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传第六十四上
冒顿乃作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行猎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善马,左右或莫敢射,冒顿立斩之。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复斩之。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皆随鸣镝而射杀头曼,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于是冒顿自立为单于。冒顿既立,时东胡强,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头曼时号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此匈奴宝马也,勿予。”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马乎?”遂与之。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骄,西侵。与匈奴中间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不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人!”诸言与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大破灭东胡王,虏其民众、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胡河南塞,至朝那、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方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诸夏为敌国,其世姓官号可得而记云。单于姓挛氏,其国称之曰“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谓天为“撑犁”,谓子为“孤涂”,单于者,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单于然也。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尝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余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其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东,接秽貉、朝鲜;右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而单于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最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之属。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龙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狱久者不满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向。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裳,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十百人。举事常随月,盛壮以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趋利,善为诱兵以包敌。故其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后北服浑窳、屈射、丁零、隔昆、新藜之国。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为贤。是时,汉初定,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阳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三十余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东方尽駹,北方尽骊,南方尽骍马。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单于终非能居之。且汉主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信将王黄、赵利期,而兵久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开围一角。于是高皇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得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去。汉亦引兵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是后,韩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背约,侵盗代、雁门、云中。
译冒顿于是制作响箭,训练并整顿他的骑兵射手,下令说:“响箭射向哪里,大家就必须全部向哪里射;不这样做的斩首。”一次出猎打兽,有人不射响箭所射的目标,冒顿立即把他斩了。不久,冒顿又用响箭射自己的良马,左右侍从有人不敢射,冒顿当场将他们斩首。过了一会儿,冒顿又用响箭射自己所宠爱的妻子,左右侍从有些害怕,不敢射,冒顿再次把他们斩了。又过了一会儿,冒顿出猎,用响箭射单于的良马,左右侍从全都跟着射。于是冒顿知道左右侍从可以任用,便跟随父亲单于头曼出猎,用响箭射头曼;他的左右侍从都跟着响箭射杀头曼,并把他的继母、弟弟以及不肯服从的重臣全部诛杀。于是冒顿自立为单于。冒顿即位时,东胡正强盛,听说冒顿杀父自立,便派使者对冒顿说:“我们想得到头曼生前称为千里马的那匹马。”冒顿询问群臣,群臣都说:“这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冒顿说:“怎么能因为舍不得一匹马,就同邻国结仇呢?”于是把马送给东胡。不久,东胡以为冒顿畏惧自己,又派使者对冒顿说:“我们想得到单于的一位阏氏。”冒顿再次询问左右,左右都愤怒地说:“东胡太无礼了,竟敢索要阏氏!” 请出兵攻打他们。”冒顿说:“怎么能因为舍不得一个女子,就同邻国结仇呢?”于是把自己宠爱的阏氏送给东胡。东胡王更加骄横,向西侵扰。匈奴和东胡之间有一千多里无人居住的弃地,双方各自在边界设置瓯脱。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同我国以瓯脱为界的外侧弃地,匈奴不能到达;我想占有它。”冒顿询问群臣,有人说:“这是弃地,可以给他们。”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送给别人!”凡是主张送地的人,都被斩首。冒顿上马,下令国内凡有落后者斩首,于是向东袭击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等冒顿率兵到达,大败并灭掉东胡王,俘获其民众和牲畜财产。回来后,冒顿向西击退月氏,向南兼并楼烦、白羊河南王的土地,全部收回秦朝派蒙恬夺去的匈奴土地,并把汉朝与胡人以河南边塞为界,直到朝那、肤施,随后侵扰燕、代。当时汉朝正与项羽相持,中原疲于战事,因此冒顿得以壮大,能拉弓的士卒有三十多万。从淳维到头曼一千多年间,匈奴时强时弱,分裂离散,年代久远,其世系传承已经无法编次。然而到了冒顿时,匈奴最为强大,北方各夷族全部归服,南面同各诸夏国家成为敌国;它的世系、姓氏和官号,已经可以考察记载。单于姓挛氏,匈奴称他为“撑犁孤涂单于”。匈奴称天为“撑犁”,称子为“孤涂”,“单于”是广大之貌,意思是说他的形象如同天一样的单于。匈奴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称贤为“屠耆”,所以常常任命太子为左屠耆王。从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以下直到当户,大的拥有一万多骑,小的拥有几千骑,总共二十四位长官,统称为“万骑”。他们的大臣都世代承袭官职。呼衍氏、兰氏,后来又有须卜氏,这三个姓氏是贵族种姓。各左王、左将居住在东方,正对上谷以东,接近秽貉、朝鲜;右王、右将居住在西方,正对上郡以西,接近氐、羌;单于庭正对代、云中。各自都有分地,随着水草迁徙。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的领地最大,左右骨都侯辅佐处理政务。二十四位长官也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等官职。每年正月,各级首领在单于庭中举行小规模会聚,进行祭祀;五月,在龙城大会,祭祀他们的祖先、天地和鬼神;秋季马匹肥壮时,在蹛林大会,考核、清点人口和牲畜。匈奴的法律是:拔出一尺长刀刃的人处死;因盗窃获罪的,没收其家属;犯罪者,轻罪施以轧刑,重罪处死。案件审理拖延的不得超过十日,一个国家的囚犯不过数人。单于早晨走出营帐,向初升的太阳行礼;傍晚向月亮行礼。坐席安排是首领在左边,面向北方。逢戊、己日举行祭祀。送葬时有棺椁、金银和衣裳,却不筑坟、不植树,也没有丧服;受宠的近臣和妾随死的人,多达十百人。出兵行事通常随着月相变化,月圆时军力强盛便进攻作战,月亏时就退兵。他们作战时,斩获首级和俘虏便赏赐一卮酒,所得到的俘获也因此分给作战者,俘获的人便作为奴婢。所以他们作战时,人人都自行趋求利益,善于假装败退诱敌,再包围敌军。因此他们追逐利益时,像鸟群聚集一样迅疾;一旦陷入困境失败,就像瓦片崩解、云朵散开一样。他们在战斗中扶持车舆而死的人,可以全部取得死者家中的财产。后来又向北征服了浑窳、屈射、丁零、隔昆、新藜等国。于是匈奴的贵族和大臣都归服,认为冒顿贤能。当时,汉朝刚刚安定,把韩王信迁到代国,以马邑为都城。匈奴大举进攻并包围马邑,韩信投降了匈奴。匈奴得到韩信后,便率兵南越句注山,攻打太原,抵达晋阳城下。汉高帝亲自率兵前去攻打他们。适逢冬天极寒,又下大雪,士卒手指冻掉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冒顿假装败退逃走,引诱汉军。汉军追击冒顿,冒顿藏起精锐部队,显露出羸弱的样子,于是汉军出动三十二万全部兵力向北追赶。高帝先到平城,步兵还没有全部赶到,冒顿放出三十多万精锐骑兵,把高帝包围在白登,达七日之久,汉军内外不能相互救援、运送粮饷。匈奴骑兵中,西方全是白马,东方全是青黑马,北方全是骊马,南方全是赤黄色马。高帝于是派使者暗中厚赠阏氏,阏氏便对冒顿说:“两个君主不应彼此困迫。如今即使得到汉地,单于终究也不能居住;况且汉主有神灵护佑,单于应当察知。”冒顿原先同韩信部将王黄、赵利约定出兵,但他们的军队迟迟没有到,冒顿怀疑他们同汉军有谋划,也采纳阏氏的话,于是打开包围圈的一角。高皇帝便命令士卒都张满弓、搭好箭,向外排列,从解围的缺口径直冲出,得以同大军会合;冒顿于是率兵离去。汉军也撤兵,派刘敬缔结和亲盟约。此后,韩信成为匈奴将领,赵利、王黄等人又多次背弃盟约,侵扰掠夺代、雁门、云中。
居无几何,陈豨反,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收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数率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高祖患之,乃使刘敬奉宗室女翁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食物各有数,约为兄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复后,率其党且万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终高祖世。考惠、高后时,冒顿浸骄,乃为书,使使遗高后曰:“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高后大怒,召丞相平及樊哙、季布等,议斩其使者,发兵而击之。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问季布,布曰:“哙可斩也!前陈豨反于代,汉兵三十二万,哙为上将军,时匈奴围高帝于平城,哙不能解围。天下歌之曰:‘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吟之声未绝,伤痍者甫起,而哙欲摇动天下,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也。且夷狄璧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高后曰:“善。”令大谒者张泽报书曰:“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退而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弊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冒顿得书,复使使来谢曰:“未尝闻中国礼义,陛下幸而赦之。”因献马,遂和亲。至孝文即位,复修和亲。其三年夏,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为寇,于是文帝下诏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无侵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地,非常故。往来入塞,捕杀吏卒,驱侵上郡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骜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车骑八万诣高奴,遣丞相灌婴将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支等计,与汉吏相恨,绝二主之约,离昆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少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至西方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力强,以灭夷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以定。愿寝兵休士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古始,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得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故使郎中系虖浅奉书请,献橐佗一,骑马二,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六月中,来至新望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也。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孝文前六年,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系虖浅遗朕书,云‘愿寝兵休士,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王之志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背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并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长襦、锦袍各一,比疏一,黄金饬具带一,黄金犀毘一,绣十匹,锦二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老上稽粥单于初立,文帝复遣宗人女翁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翁主。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爱幸之。