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汉书一百零八

卷九十一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495–496 段

卷九十一货殖传第六十一▯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于皂隶、抱关、击者,其爵禄、奉养、宫室、车服、棺椁、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僭大,贱不得逾贵。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于是辩其土地、川泽、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种树畜养;五谷六畜及至鱼鳖、鸟兽、雚蒲、材干、器械之资,所以养生送终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时,而用之有节。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獭未祭,罝网不布于野泽;鹰隼未击,矰弋不施于徯隧。既顺时而取物,然犹山不茬蘖,泽不伐夭,蟓鱼卵,咸有常禁。所以顺时宣气,蕃阜庶物,蓄足功用,如此之备也。然后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夙兴夜寐,以治其业,相与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赡,非有征发期会,而远近咸足。故《易》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此之谓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杂处。士相与言仁谊于闲宴,工相与议技巧于官府,商相与语财利于市井,农相与谋稼穑于田野,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虽见奇丽纷华,非其所习,辟犹戎翟之与于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于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贵谊而贱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略也。及周室衰,礼法堕,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棁,八佾舞于庭,《雍》彻于堂。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本,稼穑之民少,商旅之民多,谷不足而货有余。陵夷至乎桓、文之后,礼谊大坏,上下相冒,国异政,家殊俗,嗜欲不制,僭差亡极。于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亡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伪民背实而要名,奸夫犯害而求利,篡弑取国者为王公,圉夺成家者为雄桀。礼谊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而贫者短褐不完,含菽饮水。其为编户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教自上兴,由法度之无限也。故列其行事,以传世变云。昔粤王勾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荡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见矣。故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推此类而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遂报强吴,刷会稽之耻。范蠡叹曰:“计然之策,十用其五而得意。既以施国,吾欲施之家。”乃乘扁舟,浮江湖,变名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硃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产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间三致千金,再散分与贫友昆弟。后年衰老,听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称陶硃。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卫,发贮鬻财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而颜渊箪食瓢饮,在于陋巷。