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永杜邺传第五十五
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时则有日月乱行。”陛下践至尊之祚为天下主,奉帝王之职以统群生,方内之治乱,在陛下所执。诚留意于正身,勉强于力行,损燕私之闲以劳天下,放去淫溺之乐,罢归倡优之笑,绝却不享之义,慎节游田之虞,起居有常,循礼而动,躬亲政事,致行无倦,安服若性。经曰:“继自今嗣王,其毋淫于酒,毋逸于游田,惟正之共。”未有身治正而臣下邪者也。夫妻之际,王事纲纪,安危之机,圣王所致慎也。昔舜饬正二女,以崇至德;楚庄忍绝丹姬,以成伯功;幽王惑于褒姒,周德降亡;鲁桓胁于齐女,社稷以倾。诚修后宫之政,明尊卑之序,贵者不得嫉妨专庞,以绝骄嫚之端,抑褒、阎之乱,贱者咸得秩进,各得厥职,以广继嗣之统,息《白华》之怨,后宫亲属,饶之以财,勿与政事,以远皇父之类,损妻党之权,未有闺门治而天下乱者也。治远自近始,习善在左右。昔龙管纳言,而帝命惟允;四辅既备,成王靡有过事。诚敕正左右齐栗之臣,戴金貂之饰、执常伯之职者,皆使学先王之道,知君臣之义,济济谨孚,无敖戏骄恣之地,则左右肃艾,群僚仰法,化流四方。经曰:“亦惟先正克左右。”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者也。治天下者尊贤考功则治,简贤违功则乱。诚审思治人之术,欢乐得贤之福,论材选士,必试于职,明度量以程能,考功实以定德,无用比周之虚誉,毋听浸润之谮诉,则抱功修职之吏无蔽伤之忧,比周邪伪之徒不得即工,小人日销,俊艾日隆。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又曰:“九德咸事,俊艾在官。”未有功赏得于前众贤布于官而不治者也。尧遭洪水之灾,天下分绝为十二州,制远之道微而无乖畔之难者,德厚恩深,无怨于下也。秦居平土,一夫大呼而海内崩析者,刑罚深酷,吏行残贼也。夫违天害德,为上取怨于下,莫甚乎残贼之吏。诚放退残贼酷暴之吏锢废勿用,益选温良上德之士以亲万胜,平刑释冤以理民命,务省繇役,毋夺民时,薄收赋税,毋殚民财,使天下黎元咸安家乐业,不苦逾时之役,不患苛暴之政,不疾酷烈之吏,虽有唐尧之大灾,民无离上之心。经曰:“怀保小人,惠于鳏寡。”未有德厚吏良而民畔者也。臣闻灾异,皇天所以谴告人君过失,犹严父之明诫。畏惧敬改,则祸销福降;忽然简易,则咎罚不除。经曰:“飨用五福,畏用六极。”
译《传》说:‘君王不能保持中正,就叫作没有建立皇极;这样一来,日月就会运行失常。’ 陛下登上至尊之位,成为天下的君主,奉行帝王的职责来统领众生,天下内部的治乱,取决于陛下所掌握的政道。如果您确实留意端正自身,勉力实行正道,减少宴饮私娱的闲暇而为天下劳苦,抛弃沉溺淫乐,停止优伶倡人的嬉笑,断绝不合礼制的享乐,谨慎节制游猎的行为,起居有常,遵循礼义行动,亲自处理政事,实行正道永不厌倦,使安定成为本性。《经书》说:‘从今以后,继承王位的君主,不要沉溺于酒,不要放纵于游猎,只应共同遵行正道。’从来没有君主自身修治端正而臣下却邪曲的。夫妻之间的关系,是王事纲纪、国家安危的关键,圣王最为谨慎。过去舜整肃端正娥皇、女英二女,以此崇尚至德;楚庄王忍心断绝丹姬,以成就霸业;周幽王迷惑于褒姒,周德因此衰亡;鲁桓公受齐女胁迫,社稷因此倾覆。确实应当整顿后宫的政务,明确尊卑的次序,使尊贵者不得嫉妒妨害他人、专擅受宠,以断绝骄纵傲慢的根源,压制褒姒、阎妻式的祸乱;使地位低下者都能按次序进用,各自得到应有的职位,以扩大继嗣的统绪,平息《白华》诗所表现的怨恨。后宫的亲属,应当多给财物,不要让他们参与政事,以远离皇父一类人的祸害,削弱外戚妻党的权力。从来没有闺门治理好了而天下反而混乱的。治理远方要从治理身边开始,养成善行要从亲近的人开始。过去,龙担任纳言,尧帝的命令都得到允当执行;四位辅佐大臣齐备后,周成王没有犯过失。陛下若确实严肃整饬身边那些端正谨慎的臣子,使所有佩戴金貂饰物、担任常伯之职的人都学习先王之道,懂得君臣之义,整齐恭谨、诚实守信,没有傲慢嬉戏、骄纵放肆的余地,那么身边的人就会肃敬,百官都会仰望效法,教化流布四方。《经书》说:‘也只有先正之臣能够辅佐君王。’从来没有身边的人端正而百官却枉曲的。治理天下的人,尊重贤能、考核功绩,国家就会治理;轻视贤能、违背功绩,国家就会混乱。陛下若认真思考治理人的方法,以得到贤才为乐,评论才能、选拔士人,必须在职任上加以考验;明确尺度来衡量能力,考核实际功绩来确定品德,不要采用朋党相互吹捧的虚名,不要听信逐渐浸润式的谗言,那么建立功劳、修治职务的官吏就没有被蒙蔽伤害的忧虑,结党营私、奸邪虚伪的人不能任职,小人日渐消退,俊杰日益兴盛。《经书》说:‘三年考核一次政绩,三次考核后贬黜或升迁昏暗无能与贤明有功之人。’又说:‘九种德行都有人实行,俊杰都在官位上。’从来没有功劳得到赏赐、众多贤人布列官署而国家仍不治理的。尧遭遇洪水灾害时,天下被分隔成十二州;控制远方的办法虽然衰微,却没有发生背叛离乱,是因为德行深厚、恩惠深广,下面的百姓没有怨恨。秦朝处在平坦富饶的土地上,却因一人高呼而天下崩解,是因为刑罚深重残酷,官吏施行残暴。违背天意、损害道德,为君主向百姓招来怨恨的,没有比残暴的官吏更严重的了。如果确实罢退残暴酷虐的官吏,禁锢废弃而不再任用;更多选拔温良而德行高尚的人亲近万民;公平刑罚、洗雪冤屈,以治理百姓的性命;务必减少徭役,不要耽误百姓农时;减轻赋税,不要耗尽百姓财产,使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苦于超过期限的劳役,不忧虑苛刻暴虐的政令,不痛恨酷烈的官吏,那么即使有唐尧时代那样的大灾,百姓也不会产生离弃君主之心。《经书》说:‘安抚保护小民,恩惠施及鳏夫寡妇。’从来没有德行深厚、官吏良善而百姓反叛的。我听说灾异,是皇天用来谴责告诫君主过失的,就像严父的明确训诫。君主畏惧、恭敬并改正,灾祸就会消除、福气就会降临;如果忽视它、轻率对待,灾咎刑罚就不会消除。《经书》说:‘享用五福,畏惧六极。’
