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汉书九十三

卷七十九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427–429 段

卷七十九冯奉世传第四十九▯冯奉世字子明,上党潞人也,徙杜陵。其先冯亭,为韩上党守。秦攻上党,绝太行道,韩不能守,冯亭乃入上党城守于赵。赵封冯亭为华阳君,与赵将括距秦,战死于长平。宗族由是分散,或留潞,或在赵。在赵者为官帅将,官帅将子为代相。及秦灭六国,而冯亭之后冯毋择、冯去疾、冯劫皆为秦将相焉。汉兴,文帝时冯唐显名,即代相子也。至武帝末,奉世以良家子选为郎。昭帝时,以功次补武安长。失官,年三十余矣,乃学《春秋》涉大义,读兵法明习,前将军韩增奏以为军司空令。本始中,从军击匈奴。军罢,复为郎。先是时,汉数出使西域,多辱命不称,或贪污,为外国所苦。是时,乌孙大有击匈奴之功,而西域诸国新辑,汉方善遇,欲以安之,选可使外国者。前将军增举奉世以卫候使持节送大宛诸国客。至伊脩城,都尉宋将言莎车与旁国共攻杀汉所置莎车王万年,并杀汉使者奚充国。时,匈奴又发兵攻车师城,不能下而去。莎车遣使扬言北道诸国已属匈奴矣,于是攻劫南道,与歃盟畔汉,从鄯善以西皆绝不通。都护郑吉、校尉司马意皆在北道诸国间。奉世与其副严昌计,以为不亟击之则莎车日强,其势难制,必危西域。遂以节谕告诸国王,因发其兵,南北道合万五千人进击莎车,攻拔其城。莎车王自杀,传其首诣长安。诸国悉平,威振西域。奉世乃罢兵以闻。宣帝召见韩增,曰:“贺将军所举得其人。”奉世遂西至大苑。大苑闻其斩莎车王,敬之异于它使。得其名马象龙而还。上甚说,下议封奉世。丞相、将军皆曰:“《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则颛之可也。奉世功效尤著,宜加爵士之赏。”少府萧望之独以奉世奉使有指,而擅矫制违命,发诸国兵,虽有功效,不可以为后法。即封奉世,开后奉使者利,以奉世为比,争逐发兵,要功万里之外,为国家生事于夷狄。渐不可长,奉世不宜受封。上善望之议,以奉世为光禄大夫、水衡都尉。元帝即位,为执金吾。上郡属国归义降胡万余人反去。初,昭帝末,西河属国胡伊酋若王亦将众数千人畔,奉世辄持节将兵追击。右将军典属国常惠薨,奉世代为右将军典属国,加诸吏之号。数岁,为光禄勋。永光二年秋,陇西羌彡姐旁种反,诏召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右将军奉世入议。是时,岁比不登,京师谷石二百余,边郡四百,关东五百。四方饥馑,朝廷方以为忧,而遭羌变。玄成等漠然莫有对者。奉世曰:“羌虏近在境内背畔,不以时诛,亡以威制远蛮。臣愿帅师讨之。”上问用兵之数,对曰:“臣闻善用兵者,役不再兴,粮不三载,故师不久暴而天诛亟决。往者数不料敌,而师至于折伤;再三发軵,则旷日烦费,威武亏矣。今反虏无虑三万人,法当倍用六万人。然羌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可用四万人,一月足以决。”丞相、御史、两将军皆以为民方收敛时,未可多发;万人屯守之,且足。奉世曰:“不可。天下被饥馑,士马羸秏,守战之备久废不简,夷狄皆有轻边吏之心,而羌首难。今以万人分屯数外,虏见兵少,必不畏惧,战则挫兵病师,守则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见,羌人乘利,诸种并和,相扇而起,臣恐中国之役不得止于四万,非财币所能解也。故少发师而旷日,与一举而疾决,利害相万也。”