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后传第六十八
元后传第六十八孝元皇后,王莽姑也。莽自谓黄帝之后,其《自本》曰:黄帝姓姚氏,八世生虞舜。舜起妫汭,以妫为姓。至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十三世生完。完字敬仲,奔齐,齐桓公以为卿,姓田氏。十一世,田和有齐国,二世称王,至王建为秦所灭。项羽起,封建孙安为济北王。至汉兴,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文、景间,安孙遂字伯纪,处东平陵,生贺,字翁孺。为武帝绣衣御史,逐捕魏郡群盗坚卢等党与,及吏畏懦逗留当坐者,翁孺皆纵不诛。它部御史暴胜之等奏杀二千石,诛千石以下,及通行饮食坐连及者,大部至斩万余人,语见《酷吏传》。翁孺以奉使不称免,叹曰:“吾闻活千人者有封子孙,吾所活者万余人,后世其兴乎!”翁孺既免,而与东平陵终氏为怨,乃徙魏郡元城委粟里,为三老,魏郡人德之。元城建公曰:“昔春秋沙麓崩,晋史卜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麓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其齐田乎!今王翁孺徙,正真其地,日月当之。元城郭东有五鹿之虚,即沙鹿地也。后八十年,当有贵女兴天下”云。翁孺生禁,字稚君,少学法律长安,为廷尉史,本始三年,生女政君,即元后也。禁有大志,不修廉隅,好酒色,多取傍妻,凡有四女八男;长女君侠,次即元后政君,次君力,次君弟;长男凤孝卿,次曼元卿,谭子元,崇少子,商子夏,立子叔,根稚卿,逢时委卿,唯凤、崇与元后政君同母。母,適妻,魏郡李氏女也。后以妒去,更嫁为河内苟宾妻。初,李亲任政君在身,梦月入其怀。及壮大,婉顺得妇人道。尝许嫁未行,所许者死。后东平王聘政君为姬,未入,王薨。禁独怪之,使卜数者相政君,“当大贵,不可言。”禁心以为然,乃教书,学鼓琴。五凤中,献政君,年十八矣,入掖庭为家人子。岁余,会皇太子所爱幸司马良娣病,且死,谓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诸娣妾良人更祝诅杀我。”太子怜之,且以为然。及司马良娣死,太子悲恚发病,忽忽不乐,因以过怒诸娣妾,莫得进见者。久之,宣帝闻太子恨过诸娣妾,欲顺适其意,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虞侍太子者,政君与在其中。及太子朝,皇后乃见政君等五人,微令旁长御问知太子所欲。太子殊无意于五人者,不得已于皇后,强应曰:“此中一人可。”是时政君坐近太子,又独衣绛缘诸于,长御即以为是。皇后使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交送政君太子宫,见丙殿。得御幸,有身。先是者,太子后宫娣妾以十数,御幸久者七八年,莫有子,及王妃一幸而有身。甘露三年,生成帝于甲馆画堂,为世適皇孙。宣帝爱之,自名曰骜,字太孙,常置左右。后三年,宣帝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元帝。立太孙为太子,以母王妃为婕妤,封父禁为阳平侯。后三日,婕妤立为皇后,禁位特进,禁弟弘至长乐卫尉。永光二年,禁薨,谥曰顷侯。长子凤嗣侯,为卫尉侍中,皇后自有子后,希复进见。太子壮大,宽博恭慎,语在《成纪》。其后幸酒,乐燕乐,元帝不以为能。而傅昭仪有宠于上,生定陶共王。王多材艺,上甚爱之,坐则侧席,行则同辇,常有意欲废太子而立共王。时凤在位,与皇后、太子同心忧惧,刺侍中史丹拥右太子,语在《丹传》。上亦以皇后素谨慎,而太子先帝所常留意,故得不废。元帝崩,太子立,是为孝成帝。尊皇后为皇太后,以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益封五千户。王氏之兴自凤始。又封太后同母弟崇为安成侯,食邑万户。凤庶弟谭等皆赐爵关内侯,食邑。其夏,黄雾四塞终日。天子以问谏大夫杨兴、博王驷胜等,对皆以为:“阴盛侵阳之气也。高祖之约也,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非高祖之约,外戚未曾有也,故天为见异。”言事者多以为然。凤于是惧,上书辞谢曰:“陛下即位,思慕谅暗,故诏臣凤典领尚书事,上无以明圣德,下无以益政治。今有茀星天地赤黄之异,咎在臣凤,当伏显戮,以谢天下。今谅门暗已毕,大义皆举,宜躬亲万机,以承天心。”因乞骸骨辞职。上报曰:“朕承先帝圣绪,涉道未深,不明事情,是以阴阳错缪,日月无光,赤黄之气,充塞天下。咎在朕躬,今大将军乃引过自予,欲上尚书事,归大将军印绶,罢大司马官,是明朕之不德也。朕委将军以事,诚欲庶几有成,显先祖之功德。将军其专心固意,辅朕之不逮,毋有所疑。”
译元后传第六十八 孝元皇后,是王莽的姑母。王莽自称是黄帝的后代,他的《自本》说:黄帝姓姚,传八代生虞舜。舜兴起于妫水弯曲处,便以妫为姓。到了周武王时,封舜的后代妫满于陈,称为胡公,传十三代生妫完。妫完字敬仲,逃奔齐国,齐桓公任命他为卿,于是改姓田。传十一代,田和取得齐国,传两代称王,到了齐王建时被秦国灭亡。项羽起兵后,封田建的孙子田安为济北王。汉朝兴起后,田安失去国家,齐人称他为“王家”,于是便以王为氏。文帝、景帝年间,田安的孙子田遂字伯纪,居住在东平陵,生田贺,字翁孺。田贺任武帝的绣衣御史,追捕魏郡群盗坚卢等人的党羽,以及那些畏缩怠慢、按法应当连坐的官吏,田翁孺都把他们释放而没有诛杀。其他部的御史暴胜之等人上奏,要求诛杀二千石官员,二千石以下官员以及因相互通行、馈送饮食而被牵连的人也一并诛杀,大部分地区被斩杀的多达一万多人,详情见《酷吏传》。田翁孺因奉命出使而表现不称职被免官,感叹说:“我听说使一千人活下来的人,子孙会得到封爵;我所救活的有一万多人,后代大概会兴盛吧!”田翁孺免官后,因与东平陵终氏结怨,便迁到魏郡元城委粟里,任三老,魏郡人都感念他的恩德。元城建公说:“从前《春秋》记载沙麓崩塌,晋国史官为此占卜,说:‘阴气成为阳气的强敌,土与火相互乘凌,所以沙麓崩塌。再过六百四十五年,应当有圣女兴起。’那大概说的就是齐国田氏吧!如今王翁孺迁来,正好真实地应验在这个地方,日月也与之相应。元城郭城东面有五鹿的废墟,就是沙鹿所在的地方。再过八十年,应当有显贵女子使天下兴盛。”田翁孺生田禁,字稚君。