传曰:“六沴作见,若不共御,六罚既侵,六极其下。”今三年之间,灾异锋起,小大毕具,所行不享上帝,上帝不豫,炳然甚著。不求之身,无所改正,疏举广谋,又不用其言,是循不享之迹,无谢过之实也,天责愈深。此五者,王事之纲纪。南面之急务,唯陛下留神。对奏,天子异焉,特召见永。其夏,皆令诸方正对策,语在《杜钦传》。永对毕,因曰:“臣前幸得条对灾异之效,祸乱所极,言关于圣聪。书陈于前,陛下委弃不纳,而更使方正对策,背可惧之大异,问不急之常论,废承天之至言,角无用之虚文,欲末杀灾异,满谰诬天,是故皇天勃然发怒,甲己之间暴风三溱,拔树折木,此天至明不可欺之效也。”上特复问永,永对曰:“日食、地震,皇后、贵妾专宠所致。”语在《五行志》。是时,上初即位,谦让委政元舅大将军王凤,议者多归咎焉。永知凤方见柄用,阴欲自托,乃复曰:方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妾,北无薰粥冒顿之患,南无赵佗、吕嘉之难,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诸侯大者乃食数县,汉吏制其权柄,不得有为,亡吴、楚、燕、梁之势。百官盘互,亲疏相错,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属属,小心畏忌,无重合、安阳、博陆之乱。三者无毛发之辜,不可归咎诸舅。及欲以政事过差丞相父子、中尚书宦官,槛塞大异,皆瞽说欺天者也。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听暗昧之瞽说,归咎乎无辜,倚异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陛下即位,委任遵旧,未有过政。元年正月,白气较然起乎东方,至其四月,黄浊四塞,覆冒京师,申以大水,著以震蚀。各有占应,相为表里,百官庶事无所归倚,陛下独不怪与?白气起东方,贱人将兴之表也;黄浊冒京师,王道微绝之应也。夫贱人当起而京师道微,二者已丑。陛下诚深察愚臣之言,致惧天地之异,长思宗庙之计,改往反过,抗湛溺之意,解偏驳之爱,奋乾刚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进,犹尚未足也,急复益纳宜子妇人,毋择好丑,毋避尝字,毋论年齿。推法言之,陛下得继嗣于微贱之间,乃反为福。得继嗣而已,母非有贱也。后宫女吏使令有直意者,广求于微贱之间,以遇天所开右,慰释皇太后之忧愠,解谢上帝之谴怒,则继嗣蕃滋,灾异讫息。陛下则不深察愚臣之言,忽于天地之戒,咎根不除,水雨之灾,山石之异,将发不久;发则灾异已极,天变成形,臣虽欲捐身关策,不及事已。疏贱之臣,至敢直陈天意,斥讥帷幄之私,欲间离贵后、盛妾,自知忤心逆耳,必不免于汤镬之诛。此天保右汉家,使臣敢直言也。三上封事,然后得召;待诏一旬,然后得见。夫由疏贱纳至忠,甚苦;由至尊闻天意,甚难。语不可露,愿具书所言,因待中奏陛下,以示腹心大臣。腹心大臣以为非天意,臣当伏妄言之诛;即以为诚天意也,奈何忘国家大本,背天意而从欲!唯陛下省察熟念,厚为宗庙计。时,对者数十人,永与杜钦为上第焉。上皆以其书示后宫。后上尝赐许皇后书,采永言以责之,语在《外戚传》。永既阴为大将军凤说矣,能实最高,由是擢为光禄大夫。永奏书谢凤曰:“永斗筲之材,质薄学朽,无一日之雅,左右之介,将军说其狂言,擢之皁衣之吏,厕之争臣之末,不听浸润之谮,不食肤受之诉,虽齐桓、晋文用士笃密,察父哲兄覆育子弟,诚无以加!昔豫子吞炭坏形以奉见异,齐客陨首公门以报恩施,知氏、孟尝犹有死士,何况将军之门!”凤遂厚之。数年,出为安定太守。时,上诸舅皆修经书,任政事。平阿侯谭年次当继大将军凤辅政,尤与永善。阳朔中,凤薨。凤病困,荐从弟御史大夫音以自代。上从之,以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而平阿侯谭位特进,领城门兵。永闻之,与谭书曰:“君侯躬周、召之德,执管、晏之操,敬贤下士,乐善不倦,宜在上将久矣,以大将军在,故抑郁于家,不得舒愤。
译《传》说:‘六种灾害出现,如果不共同抵御,六种惩罚已经侵入,六种极端祸患就会降临。’ 如今三年之内,灾异接连发生,大的、小的全都出现;所作所为不能使上帝享用,上帝不高兴,迹象明白而且十分显著。若不从自身寻求原因,不作任何改正;又广泛征求意见、扩大谋议,却不用他们的言论,这是沿袭不能使上帝享用的行为,没有实际悔过的表现,因而上天的责罚更加深重。这五件事,是君王政务的纲纪,是面向南方治理天下者的急务,唯愿陛下留心。谷永的对策上奏后,天子感到惊异,特意召见谷永。这年夏天,皇帝让各地的方正之士都来对策,事载《杜钦传》。谷永答对完毕,趁机说:‘臣先前有幸得以分条回答灾异所显示的效验以及祸乱的极限,所说的关系到圣上的听闻。奏书陈列在面前,陛下却抛弃而不采纳,反而让方正之士对策,避开可怕的大灾异,询问不急迫的平常议论,废弃承受天意的至理之言,竞逐无用的浮华文章,想要减轻抹杀灾异,满口欺骗诬蔑上天。因此皇天勃然大怒,在甲、己日之间突然刮起三次暴风,拔树折木,这是上天极其明白、不可欺骗的验证。’皇上特意再次询问谷永,谷永回答说:‘日食、地震,是皇后和贵妾专宠所导致的。’事载《五行志》。当时皇帝刚即位,谦让地把政事交给元舅大将军王凤,议论者多把罪责归到王凤身上。