子赣结驷连骑,束帛之币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然孔子贤颜渊而讥子赣,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意则屡中。”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史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予。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故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以有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也。”盖天下言治生者祖白圭。猗顿用盬盐起,邯郸郭纵以铸冶成业,与王者埒富。乌氏蠃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戎王。戎王十倍其偿,予畜,畜至用谷量牛马。秦始皇令蠃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人不敢犯。始皇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秦汉之制,列侯封君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即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千蹄角,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波,山居千章之萩。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荥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译卷九十一 货殖传第六十一 从前先王制定制度,从天子、公、侯、卿、大夫、士直到皂隶、守关门者和击鼓报时者,他们的爵位俸禄、供养、宫室、车马服饰、棺椁、祭祀以及生死礼制,各有等级品次;地位低的不能僭越地位高的,卑贱的不能超过尊贵的。这样,上下秩序井然,百姓的心志也就安定了。于是辨别土地、河川湖泽、丘陵以及高地、低湿地的适宜条件,教百姓种植树木、饲养牲畜;五谷、六畜,以及鱼鳖、鸟兽、芦苇蒲草、木材、器械等物资,凡是养生送终所需的东西,没有不加以培育的。按照时令培育它们,使用时又有节制。草木还没有凋落时,斧头和斤斧不进入山林;豺、獭还没有举行祭祀时,捕兽网不在野外泽地张设;鹰隼还没有开始捕击时,短箭和弋射工具不施用于小路和隧道。既然顺应时令取用万物,但仍规定山林不砍伐新生枝蘖,泽地不砍伐幼小草木,不捕取怀卵之鱼,全部都有固定的禁令。这是为了顺应时令、宣通生气,使万物繁盛,储蓄足够的功用,制度准备得就是这样周密。然后士、农、工、商四民根据土地的适宜条件,各自发挥智慧和力量,早起晚睡来经营自己的事业,彼此交换劳动、互通有无,互相获利而共同富足,不需要征发和定期会集,远近之地都能满足。因此《易经》说:“后王以财货成就并辅助天地的适宜条件,以此辅佐百姓。”“备齐万物以供使用,制作成器以给天下带来利益,没有什么比圣人更伟大。” 说的就是这种情形。《管子》说:古代的士、农、工、商四民不能混杂居住。士人在闲暇宴饮时彼此谈论仁义,工匠在官府中彼此讨论技艺,商人在市井中彼此谈论财利,农民在田野中彼此谋划耕种收获,早晚都从事本业,不看见别的事物便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诲不用严厉督促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辛劳强迫就能有所成就;人人安于自己的居处,乐于自己的职业,觉得自己的食物甘美、衣服漂亮。即使看见奇异华丽的东西,因为不是自己所习惯的,就如同戎狄和于越彼此不同,互不相容。这样一来,欲望减少,事务简约,财物充足而不争夺。在上位的统治者用德来引导百姓,用礼来整齐规范百姓,所以百姓有羞耻心并且敬畏,尊重仁义而轻视财利。这就是夏、商、周三代能够直道而行,不靠严刑峻法也能治理天下的大略。到了周王室衰微,礼法败坏,诸侯雕刻椽子、涂饰柱子,大夫在斗拱上雕刻山形、在梁上绘藻纹,诸侯用八佾在庭中舞蹈,又在堂上奏《雍》乐撤馔。其流弊发展到士人和庶民,没有不脱离制度、抛弃根本的;从事耕种的人少了,从事商旅的人多了,粮食不足而货物有余。日益衰败,到了齐桓公、晋文公以后,礼义大坏,上下互相僭越,各国有不同的政令,各家有不同的习俗,嗜好欲望没有节制,僭越差等没有止境。于是商人经营难以得到的货物,工匠制造没有实际用途的器物,士人设计违背正道的行为,以追逐时俗喜好、取得世间资财。虚伪的人背弃实际而追求名声,奸邪的人侵犯他人、制造祸害而谋求利益,篡夺君位、杀害君主而取得国家的人反而成为王公,囚徒夺取已有成就的家业也被称为豪杰。