固争之,不能得。有诏益二千人。于是遣奉世将万二千人骑,以将屯为名。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为偏裨,到陇西,分屯三处。典属国为右军,屯白石;护军都尉为前军,屯临洮;奉世为中军,屯首阳西极上。前军到降同阪,先遣校尉在前与羌争地利,又别遣校尉救民于广阳谷。羌虏盛多,皆为所破,杀两校尉。奉世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愿益三万六千人乃足以决事。书奏,天子大为发兵六万余人,拜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以助焉。奉世上言:“愿得其众,不须烦大将。”因陈转输之费。上于是以玺书劳奉世,且让之,曰:“皇帝问将兵右将军,甚苦暴露。羌虏侵边境,杀吏民,甚逆天道,故遣将军帅士大夫行天诛。以将军材质之美,奋精兵,诛不轨,百下百全之道也。今乃有畔敌之名,大为中国羞。以昔不闲习之故邪?以恩厚未洽,信约不明也?朕甚怪之。上书言羌虏依深山,多径道,不得不多分部遮要害,须得后发营士,足以决事,部署已定,势不可复置大将,闻之。前为将军兵少,不足自守,故发近所骑,日夜诣,非为击也。今发三辅、河东、弘农越骑、迹射、佽飞、彀者、羽林孤兒及呼速累、嗕种,方急遣。

译卷七十九 冯奉世传第四十九▯ 冯奉世,字子明,是上党郡潞县人,后来迁居杜陵。他的先祖冯亭,任韩国上党郡守。秦国攻打上党,截断太行山的道路,韩国不能守住,冯亭于是进入上党城,向赵国据守。赵国封冯亭为华阳君,他与赵将赵括抵抗秦军,在长平战死。宗族因此四散,有的留在潞县,有的到了赵国。在赵国的后代有人任官帅将,官帅将的儿子任代相。到秦国消灭六国时,冯亭的后代冯毋择、冯去疾、冯劫都任秦国的将相。汉朝兴起后,文帝时冯唐声名显赫,他就是代相的儿子。到武帝末年,冯奉世以良家子弟的身份被选任为郎官。昭帝时,因功劳次序补任武安长。后来失去官职,当时已经三十多岁,于是学习《春秋》,通晓其中的大义;阅读兵法,也熟练明达。前将军韩增上奏朝廷,任命他为军司空令。本始年间,冯奉世随军攻打匈奴。军队撤回后,又任郎官。在这以前,汉朝多次派人出使西域,往往有辱使命,不能完成任务,有的还贪污,给外国造成困扰。当时,乌孙在攻打匈奴方面功劳很大,而西域各国刚刚安定,汉朝正以友善礼遇对待它们,想借此使它们安定,于是选拔能够出使外国的人。前将军韩增举荐冯奉世担任卫候使持节,护送大宛等国的使者。到达伊脩城时,都尉宋将说,莎车与邻近各国联合攻杀了汉朝设置的莎车王万年,并且杀死了汉朝使者奚充国。当时,匈奴又出兵攻打车师城,不能攻下便离去。莎车派使者扬言北道各国已经归属匈奴,于是攻打劫掠南道,同各国歃血结盟、背叛汉朝,从鄯善以西都断绝了往来。都护郑吉、校尉司马意都在北道各国之间。冯奉世同副使严昌商议,认为如果不赶快攻打莎车,莎车一天天强大,势力将难以控制,西域必然危险。于是持节向各国国王晓谕,调发他们的军队,南北两道合计一万五千人进攻莎车,攻下了它的城池。莎车王自杀,汉军把他的首级传送到长安。各国全部平定,汉朝威势震动西域。冯奉世于是停止用兵,上报朝廷。宣帝召见韩增,说:“祝贺将军,你所举荐的人选得对了。”冯奉世于是向西到达大宛。大宛听说他斩杀了莎车王,对他的敬重不同于其他使者。他得到名马象龙后返回。皇上非常高兴,下令商议封赏冯奉世。丞相、将军都说:“《春秋》的义理认为,大夫出了国境,如果有能够安定国家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处理。