃从汝南蔡父相问己能所宜。蔡父大奇其形貌,谓曰:“小史有封侯骨,当以经术进,努力为诸生学问。”方进既厌为小史,闻蔡父言,心喜,因病归家,辞其后母,欲西至京师受经。母怜其幼,随之长安,织屦以给。方进读经博士,受《春秋》。积十余年,经学明习,徒众日广,诸儒称之。以射策甲科为郎。二三岁,举明经,迁议郎。是时,宿儒有清河胡常,与方进同经。常为先进,名誉出方进下,心害其能,论议不右方进。方进知之,候伺常大都授时,遣门下诸生至常所问大义疑难,因记其说。如是者久之,常知方进之宗让己,内不自得,其后居士大夫之间未尝不称述方进,遂相亲友。河平中,方进转为博士。数年,迁朔方刺史,居官不烦苛,所察应条辄举,甚有威名。再三奏事,迁为丞相司直。从上甘泉,行驰道中,司隶校尉陈庆劾奏方进,没入车马。既至甘泉宫,会殿中,庆与廷尉范延寿语,时庆有章劾,自道:“行事以赎论,今尚书持我事来,当于此决。前我为尚书时,尝有所奏事,忽忘之,留月余。”方进于是举劾庆曰:“案庆奉使刺举大臣,故为尚书,知机事周密一统,明主躬亲不解。庆有罪未伏诛,无恐惧心,豫自设不坐之比。又暴扬尚书事,言迟疾无所在,亏损圣德之聪明,奉诏不谨,皆不敬,臣谨以劾。”庆坐免官。会北地浩商为义渠长所捕,亡,长取其母,与豭猪连系都亭下。商兄弟会宾客,自称司隶掾、长安县尉,杀义渠长妻子六人,亡。丞相、御史请遣掾史与司隶校尉、部刺史并力逐捕,察无状者,奏可。司隶校尉涓勋奏言:“《春秋》之义,王人微者序乎诸侯之上,尊王命也。臣幸得奉使,以督察公卿以下为职,今丞相宣请遣掾史,以宰士督察天子奉使命大夫,甚悖逆顺之理。宣本不师受经术,因事以立奸威,案浩商所犯,一家之祸耳,而宣欲专权作威,乃害于国,不可之大者。愿下中朝特进列侯、将军以下,正国法度。”议者以为,丞相掾不宜移书皆趣司隶。会浩商捕得伏诛,家属徙合浦。故事,司隶校尉位在司直下,初除,谒两府,其有所会,居中二千石前,与司直并迎丞相、御史。初,方进新视事,而涓勋亦初拜为司隶,不肯谒丞相、御史大夫,后朝会相见,礼节又倨。方进阴察之,勋私过光禄勋辛庆忌,又出逢帝舅成都侯商道路,下车立,过,乃就车。于是方进举奏其状,因曰:“臣闻国家之兴,尊尊而敬长,爵位上下之礼,王道纲纪。《春秋》之义,尊上公谓之宰,海内无不统焉。丞相进见圣主,御坐为起,在舆为下。群臣宜皆承顺圣化,以视四方。勋吏二千石,幸得奉使,不遵礼仪,轻谩宰相,贱易上卿,而又诎节失度,邪谄无常,色厉内荏。堕国体,乱朝廷之序,不宜处位。臣请下丞相免勋。”时,太中大夫平当给事中奏言:“方进国之司直,不自敕正以先群下,前亲犯令行驰道中,司隶庆平心举劾,方进不自责悔而内挟私恨,伺记庆之从容语言,以诋欺成罪。后丞相宣以一不道贼,请遣掾督趣司隶校尉,司隶校尉勋自奏暴于朝廷,今方进复举奏勋。议者以为方进不以道德辅正丞相,苟阿助大臣,欲必胜立威,宜抑绝其原。勋素行公直,奸人所恶,可少宽假,使遂其功名。”上以方进所举应科,不得用逆诈废正法,遂贬勋为昌陵令。方进旬岁间免两司隶,朝廷由是惮之。丞相宣甚器重焉,常诫掾史:“谨事司直,翟君必在相位,不久。”是时,起昌陵,营作陵邑,贵戚近臣子弟宾客多辜榷为奸利者,方进部掾史复案,发大奸赃数千万。上以为任公卿,欲试以治民,徙方进为京兆尹,搏击豪强,京师畏之。时,胡常为青州刺史,闻之,与方进书曰:“窃闻政令甚明,为京兆能,则恐有所不宜。”方进心知所谓,其后少弛威严。居官三岁,永始二年迁御史大夫。数月,会丞相薛宣坐广汉盗贼群起及太皇太后丧时三辅吏并征发为奸,免为庶人。方进亦坐为京兆尹时奉丧事烦扰百姓,左迁执金吾。二十余日,丞相官缺,群臣多举方进,上亦器其能,遂擢方进为丞相,封高陵侯,食邑千户。身既富贵,而后母尚在,方进内行修饰,供养甚笃。及后母终,既葬三十六日,除服起视事,以为身备汉相,不敢逾国家之制。
译《翟方进传》第五十四 翟方进,字子威,是汝南郡上蔡县人。他家世代微贱,到父亲翟公时,翟公喜好学习,任郡中文学官。翟方进十二三岁时父亲去世,孤苦求学,供职于太守府,任小史,号称迟钝,不能胜任事务,多次被掾史辱骂。方进为此伤感,于是跟随汝南人蔡父询问自己具有什么才能、适宜做什么。蔡父对他的相貌大为惊异,对他说:“小史有封侯的骨相,应当凭经学进身,努力做诸生,研习学问。”方进已经厌恶做小史,听了蔡父的话,心中高兴,便借口生病回家,辞别后母,想向西到京师学习经学。母亲怜悯他年幼,跟着他到了长安,靠织鞋供给生活。方进跟随经学博士学习,接受《春秋》。十多年积累下来,经学精通,门徒一天比一天多,儒者都称赞他。通过射策甲科被任为郎官。过了两三年,以明经科被举荐,升任议郎。当时,老儒中有清河人胡常,和方进学习同一经书。胡常入学在先,名望却低于方进,心里嫉妒他的才能,议论时不替方进说好话。方进知道此事,等到胡常举行大规模讲授时,便派门下诸生到胡常那里询问经义中的疑难,借机记下他的说法。这样过了很久,胡常知道方进是在推崇谦让、使自己显得不如他,心里很不自在;后来处在士大夫之间时,没有一次不称赞、述说方进,于是两人相互亲近,成为朋友。河平年间,翟方进转任博士。过了几年,升任朔方刺史。他任官时不烦琐苛刻,所察访的事情只要符合条令,便立即举奏,因此很有威望和声名。他多次上奏政事,升任丞相司直。随从皇帝到甘泉宫,行走在驰道中时,司隶校尉陈庆上奏弹劾翟方进,没收了他的车马。到达甘泉宫后,正逢在殿中会集,陈庆与廷尉范延寿交谈。当时陈庆有奏章弹劾之事,自己说道:“按所犯之事应当以赎罪论处,如今尚书拿着我的案件来到这里,应当在此裁决。以前我任尚书时,曾经有一件上奏的事情,忽然忘记了,滞留了一个多月。”翟方进于是举奏弹劾陈庆,说:“查陈庆奉命出使,负责刺察举劾大臣;他过去任尚书,知道机密事务应当周密统一办理,也知道明主亲自处理政务而不懈怠。陈庆有罪而未被处死,却没有恐惧之心,预先为自己设置不受治罪的先例。又把尚书所掌的事情公开传播,说处理迟速都没有一定之处,损害圣德的明察,奉行诏令也不谨慎,这些都是不敬。我谨此上奏弹劾。”陈庆因此获罪,被免去官职。恰逢北地人浩商被义渠长捕获后逃亡,义渠长抓住他的母亲,把她与公猪捆绑在都亭下面。浩商的兄弟召集宾客,冒充司隶掾和长安县尉,杀死义渠长的妻子儿女六人后逃亡。丞相、御史请求派遣属官,与司隶校尉、各部刺史合力追捕,并查察其中没有罪状的人,皇帝批准了。司隶校尉涓勋上奏说:“《春秋》的义理认为,王室使者即使地位低微,也应排在诸侯之上,这是为了尊重王命。臣有幸奉命出使,以督察公卿以下官员为职;如今丞相薛宣请求派遣属官,让宰府的属吏去督察奉天子使命的大夫,这实在严重违背尊卑顺逆的道理。薛宣本来没有从师学习经术,却借此事树立奸邪的威势。查浩商所犯,不过是一家的祸事罢了,而薛宣却想专擅权力、逞威作势,竟至于危害国家,这是最大的不可以。希望将此事交给中朝特进、列侯、将军以下官员审议,以端正国家的法度。”议论此事的人认为,丞相府的属官不应发文书催促司隶校尉。适逢浩商被捕获并依法处死,他的家属被迁徙到合浦。按照旧例,司隶校尉的位次在司直之下,初次任职时,要拜谒丞相府和御史府;遇到朝会,他站在中二千石官员之前,与司直一同迎接丞相、御史。起初,翟方进刚开始任职,涓勋也刚被任命为司隶校尉,却不肯拜谒丞相、御史大夫;后来在朝会相见时,礼节又很傲慢。