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汉书五十八

贾谊传第十八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58–262 段

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廑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后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

译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唯独臣认为还没有。他们说已经安定太平,不是愚蠢,就是阿谀奉承,都不是实际懂得治乱根本道理的人。把火种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面,火还没有燃烧,便说这样安全;如今的形势,和这有什么不同!本末颠倒,首尾横裂,国家制度纷乱,没有严密的纲纪,怎么能说治理好了!陛下为什么不让臣把这些问题逐一列举在面前,进而陈述安定国家的策略,试着详细选择实行呢?射猎的娱乐和国家安危的关键,哪一个更紧迫?如果要治理国家,就要劳费心智、使身体劳苦、减少钟鼓音乐的享受,即使不这样做也可以。若仍享有今天这样的安乐,同时诸侯都遵守轨道,兵器不动,百姓保全性命,匈奴宾服,四方荒远之地都归向教化,百姓淳朴,诉讼减少平息,大体方略已经实现,那么天下就会顺利安定,四海之内的气象清明和谐、无不治理;陛下生前成为明君,死后成为明神,美好的声誉流传无穷。《礼记》说,有功者称祖,有德者称宗,应当让顾成庙称为太宗,在宗庙中配享太祖,与汉朝永无穷尽。建立长久安定的形势,成就长久治理的事业,用来承继祖庙,奉养六亲,这是最大的孝;使天下得到幸福,养育众生,这是最大的仁;确立常法,陈明纲纪,使轻重都得到适当处理,后世便可以把它作为万世的法则,即使有愚昧年幼或不肖的继承人,也能承受已有的基业而安定,这是最大的明智。凭借陛下的明达,再让稍微懂得治国根本道理的人来辅佐陛下,要达到这些并不困难。具体办法本来可以陈述在陛下面前,希望陛下幸勿忽视。臣谨慎地考察天地,验证往古,依据当今事务,日夜思考直到十分成熟;即使让禹、舜重新活过来,为陛下谋划,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套方案的。建立诸侯国,必然形成彼此猜疑的形势;下面屡屡遭受祸害,上面屡屡承受忧患,这非常不是安定君上、保全臣下的办法。现在有亲弟弟谋划在东方称帝,亲兄长的儿子向西进攻,吴国又已经被告发了。天子正当壮年,行为合乎义理,没有过失,恩德又有所增加,尚且还会这样,何况那些大诸侯,权势力量将近它的十倍呢!然而天下暂时稍微安定,为什么?因为大国诸侯的君王年幼未壮,汉朝所设置的太傅、丞相正掌握着国事。几年以后,诸侯王大多都已成年,血气正盛,汉朝的太傅、丞相称病而被赐令免职,他们便自行从丞、尉以上的官职中遍置亲信,像这样,和淮南王、济北王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同呢!到了这时才想治理安定,即使尧、舜也治理不好。黄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要偏西,拿起刀来就应当立即割断。’如今顺着这个道理及时采取措施,使国家安定,非常容易;如果不肯及早办理,等到后来使骨肉亲属陷入困境而相互抗拒厮杀,难道和秦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吗!” 凭借天子的地位,乘着今天的时势,又得到上天的帮助,尚且还忌惮把危险说成安全、把混乱说成治理;假如陛下处在齐桓公那样的地位,难道不会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吗?臣又知道陛下有一定做不到的事情。假如天下还像从前那样,淮阴侯仍然是楚王,黥布仍然是淮南王,彭越仍然是梁王,韩信仍然是韩王,张敖仍然是赵王,贯高仍任赵国相国,卢绾仍然是燕王,陈豨仍在代地;假如这六七位公侯都平安无恙,在那时陛下登上天子之位,能够安稳吗?臣由此知道陛下做不到。天下混乱,高皇帝和诸位功臣一同起兵,并不是预先拥有宫室之势、安坐着等待天下归附。诸位功臣中受宠的,不过任中涓,次一等的仅仅得到舍人的职位,他们的才能相差很远。高皇帝凭借明智圣德和威武登上天子之位,割取肥沃土地封诸侯为王,多的有一百多座城,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恩德十分优厚;然而后来十年之内,反叛者九次兴起。陛下和这些功臣,并不是亲自较量才能后使他们臣服,也不是亲自封他们为王;高皇帝尚且不能因此获得一年的安宁,所以臣知道陛下也做不到。不过还可以推托说,这是因为关系疏远,臣请再谈谈关系亲近的人。假如悼惠王仍然在齐国称王,元王仍然在楚国称王,中子仍然在赵国称王,幽王仍然在淮阳称王,共王仍然在梁国称王,灵王仍然在燕国称王,厉王仍然在淮南称王,这六七位贵人都平安无恙,那么在那个时候陛下即位,能够治理好吗?臣又知道陛下做不到。像这些诸侯王,名义上虽是臣子,实际上都怀有平民兄弟之间的心态,所考虑的无非是按照帝王的制度自行做天子。他们擅自给人授爵,赦免死罪;严重的甚至有人乘坐黄屋车,汉朝的法令根本无法施行。