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商史丹傅喜传第五十二
王商史丹傅喜传第五十二王商字子威,涿郡蠡吾人也,徙杜陵。商公武、武兄无故,皆以宣帝舅封。无故为平昌侯,武为乐昌侯。语在《外戚传》。商少为太子中庶子,以肃敬敦厚称。父薨,商嗣为侯,推财以分异母诸弟,身无所受,居丧哀戚。于是大臣荐商行可以厉群臣,义足以厚风俗,宜备近臣。繇是擢为诸曹、侍中、中郎将。元帝时,至右将军、光禄大夫。是时,定陶共王爱幸,几代太子。商为外戚重臣辅政,拥佑太子,颇有力焉。元帝崩,成帝即位,甚敬重商,徙为左将军。而帝元舅大司马大将军王凤颛权,行多骄僭。商论议不能平凤,凤知之,亦疏商。建始三年秋,京师民无故相惊,言大水至,百姓奔走相蹂躏、老弱号呼,长安中大乱。天子亲御前殿,召公卿议。大将军凤以为太后与上及后宫可御船,令吏民上长安城以避水。群臣皆从凤议。左将军商独曰:“自古无道之国,水犹不冒城郭。今政治和平,世无兵革,上下相安,何因当有大水一日暴至?此必讹言也,不宜令上城,重惊百姓。”上乃止。有顷,长安中稍定,问之,果讹言。上于是美壮商之固守,数称其议。而凤大惭,自恨失言。明年,商代匡衡为丞相,益封千户,天子甚尊任之。为人多质有威重,长八尺余,身体鸿大,容貌甚过绝人。河平四年,单于来朝,引见白虎殿。丞相商坐未央廷中,单于前,拜谒商。商起,离席与言,单于仰视商貌,大畏之,迁延却退。天子闻而叹曰:“此真汉相矣!”初,大将军凤连昏杨肜为琅邪太守,其郡有灾害十四,已上。商部属按问,凤以晓商曰:“灾异天事,非人力所为。肜素善吏,宜以为后。”商不听,竟奏免肜,奏果寝不下,凤重以是怨商,阴求其短,使人上书言商闺门内事。天子以为暗昧之过,不足以伤大臣,凤固争,下其事司隶。先是,皇太后尝诏问商女,欲以备后宫。时女病,商意亦难之,以病对,不入。及商以闺门事见考,自知为凤所中,惶怖,更欲内女为援,乃因新幸李婕妤家白见其女。会日有蚀之,太中大夫蜀郡张匡,其人佞巧,上书愿对近臣陈日蚀咎。下朝者左将军丹等问匡,对曰:“窃见丞相商作威作福,从外制中,取必于上,性残贼不仁,遣票轻吏微求人罪,欲以立威,天下患苦之。前频阳耿定上书言商与父傅通,及女弟淫乱,奴杀其私夫,疑商教使。章下有司,商私怨怼。商子俊欲上书告商,俊妻左将军丹女,持其书以示丹,丹恶其父子乘迕,为女求去。商不尽忠纳善以辅至德,知圣主崇孝,远别不亲,后庭之事皆爱命皇太后,太后前闻商有女,欲以备后宫,商言有固疾,后有耿定事,更诡道因李贵人家内女,执左道以乱政,诬罔悖大臣节,故应是而日蚀。《周书》曰:‘以左道事君者诛。’《易》曰:‘日中见昧,则折其右肱。’往者丞相周勃再建大功,及孝文时纤介怨恨,而日为之蚀,于是退勃使就国,卒无怵惕忧。今商无尺寸之功,而有三世之宠,身位三公,宗族为列侯、吏二千石、侍中诸曹,给事禁门内,连昏诸侯王,权宠至盛。审有内乱杀人怨怼之端,宜究竟考问。臣闻秦丞相吕不韦见王无子,意欲有秦国,即求好女以为妻,阴知其有身而献之王,产始皇帝。及楚相春申君亦见王无子,心利楚国,即献有身妻而产怀王。自汉兴几遭吕、霍之患,今商有不仁之性,乃因怨以内女,其奸谋未可测度。前孝景世七国反,将军周亚夫以为即得雒阳剧孟,关东非汉之有。今商宗族权势,合赀巨万计,私奴以千数,非特剧孟匹夫之徒也。且失道之至,亲戚畔之,闺门内乱,父子相讦,而欲使之宜明圣化,调和海内,岂不谬哉!商视事五年,官职陵夷而大恶著于百姓,甚亏损盛德,有鼎折足之凶。臣愚以为圣主富于春秋,即位以来,未有惩奸之威,加以继嗣未立,大异并见,尤宜诛讨不忠,以遏未然。行之一人,则海内震动,百奸之路塞矣。”