翟方进暗中察知此事,涓勋私下拜访光禄勋辛庆忌,后来在路上遇到皇帝的舅父成都侯商,只下车站立,等经过之后才回到车上。于是翟方进举奏他的这些情况,并趁机说:“臣听说国家兴盛,在于尊敬尊贵者、敬重年长者;爵位上下之间的礼制,是王道的纲纪。《春秋》的义理认为,尊称上公为宰,使天下没有不受其统属的。丞相进见圣主时,皇帝坐着要起身;皇帝乘舆时,丞相要下车。群臣都应承顺圣上的教化,以此示范天下。涓勋身为二千石官,幸而奉命出使,却不遵守礼仪,轻慢侮辱宰相,贬低轻视上卿;又屈曲礼节、失去分寸,行为邪曲谄媚而没有常态,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他败坏国家体统,扰乱朝廷秩序,不应当居于此位。臣请求下令让丞相免去涓勋的官职。”当时,太中大夫平当以给事中的身份上奏说:“翟方进作为国家的司直,却不能自我约束、端正自己来给群臣作表率;此前他亲自违反禁令,在驰道中行走,司隶校尉陈庆公正地举奏弹劾他,翟方进不但不自我责备悔过,反而内心怀恨,伺机记取陈庆从容交谈时的话,用来诋毁欺骗,罗织成罪。后来丞相薛宣因为一件不道之罪犯,请求派遣属官督促司隶校尉,司隶校尉涓勋亲自把这件事在朝廷上公开说明;如今翟方进又举奏弹劾涓勋。议论的人认为,翟方进没有用道德来辅佐、匡正丞相,只是一味阿附、帮助大臣,想一定取胜以树立威势,应当压制并断绝这种风气的根源。涓勋平素行为公正刚直,为奸邪之人所憎恶,可以稍加宽容,使他成就自己的功名。”皇帝认为翟方进的举奏符合科条,不能因为猜疑欺诈而废弃正当法令,于是将涓勋贬为昌陵令。翟方进在不到一年时间里使两任司隶校尉被免职,朝廷因此都畏惧他。丞相薛宣非常器重他,常常告诫属官说:“要谨慎地侍奉司直,翟君不久一定会居于相位。”这时,昌陵开始修建,营造陵邑,贵戚、近臣的子弟和宾客中有许多通过专卖、垄断来谋取奸利的人,翟方进又派属官查办,揭发出大笔奸赃,数额达数千万。皇帝认为他可以承担公卿的任职,想用治理百姓的事情来考验他,于是调任翟方进为京兆尹。他打击豪强,京城的人都畏惧他。当时胡常任青州刺史,听说此事,写信给翟方进说:“私下听说您的政令非常严明,治理京兆很有才能,只是恐怕其中有些地方不太合宜。”翟方进心里明白胡常所指的是什么,此后稍稍放松了威严。他任职三年,永始二年升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丞相薛宣因广汉盗贼成群兴起,以及太皇太后丧葬期间三辅官吏一同征发百姓而作奸获罪,被免职,降为庶人。翟方进也因任京兆尹时办理丧事烦扰百姓获罪,被降任执金吾。二十多天后,丞相职位空缺,群臣多推荐翟方进,皇帝也器重他的才干,于是提拔翟方进为丞相,封为高陵侯,食邑一千户。自身已经富贵之后,他的继母仍然在世,翟方进在家中的品行更加修饰,对继母供养十分尽心。等到继母去世,安葬后三十六天,他便除去丧服开始处理政事,认为自己身为汉朝丞相,不敢逾越国家的制度。
为相公洁,请托不行郡国。持法刻深,举奏牧守九卿,峻文深诋,中伤者尤多。如陈咸、硃博、萧育、逢信、孙闳之属,皆京师世家,以材能少历牧守列卿,知名当世,而方进特立后起,十余年间至宰相,据法以弹咸等,皆罢退之。初,咸最先进,自元帝初为卿史中丞显名朝廷矣。成帝初即位,擢为部刺史,历楚国、北海、东郡太守。阳朔中,京兆尹王章讥切大臣,而荐琅邪太守冯野王可代大将军王凤辅政,东郡太守陈咸可御史大夫。是时,方进甫从博士为刺史云。后方进为京兆尹,咸从南阳太守入为少府,与方进厚善。先是,逢信已从高第郡守历京兆、太仆为卫尉矣,官簿皆在方进之右。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选中,而方进得之。会丞相宣有事与方进相连,上使五二千石杂问丞相、御史,咸诘责方进,冀得其处,方进心恨。初,大将军凤奏除陈汤为中郎,与从事。凤薨后,从弟车骑将军音代凤辅政,亦厚汤。逢信、陈咸皆与汤善,汤数称之于凤、音所。久之,音薨,凤弟成都侯商复为大司卫马将军,辅政。商素憎陈汤,白其罪过,下有司案验,遂免汤,徙敦煌。时,方进新为丞相,陈咸内惧不安,乃令小冠杜子夏往观其意,微自解说。子夏既过方进,揣知其指,不敢发言。居无何,方进奏咸与逢信:“邪枉贪污,营私多欲。皆知陈汤奸佞倾覆,利口不轨,而亲交赂遗,以求荐举。后为少府,数馈遗汤。信、咸幸得备九卿,不思尽忠正身,内自知行辟亡功效,而官媚邪臣,欲以徼幸,苟得亡耻。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咸、信之谓也。过恶暴见,不宜处位,臣请免以示天下。”奏可。后二岁余,诏举方正直言之士,红阳侯立举咸对策,拜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复奏:“咸前为九卿,坐为贪邪免,自知罪恶暴陈,依托红阳侯立徼幸,有司莫敢举奏。冒浊苟容,不顾耻辱,不当蒙方正举,备内朝臣。”并劾红阳侯立选举故不以实。有诏免咸,勿劾立。后数年,皇太后姊子侍中卫尉定陵侯淳于长有罪,上以太后故,免官勿治罪。有司奏请遣长就国,长以金钱与立,立上封事为长求留曰:“陛下既托文以皇太后故,诚不可更有它计。”后长阴事发,遂下狱。方进劾立:“怀奸邪,乱朝政,欲倾误要主上,狡猾不道,请下狱。”上曰:“红阳侯,朕之舅,不忍致法,遣就国。”于是方进复奏立党友曰:“立素行积为不善,众人所共知。邪臣自结,附托为党,庶几立与政事,欲获其利。今立斥还就国,所交结尤著者,不宜备大臣,为郡守。案后将军硃博、巨鹿太守孙闳、故光禄大夫陈咸与立交通厚善,相与为腹心,有背公死党之信,欲相攀援,死而后已;皆内有不仁之性,而外有俊材,过绝人伦,勇猛果敢,处事不疑,所居皆尚残贼酷虐,苛刻惨毒以立威,而无纤介爱利之风。天下所共知,愚者犹惑。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言不仁之人,亡所施用;不仁而多材,国之患也。此三人皆内怀奸猾,国之所患,而深相与结,信于贵戚奸臣,此国家大忧,大臣所宜没身而争也。昔季孙行父有害曰:‘见有善于君者爱之,若孝子之养父母也;见不善者诛之,若鹰鹯之逐鸟爵也。’翅翼虽伤,不避也。贵戚强党之众诚难犯,犯之,众敌并怨,善恶相冒。臣幸得备宰相,不敢不尽死。请免博、闳、咸归故郡,以销奸雄之党,绝群邪之望。”奏可。咸既废锢,复徙故郡,以忧死。方进知能有余,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缘饬法律,号为通明相,天子甚器重之,奏事亡不当意,内求人主微指以固其位。初,定陵侯淳于长虽外戚,然以能谋议为九卿,新用事,方进独与长交,称荐之。及长坐大逆诛,诸所厚善皆坐长免,上以方进大臣,又素重之,为隐讳。方进内惭,上疏谢罪乞骸骨。上报曰:“定陵侯长已伏其辜,君虽交通,传不云乎?‘朝过夕改,君子与之’,君何疑焉?其专心一意毋怠,近医药以自持。”方进乃起视事,条奏长所厚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刺史二千石以上免二十余人,其见任如此。方进虽受《穀梁》,然好《左氏传》、天文星历,其《左氏》则国师刘歆,星历则长安令田终术师也。厚李寻,以为议曹。为相九岁,绥和二年春荧惑守心,寻奏记言:“应变之权,君侯所自明。往者数白,三光垂象,变动见端,山川水泉,反理视患,民人讹谣,斥事感名。三者既效,可为寒心。今提扬眉,矢贯中,狼奋角,弓且张,金历库,士逆度,辅湛没,火守舍,万岁之期,近慎朝暮。
