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七
宽饶不说,卬视屋而叹曰:“美哉!然富贵无常,忽则易人,此如传舍,所阅多矣。唯谨慎为得久,君侯可不戒哉!”因起趋出,劾奏长信少府以列卿而沐猴舞,失礼不敬。上欲罪少府,许伯为谢,良久,上乃解。宽饶为人刚直高节,志在奉公。家贫。奉钱月数千,半以给吏民为耳目言事者。身为司隶,子常步行自戍北边,公廉如此。然深刻喜陷害人,在位及贵戚人与为怨,又好言事刺讥,奸犯上意。上以其儒者,优容之,然亦不得迁。同列后进或至九卿,宽饶自以行清能高,有益于国,而为凡庸所越,愈失意不快,数上疏谏争。太子庶子王生高宽饶节,而非其如此,予书曰:“明主知君洁白公正,不畏强御,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君以奉使之权,尊官厚禄已施于君矣。君宜夙夜惟思当世之务,奉法宣化,忧劳天下,虽日有益,月有功,犹未足以称职而报恩也。自古之治,三王之术各有制度。今君不务循职而已,乃欲以太古久远之事匡拂天子,数进不用难听之语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扬令名全寿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习法令,言足以饰君之辞,文足以成君之过,君不惟蘧氏之高踪,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躯,临不测之险,窃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诎。《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裁省览。”宽饶不纳其言。是时,上方用刑法,信任中尚书宦官,宽饶奏封事曰:“方今圣道浸废,儒术不行,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又引《韩氏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书奏,上以宽饶怨谤终不改,下其书中二千石。时,执金吾议,以为宽饶指意欲求禅,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愍伤宽饶忠直忧国,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吏所诋挫,上书颂宽饶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隶校尉宽饶居不求安,食不球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陈国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上不听,遂下宽饶吏。宽饶引佩刀自刭北阙下,众莫不怜之。诸葛丰字少季,琅邪人也。以明经为郡文学,名特立刚直。贡禹为御史大夫,除丰为属,举侍御史。元帝擢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避,京师为之语曰:“间何阔,逢诸葛。”上嘉其节,加丰秩光禄大夫。时,侍中许章以外属贵幸,奢淫不奉法度,宾客犯事,与章相连。丰案劾章,欲奉其事,适逢许侍中私出,丰驻车举节诏章曰:“下!
译酒喝到兴浓,音乐奏起,长信少府檀长卿起舞,表演猕猴和狗搏斗,在座的人都大笑。宽饶不高兴,抬头望着屋顶叹息说:“多么美好啊!可是富贵没有常性,转眼之间就会换人;这里就像旅舍,我见过的变迁太多了。只有谨慎才能长久,君侯难道能不戒备吗?”于是起身快步离去,弹劾长信少府身为列卿却表演猕猴舞,失礼而不敬。皇上想治少府的罪,许伯替他谢罪,过了很久,皇上才消解怒气。宽饶为人刚正直率,品德高尚,志向在于奉行公事。家里贫穷。他每月领取数千钱,其中一半用来供给那些替官府作耳目、报告事情的官吏和百姓。他身为司隶,儿子却常常步行,亲自到北方边塞戍守,公正廉洁到了这种程度。然而他为人苛刻严酷,喜欢陷害别人,在任职期间同贵戚等人结怨,又喜欢谈论政事、讥刺时政,触犯皇上的心意。皇上因为他是儒者,对他优容,但也没有让他升迁。同僚中后来任职的人有的已经做到九卿,宽饶自认为操行清白、才能高强,对国家有益,却被平庸之人越过,因而更加失意不快,多次上疏进谏争辩。太子庶子王生推重宽饶的气节,却认为他这样做不对,写信给他说:“英明的君主知道您清白公正,不畏惧强暴权势,所以任命您担任负责监察的职位,授予您奉命出使的权力;尊贵的官职和优厚的俸禄,已经施加给您了。您应当早晚思考当今的政务,奉行法令、宣扬教化,为天下忧劳;即使每天都有所增益、每月都有功绩,仍然不足以说称职并报答皇恩。自古以来的治理,三王的办法各有制度。如今您不致力于履行职务就算了,反而想拿上古久远的事情来匡正天子,多次进献皇上不采用而又难以听入耳中的话,来切责身边的大臣;这不是用来宣扬美名、保全性命的办法。如今掌权的人都熟悉法令,他们的言辞足以修饰您的说法,文辞足以坐实您的过错。您不追慕蘧氏的高尚足迹,却仰慕伍子胥最后的行为;拿着无比珍贵的生命,面对不可测的危险,我私下替您感到痛惜。君子正直却不挺直僵硬,能够委曲却不屈服。《大雅》说:‘既明智又有哲理,才能保全自身。’狂妄人的话,圣人也会有所选择。只希望您裁断取舍,认真阅览。”宽饶不接受他的意见。这时,皇上正施用刑法,信任中尚书的宦官。宽饶上奏密封奏章说:“如今圣人的道路渐渐废弃,儒术不能实行,竟把受过刑的人当作周公、召公,把法律当作《诗经》《尚书》。”又引用《韩氏易传》的话说:“五帝把天下作为公器,三王把天下作为家产;把天下作为家产,就传给儿子,把天下作为公器,就传给贤人,如同四时运行一样,功成之后便离去;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就不占据那个职位。”奏章上报后,皇上认为宽饶是在怨恨诽谤,始终不改,于是把他的奏章下发给中二千石官员。