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汉书一百二十九

叙传第七十上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588–590 段

太后曰:“不宣德美,宜与言灾害者异罚。且后宫贤家,我所哀也。”闳独下狱诛。稚惧,上书陈恩谢罪,愿归相印,入补延陵园郎,太后许焉。食故禄终身。由是班氏不显莽朝,亦不罹咎。初,成帝性宽,进入直言,是以王音、翟方进等绳法举过,而刘向、杜鄴、王章、硃云之徒肆意犯上,故自帝师安昌侯,诸舅大将军兄弟及公卿大夫、后宫外属史、许之家有贵宠者,莫不被文伤诋。唯谷永尝言:“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倾动前朝,熏灼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尚矣;今之后起,无所不飨,仁倍于前。”永指以驳饥赵、李,亦无间云。稚生彪。彪字叔皮,幼与从兄嗣共游学,家有赐书,内足于财,好古之士自远方至,父党扬子云以下莫不造门。嗣虽修儒学,然贵老、严之术。桓生欲借其书,嗣报曰:“若夫严子者,绝圣弃智,修生保真,清虚淡泊,归之自然,独师友造化,而不为世俗所役者也。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不絓圣人之罔,不嗅骄君之饵,荡然肆志,谈者不得而名焉,故可贵也。今吾子已贯仁谊之羁绊,系名声之缰锁,伏周、孔之轨躅,驰颜、闵之极挚,既系挛于世教矣,何用大道为自炫耀?昔有学步于邯郸者,曾未得其仿佛,又复失其故步,遂匍匐而归耳!恐似此类,故不进。”嗣之行己持论如此。叔皮唯圣人之道然后尽心焉。年二十,遭王莽败,世祖即位于冀州。时隗嚣据垄拥众,招辑英俊,而公孙述称帝于蜀汉,天下云扰,大者连州郡,小者据县邑。嚣问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乃定,其抑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先生论之。”对曰:“周之废兴与汉异。昔周立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其势然也。汉家承秦之制,并立郡县,主有专己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国嗣三绝,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故王氏之贵,倾擅朝廷,能窃号位,而不根于民。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余年间,外内骚扰,远近俱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不谋而同辞。方今雄桀带州城者,皆无七国世业之资。《诗》云:“皇矣上帝,临下有赫,鉴观四方,求民之莫。’今民皆讴吟思汉,乡仰刘氏,已可知矣。”嚣曰:“先生言周、汉之势,可也,至于但见愚民习识刘氏姓号之故,而谓汉家复兴,疏矣!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掎之,时民复知汉乎!”既感嚣言,又愍狂狡之不息,乃著《王命论》以救时难。其辞曰:昔在帝尧之禅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泉于稷、契,咸佐唐、虞,光济四海,奕世载德,至于汤、武,而有天下。虽其遭遇异时,禅代不同,至乎应天顺民,其揆一也。是故刘氏承尧之祚,氏族之世,著乎《春秋》。唐据火德,而汉绍之,始起沛泽,则神母夜号,以章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圣显懿之德,丰功厚利积累之业,然后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于生民,故能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往,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见高祖兴于布衣,不达其故,以为适遭暴乱,得奋其剑,游说之士至比天下于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失!