冯奉世功效尤其显著,应当加以爵位和士大夫的赏赐。”少府萧望之却认为,冯奉世奉使有明确使命,却擅自假传诏命,违背命令,调发诸国军队;即使有功效,也不能把它作为后世的法则。如果立即封赏冯奉世,就会给后来出使的人打开谋利的机会,他们会以冯奉世为先例,争相在万里之外擅自调兵,向夷狄惹起国家事端。这种风气渐渐不可助长,冯奉世不应接受封赏。皇上认为萧望之的议论好,于是任冯奉世为光禄大夫、水衡都尉。元帝即位后,任执金吾。上郡属国归义的降胡一万多人反叛离去。起初,昭帝末年,西河属国胡人伊酋若王也曾率领几千人背叛,冯奉世立即持节率兵追击。右将军、典属国常惠去世,冯奉世代任右将军、典属国,并加授诸吏的称号。几年后,任光禄勋。永光二年秋,陇西羌人彡姐旁种反叛,诏令召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右将军冯奉世入朝商议。当时连续几年歉收,京师粮价每石二百多钱,边郡四百钱,关东五百钱。四方饥荒,朝廷正为此忧虑,又遭遇羌人变乱。韦玄成等人漠然无言,没有谁回答。冯奉世说:“羌虏近在境内背叛,如果不及时诛灭,就无法以威势控制远方蛮夷。臣愿意率军讨伐他们。”皇上询问用兵的数量,他回答说:“臣听说善于用兵的人,徭役不再兴起,粮食运输不超过三年,所以军队不会长久暴露在外,上天的诛罚也能迅速完成。过去多次不能估量敌情,军队以至于遭受损失;一再调发车马军队,便会耗费时日、增加烦劳,威武也会受损。” 如今叛乱的羌虏大约有三万人,按法令应当加倍使用六万人。不过他们只是使用弓箭和长矛的羌戎士兵,武器并不锋利,使用四万人就可以,一个月足以决出胜负。”丞相、御史和两位将军都认为,正值百姓收敛财物、准备储藏的时候,不可以大量征发;派一万人屯守,暂且也足够了。冯奉世说:“不行。天下正遭受饥荒,士卒和战马都已疲弱损耗,防守和作战的准备长期废弛,没有整顿检查,夷狄都有轻视边地官吏的念头,而羌人又首先发难。现在把一万人分散驻扎在几个边远地点,敌虏看见兵少,一定不会害怕;交战就会使军队受挫、士卒疲困,防守则百姓得不到救援。这样一来,怯弱的形势暴露,羌人乘机得利,各部族一同响应,彼此煽动而起兵,我担心中原的战事就不会止于四万人,这不是靠财物所能解决的。因此,少量发兵而拖延时日,和一次出兵迅速决战相比,利害相差万倍。”冯奉世坚持争辩,但未能获准。于是诏令增加二千人。这样,便派冯奉世率领万二千人骑,以统领屯兵为名出发。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担任偏将副将,到了陇西后,分兵驻扎在三处。典属国任立为右军,驻扎白石;护军都尉韩昌为前军,驻扎临洮;冯奉世为中军,驻扎首阳西极山上。前军到达降同阪,先派校尉在前方同羌人争夺有利地形,又另外派校尉到广阳谷救援百姓。羌虏势力强盛而且人数众多,汉军都被他们击败,杀死了两名校尉。冯奉世把地形和敌我部众人数的谋划详细上报,请求增加三万六千人,才足以解决战事。奏书上报后,天子大规模征发六万多人,任命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前去援助。冯奉世上书说:“臣希望得到这些兵众,不需要劳烦大将军。”并陈述转运粮饷的费用。皇上于是用玺书慰劳冯奉世,同时责备他说:“皇帝问率领军队的右将军:你长期辛苦暴露在外。羌虏侵犯边境,杀害官吏百姓,严重违背天道,所以派将军率士大夫执行上天的诛罚。凭将军优良的才质,振作精兵,诛灭不守法者,这是百战百胜的办法。如今竟有敌人背叛的名声,实在使中国蒙羞。是因为过去不熟悉战事吗?是因为恩德优厚还没有普遍施及、信约不明确吗?朕对此很奇怪。你上书说羌虏依凭深山,有很多小路,不得不分派许多部队遮截要害之处,需要得到后续发来的营兵,才足以解决战事;部署已经确定,势不可再另置大将,朕已经听说了。先前因为将军兵少,不足以自守,所以调发附近的骑兵,日夜赶来,并不是为了进攻。如今已经调发三辅、河东、弘农的越骑、迹射、佽飞、彀者、羽林孤儿以及呼速累、嗕种,正在紧急派遣。”