译他担任丞相时清正廉洁,请托之事不能在各郡国通行。他执法严酷苛刻,举劾奏告州牧、郡守和九卿,措辞严厉,极力诋毁,因而受到伤害的人尤其多。像陈咸、硃博、萧育、逢信、孙闳这一类人,都是京师的世家子弟,凭借才干能力,年少时便历任州牧、郡守和列卿,在当时很有名望;而方进则特然崛起,是后起之秀。他在十多年间升至丞相,依据法令弹劾陈咸等人,使他们都被罢免退职。起初,陈咸最早显达,自元帝初年担任卿史中丞时,就已经在朝廷上显露名声了。成帝初年即位,提拔他为部刺史,先后担任楚国、北海、东郡太守。阳朔年间,京兆尹王章严厉指责大臣,并推荐琅邪太守冯野王,认为可以代替大将军王凤辅佐朝政;又推荐东郡太守陈咸,认为可以担任御史大夫。当时,方进才刚从博士出任刺史。后来方进担任京兆尹,陈咸从南阳太守入朝担任少府,同方进关系非常亲密。在此以前,逢信已经从政绩优异的郡守历任京兆尹、太仆,做到卫尉,官职资历都在方进之上。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时,三人都是有名的卿,全部在候选之中,但最后由方进得到这一职位。适逢丞相翟宣所办的事情牵连到方进,皇上派五二千石共同审问丞相和御史大夫,陈咸责问方进,希望取得他的职位,方进心中因此怀恨。当初,大将军王凤上奏任命陈汤为中郎,和自己共事。王凤死后,他的堂弟车骑将军王音代替王凤辅政,也厚待陈汤。逢信、陈咸都和陈汤友善,陈汤多次在王凤、王音面前称赞他们。过了很久,王音去世,王凤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又任大司马、卫将军,辅佐朝政。王商一向憎恨陈汤,便陈述他的罪过,让有关官员审查验证,于是陈汤被免职,迁徙到敦煌。当时方进刚任丞相,陈咸心中恐惧不安,便让小冠杜子夏前去观察方进的意向,含蓄地替自己解释。杜子夏拜访方进后,揣摩出他的意思,不敢开口。没过多久,方进上奏陈咸和逢信说:“他们邪曲枉法、贪污腐败,营求私利、欲望很多。两人都知道陈汤奸邪谄佞、足以倾覆政事,言辞巧利而行为不轨,却亲自和他交结,赠送财物,求他荐举。后来他们任少府,多次馈赠陈汤。逢信、陈咸有幸身居九卿,却不思竭尽忠诚、端正自身;内心知道自己行为邪僻、没有功效,却在官场上谄媚邪臣,想求侥幸,苟且取得官位而不知羞耻。孔子说:‘鄙陋之人,难道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说的就是陈咸、逢信。罪过恶行已经公开显露,不应当居官,臣请求免去他们的职位,以示天下。”奏议得到批准。两年多以后,诏令举荐方正、直言之士,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参加对策,任命他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又上奏说:“陈咸以前任九卿,因贪邪获罪被免职;他明知罪恶已经暴露,却依托红阳侯王立以求侥幸,有关官员没有人敢举奏。如此冒犯污浊、苟且求容,不顾羞耻,不应当接受方正之士的举荐,充任内朝臣。”同时弹劾红阳侯王立选举人才时没有如实办理。有诏令免去陈咸的官职,但不再弹劾王立。几年后,皇太后的姐姐之子、侍中兼卫尉定陵侯淳于长获罪,哀帝因为太后的缘故免去他的官职,不治他的罪。有关官员奏请遣淳于长回封国,淳于长用金钱送给王立,王立上密封奏章替淳于长请求留京,说:“陛下既然已经以太后的缘故作此安排,实在不应再另想办法。”后来淳于长暗中的罪行暴露,于是被投入狱中。方进弹劾王立说:“他怀藏奸邪,扰乱朝政,想倾覆并误导皇上这个重要君主,狡猾而不合道义,请将他下狱。”哀帝说:“红阳侯是我的舅舅,我不忍心依法处置,遣他回封国。”于是方进又上奏王立的党友说:“王立平素积累的恶行,众人都知道。奸邪之臣自行结交,依附托身形成党羽,希望王立参与政事,想从中获利。如今王立被斥退、遣回封国,和他交结最深的人尤其显著,不应当充任大臣、担任郡守。考察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已故光禄大夫陈咸,都和王立交往深厚友善,彼此结为心腹,有背弃公义、结成死党的信约,想互相援引,至死方休;他们都内心具有不仁的本性,外表却有俊异的才干,过人的才能远远超过常人,勇猛果断,处理事情毫不迟疑;他们所到之处,都崇尚残害、凶暴、酷虐,以苛刻惨毒来树立威势,却没有一点仁爱、珍惜民利的作风。天下人都知道这些,愚昧的人却仍被迷惑。孔子说:‘一个人如果不仁,礼又有什么用?一个人如果不仁,乐又有什么用!’这是说不仁之人没有什么可以施行运用的;不仁而又多才,是国家的祸患。这三个人都在内心怀有奸猾,是国家的祸患,却又深相结交,取信于贵戚和奸臣,这是国家的大忧患,是大臣应当终身争辩、至死不改的事情。从前季孙行父有一句话说:‘见到有善行、得到君主赏识的人,就爱护他,像孝子奉养父母一样;见到不善的人,就诛罚他,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即使翅膀受伤,也不躲避。贵戚和强党势力众多,确实难以触犯;但触犯他们,便会遭到众多敌人的共同怨恨,使善恶相互混淆。臣有幸充任宰相,不敢不拼死尽忠。请免去朱博、孙闳、陈咸的官职,遣回原郡,以消除奸雄的党羽,断绝群邪的希望。”奏议得到批准。陈咸既被废黜禁锢,又迁回原郡,最终因忧愁而死。方进才智有余,又通晓文书法令和吏务,用儒雅的方式修饰法律,因此号称“通明相”。天子非常器重他,他上奏的事情没有不合皇帝心意的,并且暗中揣求人主隐微的旨意,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当初,定陵侯淳于长虽是外戚,却凭谋议才能任九卿,刚开始掌握权势时,唯独方进和他交往,并称赞荐举他。等到淳于长因犯大逆之罪被诛杀,凡是和他亲厚友善的人都因淳于长获罪而被免官;哀帝因为方进是大臣,又一向看重他,便替他隐讳此事。方进内心惭愧,上疏谢罪,请求准许自己告老还乡。哀帝答复说:“定陵侯淳于长已经服罪,你虽然和他交往,传记不是说过吗?‘早晨犯错,晚上改正,君子就应当赞许他。’你还有什么疑虑呢?你应当专心一意,不要懈怠,接近医药来保养自己。”方进于是起身处理政事,逐条上奏淳于长所亲厚友善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以及刺史、二千石以上官员,免去二十多人;他所受信任就是这样。方进虽学习《穀梁传》,却喜好《左氏传》和天文星历;学习《左氏传》以国师刘歆为老师,学习星历则以长安令田终术为老师。他厚待李寻,任命他为议曹。方进任相九年,绥和二年春天,荧惑星停留在心宿,李寻上奏记说:“应对灾变的权宜之策,君侯应当自己明白。从前我多次陈述,日月星三光显示天象,变动显现征兆;山川水泉反常,显出灾患;百姓流传讹言,斥责政事而感应天象。三件事都已经应验,实在令人寒心。如今提扬眉星出现,矢星贯穿中天,狼星奋张其角,弓星将要张开,金星经过库星,士星逆行失度,辅星沉没,火星守在星舍;万岁之期已经临近,朝夕都应谨慎。