即使像厉王那样做出不合法的事情,下令他也不肯听从,召他来又怎么能使他到达呢!侥幸他来了,法律又怎么能加到他身上!只要触动一个亲属,天下就会环视而起;陛下的臣子即使有像冯敬那样强悍的,刚张口说话,匕首已经刺入他的胸中了。陛下即使贤明,又有谁能替您掌管这种局面?所以,关系疏远的必然危险,关系亲近的必然作乱,这已经有事实证明了。那些异姓诸侯凭借强大势力而发动叛乱,汉朝已经侥幸战胜他们,却没有改变造成这种结果的根本原因。同姓诸侯沿袭这种道路而行动,已有先例;这种形势发展到尽头,又会重复发生。灾祸的变化,不知道以后会转移到哪里;即使明君处置它尚且不能使天下安定,后世将要怎么办呢!屠牛坦一天就能解剖十二头牛,刀刃却不变钝,是因为他所推、击、剥、割的地方,都是骨节自然分解之处。至于髋骨和大腿骨连接的地方,不用斧斤就不能分解。仁义恩厚,是君主的锋利刀刃;权势法制,是君主的斧斤。如今诸侯王都是众多的髋骨大腿,放弃斧斤的作用,却想用锋利刀刃强行割解,臣认为不是刀刃缺损,就是骨头折断。为什么不用这种办法对付淮南王、济北王?因为当时形势不允许。臣私下考察前代的事情,大体上是势力强的先反叛。淮阴王在楚国最强,所以最先反叛;韩信依仗匈奴,又反叛;贯高凭借赵国的资力,又反叛;陈豨军队精锐,又反叛;彭越利用梁国的力量,又反叛;黥布依靠淮南,又反叛;卢绾势力最弱,最后反叛。长沙国只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少却最完整,势力疏远却最忠诚,这不只是性情与别人不同,也是形势造成的。从前假如让樊哙、郦商、绛侯、灌婴占据几十座城而称王,那么现在即使他们因衰败灭亡也可以;假如让韩信、彭越这一类人只列为彻侯、居住在封邑中,那么即使到今天他们也可能还存在。这样看来,治理天下的大计就可以明白了。想让诸侯王都忠诚归附,不如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想让臣子不被肢解剁碎,不如让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那样;想使天下安定,不如多分封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力量弱小就容易用义理驱使,封国狭小就不会产生邪心。

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天下之势方病大瘡。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瘡也,又苦。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瘡也,又苦。可痛哭者,此病是也。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之表,薄纫之里,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锄,虑有德色;毋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脣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译使天下的形势如同身体支配手臂、手臂支配手指一样,没有什么不受控制、不听从的;诸侯王不敢有异心,像车轮辐条集中到车毂一样一同前来归顺天子,即使普通百姓也将知道天下安定,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英明。划分土地,确定制度,让齐、赵、楚各自分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全都依次接受祖先的分地,土地分尽就停止;燕、梁以及其他诸国也都这样办理。分出的土地多而子孙少的,就建立为国家,暂时空置,等到他们的子孙出生,便全都让其承袭为君。诸侯的土地被削减、较多并入汉朝的,就迁徙他们的封国,并封其子孙,以此多次补偿他们;一寸土地、一个百姓,天子都不从中谋利,确实只是为了确定治理的制度罢了,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廉洁。土地制度一经确定,宗室子孙没有不可能封王的忧虑,臣下没有背叛的心思,君上没有诛伐的意图,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仁厚。法令确立而无人触犯,政令和顺而无人违逆,贯高、利几的阴谋不会产生,柴奇、开章的计策不会萌发,百姓趋向善道,大臣尽心顺从,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合乎义理。即使把婴儿安置在天下之上,也能安然无事;即使树立遗腹子为君,早晨让幼主穿着委裘临朝,天下也不会混乱。当时国家将得到大治,后世将歌颂圣德。只要一项措施发动起来,五方面的事业就都会附着而成。陛下还有什么顾忌,竟长期不实行这一措施呢?天下的形势正患着严重的疮病。一条小腿肿得几乎像腰那么粗,一根手指肿得几乎像大腿那么粗,平常不能弯曲伸展,只要一两根手指抽搐,全身便感到无所聊赖。现在不及时医治,必然成为难以治愈的痼疾;以后即使有扁鹊,也无法医治了。这种病不只是疮病,而且还有苦楚。元王的儿子,是皇帝的堂弟;现在的诸侯王,是堂弟的儿子。