于是左将军丹等奏:“商位三公,爵列侯,亲受诏策为天下师,不遵法度以翼国家,而回辟下媚以进其私,执左道以乱政,为臣不忠,罔上不道,《甫刑》之辟,皆为上戮,罪名明白。臣请诏谒者召商诣若卢诏狱。”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险,制曰“勿治”。凤固争之,于是制诏御史:“盖丞相以德辅翼国家,典领百寮,协和万国,为职任莫重焉。今乐昌侯商为丞相,出入五年,未闻忠言嘉谋,而有不忠执左道之辜,陷于大辟。前商女弟内行不修,奴贼杀人,疑商教使,为商重臣,故抑而不穷。今或言商不以自悔而反怨怼,朕甚伤之。
译王商、史丹、傅喜列传第五十二 王商,字子威,是涿郡蠡吾人,后来迁居杜陵。王商的祖父王武、王武的哥哥王无故,都因为是宣帝的舅父而受封。王无故封平昌侯,王武封乐昌侯。详情记载在《外戚传》中。王商年轻时任太子中庶子,以严肃恭敬、敦厚老实著称。父亲去世,王商继承侯爵,把财产分给异母弟弟们,自己没有接受任何财产,居丧时悲哀忧戚。于是大臣推荐王商,说他的品行才能可以激励群臣,道义足以淳厚风俗,应当充任皇帝身边的近臣。由此升任诸曹、侍中、中郎将。元帝时,官至右将军、光禄大夫。当时,定陶共王受到皇帝宠爱,几乎取代太子。王商作为外戚中的重臣辅佐政事,对拥护保护太子颇有力量。元帝去世,成帝即位,非常敬重王商,调任他为左将军。但成帝的舅父、大司马大将军王凤专擅权力,行为多有骄横僭越。王商议论政事不能与王凤相平,王凤知道后,也疏远王商。建始三年秋,京师百姓无故互相惊扰,传言大水将至,百姓奔跑,彼此践踏,老弱哭喊,长安城中大乱。天子亲自到前殿,召集公卿商议。大将军王凤认为,太后、皇上以及后宫可以乘船,让官吏百姓登上长安城墙来躲避洪水。群臣都听从王凤的意见。只有左将军王商说:“自古以来无道的国家,洪水尚且不会漫过城郭。如今政治安定和平,天下没有战争,上下相安,怎么会有大水在一天之内突然到来?这一定是讹传,不应当让百姓登城,以免进一步惊扰百姓。”皇上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不久,长安城中渐渐安定下来,一查问,果然是讹传。皇上因此赞赏王商坚守己见,多次称许他的意见。王凤大为惭愧,悔恨自己失言。第二年,王商代替匡衡任丞相,增加食邑一千户,天子非常尊敬信任他。王商为人质朴,颇有威严,身高八尺多,体格高大,容貌十分出众,远胜常人。河平四年,匈奴单于来朝见,皇帝在白虎殿召见。丞相王商坐在未央宫廷中,单于上前拜见王商。王商起身,离开席位与他交谈,单于仰头看见王商的相貌,非常畏惧,迟疑着向后退去。天子听说后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汉朝丞相啊!”起初,大将军王凤的连襟杨肜任琅邪太守,该郡已经上报有十四起灾害。王商派属官前往查问,王凤以此暗示王商说:“灾异是上天的事情,不是人的力量造成的。杨肜一向是能干的官吏,应当把这件事留到以后再说。”王商不听,最终奏请免去杨肜的官职;奏章果然被搁置,没有下达。王凤因此更加怨恨王商,暗中寻找他的短处,派人上书揭发王商闺门内部的事情。天子认为这只是隐晦不明的过失,不足以损害大臣的名节,王凤却坚持争辩,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司隶校尉查办。在此以前,皇太后曾下诏询问王商的女儿,想让她入宫充任后妃。当时王商的女儿生病,王商心里也对此为难,便以女儿有病作答,没有送她入宫。等到王商因闺门内的事情被审查时,他知道自己中了王凤的圈套,惶恐害怕,便又想把女儿送入宫中作为援助,于是借新近受宠的李婕妤家之名,奏请召见自己的女儿。