且兵,凶器也,必有成败者,患策不豫定,料敌不审也,故复遣奋武将军。兵法曰大将军出必有偏裨,所以扬威武,参计策,将军又何疑焉?夫爱吏士,得众心,举而无悔,禽敌必全,将军之职也。若乃转输之费,则有司存,将军勿忧。须奋武将军兵到,合击羌虏。”十月,兵毕至陇西。十一月,并进。羌虏大破,斩首数千级,余皆走出塞。兵未决间,汉复发募士万人,拜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未进,闻羌破,还。上曰:“羌虏破散创艾,亡逃出塞,其罢吏士,颇留屯田,备要害处。”明年二月,奉世还京师,更为左将军光禄勋如故。其后录功拜爵,下诏曰:“羌虏桀黠,贼害吏民,攻陇西府寺,燔烧置亭,绝道桥,甚逆天道。左将军光禄勋奉世前将兵征讨,斩捕首虏八千余级,卤马、牛、羊以万数。赐奉世爵关内侯,良邑五百户,黄金六十斤。”裨将、校尉三十余人,皆拜。后岁余,奉世病卒。居爪牙官前后十年,为折冲宿将,功名次赵充国。奋武将军任千秋者,其父宫,昭帝时以丞相征事捕斩反者左将军上官桀,封侯,宣帝时为太常,薨。千秋嗣后,复为太常。成帝时,乐昌侯王商代奉世为左将军,而千秋为右将军,后亦为左将军。子孙传国,至王莽乃绝云。奉世死后二年,西域都护甘延寿以诛郅支单于封为列侯。时,丞相匡衡亦用延寿矫制生事,据萧望之前议,以为不当封,而议者咸美其功,上从众而侯之。于是杜钦上疏,追讼奉世前功曰:“前莎车王杀汉使者,约诸国背畔。左将军奉世以卫候便宜发兵诛莎车王,策定城郭,功施边境。议者以奉世奉使有指,《春秋》之义亡遂事,汉家之法有矫制,故不得侯。令匈奴郅支单于杀汉使者,亡保康居,都护延寿发城郭兵屯田吏士四万余人以诛斩之,封为列侯。臣愚以为比罪则郅支薄,量敌则莎车众,用师则奉世寡,计胜则奉世为功于边境安,虑败则延寿为祸于国家深。其违命而擅生事同,延寿割地封,而奉世独不录。臣闻功同赏异则劳臣疑,罪钧刑殊则百姓惑;疑生无常,惑生不知所从;亡常则节趋不立,不知所从则百姓无所措手足。奉世图难忘死,信命殊俗,威功白著,为世使表,独抑厌而不扬,非圣主所以塞疑厉节之意也。愿下有司议。”上以先帝时事,不复录。奉世有子男九人,女四人。长女媛以选充兵宫,为元帝昭仪,产中山孝王。元帝崩,媛为中山太后,随王就国。奉世长子谭,太常举孝廉为郎,功次补天水司马。奉世击西羌,谭为校尉,随父从军有功,未拜病死。谭弟野王、逡、立、参至大官。野王字君卿,受业博士,通《诗》。少以父任为太子中庶子。年十八,上书愿试守长安令。宣帝奇其志,问丞相魏相,相以为不可许。后以功次补当阳长,迁为栎阳令,徙夏阳令。元帝时,迁陇西太守,以治行高,入为左冯翊。岁余,而池阳令并素行贪污,轻野王外戚年少,治行不改。野王部督邮掾祤赵都案验,得其主守盗十金罪,收捕。并不首吏,都格杀。并家上书陈冤,事下廷尉。都诣吏自杀以明野王,京师称其威信,迁为大鸿胪。数年,御史大夫李延寿病卒,在位多举野王。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上曰:“吾用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为比。”乃下诏曰:“刚强坚固,确然亡欲,大鸿胪野王是也。