初,单于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之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絮缯,以驰草棘中,衣裤皆裂弊,以视不如旃裘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视不如重酪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识其人众畜牧。汉遗单于书,以尺一牍,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以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长大,倨骜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译过了不久,陈豨反叛,同韩信合谋攻打代地。汉朝派樊哙前去讨伐,重新收复代、雁门、云中各郡县,但没有出塞。当时,匈奴因为汉朝将领屡次率部投降,所以冒顿常常往来侵扰代地。于是高祖为此忧患,便派刘敬把宗室女子翁主送给单于作阏氏,每年送给匈奴的絮、缯、酒、食物各有定数,并约定结为兄弟、实行和亲,冒顿才稍稍停止侵扰。后来燕王卢绾又再次反叛,率领他的党羽将近一万人投降匈奴,往来侵扰上谷以东地区,直到高祖去世。考惠帝、高后时期,冒顿逐渐骄横,便写信派使者送给高后说:“我是生长在沮泽之中的孤独君主,长大在平野和牛马之地,屡次到达边境,希望游历中原。陛下独自居住,我也独自居住;两个君主都不快乐,也没有什么可以自我娱乐的。希望以我所有的,交换您所没有的。”高后大怒,召集丞相陈平、樊哙、季布等人,商议斩杀他的使者、发兵攻打匈奴。樊哙说:“臣愿意得到十万军队,在匈奴境内横行。”高后询问季布,季布说:“樊哙应该斩首!先前陈豨在代地反叛,汉军有三十二万人,樊哙任上将军;当时匈奴在平城包围高帝,樊哙却不能解围。天下人作歌讥刺他说:‘平城城下实在苦,七天没有食物,连弩都拉不开。’如今歌声还没有停止,受伤残的人才刚刚起身,樊哙却想震动天下,狂妄地说凭十万人马便可在匈奴中横行,这只是当面欺骗罢了。况且夷狄不过像禽兽一样,听到他们说好话不值得高兴,说坏话也不值得发怒。”高后说:“好。”便命大谒者张泽回信说:“单于没有忘记敝国,还赐给我们书信,敝国感到恐惧。退下来自己思量,我年老气衰,头发牙齿都已脱落,行走也失去常态;单于误听了传言,不值得因此污辱自己。敝国没有罪,应当得到赦免。我私下有御车两辆、马四匹,送给您作为日常车驾。”冒顿收到信后,又派使者来道歉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中原的礼义,多亏陛下赦免我。”于是献上马匹,重新实行和亲。到孝文帝即位,又恢复和亲。孝文帝三年夏,匈奴右贤王进入河南地区居住并进行侵扰,于是文帝下诏说:“汉朝与匈奴约定结为兄弟,互不侵害边境,因此送给匈奴的财物十分丰厚。如今右贤王离开本国,率军住在河南地区,这完全不合旧例。他往来进入边塞,捕杀官吏士卒,驱逐并侵扰上郡守塞的蛮夷,使他们不能居住在原来的地方。他欺凌边地官吏,入境盗掠,十分蛮横无道,这不符合盟约。命令边地官吏调发战车、骑兵八万人到高奴,派丞相灌婴率军攻打右贤王。”右贤王逃出边塞,文帝亲临太原。当时济北王反叛,文帝返回,便撤回丞相攻打胡人的军队。第二年,单于送给汉朝书信说:“上天所立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皇帝,愿您平安无恙。先前皇帝谈到和亲之事,所送书信的意思是希望彼此和好。汉朝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没有请示单于,听从义卢侯难支等人的计策,同汉吏结怨,断绝两位君主的盟约,离弃兄弟般的亲情。皇帝责备的书信两次送来,我派使者带信回复,但汉使没有来,汉朝使者也没有到达。汉朝因此不能和亲,邻国也不归附。如今因为少数官吏破坏盟约,所以我惩罚右贤王,派他到西方寻找月氏并攻打他们。承蒙上天福佑,官吏士卒精良,马匹强健,灭掉夷族月氏,把他们全部斩杀或降服,使其安定。楼兰、乌孙、呼揭以及它们旁边的二十六国,都已经归属于匈奴。所有能拉弓的人都合为一家,北方地区已经安定。希望停止战争、休养士卒、饲养马匹,废除以前的旧事,恢复原来的盟约,以安定边境百姓,顺应古代的开端,使年轻人得以成长,老年人得以安居,世世代代和平快乐。我还没有得知皇帝的心意,所以派郎中系虖浅带着书信前来请示,并献上橐佗一头、骑马二匹、驾车用马二驷。皇帝如果不想让匈奴接近边塞,就姑且下诏让官吏百姓迁到远处居住。使者到了,就立即遣返。”六月中旬,使者来到新望地区。书信送到后,汉朝商议进攻和和亲哪一种更有利,公卿都说:“单于刚刚打败月氏,正乘胜而来,不可进攻。况且得到匈奴的土地,多是沼泽盐碱地,不适合居住,和亲很有利。”汉朝答应了。孝文帝前元六年,送给匈奴书信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愿您平安无恙。使者系虖浅送给朕的书信已经收到,信中说‘希望停止战争、休养士卒、饲养马匹,废除以前的旧事,恢复原来的盟约,使边民安定,世世代代和平快乐’,朕非常赞许。这正是古代圣王的志向。汉朝与匈奴约定结为兄弟,所以送给单于的财物十分丰厚。背弃盟约、离弃兄弟亲情的事情,往往发生在匈奴一方。但右贤王的事情已经发生在赦免之前,不要再深究惩罚。单于如果同意信中的意思,就明确告诉各位官吏,使他们不要违背盟约;只要有诚信,朕就恭敬地依照单于书信办理。使者说单于亲自率军兼并各国并取得功劳,长期辛苦于战争。现赐绣花夹层绮衣、长襦、锦袍各一件,疏比一件,黄金装饰的带子一条,黄金犀毘一件,绣十匹,锦二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送给单于。” 过了不久,冒顿死去,他的儿子稽粥即位,号称老上单于。老上稽粥单于刚即位,文帝又派宗室女子翁主作单于阏氏,并派宦官、燕国人中行说辅导翁主。中行说不愿去,汉朝强迫他前往。中行说说:“如果一定要派我去,我就会成为汉朝的祸患。”中行说到达匈奴后,便投降单于,单于宠爱信任他。当初,单于喜欢汉朝的缯帛、丝絮和食物,中行说说:“匈奴人口虽多,却抵不上汉朝一个郡;然而匈奴之所以强大,是因为衣食习俗不同,不依赖汉朝。如今单于改变习俗而喜爱汉朝物品,汉朝物品不过占十分之二,匈奴人就会全部归附汉朝了。得到汉朝的丝絮,就带着它在草棘中奔驰,衣服裤子都会破烂,以此说明还不如旃裘坚固耐用;得到汉朝食物就都丢掉,以此说明还不如重酪方便美味。”于是中行说教单于身边的人制作简略记录,用计数来登记人口和牲畜。汉朝送给单于的书信,用一尺长的木牍,措辞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愿您平安无恙”,所送的物品和言语大致如此。中行说让单于使用一尺二寸长的木牍,印章和封泥都做得宽大修长,措辞傲慢地说“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汉皇帝,愿您平安无恙”,所送物品和书信言辞也照此办理。
汉使或言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亲岂不自夺温厚肥美赍送饮食行者乎?”汉使曰:“然。”说曰:“匈奴明以攻战为事,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以自卫,如此父子各得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同穹庐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妻其妻。无冠带之节、阙庭之礼。”中行说曰:“匈奴之俗,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约束径,易行;君臣简,可久。一国之政犹一体也。父兄死,则妻其妻,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阳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到易姓,皆从此类也。且礼义之弊,上下交怨,而室屋之极,生力屈焉。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攻,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喋喋占占,冠固何当!”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毋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蘖,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何以言为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善而苦恶,则候秋孰,以骑驰蹂乃稼穑也。”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孝文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骑兵入烧回中宫,候骑至雍甘泉。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十万骑,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甯侯魏脩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单于留塞内月余,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以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甚众,云中、辽东最甚,郡万余人。汉甚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孝文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渠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爱。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令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毋离,臣主相安,俱无暴虐。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趋,背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欢,然其事已在前矣。书云‘二国已和亲,两主欢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翕然更始’,朕甚嘉之。圣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敌之国,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蘖金帛绵絮它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独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昆弟之欢。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避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毋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不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匈奴大单于遗朕书,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今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后四年,老上单于死,子军臣单于立,而中行说复事之。汉复与匈奴和亲。军臣单于立岁余,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于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远塞,汉兵亦罢。后岁余,文帝崩,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使于匈奴。吴、楚反,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后,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单于,遣翁主如故约。终景帝世,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武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关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汉使马邑人聂翁壹间阑出物与匈奴交易,阳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护国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时雁门尉史行徼,见寇,保此亭,单于得,欲刺之。
译汉朝使者有人说匈奴习俗轻视老人,中行说便反问汉使,使其无言以对:“你们汉朝的习俗是,戍守边塞、从军出发的人,家中亲属难道不会亲自拿出温暖厚实、肥美的食物和财物,送给出行的人吗?”汉使说:“是这样。”中行说说:“匈奴明确把攻战作为要务,老弱不能战斗,所以让肥壮者和健壮者吃肥美的食物,借以自我防卫。这样父子各自都能保全,怎么能说匈奴轻视老人呢?”汉使说:“匈奴父子同住一顶穹庐;父亲死后,儿子娶继母为妻;兄弟死后,便把他的妻子都娶来为妻。没有冠带之节,也没有宫廷朝见之礼。”中行说说:“匈奴的习俗是吃牲畜的肉,喝牲畜的肉汁,穿牲畜的皮;牲畜吃草喝水,人便随时迁移。因此形势紧急时人人练习骑马射箭,形势宽缓时人人乐于无事。法令简约,容易实行;君臣关系简明,可以长久。一个国家的政事如同一体。父兄死后便娶其妻为妻,是厌恶种姓断绝。因而匈奴即使发生动乱,也一定拥立同宗族的人。如今中原表面上不娶父兄的妻子,但亲属关系越来越疏远,便彼此残杀,甚至改换姓氏,都是这一类情况。况且礼义的弊端,使上下彼此怨恨;房屋宫室的极度营造,又使百姓的生产力量耗尽。人们辛苦耕田养蚕来求取衣食,修筑城郭来保护自己,所以中原百姓形势紧急时不习惯战斗攻伐,形势宽缓时又疲于劳作。唉,这些住土屋的人,还是少说些冠带礼法究竟有什么用吧!” 从此以后,汉朝使者想同中行说争辩时,中行说总是说:“汉朝使者不要多说,只要看汉朝输送给匈奴的缯、絮、米、蘖,务必使数量合适,质量优良就行了,还说什么呢?况且所供给的物品只要准备齐全、质量好就算了;如果准备得不好而且粗劣恶劣,那就等到秋天庄稼成熟时,让骑兵奔驰践踏你们的庄稼。”他日夜教单于观察有利和有害的地方。孝文十四年,匈奴单于率十四万骑兵进入朝那、萧关,杀死北地都尉卬,掠走了大量人口和牲畜财产,随后到达彭阳。他派骑兵进入并烧毁回中宫,侦察骑兵一直到达雍地和甘泉。于是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调发车千乘、十万骑,驻军在长安附近,以防备胡人入侵。同时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甯侯魏脩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将军,大规模调发车马骑兵前往攻击胡人。单于在边塞以内停留了一个多月,汉军把他驱逐出塞后立即返回,没有能够杀伤多少匈奴人。匈奴日益骄横,每年侵入边境,杀害、掠夺了许多人,云中、辽东两郡最为严重,每郡被杀者都有万余人。汉朝对此非常忧虑,于是派使者送信给匈奴;单于也派当户前来答复致谢,再次提出和亲之事。孝文帝后元二年,派使者送给匈奴书信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愿您平安无恙。使者当户且渠雕渠难、郎中韩辽送给朕的两匹马已经到达,朕很敬爱。先帝制定的制度是:长城以北能拉弓的国家接受单于的统辖,长城以内戴冠束带的人家由朕统治;使万民耕田织布,靠射猎取得衣食,父子不相离,臣民和君主彼此相安,都不施加暴虐。如今听说有些奸恶贪利的人追逐邪恶,背弃信义、断绝盟约,忘记万民的性命,破坏两位君主的欢好;但那件事已经发生在过去了。书信中说‘两国已经和亲,两位君主欢悦,停止战争、休养士卒、饲养马匹,世世代代昌盛快乐,一同重新开始’,朕非常赞许。圣人每天更新自己,改过自新,使老人得以休息,幼儿得以成长,各自保全性命,终享天年。朕和单于都遵循这条道路,顺应上天、体恤百姓,世世代代相传,施行到无穷,使天下没有不感到便利的。汉朝和匈奴是相邻的敌国,匈奴居住在北方,那里寒冷,肃杀之气很早降临,所以朕命令官吏每年按定数赠送单于秫、蘖、金帛、绵絮和其他物品。如今天下大安,万民和乐,只有朕和单于共同使它如此。朕追念过去的事情,那些微薄的物品和琐碎的小事,以及谋臣的计策失误,都不足以离间兄弟般的欢情。朕听说天不会偏斜倾覆,地不会偏向一方而承载。朕和单于都应当抛弃细小的旧怨,一同走大道,毁掉过去的恶行,以谋求长久,使两国百姓如同一家人。天下百姓,下至鱼鳖,上至飞鸟,以及跂行、喙息、蠕动的生物,没有不趋向安定、获得利益,躲避危险的。所以来归附者络绎不绝,这是上天的规律。双方都抛开过去的事情,朕释放逃亡的匈奴百姓,单于也不要再提章尼等人。朕听说古代帝王,约定明确而不食言。单于请记住这些话,天下就会大安;和亲以后,汉朝不会先行违约。单于请仔细考虑。”单于既已约定和亲,于是文帝制诏御史说:“匈奴大单于送给朕书信,和亲已经确定。逃亡的人不足以使匈奴增加人口、扩大土地;匈奴不得进入边塞,汉朝不得出塞,违犯现在盟约的人处死。这样可以长久亲善,今后不再有祸患,双方都便利。朕已经答应了。把诏令布告天下,使大家明确知道。”又过了四年,老上单于死去,他的儿子军臣单于即位,中行说又侍奉他。汉朝再次同匈奴和亲。军臣单于即位一年多,匈奴又断绝和亲,大举进入上郡、云中,各有三万骑兵,杀戮掠夺非常多。于是汉朝派三位将军驻军北地,代地驻军句注山,赵地驻军飞狐口,沿边各地也坚守防御,以防备胡人侵扰。又设置三位将军,分别驻军长安以西的细柳、渭水以北的棘门和霸上,用来防备胡人。胡人的骑兵进入代郡句注山一带的边境,烽火一直传到甘泉和长安。过了几个月,汉军到达边境,匈奴也远离边塞,汉军于是撤回。又过了一年多,文帝去世,景帝即位,赵王便暗中派使者到匈奴。吴、楚起兵反叛,想同赵王合谋进入边境。汉军围攻并攻破赵国,匈奴也停止行动。从此以后,景帝又同匈奴和亲,开放关市,供给、赠送给单于财物,仍按原来的约定派翁主出嫁。景帝在位期间,匈奴只是时常小规模入侵边境进行劫掠,没有大的侵扰。武帝即位后,明确遵守和亲的约束,对关市贸易给予优厚待遇,尽量满足匈奴。匈奴从单于以下都亲近汉朝,往来于长城附近。汉朝派马邑人聂翁壹暗中越界出货物同匈奴交易,假装要出卖马邑城来诱骗单于。单于相信了他,又贪图马邑的财物,于是率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汉军在马邑附近埋伏三十多万人,御史大夫韩安国任护军将军,统率军队伏击单于。单于进入汉朝边塞后,还没到马邑一百多里,看见牲畜遍布野外却无人放牧,觉得奇怪,于是攻打亭。此时雁门尉史正在巡查,看见敌军,便据守这座亭,单于俘获了他,想要刺杀他。