执金吾当时议论,认为宽饶的意思是想求取禅让,属于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怜悯宽饶忠直忧国,只因奏事不合皇上心意,便被文吏诋毁挫辱,于是上书称颂宽饶说:“臣听说山中有猛兽,连藜藿也因此无人采食;国家有忠臣,奸邪就不能兴起。司隶校尉宽饶居住不求安逸,饮食不求饱足,进朝时有忧虑国家的心,退处时有以死守节的义;上面没有许氏、史氏那样的依靠,下面也没有金氏、张氏那样的托请。他的职责在于监察,却只按正道行事,仇敌多而同党少;上书陈述国家大事,有关官署却弹劾他应处死刑。臣有幸位居大夫之后,官职以进谏为名,不敢不说。” 皇上不听,于是把宽饶交给司法官吏审治。宽饶拔出佩刀,在北宫门下自刎,众人没有不怜悯他的。诸葛丰,字少季,是琅邪人。因为通晓经学,任郡文学,名声卓异,性情刚正。贡禹任御史大夫时,任命诸葛丰为属官,举荐他为侍御史。元帝提升他为司隶校尉,他巡察举劾毫不回避,京城因此有话说:‘相隔多么久,才遇到诸葛。’皇上嘉奖他的气节,加给诸葛丰光禄大夫的秩禄。当时,侍中许章凭借外戚身份尊贵受宠,奢侈放纵,不遵守法度;他的宾客犯法,也牵连到许章。诸葛丰查办弹劾许章,准备把案件上报,恰逢许侍中私自出宫,诸葛丰停下车,举节传诏对许章说:‘下车!’想把他拘捕
”欲收之。章迫窘,驰车去,丰追之。许侍中因得入宫门,自归上。丰亦上奏,于是收丰节。司隶去节自丰始。丰上书谢曰:“臣丰驽怯,文不足以劝善,武不足以执邪。陛下不量臣能否,拜为司隶校尉,未有以自效,复秩臣为光禄大夫,官尊责重,非臣所当处也。又迫年岁衰暮,常恐卒填沟渠,无以报厚德,使论议士讥臣无补,长获素餐之名。
译。许章困窘急迫,驾车逃走,诸葛丰追赶他。许侍中趁机进入宫门,亲自向皇上说明情况。诸葛丰也上奏,于是皇上收回了他的符节。司隶校尉撤去符节,就是从诸葛丰开始的。诸葛丰上书谢罪说:‘臣诸葛丰才能低劣而又怯弱,文才不足以劝善,武力不足以执拿邪恶。陛下不衡量臣的才能,把臣任命为司隶校尉,臣还没有机会效力,又给臣增加光禄大夫的秩禄;官位尊贵而责任重大,不是臣所应当处在的位置。又想到年岁已老,常常害怕突然死去填尸沟壑,无法报答深厚的恩德,使议论之士讥笑臣没有补益,长期蒙受尸位素餐的名声。’
故常愿捐一旦之命,不待时而断奸臣之首,悬于都市,编书其罪,使四方明知为恶之罚,然后却就斧钺之诛,诚臣所甘心也。夫以布衣之士,尚犹有刎颈之交,今以四海之大,曾无伏节死谊之臣,率尽苟合取容,阿党相为,念私门之利,忘国家之政。邪秽浊混之气上感于天,是以灾变数见,百姓困乏。此臣下不忠之效也,臣诚耻之亡已。凡人情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忠臣直士不避患害者,诚为君也。今陛下天覆地载,物无不容,使尚书令尧赐臣丰书曰:‘夫司隶者刺举不法,善善恶恶,非得颛之也。勉处中和,顺经术意。’恩深德厚,臣丰顿首幸甚。臣窃不胜愤懑,愿赐清宴,唯陛下裁幸。”上不许。是后,所言益不用,丰复上书言:“臣闻伯奇孝而弃于亲,子胥忠而诛于君,隐公慈而杀于弟,叔武弟而杀于兄。夫以四子之行,屈平之材,然犹不能自显而被刑戮,岂不足以观哉!使臣杀身以安国,蒙诛以显君,臣诚愿之。独恐未有云补,而为众邪所排,令谗夫得遂,正直之路雍塞,忠臣沮心,智士杜口,此愚臣之所惧也。”丰以春夏系治人,在位多言其短。上徙丰为城门校尉,丰上书告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上不直丰,乃制诏御史:“城门校尉丰,前与光禄勋堪、光禄大夫猛在朝之时,数称言堪、猛之美。丰前为司隶校尉,不顺四时,修法度,专作苛暴,以获虚威,朕不忍下吏,以为城门校尉。不内省诸己。而反怨堪、猛,以求报举,告案无证之辞,暴扬难验之罪,毁誉恣意,不顾前言,不信之大者也。朕怜丰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为庶人。”终于家。刘辅,河间宗室人也。举孝廉,为襄贲令。上书言得失,召见,上美其材,擢为谏大夫。会成帝欲立赵婕妤为皇后,先下诏封婕妤父临为列侯。辅上书言:“臣闻天之所与,必先赐以符瑞;天之所违,必先降以灾变:此神明之征应,自然之占验也。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以飨鱼乌之瑞,然犹君臣袛惧,动色相戒,况于季世,不蒙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虖!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畏天命,念祖业,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袛心,塞天下望,子孙之详犹恐晚暮,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于天,不愧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卑人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一言,臣窃伤心。自念得以同姓拔擢,尸禄不忠,污辱谏争之官,不敢不尽死,唯陛下深察。”书奏,上使侍御史收缚辅,系掖庭秘狱,群臣莫知其故。于是中朝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俱上书曰:“臣闻明王垂宽容之听,崇谏争之官,广开忠直之路,不罪狂狷之言,然后百僚在位,竭忠尽谋,不惧后患,朝廷无谄谀之士,元首无失道之愆。窃见谏大夫刘辅,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拔至于此。旬日之间,收下秘狱,臣等愚,以为辅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新从下土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隐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之。