心辨善辞,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是也。其以少傅为御史大夫。”上繇下第而用谭,越次避嫌不用野王,以昭仪兄故也。野王乃叹曰:“人皆以女宠贵,我兄弟独以贱!”野王虽不为三公,甚见器重,有名当世。成帝立,有司奏野王王舅,不宜备九卿,以秩出为上郡太守,加赐黄金百斤。朔方刺史萧育奏封事,荐言:“野王行能高妙,内足与图身,外足以虑化。窃惜野王怀国之宝,而不得陪朝廷与朝者并。野王前以王舅出,以贤复入,明国家乐进贤也。”上自为太子时闻知野王。会其病免,复以故二千石使行河堤,因拜为琅邪太守。是时,成帝长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辅政八九年矣,时数有灾异,京兆尹王章讥凤专权不可任用,荐野王代凤。上初纳其言,而后诛章,语在《元后传》。于是野王惧不自安,遂病,满三月赐告,与妻子归杜陵就医药。大将军凤风御史中丞劾奏野王赐告养病而私自便,持虎符出界归家,奉诏不敬。杜钦时在大将军莫府,钦素高野王父子行能,奏记于凤,为野王言曰:“窃见令曰,吏二千石告,过长安谒,不分别予赐。

译况且战争是凶器,必然有成功或失败,忧患在于事先没有确定策略、估量敌情不周详,所以又派遣奋武将军。兵法说,大将军出征必定有偏将、副将,是为了宣扬威武、参与谋划,将军又有什么疑虑呢?爱护士卒,取得众人之心,出兵而无所后悔,擒获敌人一定能够全胜,这是将军的职责。至于转运粮饷的费用,自有有关官署负责,将军不要忧虑。等奋武将军的军队到达后,会合进攻羌虏。”十月,军队全部到达陇西。十一月,一同进军。羌虏被大败,斩首几千级,其余全部逃出塞外。战事尚未彻底决定时,汉朝又征募士卒一万人,任命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还没有进军,听说羌人已经被击破,便返回。皇上说:“羌虏已经溃散、受创,逃亡出塞,罢免那些官吏士卒,留下一部分屯田,防备要害之处。”第二年二月,冯奉世回到京师,改任左将军、光禄勋,仍如原职。后来记录功劳、授予爵位,皇帝下诏说:“羌虏桀骜狡黠,残害官吏百姓,攻打陇西官府,焚烧驿站亭舍,断绝道路桥梁,严重违背天道。左将军、光禄勋冯奉世先前率兵征讨,斩杀、俘获敌人八千多级,掳获马、牛、羊以万计。赐冯奉世关内侯爵位,良邑五百户,黄金六十斤。” 偏将、副将和校尉三十多人,也都得到任命和封赏。过了一年多,冯奉世因病去世。他前后任掌管爪牙武臣的官职十年,是抵御强敌的宿将,功名仅次于赵充国。奋武将军任千秋的父亲任宫,昭帝时因丞相征事的身份捕杀反叛者左将军上官桀,被封为侯;宣帝时任太常,去世。任千秋承袭父爵后,又任太常。成帝时,乐昌侯王商代替冯奉世任左将军,而任千秋任右将军,后来也任左将军。子孙世代承袭封国,到王莽时才断绝。冯奉世死后两年,西域都护甘延寿因诛杀郅支单于而被封为列侯。当时丞相匡衡也援用甘延寿矫制惹事的理由,根据萧望之先前的主张,认为不应封侯;但议论者都赞美甘延寿的功劳,皇上听从多数意见,封他为侯。于是杜钦上疏,追论冯奉世先前的功劳说:“先前莎车王杀害汉使者,约定各国背叛。左将军冯奉世以卫候身份,因事势便利而调发军队诛杀莎车王,谋划平定城郭,功劳施及边境。议论者认为冯奉世奉使有明确使命,《春秋》的义理认为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追究,汉家的法令又规定矫制,因此不能封侯。如今匈奴郅支单于杀害汉使者,逃到康居而无所保障,都护甘延寿调发城郭军队、屯田官吏士卒四万多人将他诛杀,却被封为列侯。” 