田禁年轻时在长安学习法律,任廷尉史。本始三年,生下女儿王政君,就是元后。田禁胸怀大志,不修饰廉洁方正的品行,喜好酒色,娶了许多偏妻,共有四女八男:长女君侠,次女就是元后王政君,次女君力,幼女君弟;长子王凤字孝卿,次子王曼字元卿,王谭字子元,王崇是幼子,王商字子夏,王立字子叔,王根字稚卿,王逢时字委卿。只有王凤、王崇和元后王政君是同一个母亲所生。她们的母亲是嫡妻,魏郡李氏的女儿。后来因嫉妒被休弃,改嫁为河内苟宾的妻子。当初,李氏怀着王政君时,梦见月亮进入自己的怀中。王政君长大后,温婉柔顺,符合妇人的德行。她曾经许配给人但尚未出嫁,对方就死了。后来东平王聘她为姬妾,还未进王府,东平王又去世。田禁独自对此感到奇怪,便让善于占卜相面的术士给王政君相面,说:“她将极其显贵,无法用言语形容。” 田禁心里认为这话有道理,于是教她读书、学习弹琴。五凤年间,把王政君献入宫中;她十八岁,进入掖庭成为家人子。过了一年多,适逢皇太子宠爱的司马良娣生病将死,对太子说:“我死并不是天命,而是其他娣妾和良人轮番诅咒害死我的。”太子怜惜她,也认为确实如此。司马良娣死后,太子悲痛愤恨而发病,精神恍惚、闷闷不乐,于是因过度愤怒而不再召见各位娣妾,没有人能够进见。过了很久,宣帝听说太子因怨恨而疏远各位娣妾,想顺从他的心意,便命皇后从后宫家人子中选择可以侍奉太子的人,王政君也在其中。太子朝见时,皇后便让他看王政君等五人,又暗中命身边的长御询问,了解太子的喜好。太子对五人都没有特别的意思,但迫于皇后的要求,只好勉强回答:“这里面有一个可以。”当时王政君坐得靠近太子,而且唯独她穿着绛红色镶边的短衣,长御便认定是她。皇后派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把王政君交送到太子宫,在丙殿与太子相见。王政君得到太子的宠幸,怀了孕。在她之前,太子后宫的娣妾有十多人,受宠时间长的也有七八年,却没有一个生子;等到王妃只被宠幸一次,便怀了孕。甘露三年,她在甲馆画堂生下成帝,成为嫡长的皇孙。宣帝喜爱这个孩子,亲自给他取名为刘骜,字太孙,常把他安置在身边。三年后,宣帝去世,太子即位,这就是孝元帝。孝元帝立太孙为太子,把他的母亲王妃封为婕妤,封王妃的父亲王禁为阳平侯。三天后,婕妤被立为皇后,王禁任特进,王禁的弟弟王弘升任长乐卫尉。永光二年,王禁去世,谥号顷侯。长子王凤继承侯爵,任卫尉、侍中;皇后自己生子以后,很少再进宫见他。太子长大后,宽厚博雅,恭敬谨慎,事迹记载在《成纪》中。后来太子沉溺饮酒,喜欢宴饮享乐,元帝认为他没有才能。傅昭仪受到皇帝宠爱,生下定陶共王。共王多才多艺,皇帝非常喜爱他,坐下时给他让出旁边的席位,出行时和他同乘一辆车,常常有意废掉太子而改立共王。当时王凤在位,和皇后、太子同心忧惧,便刺探侍中史丹,让他拥护太子,详情见《史丹传》。皇帝也因为皇后一向谨慎,而太子又是先帝一直留意的人,所以太子得以没有被废。元帝去世,太子即位,这就是孝成帝。尊皇后为皇太后,任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兼领尚书事务,增加封邑五千户。王氏家族的兴盛从王凤开始。又封太后的同母弟王崇为安成侯,食邑一万户。王凤的庶弟王谭等人都被赐予关内侯爵位,并有食邑。这年夏天,黄色的雾气四面弥漫,整日不散。天子询问谏大夫杨兴、博王驷胜等人,他们都回答说:“这是阴气盛而侵凌阳气的征兆。高祖曾有约定:不是功臣不得封侯。如今太后的几个弟弟都没有功劳却被封侯,违背了高祖的约定,也是外戚从未有过的事情,所以天降异象以示警告。”议论此事的人大多认为他们说得对。王凤于是害怕,上书辞谢说:“陛下即位后,因思念先帝而居谅暗之中,所以诏令臣王凤主持尚书事务;对上不能彰明圣德,对下不能增益政治。如今出现茀星以及天地间赤黄色的异象,过错在臣王凤,应当伏受公开诛杀,以向天下谢罪。现在谅暗之期已经结束,大义都已举行,正应当亲自处理一切政务,以顺承上天之心。”于是请求辞职退居。皇帝答复说:“朕承继先帝的圣业,治道涉猎不深,不能明察事理,因此阴阳错乱,日月无光,赤黄色的气充满天下。过错在朕自身,如今大将军却把过错深深引到自己身上,想请求退职,那么朕将依靠谁呢!《尚书》不是说过‘公不要使我困顿’吗?务必专心坚定意志,辅佐朕弥补不足,不要有什么疑虑。”
后五年,诸吏散骑安成侯崇薨,谥曰共侯。有遗腹子奉世嗣侯,太后甚哀之。明年,河平二年,上悉封舅谭为平阿侯,商成都侯,立红阳侯,根曲阳侯,逢时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太后同产唯曼蚤卒,余毕侯矣。太后母李亲,苟氏妻,生一男名参,寡居。顷侯禁在时,太后令禁还李亲。太后怜参,欲以田▯分为比而封之。上曰:“封田氏,非正也。”以参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大将军凤用事,上遂谦让无所颛。左右常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歆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诵读诗赋,甚说之,欲以为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乃止。其见惮如此。上即位数年,无继嗣,体常不平。定陶共王来朝,太后与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赏赐十倍于它王,不以往事为纤介。共王之来朝也,天子留,不遣归国。上谓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讳,一朝有它,且不复相见。尔长留侍我矣!”其后,天子疾益有瘳,共王因留国邸,旦夕侍上,上甚亲重。大将军凤心不便共王在京师,会日蚀,凤因言:“日蚀,阴盛之象,为非常异。定陶王虽亲,于礼当奉籓在国。今留侍京师,诡正非常,故天见戒。宜遣王之国。”上不得已于凤而许之。共王辞去,上与相对涕泣而决。京兆尹王章素刚直敢言,以为凤建遣共王之国非是,乃奏封事言日蚀之咎矣。天子召见章,延问以事,章对曰:“天道聪明,佑善而灾恶,以瑞异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义善事,当有祥瑞,何故致灾异?灾异之发,为大臣颛政者也。