惠王是皇帝亲兄长的儿子;现在的诸侯王,是兄长儿子的儿子。亲近的人有的没有分封土地来安定天下,疏远的人有的却掌握大权来逼迫天子,所以我说,不只是疮病,而且还有苦楚。最值得痛哭的,正是这种病。天下的形势正处于倒悬状态。凡是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因为处在上面。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因为处在下面。如今匈奴轻慢侮辱、侵扰掠夺,达到极其不敬的地步,成为天下的祸患,达到没有止境的地步,而汉朝每年还送去黄金、丝绵和彩色丝织品奉献给它。夷狄向汉朝征取财物,这是主上的权柄反被夺走;天子向夷狄共同进贡,这是臣下所行的礼节。脚反而处在上面,头却反而处在下面,倒悬到了这种程度,竟没有人能够解救,难道还算是国家有人吗?这不只是倒悬而已,还像偏瘫,而且患着痱病。偏瘫是身体一侧患病,痱病是身体一方疼痛。如今西部、北部边郡,即使有高爵位,也不容易得到免除徭役;五尺以上的男子,也不容易得到休息。侦察兵望着烽火台不能睡觉,将领和官吏穿着铠甲头盔睡觉,所以我说,这是整个一方都患病了。医生能够医治,然而主上却不让医治,最值得流泪的就是这一点。陛下怎么忍心把帝皇的名号奉送给戎人,让他们成为诸侯?形势已经卑下受辱,祸患又没有止息,长此以往,哪里是尽头!进献谋略的人大多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实在不可解救,国家的缺失已经太严重了。我私下估计,匈奴的军队不过相当于汉朝一个大县的人数,却凭天下之大而被一个县的军队困扰,实在替负责此事的人感到羞耻。陛下为什么不试着任命我为属国官,让我主管匈奴事务?如果实行我的计策,请允许我保证,一定能束缚单于的脖颈,控制他的命令;压服中行说,鞭打他的脊背;使全体匈奴只听从皇上的命令。如今不去猎取凶猛的敌人,却去猎取田野里的猪;不去搏击反叛的寇贼,却去捕捉畜养的兔子;沉溺于微小的娱乐,却不谋划大的祸患,这不是用来求得安定的办法。恩德本来可以远远施行,威势本来可以远远加于人,却只在几百里以外便不能使威令取信,最值得流泪的就是这一点。如今百姓出卖童仆,还给他们穿刺绣的衣服、丝鞋,用偏诸镶边,把他们安置在内室。这些本是古代天子王后的服饰,只在宗庙祭祀而不用于宴饮,如今平民却用来给婢妾穿。衣服外层是白色,内里是薄绢,饰以偏诸;华美的还绣有黼纹,这本是古代天子的服装,如今富人和大商人在盛大聚会招待宾客时,竟用来装饰墙壁。古代这些服饰是用来供奉一位天子和一位王后的,所以要节制而合宜;如今平民住宅的墙壁可以使用天子的服饰,倡优和下贱之人可以使用王后的装饰,然而天下大概已经没有什么不被突破的等级了。而且皇帝本人还穿着黑色粗绨衣,富人的墙屋却披着文绣;天子的王后用织物镶饰衣领,平民的婢妾却用织物镶饰鞋子:这就是我所说的错乱。百人劳作,尚且不能供一人穿衣,却想使天下没有寒冷,怎么可能做到?一人耕种,十人聚集来吃他的粮食,却想使天下没有饥饿,不可能做到。饥寒逼迫着百姓的肌肤,却想使他们不做奸邪之事,不可能做到。国家已经困窘了,盗贼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可是献计的人却只说‘不要轻举妄动才是大事’。风俗已经极其不敬,等级已经完全丧失,甚至冒犯君上,进献计策的人还说‘不要做’,最值得长叹的就是这一点。商君抛弃礼义,舍弃仁恩,把全部心思放在进取上,实行两年,秦国的风俗一天比一天败坏。因此秦人家里富裕、儿子强壮,就分家另过;家里贫穷、儿子强壮,就让儿子出赘。借用父亲的耰和锄头,还担心父亲会露出施恩的神色;不肯拿取箕帚,站在那里便恶言相骂。抱着孩子喂奶,却和公公并肩傲坐;媳妇和婆婆不和,便反唇相讥,互相责难。他们溺爱子女、贪图财利,和禽兽不同的地方已经没有多少了。然而他们把心思集中起来追逐时势,还只是说要一举击败六国、兼并天下。功业成功、所求得到之后,他们始终不知道返回到廉洁惭愧的节操和仁义的厚道。相信兼并的法术,继续从事进取的事业,天下便大为败坏:人多的压制人少的,聪明的欺骗愚笨的,勇敢的威吓怯弱的,强壮的凌辱衰弱的,混乱达到极点。因此大贤之人兴起,威势震动海内,恩德使天下归服。从前被秦国实行的做法,如今转而被汉朝实行了。然而秦代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仍然没有改变。现在世人竞相奢侈靡费,而在上位者又没有制度,抛弃礼义,丢掉廉耻,日益严重,真可说是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不相同了。人们只知追逐利益,不顾虑行为是否正当,如今更严重的甚至杀害父兄。盗贼割取寝室门上的帘子,掠取两座宗庙的器物;在白天的大都市中劫夺官吏,抢走他们的钱财。弄虚作假的人一出动,便运出几十万石粮食,征收六百多万钱,乘驿车巡行郡国;这是行为和道义败坏到极点的表现。然而大臣们只把它看作文书没有上报、期限会合之间的事情,认为不过是小事。至于风俗流失、世道败坏,竟因习以为常而不知道奇怪,耳目受到的触动也不再使人震动,只认为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改变风气、移易习俗,使天下人改变心意而归向正道,这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庸俗官吏所致力的,只在刀笔文书和箱箧财物之间,却不知道国家的大体。陛下又不亲自忧虑此事,我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叹息者此也。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诚。”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曰书》:“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