昔赵简子杀其大夫鸣犊,孔子临河而还。今天心未豫,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宽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震惊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辅不坐直言,所坐不著,天下不可户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亟,而折伤之暴,人有惧心,精锐销耎,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听,广德美之风也。臣等窃深伤之,唯陛下留神省察。”上乃徙系辅共工狱,减死罪一等,论为鬼薪。终于家。郑崇字子游,本高密大族,世与王家相嫁娶。祖父以訾徙平陵。父宾明法令,为御史,事贡公,名公直。崇少为郡文学史,至丞相大车属。弟立与高武侯傅喜同门学,相友善。喜为大司马,荐崇,哀帝擢为尚书仆射。数求见谏争,上初纳用之。每见曳革履,上笑曰:“我识郑尚书履声。”久之,上欲封祖母傅太后从弟商,崇谏曰:“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侯,天为赤黄昼昏,日中有黑气。今祖母从昆弟二人已侯。孔乡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缘。今无故欲复封商,坏乱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闻师曰:‘逆阳者厥极弱,逆阴者厥极凶短折,犯人者有乱亡之患,犯神者有疾夭之祸。’故周公著戒曰:‘惟王不知艰难,唯耽乐是从,时亦罔有克寿。’故衰世之君夭折蚤没,此皆犯阴之害也。
译所以臣常常愿意舍弃一天的生命,不等待时机,斩下奸臣的首级,悬挂在都市,编写书册列举他的罪行,使四方都清楚知道作恶的惩罚,然后再退回来接受斧钺诛杀,这确实是臣心甘情愿的事。一个平民百姓尚且还有刎颈相交的朋友,如今以天下这样广大,竟然没有一个伏节而死、守义不屈的臣子,几乎全都苟且迎合以求取容,互相阿附结党,只顾念私门的利益,忘记国家的政务。邪恶污秽、混浊不清的气息向上感动了上天,所以灾异多次出现,百姓困苦贫乏。这是臣下不忠的结果,臣实在为此羞耻不已。人的性情没有不想安稳生存、厌恶危险死亡的;可是忠臣直士不躲避祸患,是确实为了君主。如今陛下像天覆盖万物、地承载万物一样,没有什么不容纳,却让尚书令尧赐写信给臣说:‘司隶的职责是巡察举劾不法,奖善惩恶,并不是让他独断专权。努力处事合乎中和,顺从经术的旨意。’恩德深厚,臣诸葛丰叩头称幸。臣私下实在不能压抑愤懑,希望陛下赐予清闲的宴见,只请陛下裁断。”皇上没有答应。此后,他所说的话更加不被采用,诸葛丰又上书说:“臣听说伯奇孝顺,却被父亲遗弃;伍子胥忠诚,却被君主诛杀;鲁隐公慈爱,却被弟弟杀害;叔武是弟弟,却被哥哥杀害。凭这四人的品行,加上屈原的才干,尚且不能自行显达而遭受刑戮,难道不足以引为鉴戒吗!假如让臣牺牲自身来安定国家,蒙受诛杀来彰显君主,臣确实愿意。只是担心尚未有所补益,就被众多邪恶之人排斥,使进谗者得以成功,正直之路被堵塞,忠臣灰心,智士闭口不言,这是愚臣所害怕的。”诸葛丰因为在春夏拘捕审治犯人,任职官员多说他的坏话。皇上把诸葛丰调任城门校尉,诸葛丰上书告发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皇上认为诸葛丰不对,于是制诏给御史说:“城门校尉诸葛丰,从前和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在朝廷任职时,多次称赞周堪、张猛的优点。诸葛丰从前任司隶校尉时,不顺应四时,整治法度,专门制造苛刻暴虐的做法,以取得虚假的威势;朕不忍把他交给司法官吏,才让他做城门校尉。他不反省自己,反而怨恨周堪、张猛,想借告发来报复;所告案件没有证据,却把难以验证的罪行公开宣扬,任意毁誉,不顾从前的话,这是最大的不诚信。朕怜悯诸葛丰年老,不忍加刑,免去他的官职,贬为平民。”诸葛丰最终死在家中。刘辅,是河间王室的宗族。被举荐为孝廉,任襄贲令。他上书谈论政事得失,皇上召见他,赞赏他的才干,提升为谏大夫。正逢成帝想立赵婕妤为皇后,先下诏封婕妤的父亲赵临为列侯。刘辅上书说:“臣听说上天要赐予某人,必先赐下祥瑞;上天要违弃某人,必先降下灾异,这是神明的征兆回应,是自然的占验。从前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享受鱼跃、乌集等祥瑞,尚且君臣敬畏戒惧,举止神色间相互警戒,何况在衰微的末世,既没有得到后嗣的福分,又屡屡受到上天威怒的灾异呢!即使早晚自责,改正过错、改变行为,畏惧天命,顾念祖业,精心选择有德的世家,考察占卜,选取幽静美好的女子来承奉宗庙、顺合神明之心、满足天下人的希望,仍然恐怕子孙的祥瑞来得太晚;如今却触动情欲、放纵欲望,倾心于卑贱的女子,想让她成为天下之母,既不畏惧上天,也不愧对世人,没有比这更大的迷惑了。俗语说:‘腐朽的木头不能做柱子,卑贱的人不能做君主。’上天和人心都不赞成的事情,必然有祸而没有福,市井之人都知道,朝廷却没有人肯说一句话,臣私下对此十分痛心。臣想到自己得以凭同姓身份被提拔,却尸位取禄而不尽忠,玷污了进谏争辩的官职,不敢不竭尽死力,只请陛下深察。”奏章上报后,皇上派侍御史拘捕捆绑刘辅,把他关进掖庭秘狱,群臣都不知道其中缘故。于是中朝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一同上书说:“臣听说英明的君王施行宽容的听纳,尊重进谏争辩的官职,广开忠直之路,不因狂直偏激的话而治罪;这样以后,百官居职,都能竭尽忠诚、尽力谋划,不害怕后患,朝廷没有谄媚奉承之士,君主也没有违背正道的过失。