上无恻怛济世之功,下无推让避贤之效,欲当大位,为具臣以全身,难矣!大责日加,安得但保斥逐之戮?阖府三百余人,唯君侯择其中,与尽节转凶。”方进忧之,不知所出。会郎贲丽善为星,言大臣宜当之。上乃召见方进。还归,未及引决,上遂赐册曰:“皇帝问丞相:君孔子之虑,孟贲之勇,朕嘉与君同心一意,庶几有成。惟君登位,于今十年,灾害并臻,民被饥饿,加以疾疫溺死,关门牡开,失国守备,盗贼党辈。吏民残贼,殴杀良民,断狱岁岁多前。上书言事,交错道路,怀奸朋党,相为隐蔽,皆亡忠虑,群下凶凶,更相嫉妒,其咎安在?观君之治,无欲辅朕富民便安元元之念。间者郡国谷虽颇熟,百姓不足者尚众,前去城郭,未能尽还,夙夜未尝忘焉。朕惟往时之用,与今一也,百僚用度各有数。君有量多少,一听群下言,用度不足,奏请一切增赋,税城郭堧及园田,过更,算马牛羊,增益盐铁,变更无常。朕既不明,随奏许可,后议者以为不便,制诏下君,君云卖酒醪。后请止,未尽月复奏议令卖酒醪。朕诚怪君,何持容容之计,无忠固意,将何以辅朕帅道群下?而欲久蒙显尊之位,岂不难哉!
传曰:‘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欲退君位,尚未忍。君其孰念详计,塞绝奸原,忧国如家,务便百姓以辅朕。朕既已改,君其自思,强食慎职。使尚书令赐君上尊酒十石,养牛一,君审外焉。”方进即日自杀。上秘之,遣九卿册赠以丞相、高陵侯印绶,赐乘舆秘器,少府供张,柱槛皆衣素。天子亲临吊者数至,礼赐异于它相故事。谥曰恭侯。长子宣嗣。宣字少伯,亦明经笃行,君子人也。及方进在,为关都尉、南郡太守。少子曰义。义字文仲,少以父任为郎,稍迁诸曹,年二十出为南阳都尉。宛令刘立与曲阳侯为婚,又素著名州郡,轻义年少。义行太守事,行县至宛,丞相史在传舍。立持酒肴谒丞相史,对饮未讫,会义亦往,外吏白都尉方至,立语言身若。须臾义至,内谒径入,立乃走下。义既还,大怒,阳以他事召立至,以主守盗十金,贼杀不辜,部掾夏恢等收缚立,传送邓狱。恢亦以宛大县,恐见篡夺,白义可因随后行县送邓。义曰:“欲令都尉自送,则如勿收邪?”载环宛市乃送,吏民不敢动,威震南阳。立家轻骑驰从武关入语曲阳侯,曲阳侯白成帝,帝以问丞相。方进遣吏敕义出宛令。宛令已出,吏还白状。方进曰:“小兒未知为吏也,其意以为入狱当辄死矣。”后义坐法免,起家而为弘农太守,迁河内太守、青州牧。所居著名,有父风烈。徙为东郡太守。数岁,平帝崩,王莽居摄,义心恶之,乃谓姊子上蔡陈丰曰:“新都侯摄天子位,号令天下,故择宗室幼稚者以为孺子,依托周公辅成王之义,且以观望,必代汉家,其渐可见。
译上面没有怜悯百姓、救济世人的功绩,下面没有推让职位、避让贤能的成效,却想占据高位,只做一个保全自身的具臣,实在困难啊!更大的责罚每天增加,怎么能只求保住不被斥退、免受刑戮呢?整个府中三百多人,只有君侯从中选择人选,和他们共同尽忠,以扭转凶险局势。”方进为此忧虑,不知如何应对。适逢郎官贲丽擅长星象,说这应当由大臣承担。哀帝于是召见方进。方进回去后,还没来得及自我裁决,哀帝便赐给他策书说:“皇帝问丞相:您有孔子的思虑、孟贲的勇气,朕赞许您和朕同心一意,希望能够有所成就。只是您登上相位至今已有十年,灾害一同降临,百姓遭受饥饿,又加上疾病、疫病和溺死;关门的门闩被打开,失去了国家的守备;盗贼结党成群。官吏百姓互相残害,殴打杀死良民;每年审断的案件都比前一年多。上书议论政事的人交错于道路,怀藏奸心、结成朋党,彼此替对方隐瞒,都没有忠诚的思虑;群臣喧嚣纷争,互相嫉妒,这些过错究竟在哪里?观察您的治理,没有想要辅佐朕使百姓富足、使天下百姓安乐的心意。近来郡国的粮食虽然相当丰收,但百姓仍有许多不富足;先前逃离城郭的人还没有全部回来,朕早晚都没有忘记这些事。朕认为过去采用的办法和现在一样,百官的用度各有定数。您却衡量多少,一听从群臣的话,认为用度不足,便上奏请求一概增加赋税,征收城郭外墙和园田的税,征收过更钱,计算马、牛、羊的税,又增加盐铁收入,变更不定。朕既然不明察,便随着奏议批准了;后来议论的人认为不便,朕下制诏给您,您却说应当卖酒醪。后来您请求停止,未满一个月又上奏议论,要求下令卖酒醪。朕实在奇怪您为什么持守这种含糊敷衍的计策,没有忠诚坚定的意向;将凭什么辅佐朕统率、引导群臣?却还想长久承受显贵尊荣的职位,难道不困难吗!” 传记说:“地位高而不危险,这就是长久守住尊贵的原因。” 朕想罢免您的职位,只是还不忍心。您应当认真思考、周详筹划,堵塞断绝奸邪的根源,像忧虑自己的家一样忧虑国家,努力使百姓便利,以辅佐朕。朕已经改变了主意,您应当自己思考,努力进食,谨慎履行职务。朕让尚书令赐给您上等美酒十石、牛一头,您要慎重对待。”方进当天自杀。哀帝把这件事秘密处理,派九卿持策书,赠给他丞相、高陵侯的印绶,赐给他皇帝乘舆所用的棺材,由少府供应丧事陈设,柱子和栏杆都包上白布。天子亲自前来吊丧多次,礼仪和赏赐不同于其他丞相的旧例。谥号为恭侯。长子方宣继承爵位。方宣字少伯,也通晓经学,品行笃厚,是君子。方进在世时,他曾任关都尉、南郡太守。小儿子叫方义。方义字文仲,年少时凭父亲的任职资格做郎官,逐渐升任各曹官,二十岁时出任南阳都尉。宛县令刘立和曲阳侯王商结为婚姻,又一向在州郡颇有名声,轻视方义年轻。方义代理太守行事,巡行县境到达宛县时,丞相史住在传舍。刘立拿着酒菜去拜见丞相史,对饮还没有结束,适逢方义也前往;外面的属吏报告都尉刚到,刘立说话时身体却仍傲慢不动。不一会儿方义到来,直接入内拜见,刘立才急忙下楼。方义回来后大怒,假称有其他事情召刘立前来,以主守盗窃十金、杀害无罪之人为罪名,命部下掾夏恢等将刘立收捕捆绑,押送到邓县的监狱。夏恢又因为宛县是大县,害怕刘立被人劫夺,便对方义说,可以趁巡行县境之后押送到邓县。方义说:“如果想让都尉亲自押送,那还不如不逮捕他吗?”于是把刘立载着押过宛县集市才送走,官吏百姓不敢妄动,方义的威势震动南阳。刘立的家人骑快马从武关进入,告诉曲阳侯王商;曲阳侯把此事报告汉成帝,成帝拿来询问丞相。方进派官吏命令方义放出宛县令。宛县令已经被释放,官吏回来报告情况。方进说:“这小子还不知道怎样做官,他以为一旦入狱就一定会死。”后来方义因犯法被免官,起用后任弘农太守,又升任河内太守、青州牧。他任职之处都很有名声,有父亲的刚烈作风。后来调任东郡太守。几年后,汉平帝去世,王莽居摄,方义心中厌恶王莽,于是