此世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若然者,岂徒暗于天道哉?又不睹之于人事矣!夫饿馑流隶,饥寒道路,思有短褐之亵,儋石之畜,所愿不过一金,然终于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厄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咸如王莽,然卒润镬伏质,亨醢分裂,又况幺,尚不及数子,而欲暗奸天位者乎!是故驽蹇之乘不聘千里之途,燕雀之畴不奋六翮之用,棁之材不荷梁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餗,”不胜其任也。当秦之末,豪桀共推陈婴而王之,婴母止之曰:“自吾为子家妇,而世贫贱,卒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刑,不成祸有所归。”婴从其言,而陈氏以宁。王陵之母亦见项氏之必亡,而刘氏之将兴也。是时,陵为汉将,而母获于楚,有汉使来,陵母见之,谓曰:“愿告吾子,汉王长者,必得天下,子谨事之,无有二心。”遂对汉使伏剑而死,以固勉陵。其后果定于汉,陵为宰相,封侯。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祀于无穷,垂策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

译太后说:“不宣扬皇帝的德行美名,就应当和报告灾害的人区别处罚。况且后宫中的贤良之家,也是我所怜悯的。”于是只有公孙闳下狱被杀。班稚害怕了,上书陈述自己蒙受的恩德并谢罪,请求交还相印,入朝补任延陵园郎,太后答应了他。他享受原来的俸禄直到终身。因此班氏在王莽朝没有显达,也没有遭受祸患。当初,成帝性情宽厚,能够接纳直言,所以王音、翟方进等人依据法律纠察过失,而刘向、杜鄴、王章、硃云等人却任意冒犯皇帝。因此,从皇帝的老师安昌侯,到各位舅父、大将军兄弟以及公卿大夫、后宫外戚、史氏和许氏家族中享有贵宠的人,没有不被文辞讥刺、诋毁的。只有谷永曾说:“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的显贵震动朝廷,声势熏灼四方,赏赐没有限度,以致内府空虚,女宠到了极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如今后来兴起的人,没有什么不享受的,仁厚程度反而超过以前。”谷永是用这番话指斥赵氏、李氏的宠幸,也没有遗漏任何一方。班稚生班彪。班彪字叔皮,小时候和堂兄班嗣一同游学。家中有朝廷赐书,财物也很充足,喜好古学的人从远方来访;班彪父亲的朋友,从扬子云以下,没有不登门的。班嗣虽然研习儒学,却崇尚老子、严君平的学说。桓生想借他的书,班嗣答复说:“至于严子这个人,他主张断绝圣人的教化、抛弃智巧,修养生命、保全真性,清静虚无、淡泊无为,归依自然,只以天地化育为师友,不受世俗役使。在一个山谷中捕鱼垂钓,万物就不能扰乱他的志向;在一座小山上安闲居处,天下也不能改变他的快乐。他不受圣人罗网的束缚,不嗅取骄横君主的诱饵,心境空旷,任意舒展志向,议论他的人无法给他下定义,所以这种人是可贵的。如今您已经贯穿仁义的羁绊,系上名声的缰锁,伏行在周公、孔子的道路上,奔驰于颜回、闵子骞的极高境界,既然已经被世俗教化束缚,又何必拿大道来炫耀自己呢?过去有人到邯郸学习走路,还没有学到一点形似,反而把自己原来的走法也丢掉了,最后只好爬着回去。恐怕您也会成为这一类人,所以不把书借给您。”班嗣立身处世、持守学说就是这样。班彪字叔皮,只有圣人的道理才能使他尽心。二十岁时,王莽败亡,世祖在冀州即位。当时隗嚣占据陇地,拥兵招集英俊之士;公孙述又在蜀汉称帝,天下像云一样纷扰,大的势力连接州郡,小的势力占据县邑。隗嚣问班彪:“从前周朝灭亡后,战国诸侯互相争战,天下分裂,经过几代才安定下来。如今难道又要重新发生合纵连横之事吗?还是承受天命、轮流兴起的局面将归于一个人呢?希望先生为我分析。”班彪回答:“周朝的衰亡兴盛与汉朝不同。从前周朝设置五等爵位,诸侯参与政事;根本既已衰弱,枝叶反而强大,所以末世才流行合纵连横,这是形势造成的。汉朝承袭秦朝制度,同时设置郡县;君主拥有专断的威势,臣下没有能够延续百年的权柄。到了成帝时,朝廷借重外戚;哀帝、平帝在位短促,国统三次断绝,危机从上层产生,祸害还没有波及下层。因此王氏显贵,专擅朝廷,能够窃取帝号和帝位,却没有扎根于百姓。