译确立君臣关系,划分上下等级,使父子之间有礼,使六亲各有纲纪,这不是上天所安排的,而是人所制定的。凡是人制定的制度,不建立便不会存在;不树立便会僵死;不修整便会败坏。《管子》说:‘礼、义、廉、耻,叫作四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就会灭亡。’假如管子是愚人,这样说还可以;如果管子稍微知道治理国家的根本,这难道能不令人寒心吗?秦国毁灭了四维,使它不能张立,所以君臣背离、秩序混乱,六亲相互残害屠戮,奸人一同兴起,百姓离散叛乱,总共不过十三年,国家社稷就成为废墟。如今四维仍然没有完备,所以奸人心存侥幸,而众人的心意疑惑不安。为什么不现在确定经常遵守的制度,使君主成为君主、臣子成为臣子,上下有等级,父子和六亲各得其宜,使奸人没有可乘之机,群臣和百姓都信服,君上也不再疑惑呢?这一事业一旦确定,世世代代都能长久安定,此后也就有可以持守遵循的准则了。经常遵守的制度如果不能确定,就好比渡过江河却没有缆绳和船桨,在河流中央遇到风浪,船一定会覆没。最值得长叹的就是这一点。夏代做天子,传了十多代,后来殷代承受了天下;殷代做天子,传了二十多代,后来周代承受了天下;周代做天子,传了三十多代,后来秦代承受了天下;秦代做天子,两代便灭亡。人的本性相差并不很远,为什么夏、商、周三代的君主能长久地奉行正道,而秦朝却迅速而暴虐地失道呢?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一出生,便一定按照礼制举行仪式,让士人背负太子;有关官员整齐严肃、端正地戴着礼冠,在南郊迎见他,这是让他拜见上天。经过宫阙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快步行走,这是孝子的做法。所以从太子还是婴儿时,教育便已经实行了。从前成王年幼,尚在襁褓之中,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傅,太公担任太师。太保负责保养他的身体,太傅负责辅导他的德行仁义,太师负责以道理教训他,这就是三公的职责。于是又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称为少保、少傅、少师,负责与太子一起宴饮。所以太子到了会认识事物的幼年,三公、三少便明确地以孝、仁、礼、义引导和教习他,逐渐驱逐邪恶之人,不让他看到坏的行为。于是又从天下选择品行端正、孝顺友爱、见闻广博而有道术的人来护卫辅翼太子,使他们和太子一同居处、出入。因此太子一出生便看见正当的事情,听见正当的言语,走正当的道路,身边前后左右全是正直的人。习惯和正直的人相处,就不能不正直,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习惯和不正直的人相处,就不能不走向不正,就像生长在楚地,不能不说楚国话一样。所以要选择自己所喜爱的东西,必须先学习相关的本领,之后才能尝试它;要选择自己所乐于做的事情,必须先有所习练,之后才能去做。孔子说:‘少年时养成的习惯像天性一样,长期习惯了就如同自然如此。’等到太子稍稍长大,知道男女之色,便进入学校。所谓学校,就是学习的官署。《学礼》说:‘天帝进入东学,尊崇亲亲而重视仁爱,这样亲疏便有次序,恩惠也能相互推及;天帝进入南学,尊重年长者而重视诚信,这样长幼便有差别,百姓也不会欺诈;天帝进入西学,尊重贤能而重视德行,这样圣明智慧的人就处在职位上,功业也不会被遗漏;天帝进入北学,崇尚尊贵而尊重爵位,这样贵贱便有等级,下位者也不会逾越;天帝进入太学,接受老师询问、学习道理,退下后向太傅复习并接受考察;太傅惩罚他不合准则之处,纠正他不足之处,这样德行和智慧便会增长,治国之道也就能够获得。这五种学习在上位者那里完成以后,百姓黎民便会在下位受到教化而和睦。’等到太子已经加冠成人,免去保傅的严密管教,便设置记过之史、撤减膳食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和敢谏之鼓。盲人史官诵读诗歌,乐官诵读箴言劝谏,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民间言语。学习与智慧一同增长,所以即使劝谏切直也不感到惭愧;教化与内心一同养成,所以合乎中道就像人的本性一样。三代的礼制是:春天朝见太阳,秋天晚上祭祀月亮,用来表明对天地有所敬畏;春秋两季进入学校,向国老请教,亲自拿着酱料奉献给他们,用来表明孝道;行动时使鸾铃和车衡之铃发出声音,步伐合乎《采齐》,快步行走合乎《肆夏》,用来表明行动有法度;对于禽兽,看到它活着就不吃它,听到它的叫声就不吃它的肉,所以远离厨房宰杀之处,用来增长恩爱之心,并且表明仁爱。三代能够长久的原因,是它们辅导护卫太子具备了这些措施。到了秦代却不是这样。秦国的风俗本来就不崇尚谦让,所推重的是告发揭露;本来就不崇尚礼义,所推重的是刑罚。