方今宗室衰弱,外无强蕃,天下倾首服从,莫能亢扞国难。吾幸得备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汉厚恩,义当为国讨贼,以安社稷。欲举兵西诛不当摄者,选宗室子孙辅而立之。设令时命不成,死国埋名,犹可以不渐于先帝。今欲发之,乃肯从我乎?”丰年十八,勇壮,许诺。义遂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信弟武平侯刘璜结谋。及车郡王孙庆素有勇略,以明兵法,征在京师,义乃诈移书以重罪传逮庆。于是以九月都试日斩观令,因勒其车骑材官士,募郡中勇敢,部署将帅。严乡侯信者,东平王云子也。云诛死,信兄开明嗣为王,薨,无子,而信子匡复立为王,故义举兵并东平,立信为天子。义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以东平王傅苏隆为丞相,中尉皋丹为御史大夫,移檄郡国,言莽鸩杀孝平皇帝,矫摄尊号,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罚。郡国皆震,比至山阳,众十余万。莽闻之,大惧,乃拜其党亲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兄为奋威将军,凡七人,自择除关西人为校尉军吏,将关东甲卒,发奔命以击义焉。复以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屯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野将军屯武关,羲和红休侯刘歆为扬武将军屯宛,太保后丞丞阳侯甄邯为大将军屯霸上,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屯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屯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皆勒兵自奋。莽日抱孺子会群臣而称曰:“昔成王幼,周公摄政,而管、蔡挟禄父以畔,今翟义亦挟刘信而作乱。自古大圣犹惧此,况臣莽之斗筲!”群臣皆曰:“不遭此变,不章圣德。”莽于是依《周书》作《大诰》,曰:惟居摄二年十月甲子,摄皇帝若曰:大诰道诸侯王、三公、列侯于汝卿、大夫、元士御事。不吊,天降丧于赵、傅、丁、董。洪惟我幼冲孺子,当承继嗣无疆大历服事,予未遭其明哲能道民于安,况其能往知天命!熙!我念孺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所济度,奔走以傅近奉承高皇帝所受命,予岂敢自比于前人乎!天降威明,用宁帝室,遗我居摄宝龟。太皇太后以丹石之符,乃绍天明意,诏予即命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反虏故东郡太守翟义擅兴师动众,曰“有大难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靖。”于是动严乡侯信,诞敢犯祖乱宗之序。天降威遗我宝龟,固知我国有呰灾,使民不安,是天反复右我汉国也。粤其闻日,宗室之俟有四百人,民献仪九万夫,予敬以终于此谋继嗣图功。我有大事,休,予卜并吉,故我出大将告郡太守、诸侯相、令、长曰:“予得吉卜,予惟以汝于伐东郡严乡逋播臣。
译对姐姐的儿子、上蔡人陈丰说:“新都侯王莽摄行天子之位,号令天下,故意选择年幼的宗室子弟做孺子,借托周公辅佐成王的道义,暂且观察形势;他一定会取代汉朝,这个趋势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如今宗室衰弱,外部没有强大的藩国,天下人都低头服从,没有谁能抵抗国家的灾难。我有幸身为宰相的儿子,亲自守护大郡;父子受到汉朝深厚的恩德,按道义应当为国家讨伐贼臣,以安定社稷。我想起兵向西诛杀不应当摄政的人,选择宗室子孙辅佐并拥立他。假使时运和天命使事情不能成功,能够为国家而死、埋没姓名,也还可以不愧对先帝。如今想发动起兵,你愿意跟从我吗?”陈丰当时十八岁,勇敢强壮,答应了他。方义于是和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刘信的弟弟武平侯刘璜共同谋划。等到车郡王孙庆一向有勇气谋略,又通晓兵法,被征召在京师,方义便伪造文书,以重罪传召逮捕孙庆。于是利用九月都试的日子斩杀观县令,趁机整顿他的车骑、材官士卒,招募郡中的勇士,部署将帅。严乡侯刘信是东平王刘云的儿子。刘云被诛杀后,刘信的兄长开明继承为王;开明去世,没有儿子,刘信的儿子刘匡又被立为王。因此方义起兵后兼并东平,拥立刘信为天子。方义自称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以东平王傅苏隆为丞相,以中尉皋丹为御史大夫,向郡国发布檄文,说王莽毒杀孝平皇帝,假造摄政尊号,如今天子已经立定,应当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郡国都震动了,等军队到达山阳时,已有十多万人。王莽听说后非常害怕,于是任命他的党羽亲信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兄为奋威将军,共七人;又自行选择关西人为校尉、军吏,率领关东甲士,发动奔命之卒来攻打方义。王莽又任命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驻守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野将军,驻守武关;羲和、红休侯刘歆为扬武将军,驻守宛城;太保后丞、丞阳侯甄邯为大将军,驻守霸上;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驻守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驻守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全都统率军队,奋力出战。王莽每天抱着孺子,和群臣会见时说:“从前周成王年幼,周公摄政,而管叔、蔡叔挟持禄父发动叛乱;如今翟义也挟持刘信发动叛乱。自古以来的大圣人尚且害怕这种事,何况我王莽只是个器量狭小的人!”群臣都说:“如果没有遭遇这场变乱,就无法彰显圣德。”王莽于是依照《周书》写作《大诰》,说:居摄二年十月甲子日,摄皇帝这样告谕:大诰告知诸侯王、三公、列侯,以及卿、大夫、元士和掌管事务的官员。可叹啊,上天降下灾祸,使赵氏、傅氏、丁氏、董氏遭受丧亡。我想到年幼的孺子,应当承继无穷的大统,但我没有遇到那种明智贤哲、能够引导百姓安定的人,何况他哪里能够知道天命!唉!我想到孺子,就像渡过深水一样;我只想到怎样寻找能够帮助我渡过难关的人,奔走尽力,以辅佐、亲近并奉承高皇帝所接受的天命。我哪里敢把自己和前人相比呢!上天降下威严而明白的征兆,用来安定帝室,并把宝龟遗留给我居摄。太皇太后凭借丹石之符,于是顺承上天显明的意旨,下诏命我依照周公旧事居摄践祚。反贼、原东郡太守翟义擅自发动军队、调动众人,说:“西方有大难,西方人也不得安宁。”于是煽动严乡侯刘信,狂妄地敢于侵犯祖宗、扰乱宗法秩序。上天降下威严,把宝龟赐给我,我本来就知道国家有灾祸,使百姓不得安宁;这是上天反复保佑我汉国啊。就在听到这件事的那一天,宗室中等待出征的有四百人,百姓贡献的仪仗有九万名壮丁;我恭敬地要完成这次讨伐,以继承帝统、建立功业。我有大事要办,吉祥;我占卜,结果全都吉利。所以我派大将告诉郡太守、诸侯国相、县令、县长说:‘我得到吉卜,只想借助你们讨伐东郡的严乡侯和逃亡播乱的臣子