今闻大将军猥归日蚀之咎于定陶王,建遣之国,苟欲使天子孤立于上,颛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蚀,阴侵阳、臣颛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凤出,天子曾不一举手,凤不内省责,反归咎善人,推远定陶王。且凤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乐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属,内行笃,有威重,位历将相,国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诎节随凤委曲,卒用闺门之事为凤所罢,身以忧死,众庶愍之。又凤知其小妇弟张美人已尝适人,于礼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子,内之后宫,苟以私其妻弟。闻张美人未尝任身就馆也。且羌胡尚杀首子以荡肠正世,况于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余,及它所不见者。凤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自凤之白罢商后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闻章言,天子感寤,纳之,谓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且唯贤知贤,君试为朕求可以自辅者。”于是章奏封事,荐中山孝王舅琅邪太守冯野王“先帝时历二卿,忠信质直,知谋有余。野王以王舅出,以贤复人,明圣主乐进贤也。”上自为太子时数闻野王先帝名卿,声誉出凤远甚,方倚欲以代凤。初,章每召见,上辄辟左右。时太后从弟长乐卫尉弘子侍中音独侧听,具知章言,以语凤。凤闻之,称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谢上曰:“臣材驽愚戆,得以外属兄弟七人封为列侯,宗族蒙恩,赏赐无量。辅政出入七年,国家委任臣凤,所言辄听,荐士常用。无一功善,阴阳不调,灾异数见,咎在臣凤奉职无状,此臣一当退也。《五经》传记,师所诵说,咸以日蚀之咎在于大臣非其人,《易》曰‘折其右肱’,此臣二当退也。河平以来,臣久病连年,数出在外,旷职素餐,此臣三当退也。陛下以皇太后故不忍诛废,臣犹自知当远流放,又重自念,兄弟宗族所蒙不测,当杀身靡骨死辇毂下,不当以无益之故有离寝门之心,诚岁余以来,所苦加侵,日日益甚,不胜大愿,愿乞骸骨,归自治养,冀赖陛下神灵,未埋发齿,期月之间,幸得瘳愈,复望帷幄,不然,必置沟壑。臣以非材见私,天下知臣受恩深也;以病得全骸骨归,天下知臣被恩见哀,重巍巍也。进退于国为厚,万无纤介之议。唯陛下哀怜!”其辞指甚哀,太后闻之为垂涕,不御食。上少而亲倚凤,弗忍废,乃报凤曰:“朕秉事不明,政事多阙,故天变娄臻,咸在朕躬。将军乃深引过自予,欲乞骸骨而退,则朕将何向焉!《书》不云乎?‘公毋困我’。务专精神,安心自持,期于亟廖,称朕意焉。”
译五年以后,诸吏散骑、安成侯王崇去世,谥号共侯。他有一个遗腹子王奉世继承侯爵,太后非常悲伤。第二年,河平二年,皇帝把太后的舅弟王谭封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同一天受封,所以当时世人称他们为“五侯”。太后同胞兄弟中只有王曼早死,其余全都封了侯。太后的母亲李亲,是苟氏的妻子,生有一个名叫王参的儿子,后来守寡。顷侯王禁在世时,太后命王禁把李亲接回来。太后怜惜王参,想仿照田蚡的先例封他为侯。皇帝说:“封田氏那样的人为侯,不合正道。”于是任王参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子弟都担任卿、大夫、侍中以及各曹官员,分据权势职位,充满朝廷。大将军王凤掌权,皇帝于是谦让退避,什么也不敢独断。近臣常常推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小儿子刘歆,说他通达事理、具有非凡才干。皇帝召见刘歆,听他诵读诗赋,非常高兴,想任命他为中常侍,便召他领取衣冠。临到授官时,近臣都说:“还没有告知大将军。”皇帝说:“这是小事,为什么还要牵涉大将军?”近臣们叩头争辩。皇帝于是把此事告诉王凤,王凤认为不可,事情便停止了。王凤受到皇帝畏惮到了这种程度。皇帝即位数年,一直没有继承人,身体也常常不适。定陶共王来京朝见,太后和皇帝承接先帝的心意,待共王非常优厚,赏赐是其他诸王的十倍,并不因过去的事情稍有介意。共王来朝时,天子把他留下,没有遣送他回封国。皇帝对共王说:“我没有儿子,人命无常,假如一旦发生意外,我们将不能再相见。你就长久留下来侍奉我吧!”后来皇帝的病渐渐好转,共王于是留在国邸,早晚侍奉皇帝,皇帝非常亲近看重他。大将军王凤心里不愿共王留在京师,正逢日食,王凤便说:“日食是阴气盛的象征,是非同寻常的灾异。定陶王虽然是亲属,按照礼制也应当奉守藩国、居住封国。如今留在京师侍奉皇帝,违背常规而反常,所以天降日食以示警戒。应当遣送定陶王回国。”皇帝迫于王凤,只好答应。共王辞别离去,皇帝和他相对流泪诀别。京兆尹王章一向刚直敢言,认为王凤借日食之故遣送共王回国是不对的,于是上密封奏疏,陈述日食的过错。天子召见王章,延请他询问此事。王章回答说:“天道聪明,保佑善人而降灾于恶人,并以祥瑞和灾异作为应验的征兆。如今陛下因为没有继承人,召近定陶王,想让他承继宗庙、重振社稷。上合天心,下安百姓,这是合乎正义的善事,本应有祥瑞,为什么反而招致灾异呢?灾异的发生,是由于大臣独揽政权。如今听说大将军竟把日食的过错归给定陶王,建言遣他回国,只是想使天子在上面孤立无援,独断专擅朝政以便利自己的私欲,这不是忠臣。而且日食是阴气侵凌阳气、臣下专制君主的过错;如今大小政事都出自王凤,天子甚至不能举手作主,王凤不但不反省自责,反而把过错推给善人,疏远定陶王。王凤诬陷欺骗、对君主不忠,也不止一件事。此前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来是先帝的外戚,内心笃厚,具有威望,历任将相,是国家的柱石之臣。他为人守正,不肯屈节随从王凤、迎合曲从,最终却因闺门私事被王凤罢免,自己也因忧愁而死,百姓都怜悯他。又有,王凤明知自己的小妾之弟张美人曾经嫁过人,按照礼制不适宜把她配给皇帝,却假托她适宜生子,将她送入后宫,只是为了偏私于自己的妻弟。