臣愚昧地认为,比较罪行,郅支单于的罪较轻;衡量敌军,莎车的人数更多;论用兵,冯奉世所用兵力较少;计算结果,冯奉世的功劳在于安定边境,甘延寿失败则会给国家带来深重祸患。他们违背命令、擅自惹起事端是相同的,甘延寿割地封侯,而冯奉世独独没有得到记录和封赏。臣听说功劳相同而赏赐不同,勤劳的大臣就会疑惑;罪行相等而刑罚不同,百姓就会迷惑。疑惑产生于没有常规,迷惑产生于不知道该听从谁;没有常规,臣下的节操和趋向就不能确立;不知道听从谁,百姓就会手足无措。冯奉世谋划艰难之事而忘却生死,确实依据使命处理不同风俗之地,威势和功劳显著昭明,是后世出使者的表率,却独自受到压抑而不能扬名,这不是圣明君主用来消除疑惑、激励节操的本意。希望交给有关官署议论。”皇上认为这是先帝时的事情,便不再追录。冯奉世有九个儿子、四个女儿。长女媛因选拔充入兵宫,成为元帝昭仪,生下中山孝王。元帝去世后,媛成为中山太后,跟随中山王前往封国。冯奉世的长子谭,被太常举荐为孝廉,任郎官,按功劳次序补任天水司马。冯奉世攻打西羌时,谭任校尉,随父亲从军有功,还没有受任便因病去世。谭的弟弟野王、逡、立、参都做到大官。野王字君卿,跟随博士学习,通晓《诗经》。年轻时因父亲任职的恩荫任太子中庶子。十八岁时,上书请求试任守长安令。宣帝认为他的志向奇异,询问丞相魏相,魏相认为不可以答应。后来按功劳次序补任当阳长,升为栎阳令,调任夏阳令。元帝时,升任陇西太守,因为治理政绩优异,入朝任左冯翊。一年多后,池阳县令并一向贪污,轻视外戚出身的年轻人野王,治理政绩没有改变。野王所属的督邮掾祤人赵都查验此事,查出并私自掌守盗窃十金的罪行,便将他收捕。并不向官吏自首,赵都把他格杀。并的家人上书陈述冤情,事情交给廷尉审理。赵都到官署自杀,以此表明野王没有冤枉他;京师称赞野王的威严和信誉,于是升任大鸿胪。几年后,御史大夫李延寿病逝,在任者多举荐野王。皇上让尚书选评九卿中的二千石官员,野王的品行和才能列为第一。皇上说:“我若任用野王为三公,后世一定会说我偏私后宫亲属,把野王作为外戚任用的例子。”于是下诏说:“刚强坚定,确实没有私欲,大鸿胪野王就是这样的人;心思明辨、善于辞令,可以出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就是这样的人;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就是这样的人。应当任命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皇上因此越过考评名次任用张谭,避开嫌疑而没有任用野王,是因为他是昭仪的兄长。野王于是叹息说:“别人都因女儿受宠而显贵,只有我们兄弟反而因此低贱!” 野王虽然没有任三公,却非常受到器重,在当时很有名声。成帝即位后,有关官署奏称野王是皇帝的舅舅,不应担任九卿,于是按俸秩调任上郡太守,并加赐黄金一百斤。朔方刺史萧育上密封奏章,推荐说:“野王的品行和才能高明卓越,对内足以谋划自身,对外足以考虑教化。我私下惋惜野王怀有治国的珍贵才能,却不能陪侍朝廷,与朝臣一同参与朝政。野王以前因为是皇帝舅舅而出任外职,如今又因为贤能而召回,这正说明国家乐于进用贤才。”皇上从做太子时就听说并了解野王。恰逢野王因病免职,皇上又以原二千石的身份派他巡视河堤,随即任命为琅邪太守。当时成帝的长舅阳平侯王凤任大司马大将军,辅政已经八九年了;那时多次出现灾异,京兆尹王章讥讽王凤专权,不可继续任用,推荐野王代替王凤。皇上起初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却诛杀王章,事情记载在《元后传》中。于是野王害怕,不能自安,便称病,满三个月后获准休假,带妻子儿女回杜陵治病。大将军王凤指使御史中丞弹劾野王,说他获准休假养病却私自便利,拿着虎符出郡界回家,对诏令不敬。杜钦当时在大将军幕府,平素很推重野王父子的品行才能,便给王凤写公文,为野王说:“我私下看到法令说,二千石官员请假,经过长安时要谒见,不分别是准予告假还是赐予告假。”