正因为如此,王莽即位以后,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叹息的;十多年间,朝廷内外骚动,远近同时起兵,假借名号的势力像云一样聚集,都称自己拥护刘氏,彼此没有商量却说出同样的话。如今那些称雄、占据州城的人,都没有当年七国那样世代经营的资本。《诗经》说:‘伟大的上帝,俯临下界,威严显赫;察看四方,寻找百姓所需要的。’如今百姓都歌唱吟诵,思念汉朝,向往刘氏,这已经很明白了。”隗嚣说:“先生所说周、汉两朝的形势,是有道理的;但仅仅因为看见愚民习惯知道刘氏这个姓和名号,便认为汉朝会复兴,未免疏浅了。从前秦朝失去天下这头鹿,刘邦追逐并控制住它,当时百姓难道还知道有汉朝吗?”班彪既被隗嚣的话所触动,又怜悯狂妄奸狡之徒不断兴起,于是写成《王命论》来挽救当时的危难。文章说:从前帝尧禅让时说:“啊,你舜,天命的历数已经落在你的身上了。”舜也把这番天命传给禹。禹以及稷、契,都辅佐唐尧、虞舜,光大并治理四海,世代承载德行,直到商汤、周武王,才拥有天下。虽然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禅让和代替的方式不同,但至于顺应天命、顺从百姓,其道理是一样的。因此刘氏承继尧的福祚,刘氏宗族世代的事迹,已经著录在《春秋》中。唐朝凭借火德而兴,汉朝继承它;汉高祖最初在沛泽起兵时,神母在夜里哭叫,以彰显赤帝的符命。由此说来,帝王的福祚,必定要有明显的圣德和显著美善的品德,有丰厚功劳、深厚利益不断积累的事业,然后精诚才能与神明相通,恩泽才能施加给百姓;所以才能得到鬼神的福佑和享用,天下人的归附。没有见过一个王朝毫无根基、功德不被记载,却能够突然兴起、处在帝王之位的。世俗之人看见高祖从平民中兴起,却不明白其中缘故,以为只是恰逢暴乱,能够拔剑奋起;游说之士甚至把天下比作争夺的鹿,以为只是侥幸取胜便得到它,却不知道帝王神器有天命,不是靠智谋和武力可以求得的。可悲啊!这就是世上乱臣贼子很多的原因。这样看来,他们难道只是不了解天道吗?他们也没有从人事中看明白啊!饥荒中的流民,饥寒交迫在道路上,只希望有一件粗布短衣和一石粮食,所求不过一金,但最终还是辗转死在沟壑中。为什么呢?贫穷也有命。何况天子的尊贵、四海的财富和神明所授的福祚,难道可以妄自占有吗?所以即使遭逢灾厄,窃取权柄,勇敢如韩信、英布,强悍如项梁、项籍,或者像王莽那样,最终也都要被煮死、伏法受刑,遭受烹煮、剁碎和肢解,更何况那些才能低微、还不如这几个人,却想暗中奸谋帝位的人呢!因此,劣马不能奔驰千里之途,燕雀一类的鸟不能施展六翮的飞行本领,小木材不能承担栋梁的重任,才器狭小的人不能掌握帝王的重任。《易经》说“鼎折断了足,倾覆了公侯的食物”,是说不能胜任自己的职责。秦朝末年,豪杰共同推举陈婴,让他称王;陈婴的母亲劝阻他说:“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以来,世代贫贱,突然富贵是不吉祥的。不如把军队交给别人,事情成功了就少受惩罚,事情失败了也有人承担祸患。”陈婴听从了母亲的话,陈氏家族因此平安。王陵的母亲也看出项氏必定灭亡、刘氏即将兴起。当时王陵是汉军将领,他的母亲被楚军俘获;有汉使者来,王陵母亲见到他,说:“希望你告诉我的儿子,汉王是厚道长者,一定能够取得天下;你要谨慎地侍奉他,不要有二心。”说完便面对汉使拔剑自杀,以坚定地勉励王陵。后来天下果然安定于汉,王陵任宰相,封为侯。一个普通妇人凭借明智,尚且能够推究事理的结果、探察祸福的关键,从而使宗庙祭祀长久保全,使自己的谋略载入《春秋》,何况大丈夫处理大事呢!

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四者,帝王之分决矣。盖在高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苗裔,二曰体貌多奇异,三曰神武有征应,四曰宽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诚好谋,达于听受,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己,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响赴;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寤戍卒之言,断怀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举韩信于行陈,收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群策毕举: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端符应,又可略闻矣。