听说张美人从未怀孕临产。羌胡尚且杀死长子来清除腹中污秽、端正世代,何况天子却亲近已经生过孩子的女子呢!这三件都是大事,陛下亲自见过,从中足以知道其他事情,以及那些陛下没有见到的事情。不能让王凤长久主持政务,应当退让他回到府第,选用忠良贤能的人代替他。”自从王凤奏请罢免王商、遣送定陶王之后,皇帝心中一直不能平静。等到听到王章的言论,天子受到感动而醒悟,采纳了他的意见,对王章说:“如果没有京兆尹的直言,我还听不到谋划社稷的大计!况且只有贤能的人才了解贤能的人,你试着替朕访求可以辅助我的人。”于是王章上密封奏疏,推荐中山孝王的舅父、琅邪太守冯野王,说:“冯野王在先帝时历任二卿,忠诚守信,质朴正直,才智谋略有余。冯野王因为是王舅而出任官职,又因贤能而被任用,这正说明圣明的君主乐于进用贤能。”皇帝从做太子时起,就多次听说冯野王是先帝时的名卿,声望远远超过王凤,正想倚重他来代替王凤。起初,王章每次被召见,皇帝总是让左右近臣退下。当时太后的堂弟、长乐卫尉王弘的儿子王音任侍中,独自在旁偷听,完全知道王章所说的话,便把它告诉王凤。王凤听说后,称病出宫回到府第,上疏请求退职,并向皇帝谢罪说:“臣才疏愚钝、性情鲁直,因是外戚兄弟中的七人都被封为列侯,宗族蒙受恩宠,赏赐无数。臣辅政出入已经七年,国家把政务委任给臣王凤,臣所说的往往都被听从,所推荐的人常常得到任用。臣没有一件功劳善行,阴阳不调,灾异屡次出现,过错在臣王凤任职无状,这是臣应当退职的第一点。《五经》的传记以及老师所诵说的内容,都认为日食的过错在于大臣任非其人,《易经》说‘折断他的右臂’,这是臣应当退职的第二点。自河平年以来,臣长期患病,连续多年屡次出居宫外,旷废职守而白领俸禄,这是臣应当退职的第三点。陛下因为皇太后的缘故,不忍诛杀废黜臣,臣自己仍知道应当被远远流放;又想到兄弟宗族蒙受皇恩而未可预料,臣应当粉身碎骨,死在宫车经过之下,不应因为没有实际益处而产生离开宫门的念头。只是这一年多以来,臣的病苦日益加重,天天更加厉害,实在无法承受,只愿请求退职,回去自行调养;希望凭借陛下的神灵,在头发和牙齿尚未埋入地下之前,一个月之内幸而痊愈,再能回到帷幄之中;否则必将死于沟壑。臣因没有才能却受到偏爱,天下都知道臣所受恩宠深厚;如今若因病得以保全尸骨回去,天下也会知道臣蒙受恩遇、受到怜悯,这恩德实在高大。无论进退,对国家都有好处,绝不会有丝毫非议。只望陛下哀怜!”他的辞意极其悲哀,太后听说后为之流泪,连饭也不肯吃。皇帝年少时便亲近倚重王凤,不忍废黜他,于是答复王凤说:“朕处理政事不明,政务多有缺失,所以天变屡屡到来,过错全在朕身上。将军却把过错深深归到自己身上,想请求退职,那么朕将依靠谁呢!《尚书》不是说过‘公不要使我困顿’吗?务必专心致志,安心自守,希望尽快痊愈,以符合朕的心意。”
于是凤起视事。上使尚书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补吏,而私荐之,欲令在朝阿附诸侯;又知张美人体御至尊,而妄称引羌胡杀子荡肠,非所宜言。”遂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为“比上夷狄,欲绝继嗣之端;背畔天子,私为定陶王。”章死狱中,妻子徙合浦。自是公卿见凤,侧目而视,郡国守相、刺吏皆出其门。又以侍中太仆音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而五侯群弟,争为奢移,赂遗珍宝,四面而至;后廷姬妾,各数十人,僮奴以千百数,罗钟馨,舞郑女,作倡优,狗马驰逐;大治第室,起土山渐台,洞门高廊阁道,连属弥望。百姓歌之曰:“五侯初起,曲阳最怒,坏决高都,连竟外杜,土山渐台西白虎。”其奢僭如此。然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高尚。凤辅政凡十一岁。阳朔三年秋,凤疾,天子数自临问,亲执其手,涕泣曰:“将军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谭次将军矣。”凤顿首泣曰:“谭等虽与臣至亲,行皆奢僭,无以率导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谨敕,臣敢以死保之。”及凤且死,上疏谢上,复固荐音自代,言谭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谭倨,不肯事凤,而音敬凤,卑恭如子,故荐之。凤薨,天子临吊赠宠,送以轻车介士,军陈自长安至渭陵,谥曰敬成侯。子襄嗣侯,为卫尉。御史大夫音竟代凤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平阿侯谭位特进,领城门兵。谷永说谭,令让不受城门职,由是与音不平,语在《永传》。音既以从舅越亲用事,小心亲职,岁余,上下诏曰:“车骑将军音宿卫忠正,勤劳国家,前为御史大夫,以外亲宜典兵马,入为将军,不获宰相之封,朕甚慊焉!其封音为安阳侯,食邑与五侯等,俱三千户。”初,成都侯商尝病,欲避暑,从上借明光宫,后又穿长安城,引内澧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盖,张周帷,辑濯越歌。上幸商第,见穿城引水,意恨,内衔之,未言。后微行出,过曲阳侯第,又见园中土山渐台似类白虎殿。于是上怒,以让车骑将军音。商、根兄弟欲自黥、劓谢太后。上闻之大怒,乃使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擅穿帝城,决引澧水,曲阳侯根骄奢僭上,赤墀青琐,红阳侯立父子臧匿奸猾亡命,宾客为群盗,司隶、京兆皆阿纵不举奏正法。”二人顿首省户下。又赐车骑将军音策书曰:“外家何甘乐祸败,而欲自黥、劓,相戮辱于太后前,伤慈母之心,以危乱国!外家宗族强,上一身寝弱日久,今将一施之。君其召诸侯,令待府舍。”是日,诏尚书奏文帝时诛将军薄昭故事。车骑将军音藉槁请罪,商、立、根皆负斧质谢。上不忍诛,然后得已。久之,平阿侯谭薨,谥曰安侯,子仁嗣侯。太后怜弟曼蚤死,独不封,曼寡妇渠供养东宫,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常以为语。平阿侯谭、成都侯商及在位多称莽者。久之,上复下诏追封曼为新都哀侯,而子莽嗣爵为新都侯。后又封太后姊子淳天长为定陵侯。王氏亲属,侯者凡十人。上悔废平阿侯谭不辅政而薨也,乃复进成都侯商以特进,领城门兵,置幕府,得举吏如将军。