适逢发生日食,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为人奸佞机巧,上书请求面见皇上,向皇帝说明日食的灾咎。他被交给朝廷官员询问。张匡回答说:“臣私下看到丞相王商作威作福,从外朝控制内廷,强求皇上听从自己,性情残暴而不仁,派遣轻薄卑微的官吏暗中搜求人罪,想借此树立威势,天下人都为此忧患苦恼。此前频阳人耿定上书说,王商与父亲的傅妾私通,并且与女弟淫乱,奴仆杀死了她的私夫,怀疑是王商指使。奏章交给有关官署后,王商私下怨恨不满。王商的儿子王俊想上书告发父亲,王俊的妻子是左将军王丹的女儿,她拿这封奏书给王丹看,王丹憎恶父子相互违逆,替女儿请求离婚。王商不能竭尽忠心、采纳善言来辅佐皇上的至德,却知道圣主崇尚孝道,便把女儿远远嫁出,不让她亲近皇上。太后先前听说王商有女儿,想让她入宫充任后妃,王商却说女儿有顽固的疾病;后来又发生耿定告发之事,王商便假借李贵人家的名义把女儿送入宫中,使用旁门左道扰乱政事,诬陷欺骗皇上,违背大臣的节操,所以应当是这些事情感应了日食。” 《周书》说:“用旁门邪道侍奉君主的人应当处死。”《易经》说:“太阳正中时却看见昏暗,就会折断他的右臂。”从前丞相周勃两次建立大功,到孝文帝时只因有一点点怨恨,太阳便为此发生日食,于是朝廷让周勃退职回国,最终也没有使他受到惊惧忧患。如今王商没有丝毫功劳,却享有三代皇帝的恩宠,身居三公之位,宗族中有列侯、二千石官、侍中和各曹官吏,出入禁门之内,又与诸侯王联姻,权势宠幸达到极盛。如果确实有宫廷内乱、杀人和怨恨的根由,就应当彻底追究审问。我听说秦国丞相吕不韦见秦王没有儿子,心想取得秦国,于是寻找美女娶为妻,暗中知道她已经怀孕,便把她献给秦王,后来生下始皇帝。到了楚国相国春申君,也见楚王没有儿子,心中贪图楚国,于是把怀孕的妻子献给楚王,生下怀王。自汉朝兴起以来,几次遭遇吕氏、霍氏之祸,如今王商有不仁的本性,竟因怀怨而把女儿送入宫中,他的奸谋实在无法测度。先前孝景帝时七国反叛,将军周亚夫认为,只要得到洛阳的剧孟,关东就不会归汉朝所有。如今王商宗族的权势,合计资财多达万万,私奴有数千人,绝不是剧孟那样的平民可以相比的。况且失去正道到了极点,亲戚都会背叛他,闺门之内发生混乱,父子相互揭发,却想让这样的人彰明圣王教化、调和天下,难道不是荒谬吗!王商任职五年,官职声望逐渐衰落,而他的大恶已经显露于百姓之间,极大损害了皇帝的盛德,已有鼎折足那样的凶兆。我愚以为,圣明的君主正值壮年,即位以来还没有显示惩办奸邪的威势,加上继承人尚未确立,各种大灾异象接连出现,尤其应该诛讨不忠之人,以阻止祸患发生。若对一个人施行诛讨,天下都会震动,百般奸邪的道路就会被堵塞了。”于是左将军师丹等上奏说:“王商身居三公,爵位为列侯,亲自接受诏策,作为天下人的师表,却不遵守法度来辅佐国家,反而回避职责、谄媚下属来谋求私利,执持旁门邪道扰乱政事,作为臣子不忠,对皇上欺罔而且不守道义;按照《甫刑》的刑法,这些罪都是应当处死的,罪名十分明确。臣请求下诏让谒者召王商到若卢诏狱。”皇帝平素重视王商,知道匡衡的话多有危险,便下制说:“不要治罪。”师丹仍坚持争论,于是皇帝下诏给御史说:“丞相本应以德行辅佐国家,统领百官,协调各国,这一职务责任最为重大。如今乐昌侯王商担任丞相,任职出入五年,没有听到他提出忠言和良策,却有不忠、执持邪道的罪过,已经陷入死刑重罪。此前王商的女弟行为不端,她的奴仆杀了人,怀疑是王商教唆指使的。因为王商是我的重臣,所以压下此事没有穷究。如今有人说王商不但不悔悟,反而心怀怨恨,朕对此十分悲伤。