”尔国君或者无不反曰:“难大,民亦不静,亦惟在帝官诸侯宗室,于小子族父,敬不可征。”帝不违卜,故予为冲人长思厥难曰:“呜呼!义、信所犯,诚动鳏寡,哀哉!”予遭天役遗,大解难于予身,以为孺子,不身自恤。予义彼国君泉陵侯上书曰:“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乐,班度量,而天下大服。
译。’你们的国君或许都会回答说:‘灾难太大,百姓也不得安宁;又只在皇帝的官员、诸侯、宗室以及小皇帝的族父那里,恭敬地认为不可出征。’天帝不违背卜兆,所以我这个年轻人长久思考其中的艰难,说:‘唉!翟义、刘信所犯的罪,确实惊动了鳏夫寡妇,真可悲啊!’我遭遇上天降下的劳役和遗命,亲自承担解除灾难的重任;为了孺子,不能只顾自身安危。我赞许泉陵侯那位国君上书说:‘成王年幼,周公登上天子之位治理天下;六年后,在明堂朝会诸侯,制定礼乐,颁布度量衡,天下人都大为归服。
太皇太后承顺天心,成居摄之义。皇太子为孝平皇帝子,年在襁褓,宜且为子,知为人子道,令皇太后得加慈母恩。畜养成就,加元服,然后复子明辟。”熙!为我孺子之故,予惟赵、傅、丁、董之乱,遏绝继嗣,变剥適、庶,危乱汉朝,以成三厄,队极厥命。呜呼!害其可不旅力同心戒之哉!予不敢僭上帝命。天休于安帝室,兴我汉国,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况亦惟卜用!太皇太后肇有元城沙鹿之右,阴精女主圣明之祥,配元生成,以兴我天下之符,遂获西王母之应,神灵之征,以祐我帝室,以安我大宗,以绍我后嗣,以继我汉功。厥害適统不宗元绪者,辟不违亲,辜不避戚。夫岂不爱?亦唯帝室。是以广立王侯,并建曾玄,俾屏我京师,绥抚宇内;博征儒生,讲道于廷,论序乖缪,制礼作乐,同律度量,混一风俗;正天地之位,昭郊宗之礼,定五畤庙祧,咸秩亡文;建灵台,立明堂,设辟雍,张太学,尊中宗、高宗之号。昔我高宗崇德建武,克绥西域,以受白虎威胜之瑞,天地判合,乾、坤序德。太皇太后临政,有龟、龙、麟、凤之应,五德嘉符,相因而备。河图、洛书远自昆仑,出于重野。古谶著言,肆今享实。此乃皇天上帝所以安我帝室,俾我成就洪烈也。呜呼!天明威辅汉始而大大矣。尔有惟旧人泉陵侯之言,尔不克远省,尔岂知太皇太后若此勤哉!天毖劳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安皇帝之所图事。肆予告我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御事:天辅诚辞,天其累我以民,予害敢不于祖宗安人图功所终?天亦惟劳我民,若有疾,予害敢不于祖宗所受休辅?予闻孝子善继人之意,忠臣善成人之事。予思若考作室,厥子堂而构之;厥父菑,厥子播而获之。予害敢不于身抚祖宗之所受大命?若祖宗乃有效汤、武伐厥子,民长其劝弗救。呜呼肆哉!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御事,其勉助国道明!亦惟宗室之俊,民之表仪,迪知上帝命。粤天辅诚,尔不得易定!况今天降定于汉国,惟大艰人翟义、刘信大逆,欲相伐于厥室,岂亦知命之不易乎?予永念曰天惟丧翟义、刘信,若啬夫,予害敢不终予亩?天亦惟休于祖宗,予害其极卜,害敢不于从?率宁人有旨疆土,况今卜并吉!故予大以尔东征,命不僭差,卜陈惟若此。乃遣大夫桓谭等班行谕告当反立孺子之意。还,封谭为明告里附城。诸将东至陈留菑,与义会战,破之,斩刘璜首。莽大喜,复下诏曰:太皇太后遭家不造,国统三绝,绝辄复续,恩莫厚焉,信莫立焉。孝平皇帝短命蚤崩,幼嗣孺冲,诏予居摄。予承明诏,奉社稷之任,持大宗之重,养六尺之托,受天下之寄,战战兢兢,不敢安息。伏念太皇太后惟经艺分析,王道离散,汉家制作之业独未成就,故博征儒士,大兴典制,备物致用,立功成器,以为天下利。王道粲然,基业既著,千载之废,百世之遗,于今乃成,道德庶几于唐、虞,功烈比齐于殷、周。今翟义、刘信等谋反大逆,流言惑众,欲以篡位,贼害我孺子,罪深于管、蔡,恶甚于禽兽。信父故东平王云,不孝不谨,亲毒杀其父思王,名曰巨鼠,后云竟坐大逆诛死。义父故丞相方进,险波阴贼,兄宣静言令色,外巧内嫉,所杀乡邑汝南者数十人。今积恶二家,迷惑相得,此时命当殄。天所灭也。义始发兵,上书言宇、信等与东平相辅谋反,执捕械系,欲以威民,先自相被以反逆大恶,转相捕械,此其破殄之明证也。已捕斩断信二子穀乡侯章、德广侯鲔,义母练、兄宣、亲属二十四人皆磔暴于长安都市四通之衢。当其斩时,观者重叠,天气和清,可谓当矣。命遣大将军共行皇天之罚,讨诲内之仇,功效著焉,予甚嘉之。《司马法》不云乎?“赏不逾时”。欲民速睹为善之利也。今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皆为列侯,户邑之数别下。遣使者持黄金印、赤绂縌、硃轮车,即军中拜授。因大赦天下。于是吏士精锐遂功围义于圉城,破之,义与刘信弃军庸亡。至固始界中捕得义,尸磔陈都市。卒不得信。初,三辅闻翟义起,自茂陵以西至二十三县盗贼并发,赵明、霍鸿等自称将军,攻烧官寺,杀右辅都尉及令,劫略吏民,众十余万,火见未央宫前殿。莽昼夜抱孺子祷宗庙。复拜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与甄邯、王晏西击赵明等。
译太皇太后顺承天意,成就居摄的道义。皇太子是孝平皇帝的儿子,年纪还在襁褓之中,应当暂且作为儿子,让他知道做人儿子的道理,使皇太后能够施加慈母的恩德。抚养他成人,给他加元服,然后再把帝位归还给他,使他亲自处理政事。’唉!为了我这个孺子的缘故,我想到赵氏、傅氏、丁氏、董氏之乱,阻断了帝位继承,改变嫡统、剥夺庶统,使汉朝陷入危乱,形成三种厄运,最终断绝汉朝的天命。唉!对于这样的祸害,难道可以不齐心协力、共同警戒吗?我不敢僭越上帝的命令。上天使帝室安定,兴盛我汉国;正是凭借卜兆,才能安稳地接受这个天命。如今上天将要辅佐百姓,何况也正是凭借卜兆呢!太皇太后最初有元城沙鹿的祥瑞,象征阴精女主圣明的吉兆;它配合天地生成万物的道理,成为兴盛我天下的符瑞;后来又获得西王母显应、神灵征兆,以保佑我帝室,安定我大宗,接续我后代,继承我汉朝的功业。凡是损害嫡统、不尊奉正宗根绪的人,即使是亲近者也要处罚,亲戚也不回避。难道是不爱他们吗?也是为了帝室。因此广泛分封王侯,同时建立曾孙、玄孙的封国,使他们屏卫我京师、安抚天下;广泛征召儒生,在朝廷讲论道理,辨析次序和谬误,制定礼制、制作音乐,统一律度量衡,使风俗归于一统;端正天地的方位,彰明郊祀和宗庙的礼制,确定五畤祭祀、宗庙迁祧的制度,把各种礼仪都按次序施行,不遗漏应有的文饰;修建灵台,建立明堂,设置辟雍,扩建太学,尊奉中宗、高宗的尊号。从前我高宗崇尚德行、建立武功,能够安定西域,因而接受白虎威胜的祥瑞;天地分判而又相合,乾、坤各自按德性运行。