初刘媪任高祖而梦与神遇,震电晦冥,有龙蛇之怪。及其长而多灵,有异于众,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券,吕公睹形而进女;秦皇东游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关则五星聚。故淮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历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考五者之所谓,取舍不厌斯位,符端不同斯度,而苟昧于权利,越次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则必丧保家之主,失天气之寿,遇折足之凶,伏铁钺之诛。英雄诚知觉寤,畏若祸戒,超然远览,渊然深识,收陵、婴之明分,绝信、布之觊觎,距逐鹿之瞽说,审神器之有授,毋贪不可几,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知隗嚣终不寤,乃避地于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嘉其美德,访问焉。举茂材,为徐令,以病去官。后数应三公之召。仕不为禄,所如不合;学不为人,博而不俗;言不为华,述而不作。有子曰固,弱冠而孤,作《幽通之赋》,以致命遂志。其辞曰:“系高顼之玄胄兮,氏中叶之炳灵,由凯风而蝉蜕兮,雄朔野以飏声。皇十纪而鸿渐兮,有羽仪于上京。巨滔天而泯夏兮,考遘愍以行谣,终保已而贻则兮,里上仁之所庐。懿前烈之纯淑兮,穷与达其必济,咨孤矇之眇眇兮,将圮绝而罔阶,岂余身之足殉兮?韪世业之可怀。靖潜处以永思兮,经日月而弥远,匪党人之敢拾兮,庶斯言之不玷。魂茕茕与神交兮,精诚发于宵寐,梦登山而迥眺兮,觌幽人之仿佛,揽葛而授余兮,眷峻谷曰勿隧。昒昕寤而仰思兮,心蒙蒙犹未察,黄神邈而靡质兮,仪遗谶以臆对。曰乘高而神兮,道遐通而不迷,葛绵绵于樛木兮,咏《南风》以为绥,盖惴惴之临深兮,乃《二雅》之所祗。既谇尔以吉象兮,又申之以炯戒:盍孟晋以迨群兮?辰倏忽其不再。承灵训其虚徐兮,伫盘桓而且俟,惟天地之无穷兮,鲜生民之脢生。纷屯亶与蹇连兮,何艰多而智寡!上圣寤而后拔兮,岂群黎之所御!昔卫叔之御昆兮,昆为寇而丧予。管弯弧欲毙雠兮,雠作后而成已。变化故而相诡兮,孰云豫其终始!雍造怨而先赏兮,丁繇惠而被戮,取吊于逌吉兮,王膺庆于所慼。畔回冗其若兹兮,北叟颇识其倚伏。单治里而外凋兮,张修襮而内逼,聿中和为庶几兮,颇与冉又不得。溺招路以从已兮,谓孔氏犹未可,安慆々而不萉兮,卒陨身乎世祸,游圣门而靡救兮,顾覆醢其何处?固行行其必凶兮,免盗乱为赖道;形气发于根柢兮,柯叶汇而灵茂。恐网▯两之责景兮,庆未得其云已。黎淳耀于高辛兮,羋强大于南汜;嬴取威于百仪兮,姜本支乎三止:既仁得其信然兮,卬天路而同轨。东邻虐而歼仁兮,王合位乎三五;戎女烈而丧孝兮,伯徂归于龙虎:发还师以成性兮,重醉行而自耦。《震》鳞于夏庭兮,匝三正而灭周姬;《巽》羽化于宣官兮,弥五辟而成灾。道悠长而世短兮,夐冥默而不周,胥仍物而鬼诹兮,乃穷宙而达幽。妫巢姜于孺筮兮,旦算祀于挈龟。宣、曹兴败于下梦兮,鲁、卫名谥于铭谣。妣聆呱而刻石兮,许相理而鞠条。道混成而自然兮,术同原而分流。神先心以定命兮,命随行以消息。翰流迁其不济兮,故遭罹而赢缩。三栾同于一体兮,虽移盈然不忒。洞参差其纷错兮,斯众兆之所惑。周、贾荡而贡愤兮,齐死生与祸福,抗爽言以矫情兮,信畏牺而忌服。所贵圣人之至论兮,顺天性而断谊。物有欲而不居兮,亦有恶而不避,守孔约而不贰兮,乃輶德而无累。三仁殊而一致兮,夷、惠舛而齐声。木偃息以蕃魏兮,申重茧以存荆。纪焚躬以卫上兮,晧颐志而弗营。侯草木之区别兮,苟能实而必荣。要没世而不朽兮,乃先民之所程。观天罔之纮覆兮,实棐谌而相顺,谟先圣之大繇兮,亦邻德而助信。