惟商与先帝有外亲,未忍致于理。其赦商罪。使者收丞相印绶。”商免相三日,发病呕血薨,谥曰戾侯。而商子弟亲属为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补吏,莫得留给事宿卫者。有司奏商罪过未决,请除国邑。有诏长子安嗣爵为乐昌侯,至长乐卫尉、光禄勋。商死后,连年日蚀、地震,直臣京兆尹王章上封事召开,讼商忠直无罪,言凤颛权蔽主。凤竟以法诛章,语在《元后传》。至元始中,王莽为安汉公,诛不附己者,乐昌侯安见被以罪,自杀,国除。史丹字君仲,鲁国人也,徙杜陵。祖父恭有女弟,武帝时为卫太子良娣,产悼皇考。皇考者,孝宣帝父也。宣帝微时依倚史氏。语在《史良娣传》。及宣帝即尊位,恭已死,三子,高、曾、玄。曾、玄皆以外属旧恩封:曾为将陵侯,玄平台侯。高侍中,贵幸,以发举反者大司马霍禹功封乐陵侯。宣帝疾病,拜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元帝。高辅政五年,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就第。薨,谥曰安侯。自元帝为太子时,丹以父高任为中庶子,侍从十余年。元帝即位,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常骖乘,甚有宠。上以丹旧臣,皇考外属,亲信之,诏丹护太子家。是时,傅昭仪子定陶共王有材艺,子母俱爱幸,而太子颇有酒色之失,母王皇后无宠。建昭之间,元帝被疾,不亲政事,留好音乐。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临轩槛上,隤铜丸以鼓,声中严鼓之节。后宫及左右习知音者莫能为,而定陶王亦能之,上数称其材。丹进曰:“凡所谓材者,敏而好学,温故知新,皇太了是也。若乃器人于丝竹鼓鼙之间,则是陈惠、李微高于匡衡,可相国也。”于是上嘿然而笑。其后,中山哀王薨,太子前吊。哀王者,帝之少弟,与太子游学相长大。上望见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奉宗庙为民父母者乎!”上以责谓丹。丹免冠谢上曰:“臣诚见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损。向者太子当进见,臣窃戒属毋涕泣,感伤陛下。罪乃在臣,当死。”上以为然,意乃解。丹之辅相,皆此类也。竟宁元年,上寝疾,傅昭仪及定陶王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进见。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数问尚书以景帝时立胶东王故事。是时,太子长舅阳平侯王凤为卫尉、侍中,与皇后、太子皆忧,不知所出。丹以亲密臣得侍视疾,侯上间独寝时,丹直入卧内,顿首伏青蒲上,涕泣言曰:“皇太子以適长立,积十余年,名号系于百姓,天下莫不归心臣子。见定陶王雅素爱幸,今者道路流言,为国生意,以为太子有动摇之议。审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争,不奉诏。臣愿先赐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仁,不忍见丹涕泣,言又切至,上意大感,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而太子、两王幼少,意中恋恋,亦何不念乎!然无有此议。且皇后谨慎,先帝又爱太子,吾岂可违指!驸马都尉安所受此语?”丹即却,顿首曰:“愚臣妾闻,罪当死!”上因纳,谓丹曰:“吾病浸加,恐不能自还。善辅道太子,毋违我意!”丹嘘唏而起。太子由是遂为嗣矣。