臣私下见谏大夫刘辅,先前以县令身份求见,皇上提升他为谏大夫;他的言论一定卓异、奇特而切中要害,符合圣心,所以才能被提拔到这个职位。不到十天,就被拘捕投入秘狱。臣等愚昧,认为刘辅有幸凭王族亲属身份,位列谏臣,刚从下层地方来到朝廷,不了解朝廷的体制,只是触犯了忌讳,不值得深加责罚。小罪只应容忍而已;如果有大恶,应当公开交给主管官署办理,与众人共同审理。从前赵简子杀死大夫鸣犊,孔子走到黄河边便返回了。如今上天的心意尚未安宁,灾异接连降下,水灾旱灾交替发生,正应当扩大宽容、广泛询问,褒奖正直、尽量听取下情;现在却对进谏争辩的臣子施行惨急的刑罚,使群臣震惊,失去忠直之心。假使刘辅不是因为直言获罪,那么他究竟因什么获罪,天下人不能家家都明白。同姓近臣本来就是凭借进言而显名,在治理亲族、培养忠诚的道理上,实在不应幽禁在掖庭狱中。公卿以下看到陛下迅速任用刘辅,却又突然摧折他,人人产生恐惧之心,精气锐气消磨软弱,没有人敢尽忠直言,这不是彰明有虞氏善于听取意见的作法,也不是扩大德政美俗的办法。臣等私下对此深感痛惜,只请陛下留神省察。”皇上于是把刘辅转移关进共工狱,减免死罪一等,判处为鬼薪刑。刘辅最终死在家中。郑崇,字子游,本是高密的大族,世代同王家互相嫁娶。祖父因为家产被没收而迁徙到平陵。父亲郑宾通晓法令,任御史,侍奉贡公,以公正直率闻名。郑崇年轻时任郡文学史,后来做到丞相大车属。弟弟郑立和高武侯傅喜同门求学,彼此友善。傅喜任大司马后,推荐郑崇,哀帝提升他为尚书仆射。他多次请求入见进谏,皇帝起初采纳使用他的意见。每次见到他拖着皮鞋,皇上就笑着说:‘我认得郑尚书鞋子的声音。’过了很久,皇上想封祖母傅太后的堂弟傅商为侯,郑崇进谏说:‘孝成皇帝封外戚亲舅五人为侯时,上天降下赤黄色天象,白昼昏暗,太阳中出现黑气。如今祖母的两位堂兄弟已经封侯。孔乡侯是皇后的父亲;高武侯因三公之职而封侯,尚且有一定缘由。如今无故又想封傅商,破坏扰乱制度,违背上天和人心,这不是傅氏的福分。臣听老师说:违逆阳气,极点就是衰弱;违逆阴气,极点就是凶险、短命、夭折;触犯人事,会有动乱灭亡的祸患;触犯神明,会有疾病夭亡的灾祸。所以周公留下警戒说:‘只是君王不知道艰难,只顾沉溺享乐,这样也不会长寿。’因此衰世的君主夭折早亡,都是触犯阴气所造成的灾害。’
臣愿以身命当国咎。”崇因持诏书案起。傅太后大怒曰:“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颛制邪!”上遂下诏曰:“朕幼而孤,皇太太后躬自养育,免于襁褓,教道以礼,至于成人,惠泽茂焉。‘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前追号皇太太后父为崇祖侯,惟念德报未殊,朕甚恧焉。侍中光禄大夫商,皇太太后父同产子,小自保大,恩义最亲。其封商为汝昌侯,为崇祖侯后,更号崇祖侯为汝昌哀侯。”崇又以董贤贵宠过度谏,由是重得罪。数以职事见责,发疾颈痈,欲乞骸骨,不敢。尚书令赵昌佞谄,素害崇,知其见疏,因奏崇与宗族通,疑有奸,请治。上责崇曰:“君门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对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愿得考覆。”上怒,下崇狱,穷治,死狱中。孙宝字子严,颍川鄢陵人也,以明经为郡吏。御史大夫张忠辟宝为属,欲令授子经,更为除舍,设储偫。宝自劾去,忠固还之,心内不平。后署宝主簿,宝徙入舍,祭灶请比邻。忠阴察,怪之,使所亲问宝:“前大夫为君设除大舍,子自劾去者,欲为高节也。今两府高士俗不为主簿,子既为之,徙舍甚说,何前后不相副也?”宝曰:“高士不为主簿,而大夫君以宝为可,一府莫言非,士安得独自高?前日君男欲学文,而移宝自近。礼有来学,义无往教;道不可诎,身诎何伤?且不遭者可无不为,况主簿乎!”忠闻之,甚惭,上书荐宝经明质直,宜备近臣。为议郎,迁谏大夫。鸿嘉中,广汉群盗起,选为益州刺史。广汉太守扈商者,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姊子,软弱不任职。宝到部,亲入山谷,谕告群盗,非本造意。渠率皆得悔过自出,遣归田里。自劾矫制,奏商为乱首,《春秋》之义,诛首恶而已。商亦奏宝所纵或有渠率当坐者。商征下狱,宝坐失死罪免。益州吏民多陈宝功效,言为车骑将军所排。上复拜宝为冀州刺史,迁丞相司直。时,帝舅红阳侯立使客因南郡太守李尚占垦草田数百顷,颇有民所假少府陂泽,略皆开发,上书愿以入县官。有诏郡平田予直,钱有贵一万万以上。宝闻之,遣丞相史按验,发其奸,劾奏立、尚怀奸罔上,狡猾不道。尚下狱死。立虽不坐,后兄大司马卫将军商薨,次当代商,上度立而用其弟曲阳侯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会益州蛮夷犯法,巴、蜀颇不安,上以宝著名西州,拜为广汉太守,秩中二千石,赐黄金三十斤。蛮夷安辑,吏民称之。征为京兆尹。故吏侯文以刚直不苟合,常称疾不肯仕,宝以恩礼请文,欲为布衣友,日设酒食,妻子相对。文求受署为掾,进见如宾礼。数月,以立秋日署文东部督邮。入见,敕曰:“今日鹰隼始击,当顺天气取奸恶,以成严霜之诛,掾部渠有其人乎?”文卬曰:“无其人不敢空受职。”宝曰:“谁也?”文曰:“霸陵杜稚季。”宝曰:“其次?”文曰:“豺狼横道,不宜复问狐狸。”宝默然。稚季者大侠,与卫尉淳于长、大鸿胪萧育等皆厚善。宝前失车骑将军,与红阳侯有隙,自恐见危,时淳于长方贵幸,友宝,宝亦欲附之,始视事而长以稚季托宝,故宝穷,无以复应文。文怪宝气索,知其有故,因曰:“明府素著威名,今下敢取稚季,当且阖阁,勿有所问。如此竟岁,吏民未敢诬明府也。即度稚季而谴它事,众口讠雚哗,终身自堕。”宝曰:“受教。”稚季耳目长,闻知之,杜门不通水火,穿舍后墙为小户,但持锄自治园,因文所厚自陈如此。文曰:“我与稚季幸同土壤,素无睚眥,顾受将命,分当相直。诚能自改,严将不治前事,即不更心,但更门户,适趣祸耳。”稚季遂不敢犯法,宝亦竟岁无所谴。明年,稚季病死。宝为京兆尹三岁,京师称之。会淳于长败,宝与萧育等皆坐免官。文复去吏,死于家。稚季子杜苍,字君敖,名出稚季右,在游侠中。哀帝即位,征宝为谏大夫,迁司隶。初,傅太后与中山孝王母冯太后俱事元帝,有隙,傅太后使有司考冯太后,令自杀,众庶冤之。宝奏请覆治,傅太后大怒,曰:“帝置司隶,主使察我。冯氏反事明白,故欲擿觖以扬我恶。我当坐之。”上乃顺指下宝狱。尚书仆射唐林争之,上以林朋党比周,左迁敦煌鱼泽障候。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固争,上为言太后,出宝复官。顷之,郑崇下狱,宝上书曰:“臣闻疏不图亲,外不虑内。臣幸得衔命奉使,职在刺举,不敢避贵幸之势,以塞视听之明。按尚书令昌奏仆射崇,下狱复治,榜掠将死,卒无一辞,道路称冤。