谷永知道王凤正被任用、掌握权柄,暗中想依托他,于是又说:‘如今四方夷狄都宾服,成为臣妾;北方没有薰粥、冒顿的忧患,南方没有赵佗、吕嘉的灾难,三面边疆安宁,没有战争警报。’ 大的诸侯不过食邑数县,汉朝官吏控制他们的权力,使他们不能有所作为,没有吴、楚、燕、梁那样的势力。百官彼此牵制,亲疏交错;皇亲国戚和大臣都有申伯那样的忠诚,诚实恭敬、小心谨慎,不会发生重合侯、安阳侯、博陆侯那样的祸乱。这三方面没有丝毫罪过,不可以把责任归给诸位舅父。至于想把政事的过失归罪于丞相父子和中尚书宦官,以此掩盖明显的大灾异,全都是盲目妄说、欺骗上天。臣私下担心,陛下舍弃昭然可见的过失,不理会天地的明确警戒,听信昏暗无知的瞎说,把罪责归给无辜的人,反而以政事作为灾异的根据,这样就更加失去上天之心,是最大的不可取。陛下即位后,任用大体遵循旧制,还没有过失的政令。元年正月,白色气体明显从东方升起;到四月,黄浊之气四面弥漫,覆盖京师,又加上大水,随后出现地震和日食。这些现象各有占验,彼此内外相应,百官和各种政事都没有可以归依凭借的地方,难道陛下独自不感到奇怪吗?白气从东方升起,是卑贱之人将要兴起的征兆;黄浊之气笼罩京师,是王道衰微断绝的应验。卑贱之人应当兴起而京师的王道又衰微,这两件事已经很丑恶了。陛下如果确实深思臣愚昧的言论,因天地灾异而长久恐惧,长远考虑宗庙大计,改正过去、反省过错,抵制沉溺的意念,解除偏爱,振作乾刚之威,平等施行天覆般的恩惠,使各列妾都能轮流进御,即使这样仍然不够,还应赶快增纳适宜生育的妇人,不要选择美丑,不要避讳曾经有字,不要计较年龄。按照法理推论,陛下在卑微低贱的人中得到继承人,反而会转祸为福;只要得到继承人,母亲并不因此低贱。后宫中女官、女吏和供使令的妇人,只要有真诚心意的,就应广泛从卑微者中求取,以迎合上天所开启的助佑,慰解皇太后的忧愁和恼怒,解除上帝的谴责和愤怒,那么继承人就会繁盛,灾异也会终于停息。陛下如果不深察臣愚昧的言论,忽视天地的警戒,灾祸的根源不能消除,水雨之灾、山崩石异不久就会发生;一旦发生,灾异已经达到极点,天变已经形成,臣即使想献身来阻止,也来不及了。臣是疏远卑贱的人,竟敢直陈天意,指斥讥议宫帷内的私事,想离间贵后和受宠的妾妃;自己知道这会违逆圣心、刺耳难听,一定免不了被投入汤镬诛杀。这是上天保佑汉家,使臣敢于直言。我三次上密封奏事,才得以被召见;等待诏命十天,才得以进见。由疏远卑贱之臣向皇帝进献最忠诚的话,非常艰难;由至尊之人听取天意,也非常困难。此话不便公开说,希望把所说的话全部写在书上,借待中奏给陛下,以此表示臣的内心。腹心大臣若认为这不是天意,臣应当伏罪,受妄言之诛;如果认为确实是天意,又怎能忘记国家的根本,违背天意而顺从欲望呢?唯愿陛下审察反复思考,厚重地为宗庙谋划。当时应对策问的有几十人,谷永和杜钦被列为上等。皇上把他们的奏书都给后宫看。后来皇上曾赐给许皇后书信,采纳谷永的话责备许皇后,事载《外戚传》。谷永既然暗中为大将军王凤游说,而且办事才能确实最高,因此被提升为光禄大夫。谷永上奏书向王凤致谢说:‘我谷永不过是斗筲般的小才,资质浅薄、学问荒疏,与您没有一日的旧交,全靠身边人的引荐;将军却称许我的狂妄言论,把我从皂衣小吏提升上来,列在谏诤之臣的末位,不听信逐渐浸润的谗言,不接受肤浅而片面的控诉。即使齐桓公、晋文公任用士人十分深厚亲密,考察父亲般贤明的臣子,像兄长一样覆育子弟,也实在没有比您更好的了!从前豫让吞炭毁坏自己的形貌来求见知伯,齐国的门客在公门前断首来报答恩施;知伯、孟尝君尚且都有死士,何况将军门下呢!’王凤于是厚待他。几年后,谷永出任安定太守。当时皇帝的舅父们都研习经书,参与执掌政事。平阿侯张谭按年龄次序应当继王凤之后辅政,尤其与谷永友善。阳朔年间,王凤去世。王凤病重时,推荐堂弟御史大夫王音代替自己。皇帝听从了,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领尚书事务;平阿侯张谭官位为特进,统领城门兵。谷永听说后,写信给张谭说:‘君侯亲自具有周公、召公的德行,持有管仲、晏婴的操守,敬重贤人、谦下待士,喜爱善行而不知疲倦,本来应当早已位居上将;只是因为有大将军在,所以郁闷居家,不能舒展抱负。’
今大将军不幸蚤薨,累亲疏,序材能,宜在君侯。拜吏之日,京师士大夫怅然失望。此皆永等愚劣,不能褒扬万分。属闻以特进领城门兵,是则车骑将军秉政雍容于内,而至戚贤舅执管于外也。愚窃不为君侯喜。宜深辞职,自陈浅薄不足以固城门之守,收太伯之让,保谦谦之路,阖门高枕,为知者首。愿君侯与博览者参之,小子为君侯安此。”谭得其书大感,遂辞让不受领城门职。由是谭、音相与不平。永远为郡吏,恐为音所危,病满三月免。音奏请永补营军司马,永数谢罪自陈,得转为长史。音用从舅越亲辅政,威权损于凤时,永复说音曰:“将军覆上将之位,食豪腴之都,任周、召之职,拥天下之枢,可谓富贵之极,人臣无二,天下之责四面至矣,将何以居之?宜夙夜孳孳,执伊尹之强德,以守职匡上,诛恶不避亲爱,举善不避仇雠,以章至公,立信四方。笃行三者,乃可以长堪重任,久享盛宠。太白出西方六十日,法当参天,今已过期,尚在桑榆之间,质弱而行迟,形小而光微。荧惑角怒明大,逆行守尾。其逆,常也;守尾,变也。意岂将军忘湛渐之义,委曲从顺,所执不强,不广用士,尚有好恶之忌,荡荡之德未纯,方与将相大臣乖离之萌也?何故始袭司马之号,俄而金火并有此变?上天至明,不虚见异,唯将军畏之慎之,深思其故,改求其路,以享天意。”音犹不平,荐永为护菀使者。音薨,成都侯商代为大司马卫将军,永乃迁为凉州刺史。奏事京师讫,当之部,时有黑龙见东莱,上使尚书问永,受所欲言。永对曰:臣闻王天下有国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如使危亡之言辄上闻,则商、周不易姓而迭兴,三正不变改而更用。