杜鄴说车骑将军音令亲附商,语在《鄴传》。王氏爵位日盛,唯音为修整,数谏正,有忠节,辅政八年,薨。吊赠如大将军,谥曰敬侯。子舜嗣侯,为太仆侍中。特进成都侯商代音为大司马卫将军,而红阳侯立位特进,领城门兵。商辅政四岁,病乞骸骨,天子悯之,更以为大将军,益封二千户,赐钱百万。商薨,吊赠如大将军故事,谥曰景成侯,子况嗣侯。红阳侯立次当辅政,有罪过,语在《孙宝传》。上乃废立,而用光禄勋曲阳侯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岁余益封千七百户。高平侯逢时无材能名称,是岁薨,谥曰戴侯,子买之嗣侯。绥和元年,上即位二十余年无继嗣,而定陶共王已薨,子嗣立为王。王祖母定陶傅太后重赂遗票骑将军根,为王求汉嗣,根为言,上亦欲立之,遂征定陶王为太子。时根辅政五岁矣,乞骸骨,上乃益封根五千户,赐安车驷马,黄金五百斤,罢就第。先是,定陵侯淳于长以外属能谋议,为卫尉侍中,在辅政之次。是岁,新都侯莽告长伏罪与红阳侯立相连,长下狱死,立就国,语在《长传》。故曲阳侯根荐莽以自代,上亦以为莽有忠直节,遂擢莽从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为大司马。岁余,成帝崩,哀帝即位。太后诏莽就第,避帝外家。哀帝初优莽,不听。莽上书固乞骸骨而退。上乃下诏曰:“曲阳侯根前在位,建社稷策。侍中太仆安阳侯舜往时护太子家,导朕,忠诚专一,有旧恩。
译于是王凤起身处理政务。皇帝命尚书弹劾王章:“他知道冯野王以前因王舅的身份出任官吏,却私下推荐他,想让他在朝廷中依附诸侯;又知道张美人曾被皇帝宠幸,却妄自引用羌胡杀子荡肠之事,说这是不应当说的话。”于是把王章交给司法官吏审理。廷尉判定他犯大逆罪,认为他“把皇上比作夷狄,想断绝继承皇位的根源;背叛天子,私下偏向定陶王”。王章死在狱中,妻子儿女迁往合浦。从此公卿见到王凤,都侧目而视;各郡国的守、相和刺史都出自他的门下。又任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使其位列三公。五侯的众多弟弟争相奢侈僭越,珍宝贿赂从四面八方送来;后宫姬妾各有几十人,僮仆奴婢以成百上千计,陈列编钟和编磬,歌舞用郑地女子,蓄养倡优,纵情驱逐狗马;大规模修建住宅,堆筑土山、修建渐台,开设洞门,建造高廊阁道,连绵相接,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百姓歌唱说:“五侯刚刚兴起,曲阳侯最为暴怒;毁坏高都城墙,引水决堤,连接直到外杜;土山渐台在西面,白虎殿在旁边。”他们奢侈僭越到了这种程度。然而他们都通晓人情世故,喜爱士人、供养贤才,倾尽钱财施舍,用这些互相攀比高尚。王凤辅政总共十一年。阳朔三年秋,王凤病重,天子多次亲自前去探问,亲手握着他的手,流泪说:“将军的病如果有不可测的变化,平阿侯王谭就是下一任将军了。” 王凤叩头哭泣说:“王谭等人虽然是臣最亲近的亲属,但行为都奢侈僭越,不能作为率领教导百姓的榜样,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谨慎严肃,臣敢以死担保他。”王凤将死时,上疏向皇帝谢罪,再次坚持推荐王音代替自己,并说王谭等五人绝对不能任用。天子认为他说得对。起初,王谭傲慢,不肯侍奉王凤;而王音敬重王凤,对他谦卑恭敬如同儿子对父亲,所以王凤推荐了王音。王凤去世,天子亲临吊唁,给予厚重的赠赐,用轻车和披甲的士兵送葬,军队从长安排列到渭陵,谥号敬成侯。其子王襄继承侯爵,任卫尉。御史大夫王音最终代替王凤任大司马、车骑将军;平阿侯王谭任特进,统领城门军队。谷永劝说王谭,让他推辞、不接受城门职务,因此王谭与王音不和,详情见《谷永传》。王音既因是太后的堂弟、关系更亲近而掌权,便谨慎尽职。一年多后,皇帝下诏说:“车骑将军王音宿卫宫禁,忠诚正直,勤劳于国家;先前任御史大夫时,朕认为他是外戚,适宜掌管兵马,入朝任将军,却没有得到宰相一类的封爵,朕深感不足!封王音为安阳侯,食邑与五侯相等,一并为三千户。”起初,成都侯王商曾经生病,想去避暑,向皇帝借明光宫;后来又凿穿长安城墙,引澧水注入府中大池以行船,树立羽盖,张设周帷,划船唱越歌。皇帝到王商府中,看到他凿穿城墙引水,心里不满,暗中记恨,却没有说出来。后来皇帝微服出行,经过曲阳侯王根的府第,又看见园中的土山、渐台,形状像白虎殿。皇帝于是大怒,把这件事责让车骑将军王音。王商、王根兄弟想自行在脸上刺字、割鼻,以此向太后谢罪。皇帝听说后大怒,便派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你们明知成都侯王商擅自凿穿帝城,决开引导澧水;曲阳侯王根骄奢僭越皇上;红阳侯王立父子窝藏奸猾的逃亡者,宾客聚集成群盗;司隶和京兆却都阿谀放纵,不举奏并依法纠正。”两人叩头,退到门下反省。皇帝又赐给车骑将军王音策书说:“外戚为什么甘愿喜欢祸败,竟想自己刺面割鼻,在太后面前相互残辱,伤害慈母的心,使国家陷入危乱!外戚宗族强盛,而皇上一人长期日益衰弱,如今将要一并处理。你去召集诸侯,让他们在府舍中等候。”当天,皇帝诏令尚书上奏文帝时诛杀将军薄昭的旧例。车骑将军王音铺藉草席请罪,王商、王立、王根都背负斧钺刑具谢罪。皇帝不忍心诛杀他们,这才作罢。过了很久,平阿侯王谭去世,谥号安侯,儿子王仁继承侯爵。太后怜惜弟弟王曼早死,只有他没有受封;王曼的遗孀渠供养于东宫,儿子王莽年幼孤弱,不能和其他人相比,太后常常为此提起。平阿侯王谭、成都侯王商以及当时在位的许多人都称赞王莽。过了很久,皇帝又下诏追封王曼为新都哀侯,王曼的儿子王莽继承爵位,成为新都侯。后来又封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为定陵侯。王氏亲属中封侯的共有十人。皇帝后悔平阿侯王谭未能辅政便去世,于是又任成都侯王商为特进,统领城门军队,设置幕府,取得像将军一样举荐官吏的权力。杜邺劝车骑将军王音亲近王商,详情见《杜邺传》。王氏的爵位日益显贵,只有王音谨慎整饬,多次进谏匡正,有忠贞节操。他辅政八年后去世,吊唁赠赐如同大将军,谥号敬侯。儿子王舜继承侯爵,任太仆、侍中。特进、成都侯王商代替王音任大司马、卫将军;红阳侯王立任特进,统领城门军队。王商辅政四年,因病请求退职,天子怜悯他,改任他为大将军,增加封邑二千户,赐钱一百万。王商去世,吊唁赠赐依照大将军旧例,谥号景成侯,儿子王况继承侯爵。红阳侯王立按次序应当辅政,但有罪过,详情见《孙宝传》。