元帝竟崩,成帝初即位,擢丹为长乐卫尉,迁右将军,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给事中,后徙左将军、光禄大夫。鸿嘉元年,上遂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义也。左将军丹往时导朕以忠正,秉义醇一,旧德茂焉。其封丹为武阳侯,国东海郯之武强聚,户千一百。”丹为人足知,恺弟爱人,貌若傥荡不备,然心甚谨密,故尤得信于上。丹兄嗣父爵为侯,让不受分。丹尽得父财,身又食大国邑,重以旧恩,数见褒赏,赏赐累千金,僮奴以百数,后房妻妾数十人,内奢淫,好饮酒,极滋味声色之乐。为将军前后十六年,永始中病乞骸骨,上赐策曰:“左将军寝病不衰,愿归治疾,朕愍以官职之事久留将军,使躬不瘳。使光禄勋赐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其上将军印绶。宜专精神,务近医药,以辅不衰。”丹归第数月薨,谥曰顷侯。有子男女二十人,九男皆以丹任并为侍中、诸曹,亲近在左右。史氏凡四人侯,至卿、大夫、二千石者十余人,皆讫王莽乃绝,唯将陵侯曾无子,绝于身云。傅喜字稚游,河内温人也,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从父弟。少好学问,有志行。哀帝立为太子,成帝选喜为太子庶子。哀帝初即位,以喜为卫尉,迁右将军。是时,王莽为大司马,乞骸骨,避帝外家。
译只是王商与先帝有姻亲关系,朕不忍心把他交付司法处理。因此赦免王商的罪过,派使者收缴丞相的印绶。”王商被免去丞相后三天,发病吐血而死,谥号为戾侯。王商的子弟和亲属中担任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官和吏员的,全都调出另行补授官职,不得留在宫中供职或宿卫。有关官员上奏说王商的罪过尚未定案,请求废除他的封国和封邑。皇帝下诏,让他的长子王安承袭爵位为乐昌侯,后来官至长乐卫尉、光禄勋。王商死后,接连多年发生日食、地震,正直的京兆尹王章上密封奏章,替王商申诉,认为他忠直无罪,并说王凤专擅权力、蒙蔽皇帝。王凤最终依法诛杀王章,事情记载在《元后传》中。到了元始年间,王莽任安汉公,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乐昌侯王安也被以罪名加害,自杀而死,封国被废除。史丹,字君仲,是鲁国人,后来迁居杜陵。他的祖父史恭有一个妹妹,武帝时任卫太子良娣,生下悼皇考。皇考就是孝宣帝的父亲。宣帝年轻地位卑微时,依靠史氏。详情记载在《史良娣传》中。到宣帝登上皇位时,史恭已经去世,他有三个儿子:史高、史曾、史玄。史曾、史玄都因外戚身份和旧日恩宠受封:史曾为将陵侯,史玄为平台侯。史高任侍中,受到皇帝宠幸,又因揭发大司马霍禹谋反的功劳,受封为乐陵侯。宣帝病重时,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主管尚书事务。宣帝去世,太子继承皇帝尊号,这就是孝元帝。史高辅政五年,请求退休,皇帝赐给他安车、驷马和黄金,免职回到府第。后来去世,谥号为安侯。元帝还是太子时,史丹因父亲史高任职而被任命为中庶子,跟随侍奉元帝十多年。元帝即位后,任命史丹为驸马都尉、侍中,出行时常让他陪乘,十分宠信。皇帝因为史丹是旧臣,又是皇考的外亲,亲近信任他,下诏让史丹辅佐太子一家。当时傅昭仪的儿子定陶共王很有才艺,母子都受到宠爱;而太子颇有贪酒好色的过失,母亲王皇后也不得宠。建昭年间,元帝患病,不能亲自处理政务,沉溺于音乐。有时在殿下设置鼙鼓,天子亲自来到轩槛上,投下铜丸击鼓,鼓声合乎军鼓的节拍。