秦让赵高辅导胡亥,教他审理刑狱;他所学习的,不是斩首割鼻,就是诛灭三族。因此胡亥今天即位,第二天就射杀人;忠诚劝谏的人被说成诽谤,深谋远虑的人被说成妖言惑众,他看待杀人,就像割除野草一样。难道只是胡亥本性邪恶吗?是教导他的人的方法不合道理造成的。鄙俗的谚语说:‘不必学习怎样做官,只要看已经办成的事情。’又说:‘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确实应当警惕。’三代长久的原因,已经可以从它们过去的事迹中看出;然而不能遵循,是因为不效法圣人和智者。秦代迅速灭亡的原因,其车辙痕迹清晰可见;然而仍不躲避,后面的车又将要翻覆了。国家存亡的变化、治乱的关键,根本就在这里。天下的命运系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善恶,在于及早进行教导,并选择好身边的人。人心还没有放纵时就先行教导,教化便容易形成;向他开启道术、智慧和仁义的要旨,这就是教育的力量。至于使他穿戴、学习而积累成习惯,那就只在于身边侍从的影响了。胡人和越人出生时声音相同,喜好欲望也没有不同;等到长大形成风俗,即使经过多次翻译也不能互相沟通,行路时有的人即使死去也不肯互相帮助,这都是教育和习惯造成的。所以我说,选择身边的人、及早进行教导,是最紧迫的事情。教育得当,身边的人又正直,太子就会正直;太子正直,天下就会安定。《尚书》说:‘一人有善,万民都依赖他。’这正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务。一般人的智慧能够看见已经发生的事情,却不能看见将要发生的事情。礼是在事情将要发生之前加以禁止,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加以禁止,所以法律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所起的作用却难以察觉。至于用庆赏来劝勉善行,用刑罚来惩罚恶行,先王执行这样的政事,坚固如金石;施行这样的命令,诚信如四时运行;依据这样的公正,毫无私心如天地一般,难道会顾虑而不使用吗?然而所谓‘礼啊,礼啊’,是重在把恶行消灭在尚未萌发之时,把教化从细微处开始,使百姓每天迁向善、远离罪恶,却自己并不知道。

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首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五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傌、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B144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庞,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之谴何则白冠氂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

译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到的,是使人们不再发生诉讼!’替君主谋划的人,没有比先审慎决定取舍更重要的。取舍在内心彻底确定,安危的萌芽就会在外部显现。安定不是一天形成的,危险也不是一天形成的,都是由逐渐积累而来,不可不仔细察看。君主所积累的,就在于他的取舍。用礼义治理国家,就积累礼义;用刑罚治理国家,就积累刑罚。刑罚积累起来,百姓便怨恨背离;礼义积累起来,百姓便和睦亲近。因此历代君主都希望百姓同样向善,但使百姓向善的方法却有不同:有的用德教引导他们,有的用法令驱使他们。用德教引导,德教普遍实行,百姓的精神便快乐;用法令驱使,法令严酷到极点,民风便悲哀。悲哀和快乐的感受,正是祸福应验的征兆。秦王想尊崇宗庙、安定子孙,与商汤、周武王相同;然而商汤、周武王扩大充实了自己的德行,六七百年而没有失去天下,秦王治理天下,十多年便彻底败亡。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商汤、周武王决定取舍审慎,而秦王决定取舍不审慎。天下是重大的器物。如今人安置器物,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形同器物没有不同,关键在于天子把它放在什么地方。商汤、周武王把天下安置在仁义礼乐之上,于是恩德广泛施行,禽兽草木都得到丰裕滋养,德泽遍及蛮貊四夷,连续惠及子孙几十代,这是天下人共同听闻的。秦王把天下安置在法令刑罚之上,恩德一点也没有,怨恨毒害充满世间,臣民像仇敌一样憎恶他,灾祸几乎殃及自身,子孙也被诛杀断绝,这是天下人共同看见的。这难道不是明显的效验和重大的证明吗?人们说:‘听取言论的方法,一定要用事实来考察它,这样说话的人就不敢胡乱发言。’如今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把殷、周、秦三代的事情拿来考察呢?君主的尊贵好比高堂,群臣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地面。因此台阶有九级,堂檐远离地面,厅堂就高;台阶没有级数,堂檐接近地面,厅堂就低。