译因此,困穷或显达有天命,吉凶则取决于人的作为。陈婴的母亲知道项氏将亡,王陵的母亲知道刘氏将兴;明白这四件事,帝王的归属就可以决定了。大概说来,高祖兴起有五个原因:一是帝尧的后裔;二是相貌体态多有奇异之处;三是神武威严,有天命征兆;四是宽厚明达而仁慈宽恕;五是知人善任。再加上诚实守信、喜欢谋略,善于听取意见,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似的,任用人才就像使用自己的手脚,接受劝谏就像顺着水流而下,抓住时机就像回声应声而至;吃饭时吐出食物,采纳张良的谋略;刚刚拔脚就挥手洗脚,接受郦食其的游说;醒悟于戍卒的话,断绝故土之情;尊重四皓的声名,割舍对亲人的爱;从行伍中提拔韩信,从逃亡中收用陈平,使英雄尽力,使众人的谋略全部得到施展。这就是高祖的大谋略,也是他成就帝业的原因。至于灵异的征兆和符命感应,也可以略略说一说。当初刘媪怀孕高祖时,梦见与神相遇,雷电震动,天色昏暗,还有龙蛇的怪异景象。高祖长大以后多有灵异,和众人不同,所以王媪、武负受到感应而折断债券,吕公看见他的相貌便把女儿嫁给他;秦始皇东游想压制他的王气,吕后望见云气便知道他所在的地方;他开始接受天命时有白蛇被斩断,向西进入关中时五星聚集。因此淮阴侯、留侯都说这是上天授予他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考察古今王朝的得失,验证行事的成败,考察帝王世代的运数,再检验前面所说的五项条件;如果在取舍上不知满足于自己的位置,符命征兆又不相同,却还贪图权势利益,越过次序妄自占据高位,对外不估量力量,对内不懂得天命,那么必定会使保全家族的君主丧亡,失去上天所赐的寿命,遭遇鼎折足那样的凶祸,伏受刀斧诛杀。英雄如果真正懂得觉悟,像畏惧祸患和警戒一样谨慎,超然地从长远观察,深沉地彻底认识,接受王陵、陈婴母亲的明智判断,断绝韩信、英布的觊觎之心,拒绝把天下比作逐鹿的盲说,明白帝王神器是上天授予的,不要贪求不可企及之物,不要被两位母亲嘲笑,那么福祚就会流传给子孙,上天赐予的禄命也会长久不绝。班彪知道隗嚣终究不能觉悟,于是避居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赞赏他的美德,向他询问政事。窦融荐举他为茂材,任徐县县令;班彪因病离职。后来多次应三公征召。他出仕不是为了俸禄,所到之处若不合意便不苟同;求学不是为了取悦别人,学问广博却不流于庸俗;言论不是为了华饰,只是传述而不创作。他有个儿子名叫班固,刚过二十岁便成了孤儿,作《幽通之赋》,用来表达对命运的体认和实现自己的志向。赋中说:“系承高顼的远代后裔啊,宗族中叶显现光明灵秀;承受和风而如蝉蜕变啊,在北方原野扬名。经历皇朝十代而渐渐兴盛啊,在上京显现有德者的仪表。巨大的洪水滔天而使夏朝灭亡啊,考察灾难而作歌谣;最终保全自身并留下法则啊,乡里成为崇尚仁德者居住的地方。赞美前代功烈的纯厚善美啊,困穷和显达都必能有所成就;叹息我这个孤独蒙昧而又渺小的人啊,将要使事业倾覆断绝而没有进身的阶梯,难道值得拿自身去牺牲吗?幸而世代事业还值得怀念。安静潜居而长久思考啊,经历的日月越久远;不是党人所敢拾取的东西啊,希望这些话不要受到玷污。魂魄孤独而与神灵相交啊,精诚在夜间睡梦中显现;梦中登山而远望啊,看见幽隐之人若有若无;有人采葛交给我啊,回望高峻的山谷说不要从那里穿行。天将破晓时醒来仰面思考啊,心中昏蒙仍不能明察;黄帝之神遥远而没有形质啊,只能根据遗留下的谶言凭意臆测。神灵说:乘登高处而神游啊,道路遥远却能通达而不迷失;葛藤绵延缠绕在曲木上啊,歌咏《南风》来求得安宁;这大概就是临近深渊时的战战兢兢啊,也是《大雅》《小雅》所敬畏的。既用吉祥的征象告诫你啊,又再次给予明白的警戒:为什么不奋发前进,赶上众人呢?时光倏忽而不会重来。承受神灵的教训而从容前行啊,暂且徘徊等待;只是天地没有穷尽啊,百姓却很少能够长生。纷纷扰扰、屯厄相连啊,为什么艰难这样多而智慧这样少!上圣觉悟后才得以拔擢啊,难道普通百姓能够抵御吗?从前卫国叔父抵御昆国啊,昆国却成为寇敌而使我丧身。【本段赋文多有字词疑误,个别典故难以确释,译文以字面义为主。】管仲弯弓要射死仇敌啊,仇敌后来却成为国君并成就自己。世事变化,前后互相乖违啊,谁能预料事情从头到尾!雍国制造怨恨却先得到赏赐啊,丁氏因为施惠反而遭到杀戮;从逌地得到吊慰却遇到吉祥啊,周王却在忧患之处获得庆福。反复曲折竟然如此啊,北方老翁很能识别祸福相依。单于只治理内部而外部凋敝啊,张开华美衣襟却内受逼迫;最终达到中和或许才是可行的啊,却又和冉、又不能做到。有人沉溺于招致道路而跟随自己啊,说孔氏之道还不可取;安逸放纵而不肯修正啊,终于在世间灾祸中丧身;曾游学于圣人门下却没有得到救助啊,回头看被剁成肉酱又能归向何处?班固前行不止而必将遭凶啊,幸而因遵循正道而免于盗乱;形体和气运从根基发端啊,枝柯叶片汇聚而灵秀茂盛。恐怕受到罗网责罚而留下踪影啊,庆幸之事还不能说已经结束。黎氏在高辛氏时光明纯厚啊,羋氏在南方水边强盛;嬴氏凭百种仪制取得威势啊,姜氏的根本支系延续三代而止:既然仁德足以得到信验啊,就仰望天路而与正道同轨。东邻暴虐而消灭仁德啊,君王却在三代五帝之位相合;戎女刚烈而使孝道丧失啊,霸主远行归返于龙虎之地;发兵归还而使本性成就啊,重重醉饮而自行匹配。