后宫及身边熟悉音律的人都没有能够做到的,而定陶王却也能做到,皇帝多次称赞他的才能。史丹进言说:“凡是所谓才能,应当是聪敏而好学,温习旧知识而能获得新知,皇太子就是这样的人。至于在丝竹、鼓鼙方面衡量人的才能,那么陈惠、李微就比匡衡高明,可以任命他们做相国了。”于是皇帝默然一笑。后来中山哀王去世,太子前往吊丧。哀王是皇帝的弟弟,曾与太子一起游学,伴随太子长大。皇帝远远望见太子,想到哀王,悲痛得不能自已。太子来到面前后,却没有表现出悲哀。皇帝非常恼怒地说:“哪里有不慈爱仁厚的人,可以奉守宗庙、做百姓父母的呢!”皇帝把这件事责问史丹。史丹摘下帽子向皇帝谢罪说:“臣确实看见陛下悲痛中山王,悲伤得以至于损伤身体。刚才太子将要进见时,臣私下告诫并嘱咐他不要哭泣,以免使陛下感伤。罪过在臣,臣应当处死。”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心中的怒意才消解。史丹辅佐君主,都是这样。竟宁元年,皇帝卧病,傅昭仪和定陶王常在身边,而皇后、太子很少能够进见。皇帝病势渐重,心情恍惚不安,多次向尚书询问景帝时立胶东王为太子的旧事。当时太子的长舅阳平侯王凤任卫尉、侍中,与皇后、太子都很忧虑,不知如何是好。史丹凭借亲近重臣的身份得以侍奉皇帝的疾病,趁皇帝休息独卧时,史丹径直进入卧室,叩头伏在青蒲上,哭泣着说:“皇太子因为是嫡长子而被立为太子,已经十多年了,太子的名号联系着百姓的心,天下没有不归心于他的臣民。如今看见定陶王一向受到宠爱,近来道路上流传议论,替国家忧虑,认为有动摇太子地位的打算。如果确实如此,公卿以下一定会以死相争,不奉行诏令。臣愿先赐死,以此向群臣表明态度!”天子一向仁厚,不忍看史丹哭泣,而且他的话又恳切至极,皇帝深受触动,长叹说:“我一天天困顿衰弱,太子和两个王又都年幼,心里实在恋恋不舍,难道我就没有想到这些吗!但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况且皇后谨慎,先帝又疼爱太子,我怎么能违背先帝的意旨呢!驸马都尉是从哪里听到这种话的?”史丹立即退下,叩头说:“愚臣只是私下听到传闻,罪该处死!”皇帝于是接受了他的意见,对史丹说:“我的病越来越重,恐怕不能自行恢复。你好好辅导太子,不要违背我的意思!”史丹抽泣着起身。太子因此终于成为继承人。元帝最终去世,成帝刚即位,提拔史丹为长乐卫尉,升任右将军,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任给事中,后来又调任左将军、光禄大夫。鸿嘉元年,皇帝下诏说:“褒奖有德之人、赏赐建立大功的人,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左将军史丹过去用忠正之道引导朕,操守义理纯一,旧日的德行很深厚。应当封史丹为武阳侯,封国在东海郯县的武强聚,食邑一千一百户。”史丹为人足智多谋,和乐谦逊而爱护他人,外表像是豪放不拘、考虑不周,内心却十分谨慎缜密,因此尤其得到皇帝信任。史丹的兄长承袭父亲的侯爵,却谦让不肯接受分封。史丹完全得到父亲的财产,自己又享有大的封国和封邑,加上旧日恩宠,多次受到褒奖赏赐,累计得到黄金数千斤,童仆奴婢有数百人,后房妻妾有几十人;生活奢侈淫逸,嗜好饮酒,极尽美味、音乐和女色之乐。史丹前后担任将军十六年,永始年间因病请求退休,皇帝赐策书说:“左将军卧病不见好转,希望回家养病,朕怜惜因官职事务使将军久留,导致身体不能痊愈。派光禄勋赐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收上将军的印绶。将军应当专心养神,努力接近医药,以帮助身体不再衰弱。”