尉史知汉谋,乃下,具告单于。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单于不至,以故无所得。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建造兵谋而不进,诛恢。自是后,凶奴绝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通关市不绝以中之。自马邑军后五岁之秋,汉使四将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李广出雁门,为胡所败,匈奴生得广,广道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千人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又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将军安国。安国时千余骑亦且尽,会燕救之,至,匈奴乃去,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于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子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而为固。汉亦弃上谷之斗辟县造阳地以予胡。是岁,元朔二年也。其后冬,军臣单于死,其弟左右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败军臣单于太子於单。於单亡降汉,汉封於单为陟安侯,数月死。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代郡,杀太守共友,略千余人。秋,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其明年,又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甚众。其明年春,汉遣卫青将六将军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将军得右贤王人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其秋,匈奴万骑入代郡,杀都尉硃央,略千余人。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十余万骑,仍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万九千余级,而汉亦亡两将军,三千余骑。右将军建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介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毋近塞。单于从之。其明年,胡数万骑入上谷,杀数百人。明年春,汉使票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耆山千余里,得胡首虏八千余级,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票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余级,裨小王以下十余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雁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广,广军四千人死者过半,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尽亡其军。合骑侯后票骑将军期,及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其秋,单于怒昆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昆邪、休屠王恐,谋降汉,汉使票骑将军迎之。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昆邪,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地新秦中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明年春,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其明年春,汉谋以为“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票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与汉兵,遂独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之不得,行捕斩首虏凡万九千级,北至DB3F颜山赵信城而还。单于之走,其兵往往与汉军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右谷蠡乃去号,复其故位。票骑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人,左王将皆遁走。票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
译尉史知道汉军的谋划,于是投降,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单于。单于大惊,说:“我本来就怀疑这件事。”于是率兵退回。出塞时说:“我得到尉史,是上天的安排。”便把尉史封为天王。汉军原本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后发动攻击,但单于没有到达,因此一无所获。将军王恢率部从代郡出兵袭击匈奴的辎重,听说单于已经退兵,且敌军人数众多,便不敢出击。汉朝认为王恢原先参与制定了军事谋划却没有进军,便杀了王恢。从此以后,匈奴断绝和亲,进攻通往各处的边塞,常常侵入边境劫掠,次数多得无法计算。然而匈奴贪图财物,仍然喜欢关市贸易,贪爱汉朝的财物;汉朝也不断开放关市,以此牵制和安抚他们。马邑军事行动后的第五年秋天,汉朝派四位将军,各率一万骑兵,在关市附近进攻匈奴。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到达龙城,斩获胡人首级和俘虏七百人。公孙贺从云中出兵,没有收获。公孙敖从代郡出兵,被胡人打败,损失七千人。李广从雁门出兵,被胡人打败,匈奴生擒了李广,李广设法逃亡回来。汉朝把公孙敖、李广关押起来,二人赎罪后降为庶人。这年冬天,匈奴数千人侵扰边境,其中渔阳最为严重。汉朝派将军韩安国驻守渔阳,防备胡人。第二年秋天,匈奴两万骑兵侵入汉境,杀死辽西太守,掳掠两千多人。匈奴又击败渔阳太守的军队一千多人,并包围将军韩安国。韩安国当时的一千多骑兵也将要损失殆尽,恰逢燕国的救兵到来,匈奴才撤走;随后又进入雁门,杀死、掳掠一千多人。于是汉朝派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兵,李息从代郡出兵,进攻胡人,斩获首级和俘虏数千人。第二年,卫青又从云中向西进军到陇西,攻打胡人的楼烦王、白羊王在河南的部众,斩获首级和俘虏数千人,缴获羊一百多万只。于是汉朝夺取河南地区,修筑朔方城,又修缮秦朝蒙恬修建的旧边塞,凭借黄河作为险固屏障。汉朝还放弃上谷郡斗辟县造阳一带的土地,把它交给胡人。这一年是元朔二年。此后冬天,军臣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右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打并击败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於单逃亡投降汉朝,汉朝封他为陟安侯,几个月后去世。伊稚斜单于即位后,这年夏天,匈奴数万骑兵进入代郡,杀死太守共友,掳掠一千多人。秋天,又进入雁门,杀死、掳掠一千多人。第二年,又进入代郡、定襄、上郡,各率三万骑兵,杀死、掳掠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恨汉朝夺走河南地区并修筑朔方,多次侵扰边境;等到进入河南后,又侵扰朔方,杀死、掳掠了大量官吏和百姓。第二年春天,汉朝派卫青率六位将军和十多万人,从朔方、高阙出兵。右贤王以为汉军不可能到达,饮酒喝醉了。汉军出塞六七百里,夜间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精锐骑兵也纷纷跟随离去。汉军将领俘获右贤王的部众男女一万五千人,以及十多个裨小王。这年秋天,匈奴一万骑兵进入代郡,杀死都尉硃央,掳掠一千多人。第二年春天,汉朝又派大将军卫青率六位将军、十多万骑兵,仍然从定襄出兵数百里进攻匈奴,前后斩获首级一万九千多,而汉军也损失两位将军和三千多骑兵。右将军建得以逃脱,前将军翕侯赵信的军队作战失利,投降匈奴。赵信原是胡人的小王,投降汉朝后,汉朝封他为翕侯;这次他同前将军与右将军合军,因为单独遭遇单于的军队,所以全军覆没。单于得到翕侯后,把他任命为自次王,并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同他谋划对付汉朝。赵信教单于更加向北越过沙漠,以引诱汉军疲惫,然后在沙漠尽头截击汉军,不要接近边塞。单于采纳了他的计策。第二年,胡人数万骑兵进入上谷,杀死数百人。又一年春天,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经过焉耆山一千多里,斩获胡人首级八千多,缴获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这一年夏天,骠骑将军又与合骑侯率领数万骑兵,从陇西、北地出发,行军二千里,经过居延,进攻祁连山,斩获胡人首级及俘虏三万多,连同裨小王以下的首领十多人。此时,匈奴也入侵代郡、雁门,杀人掳掠数百人。汉朝派博望侯和李将军李广从右北平出兵,攻击匈奴的左贤王。左贤王包围李广,李广的四千人中,战死的超过一半,但杀伤和俘获的敌人也超过了己方损失。适逢博望侯的军队赶来救援,李将军得以脱身,但他的全军都覆没了。合骑侯因落后于骠骑将军约定的期限,以及博望侯,都依法应当处死;他们以钱赎罪,降为庶人。这年秋天,单于因恼怒昆邪王、休屠王驻守西方时被汉军杀死并俘获数万人,想召他们来诛杀。昆邪王和休屠王害怕了,谋划投降汉朝,汉朝派骠骑将军迎接他们。昆邪王杀死休屠王,兼并他的部众,投降汉朝,共有四万多人,号称十万人。于是汉朝已经得到昆邪王,陇西、北地、河西一带的胡人侵扰更加减少,便把关东的贫民迁到从匈奴手中夺取的河南地和新秦中地区,以充实那里,同时将北地以西的戍卒减少一半。第二年春天,匈奴以各数万骑兵进入右北平、定襄,杀人掳掠一千多人。又到第二年春天,汉朝谋划认为:“翕侯赵信替单于出谋,让他居住在大漠以北,认为汉军不能到达那里。” 于是筹集粮草,备足战马,出动十万骑兵,另外私自携带的随军马匹共十四万匹,粮食和辎重还不计算在内。命令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分兵,大将军从定襄出兵,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兵,都约定越过沙漠进攻匈奴。单于听说后,把辎重远远转移,带精兵在沙漠以北等待。单于同汉朝大将军交战一天,傍晚时大风刮起,汉军放开左右两翼包围单于。单于估计自己无法同汉军交战,于是只带数百名壮骑兵冲破汉军包围,向西北逃走。汉军夜间追赶没有追上,沿途追捕、斩杀首级和俘虏共一万九千人,向北到达DB3F颜山的赵信城后返回。单于逃走时,他的部众常常同汉军混战,又跟随单于逃走。单于很久没有同大部众会合,右谷蠡王以为单于已经死了,便自立为单于。真正的单于后来又找回自己的部众,右谷蠡王于是取消单于称号,恢复原来的职位。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兵两千多里,同左王交战,汉军共斩获胡人首级和俘虏七万多人,左王的将领全都逃走。骠骑将军在狼居胥山举行封礼,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临翰海后返回。此后,匈奴向远方逃遁,沙漠以南不再有匈奴王庭。汉军渡过黄河,从朔方向西直到令居,常常开挖渠道、设置田官,驻扎官吏和士卒五六万人,逐步蚕食土地,使汉地向北接近匈奴。