今有司以为予告得归,赐告不得,是一律两科,失省刑之意。夫三最予告,令也;病满三月赐告,诏恩也。令告则得,诏恩不得,失轻重之差。又二千石病赐告得归有故事,不得去郡亡著令。传曰:‘赏疑从予,所以广恩劝功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阙难知也。’今释令与故事而假不敬之法,甚违阙疑从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马之重,不宜去郡,将以制刑为后法者,则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赏大信,不可不慎。”凤不听,竟免野王。郡国二千石病赐告不得归家,自此始。初,野王嗣父爵为关内侯,免归。数年,年老,终于家。子座嗣爵,至孙坐中山太后事绝。逡字子产,通《易》,太常察孝廉为郎,补谒者。建昭中,选为复土校尉。光禄勋于永举茂材,为美阳令。功次迁长乐屯卫司马,清河都尉,陇西太守。治行廉平,年四十余卒。为都尉时,言河堤方略,在《沟洫志》。立字圣卿,通《春秋》。以父任为郎,稍迁诸曹。竟宁中,以王舅出为五原属国都尉。数年,迁五原太守,徙西河、上郡。立居职公廉,治行略与野王相似,而多知有恩贷,好为条教。吏民嘉美野王、立相代为太守,歌之曰:“大冯君,小冯君,兄弟继踵相因循,聪明贤知惠吏民,政如鲁、卫德化钧,周公、康叔犹二君。”后迁为东海太守,下湿病痹。天子闻之,徙立为太原太守。更历五郡,所居有迹。年老卒官。参字叔平,学通《尚书》。少为黄门郎给事中,宿卫十余年,参为人矜严,好修容仪,进退恂恂,甚可观也。参,昭仪少弟,行又敕备,以严见惮,终不得亲近侍帷幄。竟宁中,以王舅出补渭陵食官令。以数病徙为寝中郎,有诏勿事。阳朔中,中山王来朝,参擢为上河农都尉。病免官,复为渭陵寝中郎。永始中,超迁代郡太守。以边郡道远,徙为安定太守。数岁,病免,复为谏大夫,使领护左冯翊都水。绥和中,立定陶王为皇太子,以中山王见废,故封王舅参为宜乡侯,以慰王意。参之国,上书愿至中山见王、太后。行未到而王薨。王病时,上奏愿贬参爵以关内侯食邑留长安。上怜之,下诏曰:“中山孝王短命早薨,愿以舅宜乡侯参为关内侯,归家,朕甚愍之。其还参京师,以列侯奉朝请。”五侯皆敬惮之。丞相翟方进亦甚重焉,数谓参:“物禁太甚。君侯以王舅见废,不得在公卿位,今五侯至尊贵也,与之并列,宜少诎节卑体,视有所宗。而君侯盛修容貌以威严加之,此非所以下五侯而自益者也。”参性好礼仪,终不改其恒操。顷之,哀帝即位,帝祖母傅太后用事,追怨参姊中山太后,陷以祝诅大逆之罪,语在《外戚传》。参以同产当相坐,谒者承制召参诣廷尉,参自杀。且死,仰天叹曰:“参父子兄弟皆备大位,身至封侯,今被恶名而死,姊弟不敢自惜,伤无以见先人于地下!”死者十七人,众莫不怜之。宗族徙归故郡。

赞曰:《诗》称“抑抑威仪,惟德之隅。”宜乡侯参鞠躬履方,择地而行,可谓淑人君子,然卒死于非罪,不能自免,哀哉!谗邪交乱,贞良被害,自古而然。故伯奇放流,孟子宫刑,申生雉经,屈原赴湘,《小弁》之诗作,《离骚》之辞兴。经曰:“心之忧矣,涕既陨之。”冯参姊弟,亦云悲矣!