皇帝于是废黜王立,任用光禄勋、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一年多后增加封邑一千七百户。高平侯王逢时没有才干和声望,这年去世,谥号戴侯,儿子王买之继承侯爵。绥和元年,皇帝即位二十多年仍没有继承人,而定陶共王已经去世,他的儿子继承王位。定陶王的祖母定陶傅太后重重贿赂骠骑将军王根,为定陶王请求成为汉朝的继承人;王根替他说话,皇帝也想立他,于是征召定陶王为太子。当时王根辅政已经五年,请求退职,皇帝于是增加王根封邑五千户,赐安车、驷马和黄金五百斤,让他罢职回府。此前,定陵侯淳于长因是外戚而善于谋划议论,任卫尉、侍中,位居辅政之列。这一年,新都侯王莽告发淳于长犯有罪行,并且与红阳侯王立相互勾连;淳于长被下狱处死,王立回到封国,详情见《淳于长传》。因此曲阳侯王根推荐王莽代替自己,皇帝也认为王莽忠诚正直、有节操,于是提拔王莽,使他从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升为大司马。一年多后,成帝去世,哀帝即位。太后下诏让王莽回府,避开皇帝的外家。哀帝即位初期优待王莽,没有听从这道诏令。王莽上书坚持请求退职。皇帝于是下诏说:“曲阳侯王根从前在位时,提出了安定社稷的策略。侍中、太仆、安阳侯王舜过去保护太子家,辅导朕,忠诚专一,具有旧日恩德。
新都侯莽忧劳国家,执义坚固,庶几与为治,太皇太后诏休就第,朕甚闵焉。其益封根二千户,舜五百户,莽三百五十户。以莽为特进,朝朔望。”又还红阳侯立京师。哀帝少而闻知五氏骄盛,心不能善,以初立,故优之。后月余,司隶校尉解光奏:“曲阳侯根宗重身尊,三世据权,五将秉政,天下辐凑自效。根行贪邪,臧累巨万,纵横恣意,大治室第,第中起土山,立两市,殿上赤墀,户青琐;游观射猎,使奴从者被甲持弓弩,陈为步兵;止宿离宫,水衡共张,发民治道,百姓苦其役。内怀奸邪,欲管朝政,推亲近吏主簿张业以为尚书,蔽上壅下,内塞王路,外交籓臣,骄奢僭上,坏乱制度,案根骨肉至亲,社稷大臣,先帝弃天下,根不悲哀思慕,山陵未成,公聘取故掖庭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置酒歌舞,捐忘先帝厚恩,背臣子义。及根兄子成都侯况幸得以外亲继父为列侯侍中,不思报厚恩,亦聘取故掖庭贵人以为妻,皆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于是天子曰:“先帝遇根、况父子,至厚也,今乃背忘恩义!”以根尝建社稷之策,遣就国。免况为庶人,归故郡。根及况父商所荐举为官者,皆罢。后二岁,傅太后、帝母丁姬皆称尊号。有司奏:“新都侯莽前为大司马,贬抑尊号之议,亏损孝道,及平阿侯仁臧匿赵昭仪亲属,皆就国。”天下多冤王氏。谏大夫杨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庙之重,称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圣策深远,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岂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东宫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数更忧伤,敕令亲属引领以避丁、傅。行道之人为之陨涕,况于陛下,时登高远望,独不渐于延陵乎!”哀帝深感其言,复封商中子邑为成都侯。元寿元年,日蚀。贤良对策多讼新都侯莽者,上于是征莽及平阿侯仁还京师侍太后。曲阳侯根薨,国除。明年,哀帝崩,无子,太皇太后以莽为大司马,与共征立中山王奉哀帝后,是为平帝。帝年九岁,当年被疾,太后临朝,委政于莽,莽颛威福。红阳侯立莽诸父,平阿侯仁素刚直,莽内惮之,令大臣以罪过奏遣立、仁就国。莽日诳耀太后,言辅政致太平,群臣奏请尊莽为安汉公。后遂遣使者迫守立、仁令自杀。赐立谥曰荒侯,子柱嗣,仁谥曰刺侯,子术嗣。是岁,元始三年也。明年,莽风群臣奏立莽女为皇后。又奏尊莽为宰衡,莽母及两太子皆封为列侯,语在《莽传》。莽既外一群臣,令称已功德,又内媚事旁侧长御以下,赂遗以千万数。白尊太后姊妹君侠为广恩君,君力为广惠君,君弟为广施君,皆食汤沐邑,日夜共誉莽。莽又知太后妇人厌居深宫中,莽欲虞乐以市其权,乃令太后四时车驾巡狩四郊,存见孤寡贞妇。春幸茧馆,率皇后、列侯夫人桑,遵霸水而祓除;夏游篽宿、鄠、杜之间;秋历东馆,望昆明,集黄山宫;冬飨饮飞羽,校猎上兰,登长平馆,临泾水而览焉。太后所至属县,辄施恩惠,赐民钱、帛、牛、酒,岁以为常。太后从容言曰:“我始入太子家时,见于丙殿,至今五六十岁尚颇识之。”莽因曰:“太子宫幸近,可一往游观,不足以为劳。”于是太后幸太子宫,甚说。太后旁弄兒病在外舍,莽自亲侯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平帝崩,无子,莽征宣帝玄孙选最少者广戚侯子刘婴,年二岁,托以卜相为最吉。乃风公卿奏请立婴为孺子,令宰衡安汉公莽践祚居摄,如周公傅成王故事。太后不以为可,力不能禁,于是莽遂为摄皇帝,改元称制焉。俄而宗室安众侯刘崇及东郡太守翟义等恶之,更举兵欲诛莽。太后闻之,曰:“人心不相远也。我虽妇人,亦知莽必以是自危,不可。”其后,莽遂以符命自立为真皇帝,先奉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惊。初,汉高祖入咸阳至霸上,秦王子婴降于轵道,奉上始皇玺。及高祖诛项籍,即天子位,因御服其玺,世世传受,号曰汉传国玺,以孺子未立,玺臧长乐宫。及莽即位,请玺,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阳侯舜谕指。舜素谨敕,太后雅爱信之。舜既见,太后知其为莽求玺,怒骂之曰:“而属父子宗族蒙汉家力,富贵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不复顾恩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余,天下岂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变更正朔服制,亦当自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详玺为,而欲求之?!