译臣愿意以自身性命承担国家的灾咎。”郑崇于是拿着诏书,按住案几站起来。傅太后大怒说:“哪有做天子的人,反而被一个臣子专擅控制的道理!”皇上于是下诏说:“朕幼年丧父,是皇太太后亲自抚养,使朕免于襁褓之中,按礼教导,直到成年,恩惠深厚。《诗经》说:‘想要报答这种恩德,昊天广大无边。’先前追尊皇太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只想到报德仍未特别彰显,朕深感惭愧。侍中、光禄大夫傅商,是皇太太后的同母弟,从小相互保育而长大,恩义最为亲厚。现封傅商为汝昌侯,作为崇祖侯的后嗣,并改崇祖侯的谥号为汝昌哀侯。”郑崇又因董贤受宠尊贵超过限度而进谏,因此更加获罪。他多次因职务上的事情受到责备,后来颈部生痈发病,想请求退休,却不敢。尚书令赵昌谄媚奉承,平时就嫉恨郑崇,知道他已被皇上疏远,便上奏说郑崇与宗族私下交往,恐怕有奸情,请求审治。皇上责问郑崇说:“你的门庭像集市一样,为什么还想严厉禁止和约束皇上?”郑崇回答说:“臣的门庭像集市,臣的心却像水一样清白,希望得到查考复核。”皇上发怒,把郑崇交付狱官,穷究审治,郑崇死在狱中。孙宝,字子严,是颍川鄢陵人,因为通晓经学任郡吏。御史大夫张忠征召孙宝为属官,想让他教授自己的儿子经书,特意为他另建房舍,设置储藏的物资。孙宝自己弹劾自己,请求离去,张忠坚决挽留他回来,心中很不平。后来任命孙宝为主簿,孙宝搬进了房舍,祭拜灶神并邀请邻居。张忠暗中观察,觉得奇怪,派亲近的人问孙宝:‘先前大夫为您建造宽大的房舍,您自己弹劾自己而离去,是想显示高尚气节。如今两府的高士按习俗都不做主簿,您既然做了主簿,搬进房舍又很高兴,为什么前后不相符合呢?’孙宝说:‘高士不做主簿,而大夫您认为我可以做,府中又没有人说不可以,士人怎么能独自显示高尚?前些日子您的儿子想学习文辞,您把我调来住得近些。礼制有来求学的,没有前去施教的道理;道义不可屈服,身体屈服又有什么妨碍?况且没有遇到机会的人尚且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何况主簿呢!’张忠听后十分惭愧,上书推荐孙宝,说他经学明达、质朴正直,适宜充任近臣。孙宝任议郎,升为谏大夫。鸿嘉年间,广汉郡群盗兴起,孙宝被选为益州刺史。广汉太守扈商是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的外甥,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孙宝到任后,亲自进入山谷,晓谕群盗,说他们并非最初策划此事的人。盗贼首领都悔过自首,孙宝把他们遣送回乡务农。孙宝弹劾自己擅自发布诏令,并上奏说扈商是祸乱的首恶;按照《春秋》的义理,只诛杀首恶即可。扈商也上奏说,孙宝释放的人中有些首领应当获罪。扈商被征召入狱,孙宝因使应处死罪的人获免而被免官。益州官吏百姓大多陈述孙宝的功绩,说他被车骑将军排挤。皇上又任命孙宝为冀州刺史,升任丞相司直。当时,皇帝的舅父红阳侯王立派遣宾客,借南郡太守李尚之力,占有并开垦荒地数百顷,其中有不少是百姓租借少府陂泽的土地,几乎全被开发;王立上书请求把这些土地收入县官。皇上下诏,郡中丈量土地后按价给予补偿,钱价高的超过一万万。孙宝听说后,派丞相史调查核验,揭发其中的奸情,弹劾王立、李尚怀有奸诈,欺骗皇上,狡猾不守道义。李尚下狱而死。王立虽未获罪,但后来他的哥哥大司马卫将军王商去世,按次序本应由王立继任,皇上考虑王立的才干,改用他的弟弟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正逢益州蛮夷犯法,巴、蜀一带很不安定,皇上因为孙宝在西州声名显著,任命他为广汉太守,秩禄中二千石,赐黄金三十斤。蛮夷安定归附,官吏百姓都称颂他。后来征召他任京兆尹。他过去的属吏侯文因刚正不肯苟合,常称病不肯做官;孙宝用恩意和礼节邀请侯文,想同他做平民朋友,每天设酒食相对。侯文请求接受署任为掾属,孙宝以宾客之礼接见他。几个月后,在立秋那天任命侯文为东部督邮。侯文入见,孙宝告诫说:‘今天鹰隼开始捕击,应当顺应天时,捕取奸恶,以成就严霜般的诛罚;掾属辖区中难道有这样的人吗?’ 侯文抬头说:‘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不敢白白接受职务。’孙宝问:‘是谁?’侯文说:‘霸陵的杜稚季。’孙宝问:‘其次呢?’侯文说:‘豺狼横行道路,就不应再去追问狐狸。’孙宝默然不语。杜稚季是大侠,同卫尉淳于长、大鸿胪萧育等人都交情深厚。孙宝先前得罪车骑将军,与红阳侯有嫌隙,自己害怕遭受危害;当时淳于长正受宠,且与孙宝友善,孙宝也想依附他。孙宝刚开始处理政务时,淳于长就把杜稚季托付给他,所以孙宝陷入困境,无法再回应侯文。侯文奇怪孙宝神色沮丧,知道其中有缘故,便说:‘明府一向以威名著称,如今如果勉强捕捉杜稚季,就暂且闭门,不要再追问别的。这样过一年,官吏百姓也不敢诬陷明府。假如您放过杜稚季却责罚其他事情,众人的议论就会喧哗,您终身都会自毁声名。’孙宝说:‘接受您的教诲。’杜稚季耳目众多,听到了这件事,便闭门不出,连水和火都不与外界往来;他在屋后墙上凿开小门,只拿锄头自己料理园圃,并通过侯文这个厚交的人来陈述情况。侯文说:‘我和杜稚季幸而同处一方,平素没有丝毫仇隙,只是接受君命,按职责应当互相纠正。您如果真能自行改过,我将严格执行法令,却不追究以前的事情;如果仍不改变心意,只改换门户,那只是恰好自取祸患罢了。’ 