初,汉两将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物故者亦万数,汉马死者十余万匹。匈奴虽病,远去,而汉马亦少,无以复往。单于用赵信计,遣使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困,宜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使敞使于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会票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久不北击胡。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岁,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武帝始出巡狩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入边。乌维立三年,汉已灭两越,遣故太仆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苴井,从票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奴河水,皆不见匈奴一人而还。是时,天子巡边,亲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风告单于。既至匈奴,匈奴主客问所使,郭吉卑体好言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下。今单于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即不能,亟南面而臣子汉。何但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为?”语卒,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辱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寇于汉边,休养士马,习射猎,数使使好辞甘言求和亲。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不去节、不以墨黥其面,不得入穹庐。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入庐。单于爱之,阳许曰:“吾为遣其太子入质于汉,以求和亲。”汉使杨信使于匈奴。是时,汉东拔濊貉、朝鲜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隔绝胡与羌通之路。又西通月氏、大夏,以翁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又北益广田至眩雷为塞,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强,素非贵臣也,单于不亲。欲召入,不肯去节,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说单于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生,以为欲说,折其辞辩;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兵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止。杨信既归,汉使王乌等如匈奴。匈奴复谄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王乌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结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服药欲愈之,不幸而死。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使,送其丧,厚币直数千金。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汉边,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乃浞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乌维单于立十岁死,子詹师庐立,年少,号为儿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自是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兵直酒泉、敦煌。单于立,汉使两使,一人吊单于,一人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悉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余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之相当。是岁,汉使贰师将军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将军筑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而)[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中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间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汉即来兵近我,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其明年春,汉使野时侯破奴将二万骑出朔方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而还。浞野侯既至期,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兵击浞野侯。浞野侯行捕首虏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出自求水,匈奴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吏畏亡将而诛,莫相劝而归,军遂没于匈奴。单于大喜,遂遣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侵入边而去。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到,病死。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句黎湖为单于。是岁,太初三年也。句黎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勋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里,筑城障列亭至卢朐,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
译起初,汉朝两位将领大举出兵包围单于,杀死、俘获匈奴八九万人,而汉军士卒因战死、病死等去世的也有数万人,战马死了十多万匹。匈奴虽然受到重创而远逃,但汉朝的马匹也减少了,无法再次远征。单于采用赵信的计策,派使者用友好的言辞请求和亲。天子下令群臣讨论,有人主张和亲,有人主张干脆使匈奴臣服。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刚陷入困境,应当使它成为汉朝的外臣,在边境朝见请命。”汉朝派任敞出使单于。单于听到任敞的建议后大怒,把他扣留不遣返。此前,汉朝也扣留过投降汉朝的匈奴使者,单于也总是扣留汉使作为交换。汉朝正重新征集士卒、马匹,恰逢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于是汉朝很久没有向北进攻胡人。几年后,伊稚斜单于即位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乌维即位为单于。这一年是元鼎三年。乌维单于即位后,汉武帝开始出巡各郡县。后来汉朝正向南方诛讨两越,没有进攻匈奴,匈奴也不进入边境。乌维即位第三年,汉朝已经灭掉两越,派原太仆公孙贺率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出发,行军两千多里;又派票侯赵破奴率一万多骑兵从令居出发,行军数千里,到达匈奴河水,都没有遇见一个匈奴人便返回。这时,天子巡视边境,亲自到达朔方,部署十八万骑兵来展示汉军的威势,并派郭吉暗中告知单于。郭吉到达匈奴后,匈奴的主客官询问来使的目的。郭吉放低姿态,用和缓的言辞说:“我要见单于,当面说话。”单于接见郭吉,郭吉说:“南越王的头已经悬挂在汉朝北阙之下。如今单于如果能出来同汉军交战,天子亲自率兵在边境等候;如果不能,就赶快面向南方向汉朝称臣。为什么只是远远逃走,躲藏在沙漠以北寒冷困苦、没有水草的地方呢?”话说完,单于大怒,当即杀了接见郭吉的主客官,把郭吉扣留不让他回去,迁徙到北海一带侮辱他。但单于始终不肯在汉朝边境作乱,而是休养士卒和马匹,练习射箭打猎,多次派使者用友好、甜美的言辞请求和亲。汉朝派王乌等人窥探匈奴。按照匈奴的规矩,汉使不离开符节、不在脸上刺墨,就不能进入穹庐。王乌是北地人,熟悉胡人的习俗,便去掉符节,在脸上刺墨后进入穹庐。单于喜爱他,假意答应说:“我将派太子到汉朝作人质,以求和亲。”汉朝派杨信出使匈奴。这时,汉朝向东攻取濊貉、朝鲜,设置郡县;向西设置酒泉郡,隔断胡人和羌人相通的道路。又向西同月氏、大夏交通,把翁主嫁给乌孙王,以此分割匈奴在西方的援助。汉朝又向北扩大屯田,直到眩雷,把那里作为边塞,但匈奴始终不敢对此提出异议。这一年,翕侯赵信去世,汉朝当权者认为匈奴已经衰弱,可以使其臣服归从。杨信为人刚正强硬,向来不是受宠的臣子,单于也不亲近他。汉使想召他入穹庐,他不肯去掉符节,于是单于只在穹庐外接见杨信。杨信劝单于说:“如果想和亲,就应当把单于的太子送到汉朝作人质。”单于说:“这不符合原来的约定。原来的约定是,汉朝常常派翁主出嫁,按规定供给缯帛、丝絮和食物,以此和亲;匈奴也不再侵扰边境。如今却想反过来改变旧例,让我的太子作人质,未免太过分了。”匈奴的习俗是,见到汉使如果不是受宠的贵人,若是儒生,就认为他是来游说的,便打断他的辩说;若是年轻人,就认为他是来刺杀的,便挫败他的气势。每当汉军进入匈奴,匈奴总要报复;汉朝扣留匈奴使者,匈奴也扣留汉使,必定得到相当的交换才会停止。杨信回国后,汉朝又派王乌等人出使匈奴。匈奴再次用甜言蜜语奉承,想多得到汉朝的财物,欺骗王乌说:“我想进入汉朝拜见天子,亲自同他结为兄弟。”王乌回来报告汉朝,汉朝便在长安为单于修建宅邸。匈奴说:“如果得不到汉朝显贵来使,我就不跟你们说真话。” 匈奴派贵人到汉朝,贵人患病,汉朝给他服药想治好他,不幸病死了。汉朝派使者路充国,佩戴二千石官员的印绶出使,护送他的灵柩,并赠送价值数千金的丰厚财物。单于认为汉朝杀死了自己的贵使,便扣留路充国,不让他回去。此前所说的那些话,单于只是空口欺骗王乌,根本没有进入汉朝或送太子来作人质的意思。于是匈奴多次派奇兵侵犯汉朝边境,汉朝便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又让浞野侯驻守朔方以东,防备胡人。乌维单于即位十年后去世,他的儿子詹师庐即位,年纪尚小,号称儿单于。这一年是元封六年。从此以后,单于更加向西北退却,左方军队正对云中,右方军队正对酒泉、敦煌。单于即位后,汉朝派两名使者,一人吊唁单于,一人吊唁右贤王,想借此使匈奴内部发生分裂。使者进入匈奴后,匈奴把他们全部带到单于那里。单于发怒,把汉使全部扣留。汉朝先后被匈奴扣留的使者有十多批,而匈奴使者来到汉朝,也总是被扣留作为交换。这一年,汉朝派贰师将军向西讨伐大宛,又命令因杅将军修筑受降城。这年冬天,匈奴下大雪,牲畜多因饥寒而死;儿单于年少,喜欢杀伐,国内很不安定。左大都尉想杀死单于,派人暗中告诉汉朝:“我想杀死单于,投降汉朝;汉朝离这里很远,只要汉军来到我附近,我就起兵响应。”当初汉朝听到这番话,所以修筑受降城,但仍认为距离太远。第二年春天,汉朝派野时侯赵破奴率两万骑兵从朔方向北出兵两千多里,约定到浚稽山后返回。浞野侯按期到达,左大都尉正要起兵,事情却被发现,单于杀了他,并派兵攻击浞野侯。浞野侯一路追捕,斩获首级和俘虏数千人。返回时,距离受降城还有四百里,匈奴八万骑兵包围了他。浞野侯夜间突围寻找水源,匈奴生擒浞野侯,趁机急攻他的军队。军吏害怕因主将逃失而被杀,没有人互相劝告返回,军队于是全军覆没于匈奴。单于大喜,便派兵攻打受降城,不能攻下,于是侵入边境后离去。第二年,单于想亲自攻打受降城,还未到达便病死了。他即位三年后去世。因为他的儿子年幼,匈奴便拥立他的叔父、乌维单于的弟弟、右贤王句黎湖为单于。这一年是太初三年。句黎湖单于即位后,汉朝派光禄勋徐自为从五原出塞数百里,远处达到千里,修筑城垒、障塞,排列亭候,一直到卢朐;又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驻守在旁边,派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上修筑城垒。
其秋,匈奴大人云中、定襄、五原、朔方,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坏光禄所筑亭障。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击救,尽复失其所得而去。闻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还,单于欲遮之,不敢,其冬病死。句黎湖单于立一岁死,其弟左大都尉且侯立为单于。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是岁,太初四年也。且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于汉。单于乃自谓:“我兒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几不得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又使因杅将军出西河,与强弩都尉会涿邪山,亡所得。使骑都尉李陵将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食尽,欲归,单于围陵,陵降匈奴,其兵得脱归汉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后二岁,汉使贰师将军六万骑、步兵七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德将万余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敖将骑万,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匈奴闻,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而单于以十万待水南,与贰师接战。贰师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斗十余日,游击亡所得。因杅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明年,且侯单于死,立五年,长子左贤王立为狐鹿姑单于。是岁,太始元年也。初,且侯两子,长为左贤王,次为左大将,病且死,言立左贤王。左贤王未至,贵人以为有病,更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闻之,不敢进。左大将使人召左贤王而让位焉。左贤王辞以病,左大将不听,谓曰:“即不幸死,传之于我。”左贤王许之,遂立为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立,以左大将为左贤王,数年病死,其子先贤掸不得代,更以为日逐王。日逐王者,贱于左贤王。单于自以其子为左贤王。单于既立六年,而匈奴入上谷、五原,杀略吏民。其年,匈奴复入五原、酒泉,杀两部都尉。于是汉遣贰师将军七万人出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将三万余人出西河,重合侯莽通将四万骑出酒泉千余里。单于闻汉兵大出,悉遣其辎重,徙赵信城北邸郅居水。左贤王驱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兜衔山。单于自将精兵左安侯度姑且水。御史大夫军至追邪径,无所见,还。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至浚稽山合,转战九日,汉兵陷陈却敌,杀伤虏甚众。至蒲奴水,虏不利,还去。重合侯军至天山,匈奴使大将偃渠与左右呼知王将二万余骑要汉兵,见汉兵强,引去。重合侯无所得失。是时,汉恐车师兵遮重合侯,乃遣闿陵侯将兵别围车师,尽得其王民众而还。贰师将军将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与卫律将五千骑要击汉军于夫羊句山狭。贰师遣属国胡骑二千与战,虏兵坏散,死伤者数百人。汉军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匈奴奔走,莫敢距敌。会贰师妻子坐巫蛊收,闻之忧惧。其掾胡亚夫亦避罪从军,说贰师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还不称意,适与狱会,郅居以北可复得见乎?”贰师由是狐疑,欲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虏已去,贰师遣护军将二万骑度郅居之水。一日,逢左贤王左大将,将二万骑与汉军合战一日,汉军杀左大将,虏死伤甚众。军长史与决眭都尉煇渠侯谋曰:“将军怀异心,欲危众求功,恐必败。”谋共执贰师。贰师闻之,斩长史,引兵还至速邪乌燕然山。单于知汉军劳倦,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相杀伤甚众。夜堑汉军前,深数尺,从后急击之,军大乱败,贰师降。单于素知其汉大将贵臣,以女妻之,尊宠在卫律上。其明年,单于遣使遗汉书云:“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不为小礼以自烦。今欲与汉闿大关,取汉女为妻,岁给遗我蘖酒万石,稷米五千斛,杂缯万匹,它如故约,则边不相盗矣。”汉遣使者报送其使,单于使左右难汉使者,曰:“汉,礼义国也。贰师道前太子发兵反,何也?”使者曰:“然。乃丞相私与太子争斗,太子发兵欲诛丞相,丞相诬之,故诛丞相。此子弄父兵,罪当笞,小过耳。孰与冒顿单于身杀其父代立,常妻后母,禽兽行也!”单于留使者,三岁乃得还。贰师在匈奴岁余,卫律害其宠,会母阏氏病,律饬胡巫言先单于怒,曰:“胡故时祠兵,常言得贰师以社,今何故不用?”