《震》卦之龙鳞在夏朝庭院显现啊,经过三次正朔更替而灭亡周姬;《巽》卦之羽翼在宣室宫官中化生啊,历经五位君主而造成灾祸。【本段存在明显异文、脱讹和典故不明,部分译文仅据字面处理。】大道悠长而世代短促啊,深远幽暗而不能周遍;顺着万物运行而听取鬼神的谋议啊,于是穷尽宇宙而通达幽冥。妫氏在卜筮中筑巢,姜氏在清晨用龟甲计算祭祀;宣王、曹国的兴衰显现在梦中,鲁国、卫国的名号写在铭文歌谣里。母亲听见婴儿啼哭便刻在石上啊,许相推究事理而抚育条理。大道混然而成、自然而然啊,方术同出一源却分成不同流派。神灵先在内心决定命运啊,命运又随着行为而消长。才华流转迁变而不能成功啊,所以遭逢祸患,时运有盈有缩。三栾合为一体啊,虽然迁移变化而盈亏不差。幽深洞察、参差错杂啊,这正是众多征兆使人迷惑。周公、贾谊放荡而贡献愤懑啊,把生死和祸福看得同等;以刚直言辞矫正世俗感情啊,相信牺牲而又忌惮服饰。最可贵的是圣人的至理啊,顺应天性而裁断义理。万物有欲望却不贪恋啊,也有厌恶却不逃避;守持孔门的简约而不改变啊,才会德行轻盈而无所拖累。三位仁人各不相同而道理一致啊,伯夷、惠施道路不同却声名相齐。树木偃息而使魏国繁盛啊,申包胥背负重茧而保存楚国。纪信焚身以保卫君上啊,皋陶修养志向而不经营私利。应当像对待草木一样辨别差异啊,只要能够结实结果就必定繁荣。关键在于终身不朽啊,这才是先民所树立的准则。观察上天罗网广阔覆盖啊,确实辅助诚信而彼此顺应;谋划先圣的大道啊,也亲近德行而帮助诚信。【本段部分人名、字词和典故存在异文,个别语句据字面翻译。】

虞《韶》美而仪凤兮,孔忘味于千载。素文信而底麟兮,汉宾祚于异代。精通灵而感物兮,神动气而入微。养游睇而猿号兮,李虎发而石开。非精诚其焉通兮,苟无实其孰信!操末技犹必然兮,矧湛躬于道真!登孔、颢而上下兮,纬群龙之所经,朝贞观而夕化兮,犹喧已而遗形,若胤彭而偕老兮,诉来哲以通情。乱曰:“天造草昧,立性命兮,复心弘道,惟贤圣兮。浑元运物,流不处兮,保身遗名,民之表兮。舍生取谊,亦道用兮,忧伤夭物,忝莫痛兮!昊尔太素,曷渝色兮?尚粤其几,沦神城兮!永平中为郎,典校秘书,专笃志于博学,以著述为业。或讥以无功,又感东方朔、扬雄自谕以不遭苏、张、范、蔡之时,曾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复应焉。其辞曰:宾戏主人曰:“盖闻圣人有一定之论,列士有不易之分,亦云名而已矣。故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夫德不得后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时而独章,是以圣哲之治,栖栖皇皇,孔席不暧,墨突不黔。由此言之,取舍者昔人之上务,著作者前列之余事耳。今吾子幸游帝王之世,躬带冕之服,浮英华,湛道德,龙虎之文,旧矣。卒不能摅首尾,奋翼鳞,振拔洿涂,跨腾风云,使见之者景骇,闻之者响震。徒乐枕经籍书,纡体衡门,上无所蒂,下无所根。独摅意乎宇宙之外,锐思于豪芒之内,潜神默记,恒以年岁。然而器不贾于当已,用不效于一世,虽驰辩如涛波,摛藻如春华,犹无益于殿最。意者,且运朝夕之策,定合会之计,使存有显号,亡有美谥,不亦优乎?”主人逌尔而笑曰:“若宾之言,斯所谓见势利之华,暗道德之实,守突奥之荧烛,未仰天庭而睹白日也。曩者王涂芜秽,周失其御,侯伯方轨,战国横骛,于是七雄虓阚,分裂诸夏,龙战而虎争。游说之徒,风扬电激,并起而救之,其余猋飞景附,煜霅其间者,盖不可胜载,当此之时,搦朽摩钝,铅刀皆能一断,是故鲁连飞一矢而蹶千金,虞卿以顾眄而捐相印也。夫啾发投曲,感耳之声,合之律度,淫蛙而不可听者,非《韶》、《夏》之乐也;因势合变,偶时之会,风移俗易,乖忤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及至从人合之,衡人散之,亡命漂说,羁旅骋辞,商鞅挟三术以钻孝公,李斯奋时务而要始皇,彼皆蹑风云之会,履颠沛之势,据徼乘邪以求一日之富贵,朝为荣华,夕而焦瘁,福不盈眦,祸溢于世,凶人且以自悔,况吉士而是赖乎!且功不可以虚成,名不可以伪立,韩设辩以徼君,吕行诈以贾国。《说难》既酋,其身乃囚;秦货既贵,厥宗亦隧。是故仲尼抗浮云之志,孟轲养浩然之气,彼岂乐为迂阔哉?道不可以贰也。方今大汉洒扫群秽,夷险芟荒,廓帝纮,恢皇纲,基隆于羲、农,规广于黄、唐;其君天下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函之如海,养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内,莫不同原共流,沐浴玄德,禀仰太和,枝附叶著,譬犹草木之殖山林,鸟鱼之毓川泽,得气者蕃滋,失时者苓落,参天地而施化,岂云人事之厚薄哉?