夏、商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恶日广而不自知,大命倾而不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诚垂宽明之听,无忌讳之诛,使刍荛之臣得尽所闻于前,不惧于后患,直言之路开,则四方众贤不远千里,辐凑陈忠,群臣之上愿,社稷之长福也。汉家行夏正,夏正色黑,黑龙,同姓之象也。龙阳德,由小之大,故为王者瑞应。未知同姓有见本朝元继嗣之庆,多危殆之隙,欲因扰乱举兵而起者邪?将动心冀为后者,残贼不仁,若广陵、昌邑之类?臣愚不能处也。元年九月黑龙见,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陨,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间,大异四发,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乱,未尝有也。臣闻三代所以陨社稷丧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群恶没湎于酒。《书》曰:“乃用妇人之言,自绝于天”;“四方之逋逃多罪,是宗是长,是信是使”。《诗》云:“燎之方阳,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威之!”《易》曰:“濡其首,有孚失是。”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养生泰奢,奉终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请略陈其效。《易》曰:“在中馈,无攸遂”,言妇人不得与事也。《诗》曰:“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顷动前朝,熏灼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上矣;今之后起,天所不飨,什倍于前。废先帝法度,听用其言,官秩不当,纵释王诛,骄其亲属,假之威权,从横乱政,刺举之吏,莫敢奉宪。又以掖庭狱大为乱阱,榜棰于砲格,绝灭人命,主为赵、李报德复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多系无辜,掠立迫恐,至为人起责,分利受谢。生入死出者,不可胜数。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王者必先自绝,然后天绝之。陛下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轻无义小人以为私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面媟嫚,混淆无别,闵免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下亡。是以明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听邪臣之计,去高敞初陵,捐十年功绪,改作昌陵,反天地之性,因下为高,积土为山,发徒起邑,并治宫馆,大兴繇役,重增赋敛,征发如雨,役百乾溪,费疑骊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又广盱营表,发人冢墓,断截骸骨,暴扬尸柩,百姓财竭力尽,愁恨感天,灾异屡降,饥馑仍臻。
译如今大将军不幸早逝,按照亲疏和次序、考察才能,理应由君侯继任。任命官吏的那天,京师士大夫都惆怅失望。这都是我谷永等人愚昧低劣,不能把您的万分之一的优点褒扬出来。近来听说让您以特进身份领城门兵,这就成了车骑将军在内廷从容执政,而至亲的贤舅在外掌握管仲式的权柄。我私下不替君侯高兴。您应当深深辞去职务,自己说明才学浅薄,不足以固守城门;采取太伯的谦让,保全谦谦自守的道路,闭门高枕而卧,这将成为明智者的首要选择。希望君侯和博览之士共同参详,我只是替君侯把这件事安排妥当。’张谭得到这封信后大受感动,于是辞让,不接受统领城门的职务。因此张谭、王音彼此产生了怨恨。谷永远在郡中任职,担心被王音陷害,称病满三个月后免职。王音上奏请求让谷永补任营军司马,谷永多次谢罪并陈说自身情况,才得以转任长史。王音凭借与皇帝母族更亲近的关系辅政,威权比王凤当时有所减弱,谷永又劝王音说:‘将军承袭上将之位,享有富饶的都城,担负周公、召公那样的职务,掌握天下枢纽,可以说富贵到了极点,作为臣子没有第二人;天下的责任从四面八方而来,您将怎样处置呢?应当早晚勤勉,持守伊尹那样坚强的德行,以守职辅佐皇上;诛杀恶人不避亲近,举用善人不避仇敌,以彰明至公,在四方建立信誉。’ 切实实行这三点,才可以长久承担重任,长久享有隆盛的恩宠。太白星出现在西方六十天,按占法应当升至参宿附近,现在已经超过期限,仍在桑榆之间,星体微弱、运行迟缓,形体小而光芒暗。荧惑星在角宿显得怒张、明亮而巨大,逆行并停留在尾宿。逆行是常态,停留在尾宿却是变异。这难道是将军忘记了逐渐浸润、委曲顺从的道理,所坚持的不够强硬,不广泛任用士人,仍有好恶的顾忌,广大无私的德行尚未纯粹,正显露出将要与将相大臣离心的苗头吗?为什么刚开始承袭司马的名号,不久金星、火星就同时出现这种变异?上天极其明察,不会无故显现灾异;希望将军畏惧并慎重对待,深思其中原因,改变求取福应的道路,以顺承天意。’王音仍然不满,推荐谷永为护菀使者。王音去世,成都侯王商代替他任大司马卫将军,谷永于是升任凉州刺史。谷永在京师奏报政事完毕,将要前往辖部;当时东莱出现黑龙,皇帝派尚书询问谷永,接受他想说的话。