杜稚季于是再也不敢犯法,孙宝也终年没有责罚他。第二年,杜稚季病死。孙宝任京兆尹三年,京城的人都称颂他。正逢淳于长获罪,孙宝和萧育等人都因受牵连而被免官。侯文又离开官府,死在家中。杜稚季的儿子杜苍,字君敖,名声超过杜稚季,在游侠中很有声望。哀帝即位,征召孙宝为谏大夫,升任司隶。起初,傅太后和中山孝王的母亲冯太后都侍奉元帝,彼此有嫌隙;傅太后让主管官员审查冯太后,迫使她自杀,百姓都认为她冤屈。孙宝上奏请求重新审理,傅太后大怒说:‘皇帝设置司隶,就是专门派他来察访我。冯氏的罪行明明白白,他却想挑剔其中的差错来宣扬我的恶行。我一定要让他获罪。’皇上于是顺从傅太后的意思,把孙宝交给狱官。尚书仆射唐林为此争辩,皇上认为唐林结党比周,把他降职为敦煌鱼泽障候。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坚决争辩,皇上替他们向太后说明,释放孙宝并恢复他的官职。不久,郑崇被投入狱中,孙宝上书说:‘臣听说,关系疏远者不应图谋亲近者,处在外部者不应干预内部。臣有幸奉命出使,职责在于巡察举劾,不敢回避贵戚受宠者的势力,以免堵塞视听的明察。臣查考尚书令赵昌弹劾仆射郑崇一事,郑崇下狱后又遭审治,被拷打得将要死去,最终没有说出一句供词,道路上的人都说他冤枉。
疑昌与崇内有纤介,浸润相陷,自禁门内枢机近臣,蒙受冤谮,亏损国家,为谤不小。臣请治昌,以解众心。”书奏,天子不说,以宝名臣不忍诛,乃制诏丞相、大司空:“司隶宝奏故尚书仆射崇冤,请狱治尚书令昌。案崇近臣,罪恶暴著,而宝怀邪,附下罔上,以春月作诋欺,遂其奸心,盖国之贼也。传不云乎?‘恶利口之覆国家。’其免宝为庶人。”哀帝崩,王莽白王太后征宝以为光禄大夫,与王舜等俱迎中山王。平帝立,宝为大司农。会越巂郡上黄龙游江中,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等咸称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庙。宝曰:“周公上圣,召公大贤,尚犹有不相说,著于经典,两不相损。今风雨未时,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群臣同声,得无非其美者。”时,大臣皆失色,侍中奉车都尉甄邯即时承制罢议者。会宝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独遣妻子。司直陈崇以奏宝,事下三公即讯。宝对曰:“年七十悖眊,恩衰共养,营妻子,如章。”宝坐免,终于家。建武中,录旧德臣,以宝孙伉为诸长。母将隆字君房,东海兰陵人也。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内领尚书,外典兵马,踵故选置从事中郎与参谋议,奏请隆为从事中郎,迁谏大夫。成帝末,隆奏封事言:“古老选诸侯入为公卿,以褒功德,宜征定陶王使在国邸,以填万方。”其后上竟立定陶王为太子,隆迁翼州牧、颍川太守。哀帝即位,以高第入为京兆尹,迁执金吾。时,侍中董贤方贵,上使中黄门发武库兵,前后十辈,送董贤及上乳母王阿舍。隆奏曰:“武库兵器,天下公用,国家武备,缮治造作,皆度大司农钱。大司农钱自乘舆不以给共养,共养劳赐,一出少府。盖不以本臧给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费,别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诸侯方伯得颛征伐,乃赐斧钺,汉家边吏,职在距寇,亦赐武库兵,皆任其事然后蒙之。《春秋》之谊,家不臧甲,所以抑臣威,损私力也。今贤等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给其私门,契国威器共其家备。民力分于弄臣,武兵设于微妾,建立非宜,以广骄僭,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于三家之堂!’臣请收还武库。”上不说。顷之,傅太后使谒者买诸官婢,贱取之,复取执金吾官婢八人。隆奏言贾贱,请更平直。上于是制诏丞相、御史大夫:“交让之礼兴,则虞、芮之讼息。隆位九卿,既无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请与永信宫争贵贱之贾,程奏显言,众莫不闻。举错不由谊理,争求之名自此始,无以示百僚,伤化失俗。”以隆前有安国之言,左迁为沛郡都尉,迁南郡太守。王莽少时,慕与隆交,隆不甚附。哀帝崩,莽秉政,使大司徒孔光奏隆前为冀州牧治中山冯太后狱冤陷无辜,不宜处位在中土。本中谒者令史立、侍御史丁玄自典考之,但与隆连名奏事。史立时为中太仆,丁玄奏山太守,及尚书令赵昌谮郑崇者为河内太守,皆免官,徙合浦。何并字子廉,祖父以吏二千石自平舆徙平陵。并为郡吏,至大司空掾,事何武。武高其志节,举能治剧,为长陵令,道不拾遗。初,邛成太后外家王氏贵,而侍中王林卿通轻侠,倾京师。后坐法免,宾客愈盛,归长陵上冢,因留饮连日。并恐其犯法,自造门上谒,谓林卿曰:“冢间单外,君宜以时归。”林卿曰:“诺。”先是,林卿杀婢婿埋冢舍,并具知之,以非己时,又见其新免。故不发举,欲无令留界中而已,即且遣吏奉谒传送。林卿素骄,惭于宾客,并度其为变,储兵马以待之。林卿既去,北度泾桥,令骑奴还至寺门,拔刀剥其建鼓。并自从吏兵追林卿。行数十里,林卿迫窘,及令奴冠其冠被其襜褕自代,乘车从童骑,身变服从间径驰去。会日暮追及,收缚冠奴,奴曰:“我非侍中,奴耳。”并自知已失林卿,乃曰:“王君困,自称奴,得脱死邪?”叱吏断头持还,县所剥鼓置都亭下,署曰;“故侍中王林卿坐杀人埋冢舍,使奴剥寺门鼓。”吏民惊骇。林卿因亡命,众庶讠雚哗,以为实死。成帝太后以邛成太后爱林卿故,闻之涕泣,为言哀帝。哀帝问状而善之,迁并陇西太守。徙颍川太守,代陵阳严诩。诩本以孝行为官,谓掾史为师友,有过辄闭阁自责,终不大言。郡中乱,王莽遣使征诩,官属数百人为设祖道,诩据地哭。掾史曰:“明府吉征,不宜若此。”诩曰:“吾哀颍川士,身岂有忧哉!