史丹回到府第几个月便去世,谥号为顷侯。他有子女二十人,九个儿子都因父亲任职而担任侍中、诸曹官,亲近侍奉在皇帝左右。史氏一族共有四人封侯,官至卿、大夫、二千石的有十多人,直到王莽时才断绝;只有将陵侯史曾没有儿子,爵位在本人这一代断绝。傅喜,字稚游,是河内温县人,也是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的叔伯弟弟。年轻时喜好学问,有志向和操守。哀帝被立为太子时,成帝选任傅喜为太子庶子。哀帝刚即位,任命傅喜为卫尉,升任右将军。当时王莽任大司马,请求退休,以避开皇帝的外戚。
上既听莽退,众庶归望于喜。喜从弟孔乡侯晏亲与喜等,而女为皇后。又帝舅阳安侯丁明,皆亲以外属封。喜执谦称疾。傅太后始与政事,喜数谏之,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辅政。上于是用左将军师丹代王莽为大司马,赐喜黄金百斤、上将军印绶,以光禄大夫养病。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皆上书言:“喜行义修洁,忠诚忧国,内辅之臣也,今以寝病,一旦遣归,众庶失望,皆曰傅氏贤子,以论议不合于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为国恨之。忠臣,社稷之卫,鲁以季友治乱,楚以子玉轻重,魏以无忌折冲,项以范增存亡。故楚跨有南土,带甲百万,邻国不以为难,子玉为将,则文公侧席而坐,及其死也,君臣相庆。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行千金以间廉颇,汉散万金以疏亚父。喜立于朝,陛下之光辉,傅氏之废兴也。”上亦自重之。明年正月,乃徙师丹为大司空,而拜喜为大司马,封高武侯。丁、傅骄奢,皆嫉喜之恭俭。又傅太后欲求称尊号,与成帝母齐尊,喜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执正议。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师丹以感动喜,喜终不顺。后数月,遂策免喜曰:“君辅政出入三年,未有昭然匡朕不逮,而本朝大臣遂其奸心,咎由君焉。其上大司马印绶,就第。”傅太后又自诏丞相、御史曰:“高武侯喜无功而封,内怀不忠,附下罔上,与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亏损德化,罪恶虽在赦前,不宜奉朝请,其遣就国。”后又欲夺喜侯,上亦不听。喜在国三岁余,哀帝崩,平帝即位,王莽用事,免傅氏宫爵归故郡,晏将妻子徙合浦。莽白太后下诏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悫,论议忠直。虽与故定陶太后有属,终不顺指从邪,介然守节,以故斥逐就国。传不云乎?‘岁寒然后知松伯之后凋也’。其还喜长安,以故高安侯莫府赐喜,位特进,奉朝请。”喜虽外见褒赏,孤立忧惧,后复遣就国,以寿终。莽赐谥曰贞侯。子嗣,莽败乃绝。赞曰:自宜、元、成、哀外戚兴者,许、史、三王、丁、傅之家,皆重侯累将,穷贵极富,见其位矣,未见其人也。阳平之王多有材能,好事慕名,其势尤盛,旷贵最久。然至于莽,亦以覆国。王商有刚毅节,废黜以忧死,非其罪也。史丹父子相继,高以重厚,位至三公。丹之辅道副主,掩恶扬美,傅会善意,虽宿儒达士无以加焉。及其历房闼,入卧内,推至诚,犯颜色,动寤万乘,转移大谋,卒成太子,安母后之位。“无言不雠”,终获忠贞之报。傅喜守节不倾,亦蒙后凋之赏。哀、平际会,祸福速哉!