译这年秋天,匈奴贵族在云中、定襄、五原、朔方等地杀死、掳掠数千人,击败几名二千石官员后离去,沿途毁坏光禄勋所修筑的亭障。匈奴又派右贤王进入酒泉、张掖,掳掠数千人。恰逢任文出兵攻击救援,匈奴把原先掳掠的全部财物丢下离去。听说贰师将军攻破大宛、斩杀其王返回,单于想拦截他,却不敢;这年冬天,单于因病去世。句黎湖单于即位一年后去世,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侯即位为单于。汉朝诛灭大宛后,威势震动外国,天子打算乘势使匈奴彻底困顿,于是下诏说:“高皇帝给我留下平城受困的忧患,高后时期单于送来的书信极其悖逆无礼。从前齐襄公为先祖报九世之仇,《春秋》称赞此事。”这一年是太初四年。且侯单于刚即位,害怕汉军袭击,便把没有投降汉朝的汉使路充国等全部送还汉朝。单于于是自称:“我是汉天子的儿子,哪里敢同汉天子相比!汉天子,是我的岳父一辈。”汉朝派中郎将苏武带着丰厚财物赠送给单于,单于更加骄横,礼节十分傲慢,这不是汉朝所希望的。第二年,浞野侯赵破奴逃回汉朝。又一年,汉朝派贰师将军率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兵,在天山攻击右贤王,斩获首级一万多人后返回。匈奴大举包围贰师,贰师几乎不能脱身。汉军因战事死亡、疾病等损失了十分之六七。汉朝又派因杅将军从西河出兵,和强弩都尉在涿邪山会合,未能取得任何战果。汉朝派骑都尉李陵率步兵五千人,从居延以北行军一千多里,和单于相遇,交战多次,李陵军杀伤匈奴一万多人。后来兵粮都用尽,想要撤回,单于包围李陵,李陵投降匈奴,他的部下能够脱身回到汉朝的只有四百人。单于于是尊重李陵,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过了两年,汉朝派贰师将军率骑兵六万人、步兵七万人,从朔方出兵;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一万多人,和贰师将军会合;游击将军率步兵三万人,从五原出兵;因杅将军敖率骑兵一万人、步兵三万人,从雁门出兵。匈奴听说后,把全部辎重、牲畜和家属远远转移到余吾水以北,而单于率十万人在水南等待,和贰师将军交战。贰师将军解围后退兵,与单于连续交战十多天,游击将军没有取得战果。因杅将军与左贤王交战,形势不利,退兵而回。第二年,且侯单于去世;他即位五年,长子左贤王继位,成为狐鹿姑单于。这一年是太始元年。当初,且侯有两个儿子,长子为左贤王,次子为左大将;且侯病重将死时,表示要立左贤王为单于。左贤王还没有到达,贵人们认为他有病,便改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说后,不敢前来。左大将派人召来左贤王,把单于之位让给他。左贤王以有病为由推辞,左大将不答应,说:“如果我不幸死了,就把单于之位传给我。”左贤王答应了,于是即位为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即位后,任命左大将为左贤王。几年后左贤王病死,他的儿子先贤掸不能继承王位,便改任为日逐王。日逐王的地位低于左贤王。单于于是任命自己的儿子为左贤王。单于即位六年时,匈奴进入上谷、五原,杀死、掳掠官吏百姓。这一年,匈奴又进入五原、酒泉,杀死两位部都尉。于是汉朝派贰师将军率七万人从五原出兵,御史大夫商丘成率三万多人从西河出兵,重合侯莽通率四万骑兵从酒泉出兵一千多里。单于听说汉军大举出动,便把全部辎重转移到赵信城以北的郅居水一带。左贤王驱赶部众渡过余吾水六七百里,驻扎在兜衔山。单于亲自率精兵,渡过姑且水。御史大夫的军队到达追邪径,没有发现敌人,便返回。匈奴派大将同李陵率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到浚稽山会合,转战九天;汉军陷入阵势,击退敌人,杀伤并俘获了很多匈奴人。到了蒲奴水,匈奴作战不利,退走。重合侯的军队到达天山,匈奴派大将偃渠和左右呼知王率两万多骑兵拦截汉军,见汉军势强,便撤退。重合侯没有取得战果,也没有损失。这时,汉朝担心车师的军队拦截重合侯,于是派闿陵侯另率军包围车师,俘获车师王及其全部民众后返回。贰师将军率军出塞时,匈奴派右大都尉和卫律率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的狭窄处拦击汉军。贰师派属国胡骑二千人迎战,匈奴军队溃散,死伤数百人。汉军乘胜追击败军,到达范夫人城,匈奴奔逃,没有人敢抵抗。正好贰师将军的妻子儿女因巫蛊案被捕,他听到后忧虑恐惧。他的属官胡亚夫也为躲避罪责而随军出征,劝贰师将军说:“夫人的家属都被官吏拘捕了,如果回去不能称心如意,正好会遇上这场狱事,到了郅居以北还能再见到他们吗?”贰师将军因此犹豫不定,想深入敌境求取功劳,于是向北到达郅居水边。匈奴已经离去,贰师将军派护军率两万骑兵渡过郅居水。一天后,遇到左贤王和左大将,他们率两万骑兵同汉军交战一天,汉军杀死左大将,匈奴死伤很多。军长史和决眭都尉、煇渠侯谋划说:“将军怀有异心,想让众人陷入危险来求取功劳,恐怕一定会失败。” 他们谋划共同逮捕贰师将军。贰师将军听说后,杀死军长史,率兵退到速邪乌燕然山。单于知道汉军疲惫,亲自率五万骑兵拦截攻击贰师将军,双方互有大量杀伤。匈奴夜间在汉军前方挖掘深数尺的壕沟,又从后面急攻,汉军大乱溃败,贰师将军投降。单于一向知道他是汉朝的大将和显贵之臣,便把女儿嫁给他,尊崇宠信超过卫律。第二年,单于派使者送给汉朝一封信,说:“南面有强大的汉朝,北面有强盛的胡人。胡人是上天的骄子,不实行小节礼仪来烦扰自己。如今想同汉朝开放大关,娶汉朝女子为妻;汉朝每年供给赠送我蘖酒万石、稷米五千斛、各种缯帛一万匹,其他都按原来的约定办理,那么边境之间就不再互相劫掠了。”汉朝派使者把匈奴使者送回去,单于派左右近臣责问汉使,说:“汉朝是礼义之国。贰师将军曾参与太子发兵反叛,为什么呢?”使者说:“确有此事。但丞相私下同太子争斗,太子发兵想杀丞相,丞相诬陷太子,所以才杀了丞相。这个太子不过是玩弄父亲的兵权,罪行只应受鞭笞,不过是小过。和冒顿单于亲手杀父、取代父亲即位,还把后母纳为妻这种禽兽行为相比,哪一个更严重呢!”单于扣留使者,三年后他才得以返回。贰师将军在匈奴一年多,卫律嫉妒他的宠信,恰逢母阏氏生病,卫律便指使胡巫说先单于发怒了,说:“胡人的旧俗是祭祀军神,常说要得到贰师将军来祭祀社神,如今为什么不用他?”