谷永回答说:臣听说统治天下、拥有国家的君主,忧患在于上面发生了危亡之事,而关于危亡的话不能传到皇帝耳中;如果危亡之言总能上达,那么商、周就不会改换姓氏而相继兴起,三正也不会改易而重新施行。夏、商将要灭亡时,行路的人都知道,却安然自得,以为天上有太阳,没人能够危害自己;所以恶行日益扩大,自己却不知道,大命已经倾覆仍未醒悟。《易》说:‘处在危险中的人能保有安定,已经灭亡的国家能守住生存。’陛下如果确实以宽厚明察的态度听取意见,不因犯忌讳而诛杀,使像樵夫这样的臣子也能把所听到的都当面说出,不害怕日后的祸患,直言之路就会打开;这样四方贤才将不远千里,像车轮辐条聚向车毂一样来陈述忠言,这是群臣的最大愿望,也是社稷长久的福祉。汉家实行夏历,夏历以黑色为正色;黑龙是同姓之人的象征。龙属阳德,由小变大,所以是王者的祥瑞。臣不知道是否有同姓诸侯显现,预示本朝将有继嗣的喜庆;也不知道是否有许多危殆的间隙,想趁乱起兵兴起的人?或者有将要动心、希望成为后嗣的人,残暴不仁,像广陵王、昌邑王一类?臣愚昧,不能判断。元年九月出现黑龙,当月月底发生日食。今年二月己未夜里有星陨落,乙酉日发生日食。六个月之间,四种大灾异接连发生,其中两种在同一个月,三代末世和《春秋》所记的乱世也从未有过这种情形。臣听说三代之所以社稷陨落、宗庙丧亡,都是由于妇人和群恶之人沉溺于酒。《尚书》说:‘于是听从妇人的话,自己断绝于上天。’又说:‘四方逃亡而有罪的人,竟任为宗族首领,信任他们、使用他们。’《诗经》说:‘火势正旺,难道还有谁能把它扑灭吗?’ ‘显赫的周王朝,褒姒使它受到威胁!’《易》说:‘水已经浸到头部,虽然有诚信,也会失去正道。’秦朝之所以二世十六年就灭亡,是因为奉养生者过于奢侈,办理丧葬又过于厚重。这两方面陛下兼而有之,请允许臣略陈其效验。《易》说:‘在主持内馈之事,妇人没有什么可以自行成就的。’这是说妇人不得参与政事。《诗经》说:‘美好而聪慧的妇人,后来变成枭鸟鸱鸟。’又说:‘祸害不是从天降下的,而是由妇人产生的。’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的尊贵曾震动前朝、熏灼四方,赏赐没有限度,耗空内府财藏,女宠已经达到极点,不可能再超过;如今后来兴起的宠妃,连上天都不享用,其祸害是从前的十倍。她们废弃先帝法度,皇帝听从采用她们的话;官职品秩授予不当,放纵赦免本应由君王诛杀的人,骄纵她们的亲属,借给他们威权,使他们纵横扰乱政事,负责刺举的官吏没有人敢奉行法令。又把掖庭的案件变成巨大的罗网,在炮格上施行拷打,断绝毁灭人的性命;主要替赵氏、李氏报恩复仇,反而为有罪者开脱,建立整治正直官吏的狱法,使许多无辜者被拘系,拷掠逼迫恐吓,甚至替人索取债责,分取利益、接受谢金。活着进去、死着出来的人数不胜数。因此日食连续两次发生,以显示她们的罪过。君王一定先自我断绝,上天然后才断绝他。陛下抛弃万乘之主的最高尊贵,却以平民家庭的卑贱事务为乐;厌弃高贵美好的尊号,却喜欢匹夫式的卑下称呼;尊崇聚集轻浮无义的小人作为私人宾客;多次离开深宫的防护,清晨和夜晚亲自外出,跟随群小,像乌鸦聚集一样杂处,在官吏百姓家中饮酒至醉,衣着混乱、同席而坐,面色放纵、言行轻薄,混杂无别,放纵逃遁游乐,日夜在道路上活动。掌管门户、负责宿卫的臣子手执干戈守着空宫,公卿百官不知道陛下所在,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年了。王者以百姓为根基,百姓以财产为根本;财产耗尽,下面就会反叛,下面反叛,国家就会灭亡。因此圣明的君王爱护养育根本,不敢把百姓逼到穷困极点,使百姓如同承受大祭一般谨慎。如今陛下轻率夺取民财,不爱惜民力,听信奸邪之臣的计策,放弃高敞的初陵,丢掉十年功业,改建昌陵;违背天地的本性,把低处变成高处,堆土成山,征发徒众、兴建邑落,同时修治宫馆,大规模兴发徭役,重复增加赋税,征发如同雨下,役使百姓于乾溪,费用几乎等同骊山,耗尽天下,五年没有完成,后来才恢复原状。又扩大盱营的界标,挖掘百姓坟墓,截断尸骨,暴露棺柩;百姓财物耗尽、力量用尽,忧愁怨恨感动上天,灾异屡次降临,饥荒接连发生。
流散冗食,餧死于道,以百万数。公家无一年之畜,百姓无旬日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诗》云:“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愿陛下追观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镜考己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汉兴九世,百九十余载,继体之主七,皆承天顺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兴,或以治安。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已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方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之机在于陛下,陛下诚肯发明圣之德,昭然远寤,畏此上天之威怒,深惧危亡之征兆,荡涤邪辟之恶志,厉精致政,专心反道,绝群小之私客,免不正之诏除,悉罢北宫私奴车马出之具,克己复礼,毋二微行出饮之过,以防迫切之祸,深惟日食再既之意,抑损椒房玉堂之盛宠,毋听后宫之请谒,除掖庭之乱狱,出砲格之陷阱,诛戮邪佞之臣及左右执左道以事上者以塞天下之望,且寝初陵之作,止诸缮治宫室,阙更减赋,尽休力役,存恤振救困乏之人以弭远方,厉崇忠直,放退残贼,无使素餐之吏久尸厚禄,以次贯行,固执无违,夙夜孳孳,屡省无怠,旧愆毕改,新德既章,纤介之邪不复载心,则赫赫大异庶几可销,天命去就庶几可复,社稷宗庙庶几可保。