礼义不足以约束君子,刑罚杀戮不足以威慑小人。富人用木材土石建造的房屋也披上锦绣,犬马吃剩肉和粮食;贫人却连粗布短衣都穿不完整,只能含着豆类、喝着清水。大家同为编户齐民,却按财力互相以君臣相待;即使沦为奴仆,也仍然没有愤怒的神色。因此,那些装饰欺诈、施行奸邪的人,足以在一生之中自我满足;而守道循理的人,却不能免除饥寒之患。这种风气从上面兴起,是由于法度没有限制的缘故。所以把这些人的行事列举出来,用来传述世道的变化。从前越王勾践被困在会稽山上,于是任用范蠡和计然。计然说:“知道敌我交战,就应修治军备;懂得时令的用途,就能知道货物行情。这两件事显现出来,万货的情势就可以看清。因此,旱灾时储备船只,水灾时储备车辆,这是货物运行的规律。”勾践推演这一类道理加以施行,十年后国家富足,厚重地赏赐战士,终于报复强大的吴国,洗雪会稽之耻。范蠡感叹说:“计然的策略,采用十条中的五条就实现了愿望。既然已经用它治理国家,我也想用它治理自己的家业。”于是乘一叶扁舟,漂泊江湖,改换姓名,到了齐国称鸱夷子皮,到了陶地称硃公。他认为陶地处在天下中心,诸侯四方相通,是货物交易的地方,于是经营产业、积聚货物,随着时机变化而行动,不向别人索求。所以善于经营产业的人,能够选择人才并把握时机。十九年之间,三次获得千金,又两次把钱财分给贫穷的朋友和兄弟。后来年老,听任子孙经营产业并积息,终于达到巨万之财。因此谈到富人时,都称说陶硃公。子赣在孔子门下学习后,退而出仕卫国,在曹、鲁之间开仓贩卖财货。孔门七十弟子中,端木赐最富有;颜渊却只能在简陋的巷子里吃一箪饭、喝一瓢水。端木赐出行时驾着四匹马相连的车,带着成束的帛作为礼物,聘问、馈赠诸侯;所到之处,国君没有不与他分庭抗礼的。然而孔子称许颜渊而讥刺端木赐,说:“颜回大概接近道了吧,因为常常贫困空乏。端木赐不接受天命,却经营货殖,他的判断往往能够说中。”白圭是周人。魏文侯时,李悝致力于尽量发挥土地的生产力,白圭却乐于观察时势变化,所以别人抛弃时我买进,别人买进时我卖出。他能够节制饮食,忍耐嗜欲,俭省衣服,与办事的童仆同甘共苦,行动把握时机,如同猛兽和猛禽捕猎时迅速出击。因此他说:“我经营生计,就像伊尹、吕尚筹谋,孙武、吴起用兵,商鞅施行法律一样。所以,智慧不足以随机应变,勇气不足以决断,仁德不能决定取舍,坚强不能坚持守成的人,即使想学习我的方法,我最终也不会告诉他。”大概天下谈论经营生计的人,都把白圭当作祖师。猗顿靠经营盐业起家,邯郸的郭纵凭借铸造冶炼成就家业,财富可以同王者相比。乌氏县的蠃经营畜牧业,牲畜多了以后,就卖掉牲畜,购买奇异的丝织品和珍贵物品,暗中进献给戎王。戎王给他的回报是所献物品价值的十倍,并把牲畜交给他,使他的牲畜多到可以用谷物的容量来计量牛马。秦始皇下令让蠃享受与封君相等的待遇,按时同列位大臣一起入朝请见。巴地寡妇清,她的祖先发现了丹砂矿,独占其利益达数代,家产也多得无法估量。寡妇清能够守住家业,用财力保护自己,所以没有人敢侵犯她。秦始皇认为她是贞洁的妇人,便以宾客之礼接待她,还为她修筑了女怀清台。秦、汉的制度是,列侯、封君以租税作为食邑收入,每年大约按二百户计算。拥有千户封邑的君主,收入就是二十万钱,朝觐、聘问和馈赠的费用都从这里支出。平民中的农民、工匠、商人和贩夫,每年通常也能获利一万钱中的二千,即获利百分之二十;拥有百万家产的人,就是二十万钱,而更役、徭役、租赋也从这里支出,衣食和享用都很优裕。所以说,陆地上放牧二百只马蹄所代表的马群,牛有千只蹄和角,养有千只羊,泽中有千只猪,水边有能产鱼千石的鱼波,山中有千章之萩。安邑有一千株枣树;燕、秦有一千株栗树;蜀、汉、江陵有一千株橘树;淮北、荥南以及黄河、济水之间有一千株萩树;陈、夏有一千亩漆树;齐、鲁有一千亩桑麻;渭川有一千亩竹子;以及名国中拥有一万户人家的城邑,城郭旁有一千亩、每亩产一钟粮食的田地,或者有一千亩卮茜,或有一千畦姜和韭菜:这些人的财富都可以同拥有千户食邑的列侯相等。

谚曰:“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酱千瓨,浆千儋,屠牛、羊、彘千皮,谷籴千钟,薪槁千车,舩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漆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马蹄噭千,牛千足,羊、彘千双,童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答布皮革千石,漆千大斗,蘖曲盐豉千合,鲐鮆千斤,鮿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它果采千种,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侩,贪贾三之,廉贾五之,亦比千乘之家,此其大率也。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之蜀,夫妻推辇行。诸迁虏少有余财,急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岷已之下沃野,下有踆鸱,至死不饥。