译新都侯王莽忧劳国事,坚守义理,或许可以和朕共同治理国家。太皇太后下诏让他休息回府,朕对此非常怜悯。增加王根封邑二千户,王舜五百户,王莽三百五十户。任王莽为特进,每月初一、十五入朝。”又把红阳侯王立召回京师。哀帝年轻时就听说王氏五侯骄横显盛,心里并不认为这是好事,但因为刚即位,所以暂且优待他们。一个多月后,司隶校尉解光上奏说:“曲阳侯王根宗族显贵、本人尊崇,三代掌握权力,五人担任将军,天下之人像车轮辐条汇聚一样前来效命。王根行为贪婪邪僻,藏匿积累财物达数千万,纵横恣意,大肆修建住宅;宅第中堆筑土山,设置两个市场,殿堂铺红色台阶,门户饰青色连环纹;出游观赏、射猎,使奴仆随从披甲执弓弩,排列成步兵;停留住宿在离宫,水衡都尉供应陈设,征发百姓修路,百姓苦于劳役。他内心包藏奸邪,想要控制朝政,推举亲近的属吏、主簿张业担任尚书,使上情不能下达、下情不能上通,堵塞君主施政的道路;对外勾结藩臣,骄奢僭越皇上,破坏扰乱制度。考察王根作为皇帝骨肉至亲、社稷大臣,在先帝去世后不悲哀思念,皇陵尚未完工,便公开聘取原掖庭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人,置酒歌舞,抛弃忘却先帝深厚的恩德,背弃臣子的义理。至于王根哥哥的儿子、成都侯王况,幸而凭借外戚身份继承父亲成为列侯、侍中,却不思报答深厚恩德,也聘娶原掖庭的贵人为妻;这些行为都没有人臣的礼节,极其不敬,违背道义。”于是天子说:“先帝对待王根、王况父子,恩厚到了极点,如今他们竟背弃忘却恩义!”因为王根曾提出安定社稷的策略,便只让他回到封国。免去王况的官爵,使他成为庶人,遣回原郡。王根和王况的父亲王商过去所推荐任官的人,也都被罢免。两年后,傅太后、皇帝的母亲丁姬都获得尊号。有关官员上奏说:“新都侯王莽过去任大司马时,参与贬抑尊号的议论,损害孝道;平阿侯王仁又藏匿赵昭仪的亲属,他们都应回到封国。”天下人多为王氏感到冤屈。谏大夫杨宣上密封奏疏说:“孝成皇帝深深考虑宗庙的重大责任,称扬陛下的至高德行,使您承接上天的次序;这个圣明的策略深远,恩德极其厚重。他想到先帝的心意,难道不是想让陛下代替自己,奉承东宫吗!太皇太后年已七十,多次经历忧伤,命令亲属引退避开丁氏、傅氏。行路的人都为此流泪,何况陛下呢?您时时登高远望,难道就不对延陵之事感到惭愧吗!”哀帝深受这番话感动,又封王商的中子王邑为成都侯。元寿元年,发生日食。贤良对策中有许多人指责新都侯王莽,皇帝于是征召王莽和平阿侯王仁回京侍奉太后。曲阳侯王根去世,封国被撤除。第二年,哀帝去世,没有儿子,太皇太后任命王莽为大司马,与众人共同征召并立中山王承继哀帝之后,这就是平帝。平帝九岁,当年便患病,太后临朝,把政务交给王莽,王莽独揽威权和赏罚。红阳侯王立是王莽的叔父,平阿侯王仁一向刚直,王莽内心畏惧他们,便让大臣以罪过为由上奏,遣送王立、王仁回封国。王莽每天向太后夸耀,说辅政使天下太平,群臣上奏请求尊王莽为安汉公。后来王莽派使者逼迫看守王立、王仁,让他们自杀。赐王立谥号荒侯,儿子王柱继承爵位;王仁谥号刺侯,儿子王术继承爵位。这一年是元始三年。第二年,王莽暗中指使群臣上奏,立王莽的女儿为皇后;又奏请尊王莽为宰衡,王莽的母亲和两个太子也都封为列侯,详情见《莽传》。王莽既在外面收买群臣,让他们称颂自己的功德,又在宫内向身边的长御以下官员献媚侍奉,所送的财物多达千万。王莽禀告太后,尊她的姐姐君侠为广恩君,君力为广惠君,君弟为广施君,都给她们汤沐邑;三人日夜共同称颂王莽。王莽又知道太后作为妇人厌倦居住在深宫中,想用游乐来换取她的权势,于是命太后四季乘车巡视京城四郊,慰问看望孤儿、寡妇和贞节妇女。春天到蚕馆,率领皇后、列侯夫人采桑,沿霸水举行祓除;夏天游览篽宿、鄠、杜之间;秋天经过东馆,眺望昆明池,聚集到黄山宫;冬天在飞羽举行宴饮,到上兰校猎,登上长平馆,临近泾水观览。太后所到的各属县,总是施加恩惠,赏赐百姓钱、帛、牛、酒,每年都成为惯例。太后从容地说:“我刚进入太子府时,曾在丙殿被召见,到现在已经五六十年了,我还大致认得那里。”王莽于是说:“太子宫离这里很近,可以前去游览观赏一次,不值得劳累。”于是太后驾临太子宫,非常高兴。太后身边的弄儿生病住在外舍,王莽亲自去探视他。他想取得太后的欢心到了这种地步。平帝去世,没有儿子,王莽征召孝宣帝的玄孙中年纪最小的广戚侯之子刘婴,当时两岁,假托占卜相面说他最为吉利。于是暗中指使公卿上奏请求立刘婴为孺子,命宰衡、安汉公王莽登上帝位代理政事,仿照周公辅佐成王的旧例。太后认为不可,但力量无法禁止,于是王莽便成为摄皇帝,改年号并以皇帝身份发布诏令。不久,宗室安众侯刘崇和东郡太守翟义等人厌恶王莽,重新起兵想诛杀王莽。太后听说后说:“人心并没有太大不同。我虽然是妇人,也知道王莽一定会因此感到危惧,这是不行的。”后来王莽终于凭借符命自立为真正的皇帝,先把各种符瑞拿来给太后看。太后大为震惊。起初,汉高祖进入咸阳,到达霸上时,秦王子婴在轵道投降,捧出始皇帝的玉玺献上。高祖诛灭项籍后登上天子之位,便穿戴帝王服饰、使用这方玉玺,世世代代传承接受,称为汉传国玺。因为孺子尚未正式即位,玉玺藏在长乐宫。王莽即位后,请求交出玉玺,太后不肯给他。王莽派安阳侯王舜前去晓谕意旨。王舜一向谨慎严肃,太后平日很信爱他。王舜见到太后后,太后知道他是替王莽求玉玺,便愤怒地骂他说:“你们家父子宗族承蒙汉家的力量,富贵延续几代,却没有办法报答;接受别人的孤儿托付,趁着有利时机夺取他的国家,从此不再顾念恩义。像这样的人,连狗猪都不吃他的剩余之物,天下难道还有像你们兄弟这样的人吗!况且你们如果自认为凭借金匮中的符命成为新皇帝,已经改变正朔和服制,也应当自己另造玉玺,传给万世,为什么还要使用这方亡国的不祥玉玺,竟想来索取它呢?