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被凌辱,这是事理和形势决定的。所以古代圣王制定等级次序,朝廷内部有公卿、大夫、士,朝廷外部有公、侯、伯、子、男,然后还有官师和小吏,一直延伸到平民,等级分明,而天子又处在其上,所以他的尊贵无人能够企及。乡里的谚语说:‘想投打老鼠,却顾忌打坏器物。’这句话很能说明道理。老鼠靠近器物,尚且不敢投击,害怕损坏器物,何况贵臣靠近君主呢!用廉耻、节操和礼制来治理君子,所以即使赐他自尽,也不公开加以杀戮和侮辱。因此黥刑、劓刑不施加于大夫,因为他们距离主上不远。按照礼制,不敢数说君主驾车之马的年龄;踢到君主马的草料就要受罚;看见君主的几案和手杖就要起立;遇到君主乘坐的车就要下车;进入正门就要快步行走。君主的宠臣即使有过错,也不把应受刑戮的罪加在他身上,这是尊重君主的缘故。这是为了预先使人远离对主上的不敬,也是为了以礼对待大臣、使他们砥砺节操。如今从王侯到三公这样的贵人,都是天子改变容色、以礼相待的人,是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却让他们和普通百姓一样接受黥、劓、髡、刖、笞打辱骂、弃市等刑法,这样一来,厅堂岂不是没有台阶了吗?受戮辱的人岂不是受到过分逼迫了吗?廉耻既不能实行,大臣难道不会握有重权、身居高官,却具有奴仆般毫无羞耻的心吗?望夷宫发生的事情,秦二世应当用重法惩处,正是投鼠而不顾忌器这种习气的结果。我听说,鞋子即使鲜洁,也不能放到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拿来垫鞋。那些曾经处在尊贵受宠的位置上的人,天子曾改变容色,以礼相待;官吏百姓也曾俯伏来敬畏他们。如今他们有了过错,皇帝可以下令废黜,可以贬退,可以赐死,可以诛灭;至于把他们捆绑起来,拘禁起来,押送给司寇,编入徒官管理,由司寇的小吏辱骂、鞭打他们,大概不是应该让百姓看见的做法。卑贱的人习惯于知道:尊贵的人一旦获罪,我也可以这样对待他;这不是用来教化天下的办法,也不是尊重尊贵、贵重贵人的教化。天子曾经敬重的人,百姓曾经敬畏的人,即使该死也不过一死罢了,怎么能让卑贱之人如此使他突然遭受侮辱呢?豫让曾侍奉中行氏的君主,智伯攻伐并灭掉中行氏后,豫让转而侍奉智伯。等到赵氏灭掉智伯,豫让毁伤脸面、吞炭改变声音,一定要为智伯报仇于襄子,五次行动都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豫让说:‘中行氏只把我当普通人畜养,所以我也只以普通人的方式侍奉他;智伯以国士的礼遇对待我,所以我也要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所以同一个豫让,先前背离君主而侍奉仇敌,行为像狗猪一样;后来却能抗守节操、献出忠诚,行为超出列士,这都是君主对待他的方式造成的。因此主上如果像对待犬马那样对待大臣,大臣将会把自己当作犬马;如果像对待官府徒役那样对待大臣,大臣将会把自己当作徒役。他们顽钝而没有羞耻,被辱骂也没有节操,廉耻不能树立,而且自己也不求上进,只要苟且如此就可以了;所以见到利益便逃奔,见到便利便争夺。主上有了败亡的征兆,他们就会乘机推波助澜;主上有了祸患,他们只会想着自己苟且免祸,站在那里旁观。只要有利于自身,便欺骗、出卖主上来谋取利益。君主从这种臣下那里还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臣下人数极多,而主上人数极少;主上所托付的财物、器用和职事,全都集中在臣下手中。如果上下都没有羞耻,都苟且妄为,那么主上所受的祸害就最严重。因此古代礼制不施及平民,刑罚不加于大夫,是为了砥砺受宠大臣的节操。古代大臣因不廉洁获罪而被废黜,不说他不廉洁,而说‘簠簋不饰’;因污秽淫乱、男女关系没有界限获罪,不说污秽,而说‘帷薄不修’;因懦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获罪,不说懦弱无能,而说‘下官不职’。所以尊贵的大臣即使确实犯了罪,也不直截了当地斥责、正面称呼他的罪名,而是仍加以迁就,为他避讳。因此他们属于受到重大谴责、重大诘问的情况时,听到谴责诘问,便戴白冠、系貂尾冠缨,端着盛水的盘子、把剑放在上面,到请罪室请求治罪;君上不把他捆绑拘押、押引着带走。犯中等罪的,听到命令便自行解下衣带,君上不派人勒住他的脖子加以拘押。犯大罪的,听到命令便面向北再拜,跪下自杀;君上不让人揪住压制、施加刑罚,而说:‘您大夫只是自己有过错罢了!我对待您已经合乎礼数了。’君上以礼相待,所以群臣都自觉欣喜;用廉耻约束他们,所以人人都珍惜节操品行。君上设置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而臣下不用节操品行报答君上,那就不算是人了。