民工作布,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憙,即铁山鼓铸,运筹算,贾滇、蜀民,富至童八百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魋结民,富埒卓氏。程、卓既衰,至成、哀间,成都罗裒訾至巨万。初,裒贾京师,随身数十百万,为平陵石氏持钱。其人强力。石氏訾次如、苴,亲信,厚资遣之,令往来巴、蜀,数年间致千余万。裒举其半赂遗曲阳、定陵侯,依其权力,赊贷郡国,人莫敢负。擅盐井之利,期年所得自倍,遂殖其货。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灭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田,连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名。然其赢得过当,愈于啬,家致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鲁人俗俭啬,而丙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弟约,俯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齐俗贱奴虏,而刀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唯刀间收取,使之逐鱼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数千万。故曰“宁爵无刀”,言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也。刀间既衰,至成、哀间,临淄姓伟訾五千万。周人既,而师史尤甚,转毂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雒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富家相矜以久贾,过邑不入门。设用此等,故师史能致十千万。师史既衰,至成、哀、王莽时,雒阳张长叔、薛子促訾亦十千万。莽皆以为纳言士,欲法武帝,然不能得其利。宣曲任氏,其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桀争取金玉,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桀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奢侈,而任氏折节为力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生不衣食,公事不毕则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塞之斥也,唯桥桃以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粟以万钟计。吴、楚兵之起,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貣子钱家,子钱家以为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予。唯毋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十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毋盐氏息十倍,用此富关中。关中富商大贾,大氐尽诸田,田墙、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氏亦巨万。前富者既衰,自元、成讫王莽,京师富人杜陵樊嘉,茂陵挚网,平陵如氏、苴氏,长安丹王君房,豉樊少翁、王孙大卿,为天下高訾。樊嘉五千万,其余皆巨万矣。王孙卿以财养士,与雄桀交,王莽以为京司市师,汉司东市令也。此其章章尤著者也。其余郡国富民兼业颛利,以货赂自行,取重于乡里者,不可胜数。故秦杨以田农而甲一州,翁伯以脂而倾县邑,张氏以卖酱而隃侈,质氏以洒削而鼎食,浊氏以胃脯而连骑,张里以马医而击钟,皆越法矣。然常循守事业,积累赢利,渐有所起。至于蜀卓,宛孔,齐之刀间,公擅山川铜铁鱼盐市井之入,运其筹策,上争王者之利,下锢齐民之业,皆陷不轨奢僭之恶。又况掘冢搏掩,犯奸成富,曲叔、稽发、雍乐成之徒,犹夏齿列,伤化败俗,大乱之道也。