太皇太后临朝执政时,又有龟、龙、麒麟、凤凰出现作为应验,五德的嘉祥符瑞相继而完备。黄河图、洛水书远从昆仑而来,出现在重野。古代谶书已经明白说过,所以如今都得以实现。这就是皇天上帝用来安定我帝室、使我成就宏大功业的原因。唉!上天的明威辅佐汉朝,开始已经大大显现了。你们有先代旧臣泉陵侯的言论,却不能长远地省察,难道知道太皇太后竟这样辛劳吗?上天谨慎地使我劳苦于成就功业之处,我不敢不竭尽全力,最终安定皇帝所谋划的事业。因此我告谕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和掌管事务的官员:上天辅佐诚信的言辞,上天大概是要把百姓的重任累加给我,我哪里敢不在祖宗安定人民、谋求功业的事业上坚持到底?上天也只是使百姓劳苦;百姓好像有疾病,我哪里敢不依靠祖宗所受的福佑来辅佐他们?我听说孝子善于继承先人的意志,忠臣善于成就前人的事业。我想到譬如父亲建造房屋,儿子为他修筑厅堂、架设屋梁;他的父亲开垦土地,他的儿子播种并收获它。我的灾害,哪里敢不亲自安抚祖宗所接受的重大使命?如果祖宗确实有成汤、周武王那样讨伐他的儿子,百姓将长久受到鼓舞而不肯救援。呜呼,真是如此啊!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和治事官员,你们要努力帮助国家彰明治道!宗室中的俊杰,也要成为百姓的表率,明白地遵循上帝的命令。上天辅助诚信之人,你们不可改变已经确定的事情!何况如今上天把安定降给汉国,只有大奸人翟义、刘信犯下大逆,想在汉室内部互相攻伐,难道也不知道天命不可改变吗?我长久思考说:上天只会灭掉翟义、刘信这样的恶人;像啬夫一样,我哪里敢不把自己的田地耕种到底?上天也只会使祖宗得到安宁,我哪里敢不把占卜做到极致,哪里敢不遵从它?率领安宁的人民,享有美好的疆土,何况如今占卜两项都吉利!所以我大规模派你们东征,命令没有僭越差错,占卜所陈示的就是这样。于是派大夫桓谭等分头巡行,宣告应当回国拥立孺子的意旨。桓谭回来后,王莽封他为明告里附城。诸将向东到达陈留菑,与翟义会战,击败了他,斩下刘璜的首级。王莽大喜,又下诏说:太皇太后遭逢家国不幸,国家统绪三次断绝,断了就立即续接,没有比这更深厚的恩德,没有比这更确立的信义。孝平皇帝短命早逝,幼小的继承人孺子年幼,太皇太后下诏让我居摄。我承受明诏,担负社稷的责任,执掌大宗的重任,抚养六尺之身的托付,接受天下的寄托,战战兢兢,不敢安逸休息。我私下想到,太皇太后认为经学义理尚未明辨,王道已经离散,汉家创制立法的事业独未完成,所以广泛征召儒士,大力兴建典章制度,备齐器物以供使用,建立功业、造成器物,使天下获利。王道光明显著,基业已经建立,千年废弃的事业、百代遗留的制度,到如今才得以完成,道德差不多可以比拟唐尧、虞舜,功业可以和殷、周并列。如今翟义、刘信等人谋反大逆,散布流言蛊惑众人,想要篡夺帝位,杀害我们的孺子,罪过深于管叔、蔡叔,恶行超过禽兽。刘信的父亲是已故东平王刘云,不孝不谨,亲自毒杀他的父亲思王,名叫巨鼠;后来刘云终于因大逆罪被诛死。翟义的父亲是已故丞相翟方进,险诈阴毒;他的兄长翟宣表面说好话、摆出好脸色,外表巧诈、内心嫉妒,在汝南乡邑杀死了数十人。如今这两个家族积累的罪恶相互勾结,正当灭绝他们的时候,这是上天要消灭他们。翟义起兵之初,上书说刘宇、刘信等人与东平王相互勾结谋反;他逮捕、拘禁、加械,想以此威吓百姓,却先使自己背负反逆的大恶,转而互相捕拿拘系,这正是他们必遭破灭的明证。已经捕杀并肢解暴尸了刘信的两个儿子穀乡侯刘章、德广侯刘鲔;翟义的母亲练氏、兄长翟宣以及亲属二十四人,也都在长安都市四通大街的路口被肢解暴尸。当时斩杀他们时,围观者层层叠叠,天气和暖清朗,可以说正合天意。王莽命令派大将军共同执行皇天的惩罚,讨伐内部叛乱的仇敌,功效显著,我非常嘉奖他们。《司马法》不是说过吗?‘赏赐不可拖延。’这是想让百姓迅速看见行善的好处。如今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为列侯,封户食邑的数目另行下诏。派使者带着黄金印、赤绂縌和朱轮车,到军中拜授爵位。于是大赦天下。此后官吏士卒精锐,终于把翟义包围在圉城,击败了他;翟义和刘信丢下军队,改名换姓逃亡。到固始境内时捕获翟义,将他的尸体肢解陈列在都市,最终没有捕获刘信。当初,三辅地区听说翟义起兵,从茂陵以西直到二十三县,盗贼一齐起事;赵明、霍鸿等自称将军,攻打焚烧官府寺舍,杀死右辅都尉和县令,抢掠官吏百姓,人数超过十万,火光映照到未央宫前殿。王莽昼夜抱着孺子向宗庙祈祷。又任命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与甄邯、王晏向西攻打赵明等人。
正月,虎牙将军王邑等自关东还,便引兵西。强弩将军王骏以无功免,扬武将军刘歆归故官。复以邑弟侍中王奇为扬武将军,城门将军赵恢为强弩将军,中郎将李棽为厌难将军,复将兵西。二月,明等殄灭,诸县悉平,还师振旅。莽乃置酒白虎殿,劳飨将帅,大封拜。先是,益州蛮夷及金城塞外羌反畔,时州郡击破之。莽乃并隶,以小大为差,封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奋怒,东指西击,羌寇蛮盗,反虏逆贼,不得旋踵,应时殄灭,天下咸服”之功封云。莽于是自谓大得天人之助,至其年十二月,遂即真矣。初,义所收宛令刘立闻义举兵,上书愿备军吏为国讨贼,内报私怨。莽擢立为陈留太守,封明德侯。始,义兄宣居长安,先义未发,家数有怪,夜闻哭声,听之不知所在。宣教授诸生满堂,有狗从外入,啮其中庭群雁数十,比惊救之,已皆断头。狗走出门,求不知处。宣大恶之,谓后母曰:“东郡太守文仲素俶傥,今数有恶怪,恐有妄为而大祸至也。大夫人可归,为弃去宣家者以避害。”母不肯去,后数月败。莽尽坏义第宅,污池之。发父方进及先祖冢在汝南者,烧其棺柩,夷灭三族,诛及种嗣,至皆同坑,以棘五毒并葬之。而下诏曰:“盖闻古者伐不敬,取其鲸鲵筑武军,封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乃者反虏刘信、翟义悖逆作乱于东,而芒竹群盗赵明、霍鸿造逆西土,遣武将征讨,咸伏其辜。惟信、义等始发自濮阳,结奸无盐,殄灭于圉。赵明依阻槐里环堤,霍鸿负倚盩厔芒竹,咸用破碎,亡有余类。其取反虏逆贼之鲸鲵,聚之通路之旁,濮阳、无盐、圉、槐里、厔凡五所,各方六丈,高六尺,筑为武军,封以为大戮,荐树之棘。建表木,高丈六尺。
书曰‘反虏逆贼鲸鲵’,在所长吏常以秋循行,勿令坏败,以惩淫慝焉。”初,汝南旧有鸿隙大陂,郡以为饶,成帝时,关东数水,陂溢为害。方进为相,与御史大夫孔光共遣掾行视,以为决去陂水,其地肥美,省堤防费而无水忧,遂奏罢之。及翟氏灭,乡里归恶,言方进请陂下良田不得而奏罢陂云。王莽时常枯旱,郡中追怨方进,童谣曰:“坏陂谁?翟子威。饭我豆食羹芋魁。反乎覆,陂当复。谁云者?两黄鹄。”司徒掾班彪曰:“丞相方进以孤童携老母,羁旅入京师,身为儒宗,致位宰相,盛矣。当莽之起,盖乘天威,虽有贲、育,奚益于敌?义不量力,怀忠愤发,以陨其宗,悲夫!”