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诚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叹息者此也。是时,丞相绛侯周勃免就国,人有告勃谋反,逮系长安狱治,卒亡事,复爵邑,故贾谊以此讥上。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至武帝时,稍复入狱,自甯成始。初,文帝以代王入即位,后分代为两国,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小子胜则梁王矣。后又徙代王武为淮阳王,而太愿王参为代王,尽得故地。居数年,梁王胜死,亡子。谊复上疏曰: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唯阳、代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适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蝟毛而起,以为不可,故蔪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今淮南地远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而县属于汉。其吏民徭役往来长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势不可久。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起于新+C745以北著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亡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乱宿祸,孰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财幸!文帝于是从谊计,乃徙淮阳王武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得大县四十余城;徙城阳王喜为淮南王,抚其民。时又封淮南厉王四子皆为列侯。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疏谏曰:“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伯父、叔父也。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主也,发愤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匈,固为俱靡而已。淮南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剸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梁王胜坠马死,谊自伤为傅无状,常哭泣,后岁余,亦死。贾生之死,年三十三矣。后四岁,齐文王薨,亡子。文帝思贾生之言,乃分齐为六国,尽立悼惠王子六人为王;又迁淮南王喜于城阳,而分淮南为三国,尽立厉王三子以王之。后十年,文帝崩,景帝立;三年而吴、楚、赵与四齐王合从举兵,西乡京师,梁王扞之,卒破七国。至武帝时,淮南厉王子为王者两国亦反诛。孝武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贾嘉最好学,世其家。赞曰:刘向称“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之伊、管未能远过也。使时见用,功化必盛。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追观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风俗,谊之所陈略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汉为土德,色上黄,数用五,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其术固以疏矣。谊亦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于世事者著于传云。

译所以,教化形成、风俗安定以后,做人臣的就会为了君主忘掉自身,为了国家忘掉家庭,为了公事忘掉私利;不随便追求利益,不随便逃避祸害,只以道义所在为准。这就是君上的教化。因此,父兄般的臣子会真诚地为宗庙而死,守法守度的臣子会真诚地为社稷而死,辅佐护卫的臣子会真诚地为君上而死,守卫城池、抵御敌人的臣子会真诚地为城郭和边疆而死。所以说,圣人有金石般的诚信,正是用这些事情来比拟这种志向。他将要为我而死,所以我能够同他一起生存;他将要为我而亡,所以我能够同他一起存续;他将要使我陷于危难,所以我能够同他一起获得安宁。只是履行职责而忘掉利益,坚守节操而凭仗道义,因此可以把不亲自掌管的权力托付给他,可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这是勉励廉耻、推行礼义所达到的结果,君主还有什么可丧失的呢!如今不这样做,却反而任凭那种局面长久延续,所以说,值得长久叹息的,正是这件事。当时,丞相绛侯周勃被免职而回到封国,有人告发周勃谋反,他被逮捕关押到长安狱中审治,最终查明没有事情,于是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邑,所以贾谊借此讥刺皇上。皇上深深采纳了他的话,供养臣下很有节制。从此以后,大臣有罪,都自杀而不接受刑罚。