卷八十三
译皇帝既然听从王莽退职,百姓便把希望寄托在傅喜身上。傅喜的堂弟孔乡侯傅晏与傅喜关系亲近,他的女儿又是皇后。皇帝的舅舅阳安侯丁明,也都是因外戚关系受封。傅喜坚持谦让并称病。傅太后开始干预政事,傅喜多次劝谏她,因此傅太后不愿让傅喜辅政。皇帝于是任用左将军师丹代替王莽担任大司马,赐傅喜黄金一百斤、上将军印绶,让他以光禄大夫身份养病。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都上书说:“傅喜品行高尚纯洁,忠诚而忧虑国家,是朝廷内辅之臣。如今因为卧病,突然遣送他回去,百姓会失望,都说傅氏的贤能之人只是因为与定陶太后议论不合才被斥退,百官无不替国家感到痛惜。忠臣是国家的屏障;鲁国凭季友治理乱局,楚国凭子玉决定国势,魏国凭无忌抵御强敌,项羽凭范增决定成败。因此楚国占有南方土地,拥有披甲士兵百万,邻国并不认为它难以对付;但子玉担任将领时,晋文公便侧身而坐、深怀戒惧,等到子玉死去,君臣都互相庆贺。百万军队还不如一个贤臣,所以秦国用千金离间廉颇,汉朝散发万金来疏远亚父。傅喜立于朝廷,是陛下的光辉,也是傅氏兴衰的关键。” 皇帝也很器重傅喜。第二年正月,便调师丹为大司空,任命傅喜为大司马,封为高武侯。丁氏、傅氏骄横奢侈,都嫉妒傅喜的恭敬节俭。后来傅太后想请求提高自己的尊号,与成帝的母亲齐等尊贵,傅喜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同坚持正确的意见。傅太后大怒,皇帝不得已,先免去师丹的职务,想以此使傅喜改变心意,但傅喜始终不顺从。几个月后,皇帝终于以策书免去傅喜,说:“你辅政出入三年,没有明显地匡正朕的过失,反而使本朝大臣得以实现他们的奸心,过错由你造成。交上大司马的印绶,回到府第。”傅太后又亲自下诏给丞相、御史说:“高武侯傅喜没有功劳却受封,内心怀有不忠之意,依附下属欺骗皇上,与原大司空师丹同心背叛,放纵诏命、败坏宗族,损害德化。虽然罪恶发生在赦免之前,也不应再奉朝请,应当让他回到封国。”后来傅太后又想夺去傅喜的侯爵,皇帝也没有听从。傅喜在封国三年多,哀帝去世,平帝即位,王莽掌权,免除傅氏在宫中的爵位,让他们回到原籍,傅晏带着妻子儿女迁往合浦。王莽向太后禀告后下诏说:“高武侯傅喜天性端正诚实,议论忠直。虽然与已故定陶太后有亲属关系,却始终不顺从她的意旨、不跟从邪道,坚定地守持节操,因此才被斥退回到封国。《论语》不是说过吗?‘到了天气寒冷的时候,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落的。’应当把傅喜召回长安,把原高安侯的府第赐给傅喜,给予特进的地位,奉朝请。”傅喜虽然表面上得到褒奖和赏赐,实际上孤立而忧惧,后来又被遣返回封国,最终寿终正寝。王莽赐谥号为贞侯。他的儿子承袭爵位,王莽失败后爵位才断绝。赞说:自宜帝、元帝、成帝、哀帝以来,外戚兴盛的,有许氏、史氏、三王、丁氏、傅氏之家,全都屡次封侯、世代任将,极尽尊贵富有;只看见他们的地位,却没有看见他们真正的为人。阳平侯王氏一族多有才干,喜好建功求名,其势力尤其强盛,显贵最为长久。然而到了王莽时,也因而导致国家覆亡。王商有刚强坚毅的节操,被废黜后忧愁而死,并不是他的罪过造成的。史丹父子相继显贵,史高以厚重著称,官位达到三公。史丹辅导太子、辅佐君主,掩盖恶行、宣扬美德,附会成全善意,即使久负盛名的儒者和通达之士也无法超过他。等到他多次经过宫门、进入皇帝卧室,推诚相劝,不顾触犯皇帝的脸色,使皇帝受到警醒,改变重大的决策,最终成就太子,安定了皇后的地位。所谓‘没有一句话不得到回应’,他最终获得了忠贞的报偿。傅喜守节不屈,也蒙受了像松柏后凋那样的奖赏。哀帝、平帝之际,祸福变化真是迅速啊!卷八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