卷八十五
谷永杜邺传第五十五谷永字子云,长安人也。父吉,为卫司马,使送郅支单于侍子,为郅支所杀,语在《陈汤传》。永少为长安小史,后博学经书。建昭中,御史大夫繁延寿闻其有茂材,除补属,举为太常丞,数上疏言得失。建始三年冬,日食、地震同日俱发,诏举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太常阳城侯刘庆忌举永待诏公车。对曰:陛下秉至圣之纯德,惧天地之戒异,饬身修政,纳问公卿,又下明诏,帅举直言,燕见▯绎,以求咎愆,使臣等得造明朝,承圣问。臣材朽学浅,不通政事。窃闻明王即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则庶征序于下,日月理于上;如人君淫溺后宫,船乐游田,五事失于躬,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降而六极至。凡灾异之发,各象过失,以类告人。乃十二月朔戊申,日食婺女之分,地震萧墙之内,二者同日俱发,以丁宁陛下,厥咎不远,宜厚求诸身。意岂陛下志在闺门,未恤政事,不慎举错,娄失中与?内宠大盛,女不遵道,嫉妨专上,妨继嗣与?古之王者废五事之中,失夫妇之纪,妻妾得意,谒行于内,势行于外,至覆倾国家,或乱阴阳。昔褒姒用国,宗周以丧;阎妻骄扇,日以不臧。此其效也。经曰:“皇极,皇建其有极。”
译正月,虎牙将军王邑等从关东回来,随即率兵向西进发。强弩将军王骏因没有功劳被免职,扬武将军刘歆恢复原来的官职。又任命王邑的弟弟、侍中王奇为扬武将军,城门将军赵恢为强弩将军,中郎将李棽为厌难将军,再次率兵向西进发。二月,赵明等被消灭,各县全部平定,军队回来整顿军容。王莽于是设宴于白虎殿,慰劳、犒赏将帅,大规模封爵授官。在这以前,益州蛮夷和金城塞外的羌人反叛,当时州郡已经击败他们。王莽于是把这些功劳合并计算,按照大小等次,封侯、伯、子、男共三百九十五人,说是因为他们奋发愤怒,向东指兵、向西攻击,使羌人盗匪、反虏逆贼不能回头,立即消灭,天下都归服的功劳而封爵。王莽从此自认为得到上天和人的大力帮助,到这一年十二月,终于正式即位。起初,翟义征召的宛县令刘立听说翟义起兵,上书愿意充任军吏,为国家讨伐贼人,同时报自己的私仇。王莽提升刘立为陈留太守,封明德侯。起初,翟义的兄长翟宣住在长安,翟义尚未起兵时,翟宣家中多次出现怪异之事,夜里听见哭声,却听不出来自何处。翟宣教授的学生满堂,有一条狗从外面进来,在庭院中咬死了几十只大雁;等到惊动众人前来救护时,大雁已经全被咬断了头。狗跑出门去,寻找它却不知道去了哪里。翟宣非常厌恶这件事,对继母说:‘东郡太守文仲一向豪放不拘,如今家中多次出现凶恶怪异的事情,恐怕他会胡乱行事,大祸就要到了。大夫人可以回去,不要再留在翟宣家中,以此避祸。’继母不肯离开,几个月后翟宣一家果然败亡。王莽把翟义的住宅全部毁坏,并在其中挖池污辱它。又挖出翟义父亲翟方进以及先祖葬在汝南的坟墓,焚烧他们的棺木尸骨,诛灭三族,连同后代子孙也一并杀掉,直到全都投入同一个坑中,又用荆棘和五毒之物一起埋葬。王莽下诏说:‘听说古代讨伐不敬之人,取其尸体筑成武军之台,封土作为大戮,于是有京观,用来惩戒邪恶。近来反虏刘信、翟义在东方悖逆作乱,芒竹一带的群盗赵明、霍鸿又在西部土地制造叛乱;派武将征讨,他们都伏罪。刘信、翟义等人起兵于濮阳,在无盐结交奸党,最终在圉城被消灭。赵明凭借槐里的险阻和环堤,霍鸿依靠盩厔的芒竹地势,最终都被击溃,没有留下余党。应当把反虏逆贼的尸体,聚集在交通要道旁;濮阳、无盐、圉、槐里、厔共五处,各筑方六丈、高六尺的土台,作为武军之台,封土以示大戮,并在上面遍植荆棘。竖立木表,高一丈六尺。木表上书‘反虏逆贼鲸鲵’。所在地方的长吏应当常在秋季巡视,不要让它毁坏,用来惩戒邪恶。起初,汝南旧有鸿隙大陂,郡中把它视为富饶之源。成帝时,关东多次发生水灾,大陂水满溢出,造成祸害。翟方进任丞相时,与御史大夫孔光共同派属官巡视察看,认为如果决开大陂排去积水,土地就会肥美,既可节省堤防费用,又没有水灾忧患,于是上奏废除大陂。等到翟氏灭亡后,乡里人把恶意归到翟方进身上,说翟方进想请求大陂下面的良田却没有得到,于是上奏废除大陂。王莽时期常有旱灾,郡中百姓追恨翟方进,童谣说:‘毁坏大陂的是谁?是翟子威。让我们吃豆饭、喝芋头汤。反过来,翻过来,大陂应当恢复。是谁这样说?是两只黄鹄。’司徒掾班彪说:‘丞相翟方进带着孤儿和老母亲,羁旅进入京师;自己成为儒学宗师,官至宰相,真是显赫啊!王莽起兵时,大概是借助天威,即使有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又能对敌人有什么帮助?翟义不自量力,怀着忠愤起兵,因而使宗族覆灭,真可悲啊!’ 卷八十五 《谷永杜邺传》第五十五 谷永字子云,是长安人。他的父亲谷吉,任卫司马,奉命护送郅支单于的侍子,被郅支杀害,事载《陈汤传》。谷永年轻时任长安小吏,后来广泛学习经书。建昭年间,御史大夫繁延寿听说他有优异才能,授予属官职务,推荐他为太常丞;他多次上疏议论政事得失。建始三年冬天,日食和地震在同一天发生,皇帝下诏举荐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太常阳城侯刘庆忌举荐谷永待诏公车。谷永回答说:陛下秉有至圣的纯德,畏惧天地降下的警戒和灾异,修饰自身、整顿政事,接受公卿的询问,又下明诏,率先举荐直言之士,闲暇召见他们反复讲论,以求查明过失,使我们这些臣子得以进入明堂,承受圣上的询问。臣才能腐朽、学识浅薄,不通晓政事。我私下听说,圣明的君王即位,端正五事,建立大中之道,以承顺上天之心,那么各种征验在下界有序,日月在上天运行正常;如果君主沉溺后宫,耽于宴饮、游乐、田猎,五事在自身失常,大中之道不能建立,那么灾咎的征兆就会降临,六种极端祸患就会到来。凡灾异发生,都是各自象征某种过失,按照类别告诫人。如今十二月初一戊申日,太阳在婺女星宿的分野发生日食,宫墙之内发生地震,两件灾异同日发生,是在恳切告诫陛下,灾祸的原因离您不远,应当更加认真地从自身寻找。这难道是因为陛下的心思放在闺门之内,没有顾念政事,行事不谨慎,屡屡失去中正吗?还是因为内宠过盛,女子不遵循正道,嫉妒妨害他人,专擅上位,妨碍继承人的出生吗?古代的君王废弃五事的中正,失去夫妇的纲纪,妻妾得势,谒见和行动影响宫内,势力又扩展到宫外,最终颠覆国家,甚至扰乱阴阳。过去褒姒掌握国政,周王朝因此丧亡;阎妻骄横擅权,灾祸日益增长。这就是实际的效验。《经书》说:‘皇极,就是君王建立中正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