卷八十

译如今有关官署认为,准予告假可以回家,赐予告假却不可以,这是同一法令而有两种标准,违背了慎省刑罚的本意。三次考核最优而准予告假,是法令规定;生病满三个月而赐予告假,是诏令的恩典。按法令告假可以回去,按诏令恩典却不能回去,失去了轻重的差别。况且二千石官员因病获赐告假可以回家,已有旧例;不能离开郡国,并没有明文法令。传记说:‘赏赐有疑问时从宽给予,以扩大恩德、劝勉功劳;刑罚有疑问时从轻免除,以谨慎用刑,避免处理难以查明的案件。’如今舍弃法令和旧例,却援用不敬之法,严重违背了疑罪从轻的原则。如果认为二千石守护千里之地,承担兵马重任,不应离开郡国,想把这作为制定刑法的后世规范,那么野王的罪过是在法令制定以前发生的。刑罚和赏赐是国家的大信,不可不慎重。”王凤不听,最终免去了野王的官职。郡国二千石官员因病获赐告假而不得回家,从此开始。起初,野王承袭父亲的爵位为关内侯,免官回家。几年后,年老,死在家中。儿子座承袭爵位,到孙子时因中山太后的事情而断绝。逡字子产,通晓《易经》,太常考察后以孝廉身份任郎官,补任谒者。建昭年间,选任复土校尉。光禄勋于永举荐他为茂材,任美阳令。按功劳次序升任长乐屯卫司马、清河都尉、陇西太守。他的治理政绩廉洁公平,四十多岁时去世。他任都尉时,曾陈述治理河堤的方略,记载在《沟洫志》。立字圣卿,通晓《春秋》。因父亲任职的恩荫任郎官,逐渐升任各曹官职。竟宁年间,以皇帝舅舅的身份出任五原属国都尉。几年后,升任五原太守,又调任西河、上郡太守。立任职公正廉洁,治理政绩大致同野王相似,而且很有见识,施政有恩惠,喜欢制定条文教令。官吏百姓赞美野王、立相继任太守,歌唱说:“大冯君,小冯君,兄弟接踵相继任职;聪明贤能,惠及官吏百姓;政绩如鲁、卫,德化同样深厚;周公、康叔也不过如同二位君长。”后来升任东海太守,那里地势低洼,使他患上痹病。天子听说后,调立任太原太守。他后来又历任五郡太守,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年老时死在任上。参字叔平,学问通晓《尚书》。年轻时任黄门郎给事中,宿卫宫禁十多年。参为人矜持严肃,喜欢修饰容仪,进退恭敬谨慎,很有可观之处。参是昭仪的小弟,品行又严整完备,因此以严肃使人敬畏,始终不能亲近侍奉帷幄。竟宁年间,以皇帝舅舅的身份出任渭陵食官令。因多次生病,调任寝中郎,诏令规定不必任事。阳朔年间,中山王来朝见,参被提拔为上河农都尉。因病免官,后来又任渭陵寝中郎。永始年间,破格升任代郡太守。因为代郡是边郡,道路遥远,又调任安定太守。过了几年,因病免官,再任谏大夫,奉命兼领护左冯翊都水。绥和年间,立定陶王为皇太子。由于中山王被废,所以封中山王的舅父冯参为宜乡侯,以安慰中山王的心。冯参到封国后,上书希望到中山去见中山王和王太后,还没有走到,中山王就去世了。中山王患病时,上奏希望把冯参的爵位降为关内侯,让他以食邑留在长安。皇上怜悯中山王,下诏说:“中山孝王寿命短促,早早去世,他希望把舅父宜乡侯冯参降为关内侯,让他回家居住,我非常怜悯他。应让冯参回到京师,以列侯的身份入朝奉职。”五侯都敬畏冯参。丞相翟方进也非常器重他,多次对冯参说:“您的行为太过于讲究禁忌。您因为是被废中山王的舅父,不能位列公卿;如今五侯地位极其尊贵,您与他们并列,应该稍微屈尊降节,谦卑自身,表示有所宗仰。可是您极力修饰仪容,用威严压制他们,这不是压低五侯、抬高自己的办法。”冯参生性喜好礼仪,始终不改变一贯的操守。不久,哀帝即位,哀帝的祖母傅太后掌权,追究怨恨冯参的姐姐中山太后,诬陷她犯有诅咒皇帝的大逆罪,详情记载在《外戚传》中。冯参因与同胞姐姐同罪,应当被连坐。谒者奉皇帝意旨召冯参到廷尉,冯参自杀。临死时,他仰天叹息说:“冯参父子兄弟都曾位居高位,我本人也封了侯,如今却背负恶名而死。我们姊弟不敢顾惜自身,只是悲伤死后没有脸面在地下见先人!”因这件事死了十七人,众人没有不怜悯他们的。冯氏宗族被迁徙回原来的郡。《赞》中说:《诗经》称道:“仪容举止庄重恭敬,这就是德行的边界。” 宜乡侯冯参恭敬谨慎,行为合乎正道,选择合宜的地方行事,可以说是善良的人、君子;然而最终却死于无罪,不能自我免祸,悲哀啊!谗言邪说交相惑乱,正直善良的人受到伤害,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伯奇被放逐,孟子遭受宫刑,申生以带自缢,屈原投身湘水,于是《小弁》的诗篇写成,《离骚》的辞章兴起。《经书》说:“我的心充满忧愁,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冯参姊弟,也实在是悲惨啊!卷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