到武帝时,才逐渐重新把大臣投入狱中,从甯成开始。当初,文帝以代王的身份入朝即位,后来把代国分为两个国家,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小儿子刘胜则成了梁王。后来又把代王武迁为淮阳王,把太原王参迁为代王,代王重新拥有原来的全部土地。过了几年,梁王胜去世,没有儿子。贾谊又上疏说:‘陛下如果不确定制度,照如今的形势,不过传一代、两代之后,诸侯仍将任意妄为而无法制约,豪强树立势力而日益强大,汉朝的法令就无法施行了。陛下用来作为藩篱屏障、也是皇太子所依靠的,只有淮阳、代这两个国家。代国在北方边境,和匈奴这个强敌相邻,能够保全自己就足够了。淮阳和大的诸侯国相比,仅仅像脸上的黑痣一样,反而只够拿来诱饵大国,不能起到禁制防御的作用。现在权力在陛下手中,控制土地、封给儿子,却只足以让他成为别国的诱饵,怎么能说是妥善呢?君主的行为不同于平民。平民修饰小节,争竞小廉洁,用这些来在乡党中立足;君主只应使天下安定、社稷牢固罢了。高皇帝把天下分封给功臣为王,叛乱者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兴起,认为这样不可以,于是削除不义的诸侯,使他们的封国空虚。选择良辰吉日,在雒阳上东门外立诸子为王,天下于是安定。所以大人物不拘泥于小节,以成就大的功业。如今淮南距离朝廷遥远,有的达数千里,中间越过两个诸侯国,却要悬属于汉朝。’ 淮南的官吏百姓往来长安服徭役,路费都要自己筹措补足;走到半路衣服破了,钱财和各种费用也都要自己承担。他们苦于隶属于汉朝而又非常希望拥有自己的王,于是逃亡归附诸侯的已经不少了。这种形势不可能长久。我愚拙的计策是,希望把淮南的土地全部增加给淮阳;为梁王立后,并割取淮阳北部的两三座列城和东郡来增加梁国的土地。如果不能这样,可以把代王迁来,以睢阳为都城。梁国从新郪以北连接黄河,淮阳包有陈地以南、依靠长江,这样那些拥有异心的大诸侯就会吓破胆,不敢谋反。梁国足以抵御齐、赵,淮阳足以制约吴、楚,陛下可以高枕无忧,终身不再有山东地区的忧患,这是两代之后仍然有利的安排。如今天下安然,只是恰逢诸侯王都还年少;几年以后,陛下就将看到这种形势了。秦国日夜劳心劳力来消除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却凭借力量控制天下,动动手指便能如意,安坐着反而养成六国式的祸患,这很难说是明智。假如自身没有祸事,却养成并积蓄了未来的乱象和长期祸患,视而不见而不加以确定,等到万年之后,把天下传给老弱之人,就会使国家不得安宁,不能说是仁爱。我听说圣明的君主询问臣下的意见,而不亲自臆造事情,所以能让臣子充分表达愚拙的忠心。只希望陛下裁察采纳!文帝于是采纳贾谊的计策,把淮阳王武迁为梁王,北面疆界到泰山,西面到高阳,得到大县四十多座;把城阳王喜迁为淮南王,让他安抚那里的百姓。当时又把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封为列侯。贾谊知道皇上必定还会让他们重新称王,便上疏劝谏说:‘我私下担心陛下接纳、封立淮南王的几个儿子时,竟没有和像我这样的人共同谋划。淮南王悖逆无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行?陛下幸而赦免他、把他迁徙,他却因自身疾病而死,天下谁会认为淮南王死得不应当?如今尊奉罪人的儿子,只足以招致天下的讥谤罢了。这些人正值少壮,难道能忘记他们的父亲吗?白公胜为父报仇,所杀的是他的祖父、伯父和叔父。白公发动叛乱,并不是想夺取国家、取代君主,而是发泄愤怒、满足心愿,拔剑刺入仇人的胸膛,本来就是打算和仇人同归于尽。淮南虽然土地小,黥布曾经利用它起兵,汉朝至今还存在只是侥幸罢了。把仇敌所能利用的条件交给他,足以危害汉朝,从谋略上说是不利的。即使把淮南分割成四国,四个儿子仍然会同心。给他们增加人口,积累他们的财富,这并不是一定没有伍子胥、白公胜在广大都市中报仇,也不能排除有专诸、荆轲在两根柱子之间突然发动;这正是所谓借助盗贼的兵力来增添虎翼。’ 希望陛下稍稍停下来再考虑!’梁王胜坠马而死,贾谊自我哀伤,认为自己作为太傅没有尽到职责,常常哭泣;过了一年多,也去世了。贾生去世时,年仅三十三岁。又过了四年,齐文王去世,没有儿子。文帝想起贾生的话,于是把齐国分为六国,全部立悼惠王的六个儿子为王;又把淮南王喜迁到城阳,并把淮南分为三个国家,全部立厉王的三个儿子为王。又过了十年,文帝去世,景帝即位;过了三年,吴、楚、赵和齐国的四位王联合起兵,向西进攻京师,梁王抵御他们,最终击破七国。到武帝时,淮南厉王的儿子中成为王的两个国家也起兵反叛,后来被诛杀。孝武帝初年即位时,提拔贾谊的两个孙子做到郡守。贾嘉最爱好学习,继承了家业。赞语说:刘向称道:‘贾谊谈论三代和秦朝治乱的原因,他的论述非常美善,通晓国家的根本,即使古代的伊尹、管仲也不能远远超过他。假使当时能够被任用,他的功业和教化一定会很盛大。却被庸碌的臣子所陷害,实在值得哀痛。’回头考察孝文帝深沉宁静、亲自实行教化来移易风俗,贾谊所陈述的主张大略已经施行了。至于他想要改定制度,把汉朝定为土德,崇尚黄色,数以五为尊,以及想试行属国制度,施行五饵三表来控制单于,这些办法本来就已经疏阔了。贾谊也是享年早终,虽然没有做到公卿,也不能说没有得到际遇。他一共著述五十八篇,选取其中切合当世事务的,写入本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