唯陛下留神反复,熟省臣言。臣幸得备边部之吏,不知本朝失得,瞽言触忌讳,罪当万死。成帝性宽而好文辞,又久无继嗣,数为微行,多近幸小臣,赵、李从微贱专宠,皆皇太后与诸舅夙夜所常忧。至亲难数言,故推永等使因天变而切谏,劝上纳用之。永自知有内应,展意无所依违,每言事辄见答礼。至上此对,上大怒。卫将军商密擿永令发去。上使侍御史收永,敕过交道厩者勿追,御史不及永,还,上意亦解,自悔。明年,征永为太中大夫,迁光禄大夫给事中。元延元年,为此地太守。时,灾异尤数,永当之官,上使卫尉淳于长受永所欲言。永对曰:臣永幸得以愚朽之材为太中大夫,备拾遗之臣,从朝者之后,进不能尽思纳忠辅宣圣德,退无被坚执锐讨不义之功,猥蒙厚恩,仍迁至北地太过。绝命陨首,身膏野草,不足以报塞万分。陛下圣德宽仁,不遗易忘之臣,垂周文之听,下及刍荛之愚,有诏使卫尉受臣永所欲言。臣闻事君之义,有言责者尽其忠,有官守者修其职。臣永幸得免于言责之辜,有官守之任,当毕力遵职,养绥百姓而已,不宜复关得失之辞。忠臣之于上,志在过厚,是故远不违君,死不忘国。昔史鱼既没,余忠未讫,委柩后寝,以尸达诚;汲黯身外思内,发愤舒忧,遗言李息。经曰:“虽尔身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臣永幸得给事中出入三年,虽执干戈守边垂,思慕之心常存于省闼,是以敢越郡吏之职,陈累年之忧。臣闻天生蒸民,不能相治,为立王者以统理之,方制海内非为天子,列土封疆非为诸侯,皆以为民也。垂三统,列三正,去无道,开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王者躬行道德,承顺天地,博爱仁怒,恩及行苇,籍税取民不过常法,宫室车服不逾制度,事节财足,黎庶和睦,则卦气理效,五征时序,百姓寿考,庶草蕃滋,符瑞并降,以昭保右。失道妄行,逆天暴物,穷奢极欲,湛湎荒淫,妇言是从,诛逐仁贤,离逖骨肉,群小用事,峻刑重赋,百姓愁怨,则卦气悖乱,咎征著邮,上天震怒,灾异屡降,日月薄食,五星失行,山崩川溃,水泉踊出,妖孽并见,茀星耀光,饥馑荐臻,百姓短折,万物夭伤。终不改寤,恶洽变备,不复谴告,更命有德。《诗》云:“乃眷四顾,此惟予宅。”夫去恶夺弱,迁命贤圣,天地之常经,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质有修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季,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之卦运,直百六之灾厄。三难异科,杂焉同会。建始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群灾大异,交错锋起,多于《春秋》所书。八世著记,久不塞除,重以今年正月己亥朔日有食之,三朝之会,四月丁酉四方众星白昼流陨,七月辛未彗星横天。
译百姓流离分散,成为无业的冗食之民,饿死在道路上的,以百万计。官府没有一年储备的粮食,百姓没有十天的积蓄,上下都贫乏,无法互相救济。《诗经》说:‘殷人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希望陛下追究考察夏、商、周、秦失去天下的原因,把它作为镜子来检验自己的行为。如果有不合之处,臣甘愿受妄言之诛。汉朝兴起至今已经历九世、一百九十多年,继承帝位的君主有七位,他们都承顺天意、遵循正道、遵守先祖法度,有的实现中兴,有的使天下安治。到了陛下,却独自违背正道、放纵欲望,轻率妄行;正当盛壮之时,没有继嗣的福气,反有危亡的忧虑。积累的违失君道之处、不合天意之处,也已经太多了。作为别人的后嗣,守护别人的功业,竟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辜负了吗?如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的关键在于陛下。陛下如果肯发扬圣明的德行,明白地从长远觉醒,畏惧上天的威怒,深深恐惧危亡的征兆,荡涤邪僻的恶念,振作精神治理政事,专心返回正道,断绝群小的私人宾客,免除不正当的诏令任命,全部停止北宫供私人使用的奴仆、车马和出行器具;克制自己,恢复礼义,不再犯隐秘出行、外出饮酒的过错,以防迫在眉睫的灾祸;深思日食连续两次的含义,抑制削减椒房、玉堂的盛宠,不听后宫的请托求见;废除掖庭的乱狱,撤去炮格的陷阱;诛杀邪佞之臣以及身边用左道侍奉皇帝的人,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暂且停止初陵工程,停止各种宫室修缮,更改并减轻赋税,全部停止劳役;保存、抚恤、救济困乏之人,以平息远方;勉励推崇忠直之士,放逐罢退残暴之人,不要让尸位素餐的官吏长久占有优厚俸禄;依次贯彻执行,坚定坚持、不要违背;早晚勤勉,多次反省而不懈怠。这样旧日过失全部改正,新的德行显明,细微的邪念不再存于心中,那么显赫的大灾异或许可以消除,天命的去留或许可以挽回,社稷宗庙或许可以保全。唯愿陛下反复留神,仔细省察臣的话。臣有幸充任边部的官吏,却不了解本朝政事的得失,胡乱进言触犯忌讳,罪当万死。成帝性情宽厚而喜爱文辞,又长期没有继承人,多次微服出行,亲近宠幸小臣;赵氏、李氏从卑微出身而专擅受宠,这些都是皇太后和诸位舅父日夜忧虑的事情。至亲之人难以多次直言,所以让谷永等人借天变的机会严厉劝谏,劝皇上采纳使用这些意见。谷永自己知道有内应,便放开意旨,不再有所顾忌,每次谈论政事都得到礼遇和答复。等到上呈这篇对策,皇上大怒。卫将军王商秘密告发谷永,命令他离京。