于是收贰师,贰师骂曰:“我死必灭匈奴!”遂屠贰师以祠。会连雨雪数月,畜产死,人民疫病,谷稼不熟,单于恐,为贰师立祠室。自贰师没后,汉新失大将军士卒数万人,不复出兵。三岁,武帝崩。前此者,汉兵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孕重惰殰,罢极苦之。自单于以下常有欲和亲计。后三年,单于欲求和亲,会病死。初,单于有异母弟为左大都尉,贤,国人乡之,母阏氏恐单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乃私使杀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复会单于庭。又单于病且死,谓诸贵人:“我子少,不能治国,立弟右谷蠡王。”及单于死,卫律等与颛渠阏氏谋,匿单于死,诈矫单于令,与贵人饮盟,更立子左谷蠡王为壶衍单于。是岁,始元二年也。壶衍单于既立,风谓汉使者,言欲和亲。左贤王、右谷蠡王以不得立怨望,率其众欲南归汉。恐不能自致,即胁卢屠王,欲与西降乌孙,谋击匈奴。卢屠王告之,单于使人验问,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卢屠王,国人皆冤之。于是二王去居其所,未尝肯会龙城。后二年秋,匈奴入代,杀都尉。单于年少初立,母阏氏不正,国内乖离,常恐汉兵袭之。于是卫律为单于谋:“穿井筑城,治楼以藏谷,与秦人守之。汉兵至,无奈我何。”即穿井数百,伐材数千。或曰胡人不能守城,是遗汉粮也,卫律于是止,乃更谋归汉使不降者苏武、马宏等。马宏者,前副光禄大夫王忠使西国,为匈奴所遮,忠战死,马宏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归此二人,欲以通善意。是时,单于立三岁矣。明年,匈奴发左右部二万骑,为四队,并入边为寇。汉兵追之,斩首获虏九千人,生得瓯脱王,汉无所失亡。匈奴见瓯脱王在汉,恐以为道击之,即西北远去,不敢南逐水草,发人民屯瓯脱。明年,复遣九千骑屯受降城以备汉,北桥余吾,令可度,以备奔走。是时,卫律已死。卫律在时,常言和亲之利,匈奴不信,及死后,兵数困,国益贫。单于弟左谷蠡王思卫律言,欲和亲而恐汉不听,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风汉使者。然其侵盗益希,遇汉使愈厚,欲以渐致和亲,汉亦羁縻之。其后,左谷蠡王死。明年,单于使犁污王窥边,言酒泉、张掖兵益弱,出兵试击,冀可复得其地。时汉先得降者,闻其计,天子诏边警备。后无几,右贤王、犁污王四千骑分三队,入日勒、屋兰、番和。张掖太守、属国都尉发兵击,大破之,得脱者数百人。属国千长义渠王骑士射杀犁污王,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因封为犁污王。属国都尉郭忠封成安侯。自是后,匈奴不敢入张掖。其明年,匈奴三千余骑入五原,略杀数千人,后数万骑南旁塞猎,行攻塞外亭障,略取吏民去。是时,汉边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为边寇者少利,希复犯塞。汉复得匈奴降者,言乌桓尝发先单于冢,匈奴怨之,方发二万骑击乌桓。大将军霍光欲发兵邀击之,以问护军都尉赵充国。充国以为:“乌桓间数犭已塞,今匈奴击之,于汉便。又匈奴希寇盗,北边幸无事。蛮夷自相攻击,而发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计也。”光更问中郎将范明友,明友言可击。于是拜明友为度辽将军,将二万骑出辽东。匈奴闻汉兵至,引去。初,光诫朋友:“兵不空出,即后匈奴,遂击乌桓。”乌桓时新中匈奴兵,明友既后匈奴,因乘乌桓敝,击之,斩首六千余级,获三王首,还,封为平陵侯。匈奴由是恐,不能出兵。即使使之乌孙,求欲得汉公主。击乌孙,取车延、恶师地。乌孙公主上书,下公卿议救,未决。昭帝崩,宣帝即位,乌孙昆弥复上书言:“连为匈奴所侵削,昆弥愿发国半精兵人马五万匹,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哀救公主!”本始二年,汉大发关东轻锐士,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皆从军。遣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四万余骑,出西河;度辽将军范明友三万余骑,出张掖;前将军韩增三万余骑,出云中;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三万余骑,出酒泉;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三万余骑,出五原:凡五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塞各二千余里。及校尉常惠使护发兵乌孙西域,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余骑从西方入,与五将军兵凡二十余万众。匈奴闻汉兵大出,老弱奔走,驱畜产远遁逃,是以五将少所得。度辽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蒲离候水,斩首捕虏七百余级,卤获马、牛、羊万余。前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乌员,斩首捕虏,至候山百余级,卤马、牛、羊二千余。蒲类将军兵当与乌孙合击匈奴蒲类泽,乌孙先期至而去,汉兵不与相及。
译于是把贰师将军收押起来,贰师将军骂道:‘我死后一定要灭掉匈奴!’于是单于杀死贰师将军,用他的尸体祭祀。正好连续下了几个月的雨雪,牲畜死亡,百姓发生疫病,谷物庄稼没有成熟,单于害怕了,便为贰师将军建立祠室。自从贰师将军死后,汉朝新近又损失了大将军和数万人士卒,不再出兵。过了三年,武帝去世。在此以前,汉军深入匈奴境内,穷追猛打二十多年,匈奴怀孕的妇女、怀胎的牲畜以及懒惰怠惰的人都受到影响,疲惫困苦不堪。自单于以下,匈奴经常有人提出与汉朝和亲的打算。又过了三年,单于想要请求和亲,恰逢病死。当初,单于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任左大都尉,贤能,匈奴人都归向他。单于的母亲阏氏害怕单于不立自己的儿子而立左大都尉,于是暗中派人杀死了左大都尉。左大都尉的同母哥哥对此怨恨,于是不肯再到单于庭中朝会。后来单于又病重将死,对各位贵人说:‘我的儿子年幼,不能治理国家,应当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等到单于死后,卫律等人与颛渠阏氏谋划,隐瞒单于已经死亡的消息,假传、矫造单于的命令,与贵人饮酒结盟,改立单于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单于。这一年是始元二年。壶衍单于即位后,暗中示意汉朝使者,表示想要和亲。左贤王、右谷蠡王因为没有能够继位而怨恨不满,率领部众想向南投归汉朝。他们担心不能自行到达汉朝,便胁迫卢屠王,想同西边的乌孙一起投降,并谋划攻击匈奴。卢屠王把这件事报告给单于,单于派人查问,右谷蠡王不承认,反而把罪责加在卢屠王身上;匈奴人都认为卢屠王受了冤屈。于是两位王离开单于,住在自己的封地,从未肯到龙城朝会。两年后的秋天,匈奴进入代郡,杀死都尉。单于年少,刚刚即位,母阏氏行为不端,国内离心离德,常常担心汉军袭击。于是卫律替单于谋划说:“挖井、筑城,修建楼台来储藏粮食,像秦人那样据守。汉军来了,也奈何不了我们。”于是挖井数百口,砍伐木材数千根。有人说胡人不能守城,这样只是把粮食留给汉人,卫律于是停止施工,改为谋划把不肯投降的汉使苏武、马宏等人送还。马宏是原任副光禄大夫王忠出使西域时的随员,王忠被匈奴拦截,交战而死,马宏被生擒,也不肯投降。所以匈奴送还这两个人,想借此表示友好。这时,单于即位已经三年。第二年,匈奴发动左右两部两万骑兵,分成四队,一起进入边境作乱。汉军追击他们,斩首、俘获九千人,生擒瓯脱王,汉军没有损失。匈奴见瓯脱王在汉朝,害怕汉军把他当作向导来进攻自己,便向西北远逃,不敢向南追逐水草,还派百姓驻守瓯脱。第二年,匈奴又派九千骑兵驻守受降城来防备汉军,并在北面架桥渡过余吾水,以便逃走。这时卫律已经去世。卫律在世时,常说和亲有利,匈奴不相信;等他死后,匈奴军队屡次陷入困境,国家更加贫弱。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想起卫律的话,想和亲却又担心汉朝不答应,所以不肯先开口,常常派身边人向汉使暗示。然而匈奴的侵扰越来越少,遇到汉使更加优厚,想逐渐促成和亲,汉朝也对他们采取羁縻政策。后来,左谷蠡王去世。第二年,单于派犁污王窥探边境,说酒泉、张掖的兵力更加薄弱,想出兵试探攻击,希望重新夺回这些土地。当时汉朝先前已经得到投降者,听到了他们的计谋,天子便下诏命令边境加强戒备。不久,右贤王和犁污王率四千骑兵分成三队,进入日勒、屋兰、番和。张掖太守和属国都尉发兵攻击,大败匈奴,逃脱的只有数百人。属国千长义渠王的骑士射杀犁污王,汉朝赏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并因此封他为犁污王。属国都尉郭忠被封为成安侯。从此以后,匈奴不敢进入张掖。第二年,匈奴三千多骑兵进入五原,掳掠、杀死数千人;后来数万骑兵沿边塞南侧打猎,行动中攻打塞外的亭障,掳掠官吏百姓而去。这时,汉朝边境各郡侦察、瞭望和烽火报警都十分严密准确,匈奴来边境作乱很少占到便宜,很少再侵犯边塞。汉朝又得到投降的匈奴人,说乌桓曾经挖掘前代单于的坟墓,匈奴对此怨恨,正要派两万骑兵攻打乌桓。大将军霍光想派兵拦击,便询问护军都尉赵充国。赵充国认为:“乌桓近来屡次侵犯边塞,如今匈奴攻打它,对汉朝有利。而且匈奴很少侵扰,北部边境幸而无事。蛮夷自相攻打,汉朝却出兵拦截,是招来寇患、制造事端,不是好计策。”霍光又询问中郎将范明友,范明友说可以出击。于是任命范明友为度辽将军,率两万骑兵从辽东出兵。匈奴听说汉军到来,便撤退。当初,霍光告诫范明友说:“军队不能白白出动;如果追随匈奴,就乘势攻击乌桓。”乌桓当时刚遭受匈奴军队攻击,范明友追随匈奴之后,便趁乌桓疲弱攻击它,斩首六千多级,缴获三王的首级,返回后被封为平陵侯。匈奴因此害怕,不敢出兵。匈奴还派使者到乌孙,要求得到汉朝公主。匈奴攻打乌孙,夺取车延、恶师地区。乌孙公主上书,朝廷下令公卿讨论救援办法,尚未决定,昭帝去世,宣帝即位。乌孙昆弥又上书说:“我们接连受到匈奴侵削,昆弥愿意发动全国一半的精锐兵马,共五万匹,竭尽全力攻击匈奴,只希望天子出兵,怜悯并救援公主!” 本始二年,汉朝大规模征发关东的轻装精锐士卒,选取各郡国秩禄三百石、强健勇武且熟习骑射的人,全部随军出征。派御史大夫田广明任祁连将军,率四万多骑兵从西河出兵;度辽将军范明友率三万多骑兵从张掖出兵;前将军韩增率三万多骑兵从云中出兵;后将军赵充国任蒲类将军,率三万多骑兵从酒泉出兵;云中太守田顺任虎牙将军,率三万多骑兵从五原出兵。共五位将军,军队有十多万骑兵,各自出塞两千多里。等到校尉常惠出使乌孙,督护乌孙和西域发兵,昆弥亲自率领翕侯以下五万多骑兵从西方进入,连同五位将军的军队共二十多万人。匈奴听说汉军大举出动,老弱纷纷逃跑,驱赶牲畜财产远远逃遁,所以五位将军俘获很少。度辽将军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蒲离候水,斩首、俘获七百多级,缴获马、牛、羊一万多头。前将军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乌员,斩首、俘获敌人,到候山时斩获一百多级,缴获马、牛、羊两千多头。蒲类将军的军队本应同乌孙军队会合,共同攻击匈奴的蒲类泽,但乌孙提前到达后已经离去,汉军没有赶上。