我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侧长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邪!”太后闻舜语切,恐莽欲胁之,乃出汉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如而兄弟,今族灭也!”舜既得传国玺,奏之,莽大说,乃为太后置酒未央宫渐台,大纵众乐。莽又欲改太后汉家旧号,易其玺绶,恐不见听,而莽疏属王谏欲谄莽,上书言:“皇天废去汉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当随汉废,以奉天命”。莽乃车驾至东宫,亲以其书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莽因曰:“此悖德之臣也,罪当诛!”于是冠军张永献符命铜璧,文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诏曰:“予视群公,咸曰‘休哉!其文字非刻非画,厥性自然’。予伏念皇天命予为子,更命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协于新、故交代之际,信于汉氏。哀帝之代,世传行诏筹,为西王母共具之祥,当为历代母,昭然著明。于祗畏天命,敢不钦承!谨以令月吉日,亲率群公诸侯卿士,奉上皇太后玺绂,以当顺天心,光于四海焉。”太后听许。莽于是鸩杀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初,莽为安汉公时,又谄太后,奏尊元帝庙为高宗,太后晏驾后当以礼配食云。及莽改号太后为新室文母,绝之于汉,不令得体元帝。堕坏孝元庙,更为文母太后起庙,独置孝元庙故殿以为文母篹食堂,既成,名曰长寿宫。以太后在,故未谓之庙。莽以太后好出游观,乃车驾置酒长寿宫,请太后。既至,见孝元庙废彻涂地,太后惊,泣曰:“此汉家宗庙,皆有神灵,与何治而坏之!且使鬼神无知,又何用庙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岂宜辱帝之堂以陈馈食哉!”私谓左右曰:“此人嫚神多矣,能久得晁乎!”饮酒不乐而罢。自莽篡位后,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无不为,然愈不说。莽更汉家黑貂,著黄貂,又改汉正朔伏腊日。太后令其官属黑貂,至汉家正腊日,独与其左右相对饮酒食。太后年八十四,建国五年二月癸丑崩。三月乙酉,合葬渭陵。莽诏大夫扬雄作诔曰:“太阴之精,沙麓之灵,作合于汉,配元生成。”著其协于元城沙麓。太阴精者,谓梦月也。太后崩后十年,汉兵诛莽。初,红阳侯立就国南阳,与诸刘结恩,立少子丹为中山太守。世祖初起,丹降,为将军,战死。上闵之,封丹子泓为武桓侯,至今。司徒掾班彪曰:三代以来,《春秋》所记,王公国君,与其失世,稀不以女宠。汉兴,后妃之家吕、霍、上官,几危国者数矣。及王莽之兴,由孝元后历汉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余载,群弟世权,更持国柄,五将十侯,卒成新都。位号已移于天下,而元后卷卷犹握一玺,不欲以授莽,妇人之仁,悲夫!
译我是汉家的老寡妇,早晚就要死了,只想和这方玉玺一起下葬,最终也不能如愿吗!”太后于是流泪说着,身旁的长御以下官员也都流泪。王舜也悲伤得不能自止,过了很久才抬头对太后说:“臣等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王莽一定要得到传国玺,太后难道能始终不给他吗!”太后听出王舜的话说得恳切,担心王莽会胁迫自己,于是取出汉传国玺,扔到地上交给王舜,说:“我年老将死,像你们兄弟这样的人,如今连族都要灭亡了!”王舜得到传国玺后,将它上奏给王莽。王莽非常高兴,于是在未央宫渐台为太后置办酒宴,大肆安排各种音乐娱乐。王莽又想改变太后汉家旧有的称号,换掉她的玺绶,但担心太后不答应;王莽的疏远宗族王谏想要谄媚王莽,便上书说:“上天废弃汉朝而命令建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应当继续称尊号,应当随着汉朝被废而改号,以奉行天命。”王莽于是乘车驾到东宫,亲自拿着这份奏书给太后看。太后说:“这话说得对!”王莽趁机说:“这是违背德义的臣子,罪应当诛杀!”这时,冠军侯张永献上刻有符命文字的铜璧,上面写着:“太皇太后应当成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王莽于是下诏说:“朕观察诸位公卿,他们都说:‘好啊!’” 其中的文字不是刻出来的,也不是画出来的,它的性质是自然形成的。臣私下想到,上天命臣做天子,又命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在新旧交替之际,与新朝相合,也取信于汉氏。哀帝时,世间流传着使用诏筹的事,说是西王母共同准备祥瑞的征兆,应当成为历代帝王之母,昭然显明。对于上天的命令,臣恭敬畏惧,怎敢不敬慎承受!谨在这个吉月吉日,亲自率领群公、诸侯、卿士,奉上皇太后的玺绶,以此顺应天意,使光辉照耀四海。”太后听后同意了。王莽于是毒杀王谏,封张永为贡符子。当初,王莽任安汉公时,又向太后献媚,上奏请求尊元帝庙为高宗,说太后去世后应当按照礼制配享。等到王莽把太后的名号改为新室文母,便断绝她与汉朝的关系,不让她配享元帝。他毁坏孝元皇帝的宗庙,另为文母太后修建庙宇,只把孝元庙原来的殿堂留下,作为文母太后的祭食堂。建成后,命名为长寿宫。因为太后还在世,所以没有称作庙。王莽知道太后喜欢出游观览,便在长寿宫驾车设宴,请太后前往。太后到达后,看见孝元庙被废弃拆毁,夷为平地,惊惧哭泣说:“这是汉家的宗庙,都有神灵,你们究竟为什么要毁坏它!况且,即使鬼神没有知觉,又何必修建宗庙!假如鬼神有知,我不过是先帝的妃妾,难道应该玷辱先帝的殿堂,在那里陈列祭品吗!”她私下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人轻慢神灵已经很多次了,能长久得到朝廷的信任吗!”她饮酒饮得很不高兴,便散席离去。王莽篡位以后,知道太后怨恨自己,便想尽办法讨好太后,但太后反而更加不悦。王莽把汉家所用的黑貂改成黄貂,又改动汉家的历法、岁首和伏日、腊日。太后命令自己的属官仍穿黑貂;到了汉家规定的正月、腊日,她独自与身边人相对饮酒进食。太后八十四岁时,于建国五年二月癸丑日去世。三月乙酉日,与孝元皇帝合葬于渭陵。王莽下诏让大夫扬雄作诔文说:“太阴的精气,沙麓的神灵,与汉朝结成婚配,配享元帝而生育。”这是说她与元城沙麓的祥瑞相应。所谓太阴精气,是指梦见月亮。太后去世十年后,汉军诛杀了王莽。当初,红阳侯王立前往南阳封国居住,与刘氏宗族中的人结交施恩,立自己的小儿子王丹为中山太守。世祖刘秀起兵之初,王丹投降,任将军,后来战死。皇上怜悯他,封王丹的儿子王泓为武桓侯,直到今天仍在。司徒掾班彪说:夏、商、周三代以来,《春秋》所记载的王、公、诸侯国君,以及他们失去国家的事,很少不是因为宠爱女色。汉朝兴起以后,后妃的家族吕氏、霍氏、上官氏,几乎危害国家的事情已经有好几次了。到了王莽兴起时,孝元皇后历经汉朝四代,成为天下人的母亲,享有国家尊荣六十多年;她的兄弟世代掌握权势,轮流执掌国柄,出了五位将军、十位侯爵,最终竟建立了新都。皇帝的名位和国号已经转移给天下,而元后仍小心翼翼地握着一方玺印,不愿把它交给王莽,这只是妇人的仁慈,真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