皇上派侍御史逮捕谷永,并命令经过交道厩的人不要追赶;御史没有追上谷永,回来后,皇上的怒意也消解了,反而后悔。第二年,征召谷永任太中大夫,升任光禄大夫、给事中。元延元年,出任此地太守。当时灾异尤其频繁,谷永将赴任,皇上派卫尉淳于长接受他想说的话。谷永回答说:臣谷永有幸凭借愚钝衰朽的才能任太中大夫,充任拾遗之臣,跟在朝臣后面入朝;进不能竭尽思虑纳忠,辅佐宣扬圣德,退不能披坚执锐、讨伐不义,反而蒙受厚恩,接连升迁,直到北地太守。即使死去、斩首、尸体涂满荒野,也不足以报答皇恩的万分之一。陛下圣明仁厚,不遗弃容易忘记的臣子,垂施周文王那样广泛听取意见的胸怀,甚至听取樵夫的愚见;如今又下诏让卫尉接受臣谷永想说的话。臣听说侍奉君主的道义是:有进言责任的人要竭尽忠诚,有官职守责的人要修治本职。臣谷永有幸免于进言失职的罪责,既然承担了官职守责,就应当尽力遵守职分,抚养安定百姓罢了,不应再谈论政事得失。忠臣对于君主,心志在于君主,即使关系疏远也不违背君主,死了也不忘记国家。过去史鱼死后,忠诚之言还没有说完,把棺木停放在后寝,用尸体表达忠诚;汲黯身在朝廷之外,心里仍忧思朝廷,发愤抒发忧虑,临终把遗言托付给李息。《经书》说:‘即使你的身体在外,心中没有一刻不在王室。’臣谷永有幸任给事中,出入宫禁三年;即使如今手执干戈、守卫边疆,思念朝廷的心也始终存在于省闼之中,所以才敢超越郡吏的职分,陈述多年以来的忧虑。臣听说上天生养百姓,百姓不能彼此治理,因此为他们建立君王来统领治理;划分海内并不是为了天子,分封土地、划定疆界也不是为了诸侯,都是为了百姓。上天垂示三统,排列三正,废除无道者,开启有德者,并不偏私某一姓;这是为了彰明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君王亲自实行道德,承顺天地,广泛施行仁爱,恩惠甚至及于路旁的芦苇;征收赋税不过常法,宫室、车马、服饰不超过制度,政事节制、财用充足,百姓和睦,那么卦气就会调和应验,五种征验按时有序,百姓长寿,草木繁茂,祥瑞一同降临,以彰明上天的保佑。如果违背正道、胡乱行事,逆天而残害万物,穷奢极欲,沉溺荒淫,专听妇人的话,诛杀驱逐仁贤,疏远骨肉,任用群小,刑罚严酷、赋税沉重,百姓忧愁怨恨,那么卦气就会悖乱,灾咎征兆显现,上天震怒,灾异屡次降临,日月相逼而食,五星运行失常,山崩川决,水泉涌出,妖孽同时出现,彗星闪耀,饥荒接连发生,百姓夭折,万物受伤。始终不改过醒悟,恶行遍布、灾变齐备,上天就不再谴责告诫,而会改命于有德之人。《诗经》说:‘于是四处眷顾,这里就是我的居所。’去除恶人、夺取弱者的权位,把天命转移给贤圣,是天地的常道,也是历代君王共同遵循的原则。此外,功德有厚薄,寿命有长短,时代有中期和末期,天道有盛有衰。陛下承接八世的功业,正处在阳数的末期,经历三七的节纪,又遭逢《无妄》卦所主的运数,正值百六灾厄。三种灾难以不同类别同时会合。自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各种灾害和重大异变交错接连发生,比《春秋》所记的还多。八世以来的灾异记载,长久没有消除;今年正月己亥朔日发生日食,三朝会见之时,四月丁酉四方众星在白昼流落陨坠,七月辛未彗星横贯天空。
乘三难之际会,畜众多之灾异,因之以饥馑,接之以不赡。彗星,极异也,土精所生,流陨之应出于饥变之后,兵乱作矣,厥期不久,隆德积善,惧不克济。内则为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败,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闲之处徵舒、崔杼之乱;外则为诸夏下土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奋臂之祸。内乱朝暮,日戒诸夏,举兵以火角为期。安危之分界,宗庙之至忧,臣永所以破胆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后变见于上,可不致慎!祸起细微,奸生所易。愿陛下正君臣之义,无复与群小媟黩燕饮;中黄门后庭素骄慢不谨尝以醉酒失臣礼者,悉出勿留。勤三纲之严,修后宫之政,抑远骄妒之宪,崇近婉顺之行,加惠失志之人,怀柔怨恨之心。保至尊之重,秉帝王之威,朝觐法出而后驾,陈兵清道而后行,无复轻身独出,饮食臣妾之家。三者既除,内乱之路塞矣。诸夏举兵,萌在民饥馑而吏不恤,兴于百姓困而赋敛重,发于下怨离而上不知。《易》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传曰:“饥而不损兹谓泰,厥灾水,厥咎亡。”《訞辞》曰:“关动牡飞,辟为无道,臣为非,厥咎乱臣谋篡。”王者遭衰难之世,有饥馑之灾,不损用而大自润,故凶;百姓困贫无以共求,愁悲怨恨,故水;城关守国之固,固将去焉,故牡飞。往年郡国二十一伤于水,灾,禾黍不入。今年蚕麦咸恶。百川沸腾,江河溢决,大水泛滥郡国五十有余。比年丧稼,时过无宿麦。百姓失业流散,群辈守关。大异较炳如彼,水灾浩浩,黎庶穷困如此,宜损常税小自润之时,而有司奏请加赋,甚缪经义,逆于民心,布怨趋祸之道也。牡飞之状,殆为此发。古者谷不登亏膳,灾屡至损服,凶年不暨涂,明王之制也《诗》云:“凡民有丧,扶服救之。”《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予足?”臣愿陛下勿许加赋之奏,益减大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用度,止尚方、织室、京师郡国工服官发输造作,以助大司农。流恩广施,振赡困乏,开关梁,内流民,恣所欲之,以救基急。立春,遣使者循行风俗,宣布圣德,存恤孤寡,问民所苦,劳二千石,敕劝耕桑,毋夺农时,以慰绥元元之心,防塞大奸之隙,诸夏之乱,庶几可息。臣闻上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下主可与为恶而不可与为善。陛下天然之性,疏通聪敏,上主之姿也。少省愚臣之言,感寤三难,深畏大异,定心为善,捐忘邪志,毋二旧愆,厉精致政,至诚应天,则积异塞于上,祸乱伏于下,何忧患之有?窃恐陛下公志未专,私好颇存,尚爱群小,不肯为耳!对奏,天子甚感其言。