蒲类将军出塞千八百余里,西去候山,斩首捕虏,得单于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余级,卤马、牛、羊七千余。闻虏已引去,皆不至期还。天子蒲其过,宽而不罪。祁连将军出塞千六百里,至鸡秩山,斩首捕虏十九级,获牛、马、羊百余。逢汉使匈奴还者冉弘等,言鸡秩山西有虏众,祁连即戒弘,使言无虏,欲还兵。御史属公孙益寿谏,以为不可,祁连不听,遂引兵还。虎牙将军出塞八百余里,至丹余吾水上,即止兵不进,斩首捕虏千九百余级,卤马、牛、羊七万余,引兵还。上以虎牙将军不至期,诈增卤获,而祁连知虏在前,逗留不进,皆下吏自杀。擢公孙益寿为侍御史。校尉常惠与乌孙兵至右谷蠡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污都尉、千长、将以下三万九千余级,虏马、牛、羊、驴、骡、橐驼七十余万。汉封惠为长罗侯。然匈奴民众死伤而去者,及畜产远移死亡不可胜数。于是匈奴遂衰耗,怨乌孙。其冬,单于自将万骑击乌孙,颇得老弱,欲还。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乘弱攻其北,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凡三国所杀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又重以饿死,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其后汉出三千余骑,为三道,并入匈奴,捕虏得数千人还。匈奴终不敢取当,兹欲乡和亲,而边境少事矣。壶衍单于立十七年死,弟左贤王立,为虚闾权渠单于。是岁,地节二年也。虚闾权渠单于立,以右大将女为大阏氏,而黜前单于所幸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父左大且渠怨望。是时,匈奴不能为边寇,于是汉罢外城,以休百姓。单于闻之喜,召贵人谋,欲与汉和亲。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汉使来,兵随其后,今亦效汉发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请与呼卢訾王各将万骑南旁塞猎,相逢俱入。行未到,会三骑亡降汉,言匈奴欲为寇。于是天子诏发边骑屯要害处,使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将五千骑,分三队,出塞各数百里,捕得虏各数十人而还。时匈奴亡其三骑,不敢入,即引去。是岁也,匈奴饥,人民畜产死十六七。又发两屯各万骑以备汉。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其君长以下数千人皆驱畜产行,与瓯脱战,所战杀伤甚众,遂南降汉。其明年,西域城郭共击匈奴,取车师国,得其王及人众而去。单于复以车师王昆弟兜莫为车师王,收其余民东徙,不敢居故地。而汉益遣屯士分田车师地以实之。其明年,匈奴怨诸国共击车师,遣左右大将各万余骑屯田右地,欲以侵迫乌孙西域。后二岁,匈奴遣左右奥鞬各六千骑,与左大将再击汉之田车师城者,不能下。其明年,丁令比三岁入盗匈奴,杀略人民数千,驱马畜去。匈奴遣万余骑往击之,无所得。其明年,单于将十万余骑旁塞猎,欲入边寇。未至,会其民题除渠堂亡降汉言状,汉以为言兵鹿奚卢侯,而遣后将军赵充国将兵四万余骑屯缘边九郡备虏。月余,单于病欧血,因不敢入,还去,即罢兵。乃使题王都犁胡次等入汉,请和亲,未报,会单于死。是岁,神爵二年也。虚闾权渠单于立九年死。自始立而黜颛渠阏氏,颛渠阏氏即与右贤王私通。右贤王会龙城而去,颛渠阏氏语以单于病甚,且勿远。后数日,单于死。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诸王,未至,颛渠阏氏与其弟左大且渠都隆奇谋,立右贤王屠耆堂为握衍朐单于。握衍朐单于者,代父为右贤王,乌维单于耳孙也。握衍朐单于立,复修和亲,遣弟伊酋若王胜之入汉献见。单于初立,凶恶,尽杀虚闾权渠时用事贵人刑未央等,而任用颛渠阏氏弟都隆奇,又尽免虚闾权渠子弟近亲,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虚闾权渠单于子稽侯犭册既不得立,亡归妻父乌禅幕。乌禅幕者,本乌孙、康居间小国,数见侵暴,率其众数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单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妻之,使长其众,居右地。日逐王选贤掸,其父左贤王当为单于,让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许立之。国人以故颇言日逐王当为单于。日逐王素与握衍朐单于有隙,即率其众数万骑归汉。汉封日逐王为归德侯。单于更立其从兄薄胥堂为日逐王。明年,单于又杀先贤掸两弟。乌禅幕请之,不听,心恚。其后左奥王死,单于自立其小子为奥王,留庭。奥贵人共立故奥王子为王,与俱东徙。单于遣右丞相将万骑往击之,失亡数千人,不胜。
译蒲类将军出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到达候山,斩首、俘获敌人,得到匈奴单于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多级,缴获马、牛、羊七千多头。听说匈奴已经退走,便没有按约定日期到达而返回。天子认为蒲类将军有过错,但宽恕了他,没有治罪。祁连将军出塞一千六百里,到达鸡秩山,斩首、俘获敌人十九级,缴获牛、马、羊一百多头。遇到汉朝使者匈奴返回者冉弘等人,他们说鸡秩山以西有匈奴部众。祁连将军便告诫冉弘,让他声称没有敌人,想借此把军队撤回。御史属公孙益寿劝谏,认为不可以,祁连将军不听,于是率兵返回。虎牙将军出塞八百多里,到达丹余吾水边,便停止进军,斩首、俘获一千九百多级,缴获马、牛、羊七万多头,率军返回。皇上认为虎牙将军没有按期到达,虚报缴获数量;又认为祁连将军明知敌人在前方,却停留不进,便把他们交给官吏审理,二人自杀。提拔公孙益寿为侍御史。校尉常惠同乌孙军队到达右谷蠡王庭,俘获单于的父亲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污都尉、千长、将领以下三万九千多人,缴获匈奴的马、牛、羊、驴、骡、橐驼七十多万头。汉朝封常惠为长罗侯。然而匈奴民众死伤后逃走的,以及牲畜财产远迁和死亡的,数也数不清。于是匈奴便衰弱耗损,怨恨乌孙。这年冬天,单于亲自率一万骑兵攻击乌孙,得到一些老弱,正准备返回,恰逢天降大雪,一天积雪一丈多深,百姓和牲畜冻死,能够返回的不到十分之一。于是丁令乘匈奴衰弱进攻北方,乌桓进入东方,乌孙攻击西方。三个国家共斩杀数万级,缴获数万匹马以及大量牛羊。又加上因饥饿而死的人,百姓死了十分之三,牲畜死了十分之五,匈奴极其虚弱,各国原先受匈奴羁属的势力都瓦解了,已经无力治理攻掠之事。后来汉朝出动三千多骑兵,分三路同时进入匈奴境内,俘获数千人后返回。匈奴始终不敢抵抗,于是更加希望同汉朝和亲,边境的战事便少了。壶衍单于即位十七年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即位,称为虚闾权渠单于。这一年是地节二年。虚闾权渠单于即位后,立右大将的女儿为大阏氏,废黜前单于宠爱的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对此怨恨。这时,匈奴已经不能在边境作乱,于是汉朝停止修筑外城,让百姓得到休息。单于听说后很高兴,召集贵人商议,想同汉朝和亲。左大且渠内心嫉恨这件事,说:“以前汉使到来,军队总跟在后面;如今也仿效汉朝出兵,先派使者进入。”于是他主动请求同呼卢訾王各率一万骑兵,沿边塞南侧打猎,遇到机会一起进入汉境。军队还没有走到目的地,恰逢有三名骑兵逃亡投降汉朝,说匈奴想要入侵。于是天子下诏征发边境骑兵驻守要害之处,派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率五千骑兵,分为三队,各自出塞数百里,分别俘获几十人后返回。当时匈奴丢失了这三名骑兵,不敢进入汉境,便率军离去。这一年,匈奴发生饥荒,百姓和牲畜死亡十分之六七。又征发两支屯兵,各一万骑兵,来防备汉朝。这年秋天,匈奴先前在西嗕左地得到的部众,其君长以下数千人都赶着牲畜迁徙,同瓯脱交战,双方死伤很多,于是向南投降汉朝。第二年,西域各城共同攻击匈奴,夺取车师国,得到车师王及其民众后离去。单于又任命车师王的兄弟兜莫为车师王,收拢剩余百姓向东迁徙,不敢居住在原来的土地;汉朝则进一步派屯田士卒分田耕种车师的土地,以充实那里。又一年,匈奴怨恨各国共同攻打车师,派左右大将各率一万多骑兵驻屯右地,想借此侵逼乌孙和西域。又过了两年,匈奴派左右奥鞬各率六千骑兵,同左大将再次攻打汉朝在车师设置的屯田城,不能攻下。第二年,丁令连续三年侵入匈奴进行劫掠,杀死、掳掠数千人,赶走马匹和牲畜。匈奴派一万多骑兵前去攻击,没有取得战果。又一年,单于率十万多骑兵沿边塞打猎,想进入边境作乱。还没有到达,恰逢匈奴民众题除渠堂逃亡投降汉朝,说明了情况。汉朝任命他为言兵鹿奚卢侯,并派后将军赵充国率四万多骑兵驻守沿边九郡,防备匈奴。一个多月后,单于因病吐血,于是不敢进入汉境,退走并撤兵。于是派题王都犁胡次等人进入汉朝,请求和亲;汉朝还没有答复,恰逢单于去世。这一年是神爵二年。虚闾权渠单于即位九年后去世。自从他即位并废黜颛渠阏氏后,颛渠阏氏便同右贤王私通。右贤王在龙城朝会后离开,颛渠阏氏告诉他单于病得很重,暂且不要走远。几天后,单于去世。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召集各位王,他们还没有到达,颛渠阏氏同她的弟弟左大且渠都隆奇谋划,拥立右贤王屠耆堂为握衍朐单于。握衍朐单于原来继承父亲担任右贤王,是乌维单于的耳孙。握衍朐单于即位后,重新修好和亲关系,派弟弟伊酋若王胜之进入汉朝进献拜见。单于刚即位时凶残暴虐,把虚闾权渠单于时期掌权的贵人刑未央等人全部杀死,任用颛渠阏氏的弟弟都隆奇;又把虚闾权渠单于的子弟和近亲全部免除官职,改用自己的子弟取代他们。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犭册没有被立为单于,逃亡投奔岳父乌禅幕。乌禅幕原是乌孙、康居之间的一个小国,多次受到侵扰,便率领数千部众投降匈奴。狐鹿姑单于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让他统领自己的部众,居住在右地。日逐王先贤掸的父亲左贤王本应即位为单于,却把王位让给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答应将来立他为单于。因此匈奴人颇多议论,认为日逐王应当继承单于之位。日逐王一向同握衍朐单于有嫌隙,便率数万骑兵归降汉朝。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单于改立他的堂兄薄胥堂为日逐王。第二年,单于又杀死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为他们求情,单于不答应,乌禅幕内心愤怒。后来左奥王去世,单于亲自立自己的小儿子为奥王,留在单于庭中。奥部贵人共同拥立原奥王的儿子为王,和他一起向东迁徙。单于派右丞相率一万骑兵前往攻击他们,损失数千人,未能取胜。
时单于已立二岁,暴虐杀伐,国中不附。及太子、左贤王数谗左地贵人,左地贵人皆怨。其明年,乌桓击匈奴东边姑夕王,颇得人民,单于怒。姑夕王恐,即与乌禅幕及左地贵人共立稽侯犭册为呼韩邪单于,发左地兵四五万人,西击握衍朐单于,至姑且水北。未战,握衍朐单于兵败走,使人报其弟右贤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发兵助我乎?”右贤王曰:“若不爱人,杀昆弟诸贵人。各自死若处,无来污我。”握衍朐单于恚,自杀。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贤王所,其民众尽降呼韩邪单于。是岁,神爵四年也。握衍朐单于立三年而败。
卷九十四下匈奴传第六十四下呼韩邪单于归庭数月,罢兵使各归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间者立为左谷蠡王,使人告右贤贵人,欲令杀右贤王。其冬,都隆奇与右贤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人东袭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走,屠耆单于还,以其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居单于庭。明年秋,屠耆单于使日逐王先贤掸兄右奥王为乌藉都尉各二万骑,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是时,西方呼揭王来与唯犁当户谋,共谗右贤王,言欲自立为乌藉单于。屠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后知其冤,复杀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王闻之,即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亦自立为乌藉单于。凡五单于。屠耆单于自将兵东击车犁单于,使都隆奇击乌藉。乌藉、车犁皆败,西北走,与呼揭单于兵合为四万人。乌藉、呼揭皆去单于号,共并力尊辅车犁单于。屠耆单于闻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犁单于。车犁单于败,西北走,屠耆单于即引西南,留阘敦地。其明年,呼韩邪单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袭屠耆单于屯兵,杀略万余人。屠耆单于闻之,即自将六万骑击呼韩邪单于,行千里,未至嗕姑地,逢呼韩邪单于兵可四万人,合战。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乃与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亡归汉,车犁单于东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左大将乌厉屈与父呼速累乌厉温敦皆见匈奴乱,率其众数万人南降汉。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是时,李陵子复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捕斩之,遂复都单于庭,然众裁数万人。屠耆单于从弟休旬王将所主五六百骑,击杀左大且渠,并其兵,至右地,自立为闰振单于,在西边。