今子处皇世而论战国,耀所闻而疑所觌,欲从旄敦而度高乎泰山,怀氿滥而测深乎重渊,亦未至也。”宾曰:“若夫鞅、斯之伦,衰周之凶人,既闻命矣。敢问上古之士,处身行道,辅世成名,可述于后者,默而已乎?”主人曰:“何为其然也!昔咎繇谟虞,箕子访周,言通帝王,谋合圣神;殷说梦发于傅岩,周望兆动于渭滨,齐甯激声于康衢,汉良受书于邳沂,皆俟命而神交,匪词言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策,展无穷之勋也。近者陆子优由,《新语》以兴;董生下帷,发藻儒林;刘向怀籍,辩章旧闻;扬雄覃思,《法言》、《大玄》:皆及时君之门闱,究先圣之壶奥,婆娑乎术艺之场,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质而发其文,用纳乎圣所,列炳于后人,斯非其亚与!若乃夷抗行于首阳,惠降志于辱仕,颜耽乐于箪瓢,孔终篇于西狩,声盈塞于天渊,真吾徒之师表也。且吾闻之:一阴一阳,天地之方;乃文乃质,王道之纳;有同有异,圣哲之常。故曰“慎修所志,守尔天符,委命共己,味道之腴,神之听之,名其舍诸!宾又不闻和氏之璧韫于荆石,随侯之珠藏于蚌蛤乎?历世莫视,不知其将含景耀,吐英精,旷千载而流夜光也。应龙潜于潢污,鱼鼋媟之,不睹其能奋灵德,合风云,超忽荒,而颢苍也。故夫泥蟠而天飞者,应龙之神也;先贱而后贵者,和、随之珍也;时暗而久章者,君子之真也。若乃牙、旷清耳于管弦,离娄眇目于豪分;逢蒙绝技于弧矢,班输榷巧于斧斤;良乐轶能于相驭,乌获抗力于千钧;和、鹊发精于针石,研、桑心计于无垠。仆亦不任厕技于彼列,故密尔自娱于斯文。”

译虞舜的《韶》乐美妙而使凤凰来仪啊,孔子为此千百年忘记了肉味。朴素的文章真实而终于得到麒麟啊,汉朝在异代承受福祚。精诚通达神灵而感应万物啊,神气发动而进入幽微之境。养由基游目远视而使猿猴哀号啊,李广射虎而箭镞穿入石头。若不是精诚,怎么能够相通啊?如果没有真实,谁会相信!即使操持末技尚且必然如此啊,何况全身沉浸于大道的真理!登上孔子、颢然之道而上下观览啊,编织群龙所行的经纬;早晨端正观察,晚上教化众人啊,仍然喧闹自身而遗忘形体;如同彭祖后裔一样共同长寿啊,向后来贤哲诉说心情,使他们彼此相通。结尾说:上天创造万物之初混沌朦胧,确立人的性命啊;返归本心、弘扬大道,只有贤人圣人能够做到。混元运行万物,流动而不停留啊;保全自身而留下名声,是百姓的表率。舍弃生命而取得义,也是大道的作用啊;忧伤会使万物早夭,没有比这更令人痛苦的了!昊天啊、太初的本质啊,为什么改变颜色?还希望能有一线机会啊,难道神魂将要沉沦于神城吗!永平年间,班固任郎官,主管校理秘书,专心致志于博学,把著述作为事业。有人讥笑他说没有功业,他又想到东方朔、扬雄曾自比生不逢时,没有遇上苏秦、张仪、范雎、蔡泽那样的时代;但他从来没有用正道来折服这些说法,说明君子所应守持的道理,所以姑且又作此文回应。文章说:宾客戏弄主人说:“听说圣人有确定不移的言论,列士有不可改变的操守,这些也不过是名声罢了。”【赋文中“颢”“神城”等字词及若干句义疑有异文或讹误,译文以现存文字作大意翻译。】所以,最高的是建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德行若不能流传后世而独自显盛,功业若不能顺应时势而单独显明,因此圣哲治理天下,总是忙碌不安,孔子的坐席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灶突还没有熏黑。由此说来,取舍才是古人最重要的事情,著书立说不过是前列事业的余事罢了。如今您有幸生活在帝王之世,亲自穿戴冕服,浮游于英华之中,沉浸于道德之内;龙章虎文之类,都是旧有的东西。可是您终究不能舒展首尾,奋飞鳞翼,从污泥中振拔出来,驾驭风云,使看见您的人惊骇如见景象,使听到您的人震动如闻回声。您只是乐于枕靠经籍书册,屈身处在简陋的门庭之中,对上没有依托,对下没有根基;独自把意念驰骋在宇宙之外,把锐利的思虑放在细微毫芒之中,潜心默记,年年如此。然而才能在当世无人赏识,作用对一代也没有显现;即使辩说如涛波,文采如春花,仍然无益于评定功过。依我看,何不姑且筹划朝夕之间的计策,谋定君臣相合之计,使活着的人有显赫的称号,死去的人有美好的谥号,这不是更好吗?主人听后欣然一笑,说:'像宾客您这样的说法,正是只看见时势利禄的表面光华,却昧于道德的实际;只守着烟突深处的微光,却还没有仰望天庭、看见白日。