译臣怀疑赵昌和郑崇之间原本有细小的嫌隙,后来逐渐互相陷害;宫门以内掌管机要的近臣,竟蒙受冤枉和诬陷,损害国家,这种诽谤的影响不小。臣请求审治赵昌,以安定众人的心。”奏章上报,天子不高兴,但因为孙宝是有名的臣子,不忍杀他,于是制诏丞相、大司空说:“司隶孙宝上奏已故尚书仆射郑崇冤枉,请求审治尚书令赵昌。查郑崇是近臣,罪恶明显;孙宝却怀有邪心,依附下属欺骗皇上,趁春季制造诋毁欺诈之辞,以遂行他的奸心,实在是国家的贼臣。传记不是说过吗?‘憎恶花言巧语颠覆国家。’免去孙宝的官职,贬为平民。”哀帝去世后,王莽向王太后说明,征召孙宝任光禄大夫,和王舜等人一同迎接中山王。平帝即位,孙宝任大司农。正逢越巂郡上报黄龙在江中游动,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等人都称颂王莽的功德可比周公,应该告祭宗庙。孙宝说:‘周公是至圣,召公是大贤,尚且有彼此不相悦之处,记载在经典中,但两人的声誉都没有因此受损。如今风雨不按时,百姓贫困不足,每发生一件事,群臣便异口同声称颂,难道不会只是因为想说他的美处吗?’当时大臣们都变了脸色,侍中、奉车都尉甄邯立即奉行皇帝的制命,停止了这场议论。恰逢孙宝派官吏迎接母亲,母亲在路上生病,留在弟弟家里,他只派妻子儿女前往。司直陈崇因此上奏弹劾孙宝,事情交给三公,立即审讯。孙宝回答说:‘我年已七十,昏昧衰老,皇恩减薄,不能共同奉养母亲,只能经营妻子儿女的生活,正如奏章所说。’孙宝因而获罪免官,最终死在家中。建武年间,朝廷录用旧日有德的臣子,任命孙宝的孙子孙伉为诸长。母将隆,字君房,是东海兰陵人。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在内总领尚书事务,在外掌管兵马,沿用旧例选置从事中郎参与谋议,上奏请求任命隆为从事中郎,升为谏大夫。成帝末年,隆上密封奏章说:‘古代选拔诸侯入朝任公卿,以褒奖功德;应当征召定陶王,使他住在国邸,以安定天下。’后来皇上果然立定陶王为太子,隆升任冀州牧、颍川太守。哀帝即位,他以政绩优异入朝任京兆尹,升为执金吾。当时,侍中董贤正受尊贵宠幸,皇上派中黄门从武库调发兵器,前后达十批,送给董贤和皇帝的乳母王阿的住宅。隆上奏说:‘武库的兵器,是天下共同使用的,是国家的军事装备;修缮、治理和制造这些兵器,都要按大司农的钱来办理。大司农的钱,即使皇帝乘舆所需,也不用来供给日常奉养;日常奉养和劳赐,全都出自少府。这是因为不拿根本的府藏供给末节的使用,不用百姓的力量供给浮泛的费用,借此区分公私,显示正当的道路。古代诸侯和方伯可以专断征伐,所以赐给斧钺;汉家的边地官吏,职责在于抵御寇敌,也赐给武库兵器,都是因为他们承担相应的事务,才获得这些东西。《春秋》的义理说,卿大夫家中不收藏铠甲兵器,是为了抑制臣下的威势,削弱私家的力量。如今董贤等人是善于逢迎的弄臣,王阿是凭私恩受宠的微贱妾,而陛下却把天下公用的兵器供给他们的私门,把国家的威权器物用来充实他们的家中武备。百姓的力量被分给弄臣,武器被设置在微贱妾的家里,这样的安排不合适,只会助长骄横僭越,不是用来向四方显示法度的办法。孔子说:‘从三家那样的大夫之堂中取得什么呢?’臣请求收回武库兵器。”皇上不高兴。不久,傅太后派谒者购买各官署的婢女,压低价格收取,又索取执金吾官署的八名婢女。隆上奏说买价太低,请求重新按公平价格办理。皇上于是制诏丞相、御史大夫说:“推让的礼制兴盛,虞、芮两国的争讼就会平息。隆位居九卿,既不能匡正朝廷的不足,反而上奏请求同永信宫争执婢女价格的贵贱;他的奏章公开陈述,众人无不听闻。他的举措不依据义理,由此开始有了争名逐利的风气;无法用来示范百官,反而败坏教化、丧失风俗。”因隆先前有安定国家的言论,将他降职为沛郡都尉,后升为南郡太守。王莽年轻时仰慕隆,想同他交往,隆却没有深深依附王莽。哀帝去世后,王莽掌握政权,让大司徒孔光上奏说,隆从前任冀州牧时审理中山冯太后案件,冤枉陷害无辜,不适合任职于中原地区。原中谒者令史立、侍御史丁玄亲自主管审查此案,只是同隆联名奏事。史立当时任中太仆,丁玄上奏为山太守,至于诬陷郑崇的尚书令赵昌任河内太守,这些人都被免官,迁徙到合浦。何并,字子廉,祖父因任二千石官吏从平舆迁到平陵。何并做郡吏,后来任大司空掾,侍奉何武。何武认为他的志向气节很高,举荐他治理繁难地区,任长陵令,境内路不拾遗。起初,邛成太后的外家王氏显贵,侍中王林卿又结交轻薄游侠,声势压倒京城。后来王林卿因犯法被免官,宾客反而更多;他回长陵祭扫祖墓,趁机留在那里饮酒,连续多日不走。何并担心他犯法,亲自登门拜见,对王林卿说:‘墓地一带偏僻空旷,您应当及时回去。’王林卿说:‘好。’此前,王林卿杀死婢女的丈夫,埋在墓地房舍中,何并完全知道这件事;但因为还没到他主管的时机,又看到王林卿刚被免官,所以没有立即揭发举劾,只想不让他停留在辖境内罢了,于是暂且派官吏带着名帖去送他。