其后,呼韩邪单于兄左贤王呼屠吾斯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东边。其后二年,闰振单于率其众东击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战,杀之,并其兵,遂进攻呼韩邪。呼韩邪破,其兵走,郅支都单于庭。呼韩邪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韩邪议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汉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左伊秩訾曰:“不然。强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强于此,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诸大人相难久之。呼韩邪从其计,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郅支单于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侍。是岁,甘露元年也。明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朝三年正月。汉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发过所七郡郡二千骑,为陈道上。单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宫,汉宠际殊礼,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戾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矢四发、戟十、安车一乘、鞍勒一县、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谷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毕,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上自甘泉宿池阳宫。上登长平,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之群臣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数万,咸迎于渭桥下,夹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岁。单于就邸,留月余,遣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光禄塞下,有急保汉受降城。汉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诏忠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又转边谷米糒,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是岁,郅支单于亦遣使奉献,汉遇之甚厚。明年,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待呼韩邪使有加。明年,呼韩邪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百一十袭,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以有屯兵,故不复发骑为送。始,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降汉,兵弱不能复自还,即引其众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单于小弟本侍呼韩邪,亦亡之右地,收两兄余兵得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道逢郅支,合战,郅支杀之,并其兵五万余人。闻汉出兵、谷助呼韩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乌孙,欲与并力,遣使见小昆弥乌就屠。
译当时,握衍朐单于即位已经两年,暴虐杀戮,国内的人都不归附他。等到太子和左贤王多次谗毁左地的贵人,左地贵人全都怨恨他们。第二年,乌桓攻打匈奴东部边境的姑夕王,掠得了不少人口,单于大怒。姑夕王害怕了,立即和乌禅幕以及左地贵人共同拥立稽侯犭册为呼韩邪单于,发左地军队四五万人,向西攻打握衍朐单于,抵达姑且水以北。还没有交战,握衍朐单于的军队已经败逃,他派人报告弟弟右贤王说:“匈奴人共同攻打我,你如果肯发兵援助我吗?”右贤王说:“你不爱惜民众,杀害兄弟和各位贵人;你们各自在自己的地方等死,不要来玷污我。”握衍朐单于愤恨,自杀身亡。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到右贤王那里,他的民众全部投降呼韩邪单于。这一年是神爵四年。握衍朐单于即位三年便失败了。卷九十四下 匈奴传第六十四下 呼韩邪单于归附汉廷几个月后,停止用兵,让各部回到原来的地方,于是收罗他哥哥呼屠吾斯在民间的部众,立他为左谷蠡王,并派人告诉右贤王的贵人们,想让他们杀掉右贤王。这年冬天,都隆奇和右贤王共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人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逃走,屠耆单于返回后,任命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让他们留居单于庭。第二年秋天,屠耆单于派日逐王先贤掸的哥哥右奥王以及乌藉都尉各率骑兵两万人,驻屯东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当时,西方的呼揭王来和唯犁当户谋划,一同诬陷右贤王,说他想自立为乌藉单于。屠耆单于杀了右贤王父子,后来知道他们受了冤枉,又杀死唯犁当户。呼揭王因此害怕,便叛逃,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王听说后,也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也自立为乌藉单于。总共有五个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兵向东攻打车犁单于,派都隆奇攻打乌藉。乌藉、车犁都战败,向西北逃走,和呼揭单于的军队会合,共有四万人。乌藉、呼揭都放弃单于称号,共同合力尊奉、辅佐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听说后,派左大将、都尉率四万骑兵分驻东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率四万骑兵向西攻打车犁单于。车犁单于战败,向西北逃走,屠耆单于随即转向西南,留驻在阘敦之地。第二年,呼韩邪单于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向西袭击屠耆单于的驻军,杀死、掠走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听说后,立即亲自率六万骑兵攻打呼韩邪单于,行军一千里,还没有到达嗕姑之地,便遇到呼韩邪单于约四万人的军队,双方交战。屠耆单于兵败,自杀身亡。都隆奇于是和屠耆单于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归汉朝,车犁单于向东投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厉屈和他的父亲呼速累乌厉温敦都看到匈奴发生内乱,率领部众数万人向南投降汉朝。汉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当时,李陵的儿子又拥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将他捕获并斩杀,于是重新回到单于庭居住,但部众只剩下几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率领自己统辖的五六百名骑兵,攻杀左大且渠,兼并了他的军队,到达右地,自立为闰振单于,驻在西部边境。此后,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驻在东部边境。又过了两年,闰振单于率领部众向东攻打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他交战,将他杀死并兼并其军队,随后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战败,军队逃散,郅支单于进入单于庭。呼韩邪战败时,左伊秩訾王替呼韩邪谋划,劝他称臣入朝侍奉汉朝,向汉朝请求援助;这样,匈奴才可以安定。呼韩邪征询各位大臣的意见,大家都说:“不可以。匈奴的习俗,本来崇尚气力而轻视服役,以骑马作战为立国之本,所以在百蛮中享有威名。战死,是壮士应有的归宿。如今兄弟争夺国位,不是哥哥获胜,就是弟弟获胜,即使战死也仍然有威名,子孙常常能够长久统治各国。汉朝虽然强大,尚且不能兼并匈奴,为什么要扰乱先祖的制度,向汉朝称臣,使先代单于受到卑辱,被各国讥笑呢!即使这样能够获得安定,又凭什么再统治百蛮?”左伊秩訾说:“不是这样。强弱是会变化的,如今汉朝正强盛,乌孙以及各个城郭国家都已经成为汉朝的臣妾。自且侯单于以来,匈奴日益削弱,不能恢复原有的力量;即使在这里勉强保持强势,也没有一天真正安宁。如今侍奉汉朝就能安定生存,不侍奉汉朝就会危亡,还有什么计策能超过这个呢!”各位大人相互争辩了很久。呼韩邪采纳了他的计策,率领部众南下接近汉朝边塞,派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汉侍奉。郅支单于也派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汉侍奉。这一年是甘露元年。第二年,呼韩邪单于到五原塞请求入朝,愿意在三年正月朝见。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迎接他,征发沿途七郡每郡两千名骑兵,排列在道路上。正月,单于在甘泉宫朝见天子。汉朝以特别优厚的礼节宠待他,地位在诸侯王之上;赞礼官引见时称他为臣而不称名。赐给他冠帽、衣带、衣裳、黄金玺戾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箭四支、戟十支、安车一辆、马鞍和马勒一副、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谷等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仪结束后,派使者引导单于先行,住宿在长平。皇帝自己从甘泉宫出发,住宿在池阳宫。皇帝登上长平时,下诏免除单于朝谒,他身边的当户等群臣都可以排列观看;各蛮夷的君长、王侯数万人也都在渭桥下迎接,夹道排列。皇帝登上渭桥后,众人都高呼万岁。单于进入官邸,留住一个多月,汉朝才派人送他回国。单于亲自请求,希望留居光禄塞下;如果有紧急情况,就依靠汉朝的受降城。汉朝派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率领一万六千骑兵,又调发边郡的士兵和马匹,按千数计算,送单于出朔方的鸡鹿塞。汉朝下诏让董忠等留下来保护单于,帮助诛讨不服从者;又转运边地的谷米和干粮,前后共三万四千斛,供给、赈济单于的粮食。这一年,郅支单于也派使者进献礼物,汉朝非常优厚地接待了他。第二年,两个单于都派使者入朝进献,汉朝对待呼韩邪单于的使者更加优厚。又过一年,呼韩邪单于再次入朝,礼节和赏赐都如同第一次,另加衣服一百一十袭、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因为已有驻屯军队,所以不再调发骑兵护送。起初,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投降汉朝后,兵力削弱,不能再自行返回,于是率领部众向西,想攻定右地。后来屠耆单于的弟弟原先也在呼韩邪那里侍奉,他又逃到右地,收集两个哥哥的余部,得到几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途中遇到郅支单于,双方交战,郅支杀死他并兼并其军队,共有五万多人。郅支听说汉朝出兵、运送粮食援助呼韩邪,于是留在右地居住。他估量自己的力量不能平定匈奴,便更加向西接近乌孙,想和乌孙合力,派使者去见小昆弥乌就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