过去王道之路荒芜污秽,周王失去了驾驭天下的能力,诸侯相互并行争衡,战国诸侯纵横驰骋。于是七雄虎视咆哮,分裂中原诸夏,像龙相战、虎相争。' 那些游说之士,像风吹雷激一样同时起兵救援,其余的人又如暴风般飞驰、如日影般相随,在其中光彩闪耀的,更是多得无法记载。在这样的时势下,即使拿着腐朽的木头、磨钝的兵器,铅制的刀也都能砍断东西;所以鲁仲连飞射一箭,便使价值千金的军队溃败;虞卿只因回头顾盼,便舍弃了相印。譬如啾啾的鸟声投入曲调之中,虽能悦耳,合乎音律,却像淫邪的蛙声一样不可听,这不是《韶》《夏》那样的音乐;顺应形势、适合变化,偶然遇到时机,却因风俗转移、世道改变而相互乖违、无法沟通的,也不是君子的法则。等到合纵之人把他们联合起来,连横之人又把他们拆散,亡命之徒四处漂泊游说,寄居他乡的人纵情驰骋辞说,商鞅凭借三种权术去求见并取悦秦孝公,李斯奋力迎合当时的事务来邀取秦始皇的信任;他们都踩着风云际会的机会,处在颠沛动荡的形势中,凭借险僻偏邪的手段来求取一日的富贵,早晨还享有荣华,晚上便已憔悴困顿;福分还没有充满眼前,灾祸却已经泛滥于世,凶恶之人尚且因此自悔,何况正直之士怎能依赖这种办法呢!况且功业不能凭空成就,名声不能靠虚假树立。韩国的韩非设辞辩说来求取君主的宠信,吕不韦施行欺诈来经营国家。《说难》写成以后,他本人却被囚禁;秦国的货利达到极盛以后,他的宗族也随之覆灭。因此,孔仲尼坚持超越浮云的志向,孟轲培养浩然之气,他们难道是喜欢做迂腐疏阔的事吗?道义是不能有二心的。如今大汉清除各种污秽,平除险阻、削除荒乱,拓展帝王的疆域,振兴皇家的纲纪;根基比伏羲、神农时更隆盛,规划比黄帝、唐尧时更广大。它统治天下,像太阳一样光明,像神灵一样有威势,像大海一样包容,像春天一样养育万物。因此天地四方之内,没有不同出一源、同归一流的,都沐浴于玄妙的德化,承受并仰赖太和之气;如同枝条依附树干、叶子附着枝条,又如草木在山林中繁殖、鸟鱼在川泽中生育,得到时气的便繁茂,失去时机的便凋落。它参合天地而施行教化,哪里能说只是人为厚薄所造成呢?如今您身处皇帝盛世,却议论战国,只炫耀听闻之事而怀疑亲眼所见,想凭一根旄竿去衡量高过泰山的东西,怀抱一小洼积水去测量深过重渊的水,也还没有达到道理。宾客说:'像商鞅、李斯这一类人,是衰败周代的凶恶之士,这一点我已经听到教诲了。请问上古那些修养自身、践行道义、辅佐世道、建立名声,足以流传后世的人,难道也只能默默无闻吗?'主人说:'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前咎繇为虞舜谋划,箕子向周武王询问,他们的言论通达帝王之道,谋略符合圣贤神明;殷高宗在傅岩梦见贤臣而启用傅说,周文王在渭水边遇到姜太公而兴起,齐国的甯戚在大路上以歌声激发声名,汉高祖的张良在邳水、沂水之间接受黄石公传书。他们都是等待天命而在精神上相交,并不是靠言辞所能取信,所以能够建立必然成功的策略,施展无穷的功勋。' 近世的陆贾以优游从容著称,凭《新语》使国家兴盛;董仲舒放下帷幕专心学习,在儒林中显露文采;刘向怀抱典籍,辨析、彰明旧闻;扬雄深思精研,写成《法言》《太玄》。他们都适逢当时君主的宫门,探究先圣深奥的道理,徘徊于学术技艺的领域,休息在篇籍的园囿中,以保全自己的本质并发扬自己的文采,用来进入圣贤之地,使声名在后人中显耀;这难道不是他们一类的人吗?至于伯夷在首阳山坚持高尚操守,柳下惠降低志向而接受受辱的仕途,颜回安于箪食瓢饮的快乐,孔子在西狩获麟后完成《春秋》,他们的声名充满天地之间,正是我们这些人的师表。我还听说:一阴一阳,是天地运行的法则;有文有质,是王道施行的要领;有相同有差异,是圣哲通常的情形。所以说:'谨慎修治自己的志向,守护你的天命符契,把命运交给天而与自己相合,品味道义的甘美;神明若听见这些,难道还会舍弃你的名声吗?'宾客难道又没有听说和氏璧包藏在楚国的璞石中、随侯珠隐藏在蚌蛤之内吗?历经世代无人看见,不知它们终将含藏光彩、吐露精华,历经千年而流放夜光。应龙潜伏在污浊的水洼中,鱼鳖轻慢它,看不见它能够奋发神异之德、会合风云,超越荒远之地而飞升苍天。因此,先盘踞泥土而后飞上天空,是应龙的神异;先卑贱而后尊贵,是和氏璧、随侯珠的珍奇;时运昏暗而长久之后才显明,是君子的真实本性。至于师旷使耳朵在管弦声中清明,离娄使眼睛看清毫厘;逢蒙把弓箭技艺发挥到极致,班输把斧斤工巧推到最高;王良、伯乐在驾驭车马方面超越常能,乌获能举起千钧重物;和、扁鹊以针石发挥精妙医术,研、桑弘羊在无边事务中运用心计。我也没有能力把技艺列入他们的行列,所以只好默默地以这些文章自我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