王林卿一向骄横,觉得在宾客面前丢脸;何并料想他会制造变故,便储备兵马等待。王林卿离开后,向北渡过泾桥,命令骑奴返回寺门,拔刀剥下寺门上的建鼓。何并亲自带领吏卒追赶王林卿。走了几十里,王林卿陷入窘迫,等到命令奴仆戴上自己的帽子、穿上自己的襜褕代替自己,乘车带着童仆骑从,自己换了衣服,从小路骑马逃走。恰逢天黑时追兵赶上,便收捕绑住戴帽子的奴仆。奴仆说:‘我不是侍中,只是奴仆。’何并知道已经错过王林卿,于是说:‘王君困窘到自称奴仆,难道这样就能逃脱死罪吗?’他呵斥官吏砍下奴仆的头带回来,把县里剥下的建鼓放在都亭下面,题写道:‘原侍中王林卿因杀人并埋在墓舍中获罪,又让奴仆剥下寺门的建鼓。’官吏百姓都惊骇不已。王林卿于是逃亡,百姓喧哗,都以为他真的已经死了。成帝太后因为邛成太后宠爱王林卿,听说后流泪哭泣,替他向哀帝说情。哀帝询问事情经过后认为何并做得好,升任何并为陇西太守。后来调任颍川太守,接替陵阳严诩。严诩原本因孝行做官,把掾史看作老师朋友,有了过错就关闭官署独自责备自己,始终不大声宣扬。郡中发生动乱,王莽派使者征召严诩,几百名属官为他设宴送行,严诩伏地哭泣。掾史说:‘明府这是吉祥的征召,不应这样。’严诩说:‘我是哀怜颍川的士人,我自己难道有什么忧患吗!
我以柔弱征,必选刚猛代。代到,将有僵仆者,故相吊耳。”诩至,拜为美俗使者。是时,颍川钟元为尚书令,领廷尉,用事有权。弟威为郡掾,臧千金。并为太守,过辞钟廷尉,廷尉免冠为弟请一等之罪,愿蚤就髡钳。并曰:“罪在弟身与君律,不在于太守。”元惧,驰遣人呼弟。阳翟轻侠赵季、李款多畜宾客,以气力渔食闾里,至奸人妇女,持吏长短,从横郡中,闻并且至,皆亡去。并下车求勇猛晓文法吏且十人,使文吏治三人狱,武吏往捕之,各有所部。敕曰:“三人非负太守,乃负王法,不得不治。钟威所犯多在赦前,驱使入函谷关,勿令污民间;不入关,乃收之。赵、李桀恶,虽远去,当得其头,以谢百姓。”钟威负其兄,止雒阳,吏格杀之。亦得赵、李它郡,持头还,并皆悬头及其具狱于市。郡中清静,表善好士,见纪颍川,名次黄霸。性清廉,妻子不至官舍。数年,卒。疾病,召丞掾作先令书,曰:“告子恢,吾生素餐日久,死虽当得法赙,勿受。葬为小椁,亶容下棺。”恢如父言。王莽擢恢为关都尉。建武中以并孙为郎。赞曰:盖宽饶为司臣,正色立于朝,虽《诗》所谓“国之司直”无以加也。若采王生之言以终其身,斯近古之贤臣矣。诸葛、刘、郑虽云狂瞽,有异志焉。孔子曰:“吾未见刚者。”以数子之名迹,然母将污于冀州,孙宝桡于定陵,况俗人乎!何并之节,亚尹翁归云。
译我是因为柔弱而被征召,必然会选派刚猛的人来代替我。等继任者到来,将会有人倒毙,所以我只是为他们相互吊唁罢了。’严诩到京后,被任命为美俗使者。这时,颍川人钟元任尚书令,兼领廷尉,掌握政权,颇有权势。他的弟弟钟威任郡掾,贪藏千金。何并任太守后,前去拜见辞行钟廷尉,钟廷尉摘下帽子替弟弟请求减轻一等罪罚,愿意早点接受剃发加颈箝的刑罚。何并说:‘罪在弟弟自身,应当依照法律处理,与太守无关。’钟元害怕,急忙派人召弟弟。阳翟的轻侠赵季、李款大量蓄养宾客,凭借势力在乡里强取财物,甚至奸淫他人妻女,掌握官吏的把柄,在郡中横行;听说何并将到,都逃走了。何并到任后,选求十名勇猛而通晓文法的官吏,让文吏审理三人的案件,武吏分别到各自辖区捕捉他们。何并告诫说:‘这三人不是辜负太守,而是辜负王法,不得不治罪。钟威所犯的罪大多在赦免以前,驱逐他进入函谷关,不要让他玷污民间;如果不进入关内,就把他逮捕。赵季、李款凶恶至极,即使逃到远方,也一定要取下他们的首级,以向百姓谢罪。’钟威辜负哥哥,停留在雒阳,官吏将他杀死。官吏又在其他郡捕获赵季、李款,把首级带回来;何并把他们的首级和完整案卷一起悬挂在市中。郡中于是清静,何并上表荐举善良、喜好士人的人;他的事迹记载在《颍川传》中,名次仅在黄霸之后。何并天性清廉,妻子儿女不住在官舍。过了几年,他去世。病重时,他召来丞掾写下遗令,说:‘告诉儿子何恢:我活着长期白吃俸禄,死后即使依法应当得到丧葬赙赠,也不要接受。下葬时只做小棺椁,只要能够容下棺材。’何恢遵照父亲的话办理。王莽提升何恢为关都尉。建武年间,因何并的孙子被任命为郎官。赞说:大概宽饶任司隶这样的官职时,在朝廷上神色严正,即使《诗经》所说的“国家的司直”,也没有超过他的地方。如果能够采纳王生的劝告来终其一生,那就接近古代的贤臣了。诸葛丰、刘辅、郑崇虽然可以说是狂直而见识浅陋,却都有不同寻常的志向。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考察这几人的名声事迹,然而母将隆在冀州受到玷污,孙宝在定陵受到挫折,何况普通人呢!何并的气节,仅次于尹翁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