译俗话说:“想要从贫穷变得富有,务农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刺绣织文也不如靠在市场门边做生意。”这说的是末业,是贫穷者用来谋取财富的途径。大城市和交通发达的城邑中,一年酿酒千酿,醋和酱千瓨,浆水千儋,屠宰牛、羊、猪千皮,买卖粮食千钟,柴薪千车,船长千丈,木材千章,竹竿万个,轻便车百乘,牛车千两;漆木器千枚,铜器千钧,素木器、铁器以及栀子、茜草千石,马蹄噭千,牛千足,羊、猪千双,童仆千人,筋、角、丹砂千斤,丝帛、丝絮和细布千钧,彩色丝织品千匹,答布、皮革千石,漆千大斗,蘖、曲、盐、豉千合,鲐鱼、鮆鱼千斤,腌鱼、鲍鱼千钧,枣和栗达到千石的有三份,狐貂皮衣千皮,羔羊皮衣千石,毡席千具,其他果实和蔬菜千种,放贷金钱千贯;熟悉马匹交易并从中撮合的,获利三成;贪心的商人获利三成,廉洁的商人获利五成,也可以和拥有千乘车辆的富家相比。这只是大致情况。蜀地卓氏的祖先原是赵国人,靠冶铁致富。秦国攻破赵国后,把卓氏迁徙到蜀地,夫妻二人推着车步行。被迁徙的俘虏中很少有人有多余财产,他们急忙把钱财交给官吏,请求迁到近处,便安置在葭萌。只有卓氏说:“这个地方狭窄而贫瘠。” 我听说岷山以南有肥沃的土地,地下有踆鸱,直到老死也不会挨饿。当地百姓纺织布匹,容易卖掉。”于是请求迁往远方。官府把他们迁到临邛,他非常高兴,立即开采铁山、鼓风冶炼,运用筹算,向滇地、蜀地百姓经商,富有到有童仆八百人,田地池塘和射猎的乐趣,可以和国君相比。程郑是从山东迁来的俘虏,也从事冶铸,向魋结之民经商,财富与卓氏相当。程郑、卓氏衰落以后,到成帝、哀帝年间,成都人罗裒的家产达到巨万。起初,罗裒在京师经商,随身带着数十万至百万钱,为平陵石氏替人运用钱财。罗裒这个人强干有力。石氏的财富仅次于如氏、苴氏,信任罗裒,给他大量资金,让他往来巴、蜀之间,几年间获得一千多万钱。罗裒拿出其中一半贿赂曲阳侯、定陵侯,依仗他们的权势,向各郡国放贷,没有人敢欠债不还。他又独占盐井之利,一年所得便翻倍,于是财货越来越多。宛地孔氏的祖先是梁国人,以冶铁为业。秦灭魏后,把孔氏迁到南阳。孔氏大规模鼓风冶炼,规划开发陂田,带着成队车马游历诸侯,因而利用通商的利益,获得了喜好交游的公子之名。然而他的获利超过常度,比别人更加吝啬,家产达到数千金,所以南阳从事商业的人都仿效孔氏的从容经营。鲁地人习俗节俭吝啬,丙氏尤其如此,凭借冶铁兴起,富有达到巨万。然而丙氏家中从父兄到子弟都有约定:低头能拾取的就拾取,抬头能取得的也要取得;他们放贷经商,遍及各郡国。邹、鲁之地的人因此大多放弃儒学而趋向逐利。齐地习俗轻视奴仆俘虏,只有刀间独自喜爱并重用他们。那些桀骜狡黠的奴仆,是人们都害怕的,只有刀间收取他们,让他们经营鱼盐和商业,有的甚至驾车骑马结交郡守、国相;刀间反而更加信任任用他们,最终得到他们的力量,积累到数千万钱。因此说“宁可没有爵位,也不要没有刀间”,意思是他能使豪强奴仆自己富足,并尽力为他效劳。刀间衰落以后,到成帝、哀帝年间,临淄人姓伟的家产有五千万钱。周人周既之后,师史更加富有,转运货物的车有几百辆,经商遍及郡国,没有到不了的地方。雒阳处在齐、秦、楚、赵之间,富家彼此以长期经商相夸耀,经过别人的城邑也不进门拜访。凭借这些条件,所以师史能积累一亿钱。师史衰落以后,到成帝、哀帝和王莽时期,雒阳张长叔、薛子促的家产也达到一亿钱。王莽都任命他们为纳言士,想仿效武帝,却不能取得他们经营所得的利益。宣曲任氏的祖先曾任督道仓吏。秦朝败亡时,豪杰争相夺取金玉,任氏却独自把仓中的粮食藏入地窖。楚、汉在荥阳相持,百姓不能耕种,米价涨到每石一万钱,而豪杰的金玉全都流入任氏手中,任氏因此发家致富。富人都奢侈,任氏却降低身份,努力耕田畜牧。别人争相购买便宜货,任氏独自购买价高而优良的货物,富裕了好几代。然而任氏家中有约定:不是田地和畜牧所产生的东西,就不拿来穿用和食用;公事没有办完,就不得饮酒吃肉。他以此作为乡里的表率,所以虽然富有,皇上也很看重他。塞外地区开发时,只有桥桃一人获得马一千匹、牛两千头、羊一万只,粮食则以万钟计算。吴、楚起兵时,长安城中的列侯、封君出征从军,带着钱财向放贷之家借钱;放贷之家认为关东的胜败尚未确定,没有人肯借。只有毋盐氏拿出一千金放贷,利息为本金的十倍。三个月后,吴、楚平定。一年之内,毋盐氏的利息增长十倍,凭此成为关中富户。关中的富商大贾,大多是田氏,田墙、田兰等人。韦氏栗氏、安陵杜氏也有巨万家产。先前的富人衰落以后,从元帝、成帝直到王莽时期,京师富人中有杜陵樊嘉、茂陵挚网、平陵如氏、苴氏,长安的丹王君房、豉樊少翁、王孙大卿,都是天下家产最高的人。樊嘉有五千万钱,其余人都有巨万家产。王孙卿用钱财供养士人,与豪杰交往,王莽任命他为京司市师,也就是汉代主管东市的令。以上是其中事迹最显著的人。其余郡国中兼营各种产业、专门谋取利益,凭借财货行贿来办事、在乡里取得声望的人,数不胜数。因此,秦地杨氏靠耕田务农成为一州首富,翁伯靠贩卖脂膏压倒一县,张氏靠卖酱而极其奢侈,质氏靠磨刀削刀而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浊氏靠卖胃脯而车骑相连,张里靠给马治病而能击钟设宴,这些都超过了法令的限制。然而他们通常还是遵守本业,积累盈利,逐渐兴起。至于蜀地卓氏、宛地孔氏、齐地刀间,他们擅自垄断山川中的铜铁、鱼盐以及市井交易的收入,运用谋略,上面争夺王者的利益,下面垄断齐地百姓的生业,都陷入违法僭越、奢侈过度的罪恶。更何况挖掘坟墓、掩盖罪行,靠违法奸邪而致富的曲叔、稽发、雍乐成之流,竟然还排列在富人之中,败坏教化、破坏风俗,是导致大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