译正逢三种灾难会合之际,又积聚了众多灾异,饥荒接踵而来,粮食供给不足。彗星是极大的灾异,由土之精气产生;流星陨落的征兆出现在饥荒变乱之后,兵乱就要发生了,日期不会很远。即使积累隆盛的德行和善举,恐怕也来不及挽救。对内,深宫后庭将有骄横的臣子、强悍的妾妃因醉酒狂悖而突然发动祸乱;北宫苑囿、街巷之中以及臣妾家中幽闭闲僻之处,将有徵舒、崔杼式的乱事。对外,诸夏各地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挥臂起兵的祸患。内乱朝夕之间即可发生,这是每天都在警戒诸夏;举兵的时间将以火星出现于角宿为期。国家安危的分界,宗庙最大的忧患,正是臣谷永因此胆破心寒、预先多年进言的原因。下面先有祸乱的萌芽,然后上面才显现变异,怎么可以不谨慎呢?祸患起于细微之处,奸邪产生于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希望陛下端正君臣之义,不要再与群小亲昵亵慢、宴饮作乐;中黄门和后庭中一向骄慢不谨慎、曾因醉酒而失去臣礼的人,全部遣出,不要留下。重视三纲的严肃性,修治后宫政务,抑制并疏远骄横嫉妒的行为,推崇亲近柔顺的品行,施恩于失意之人,安抚怨恨之心。保守至尊之位的尊重,执掌帝王的威严;朝见之礼和法令宣布完毕后才驾车,陈列兵卫、清理道路后才出行,不要再轻率地独自出宫,到臣妾家中饮食。这三件事除去以后,内乱发生的道路就堵塞了。诸夏举兵,萌芽在百姓遭受饥荒而官吏不加体恤,兴起于百姓困苦而赋税沉重,爆发于下面怨恨离心而上面却不知道。《易》说:‘屯积膏泽而不施,小的正道可以吉利,大的正道则凶。’ 《传》说:‘百姓饥饿而不减损用度,这叫作泰;它的灾祸是水灾,它的过咎是灭亡。’ 《訞辞》说:‘关门震动,门闩飞起;君主实行无道,臣下行为非正,它的过咎就是奸臣谋划篡夺。’君王处在衰败多难的时代,遇到饥荒灾害,却不减少用度,反而大肆润饰自己,所以凶险;百姓困苦贫穷,无法共同供养君主,忧愁悲伤、怨恨不平,所以发生水灾;城关是守卫国家的屏障,屏障将要失去,所以门闩飞起。往年郡国有二十一个遭受水灾,庄稼受灾,禾黍不能入仓。今年蚕和麦都歉收。百川沸腾,江河决口泛滥,大水漫延到五十多个郡国。连年庄稼歉收,时令已过,连隔年麦种都没有。百姓失去生计,流离四散,成群结队守在关隘。如此重大的灾异明白显著,水灾浩大,百姓穷困到这种程度,正应当减少常规税收、稍稍节省用度的时候,有司却上奏请求增加赋税,极其违背经义,逆反民心,这是散布怨恨、招致祸患的道路。门闩飞起的征兆,大概就是因此发生的。古代谷物歉收就减少膳食,灾害屡次到来就减少服饰,凶年不修治道路,这是圣明君王的制度。《诗经》说:‘凡是百姓有丧失,就应当匍匐前往救助。’《论语》说:‘百姓还不富足,君主怎么能富足呢?’臣希望陛下不要批准增加赋税的奏议,并进一步削减大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的用度,停止尚方、织室以及京师和郡国工服官的征发、输送、制造,以此帮助大司农。广泛施行恩惠,救济贫困,开放关卡桥梁,接纳流亡百姓,任凭他们按自己的意愿行动,以救助国家的危急。立春时,派使者巡行各地,观察风俗,宣扬圣德,存问抚恤孤儿寡妇,询问百姓的疾苦,慰劳二千石,告诫并勉励他们劝民从事耕田养蚕,不要耽误农时,以此安抚百姓的心,堵塞大奸之徒滋生的空隙,使诸夏的祸乱或许可以平息。臣听说,上等的君主可以和他一起行善,却不能和他一起作恶;下等的君主可以和他一起作恶,却不能和他一起行善。陛下天性疏通聪敏,是上等君主的资质。希望您稍稍省察愚臣的话,觉悟这三项难题,深深畏惧重大的灾异,安定心志去行善,抛弃忘掉邪念,不再重犯旧过,振作精神治理政事,以至诚之心回应上天,那么积累的灾异就会被上天阻止,祸乱也会潜伏在下而不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我私下担心陛下公正的志向还不专一,个人的爱好仍然存在,还在偏爱群小,不肯这样做罢了!这篇对策奏上后
永于经书,泛为疏达,与杜钦、杜鄴略等,不能洽浃如刘向父子及扬雄也。其于天官、《京氏易》最密,故善言灾异,前后所上四十余事,略相反复,专攻上身与后宫而已。党于王氏,上亦知之,不甚亲信也。永所居任职,为北地太守岁余,卫将军商薨,曲阳侯根为票骑将军,荐永,征入为大司农。岁余,永病,三月,有司奏请免。故事,公卿病,辄赐告,至永独即时免。数月,卒于家。本名并,以尉氏樊并反,更名永云。杜鄴字子夏,本魏郡繁阳人也。祖父及父积功劳皆至郡守,武帝时徙茂陵。鄴少孤,其母张敞女。鄴。鄴壮,从敞子吉学问,得其家书。以孝廉以郎。与车骑将军王音善。平阿侯谭不受城门职,后薨,上闵悔之,乃复令谭弟成都侯商位特进,领城门兵,得举吏如将军府。鄴见音前与平阿有隙,即说音曰:“鄴闻人情,恩深者其养谨,爱至者其求详。夫戚而不见殊,孰能无怨?此《棠棣》、《角弓》之诗所以作也。昔秦伯有千乘之国,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亦书而讥焉。周、召则不然,忠以相辅,义以相匡,同己之亲,等己之尊,不以圣德独兼国宠,又不为长专受荣任,分职于陕,并为弼疑。故内无感恨之隙,外无侵侮之羞,俱享天晁,两荷高名者,盖以此也。窃见成都侯以特进领城门兵,复有诏得举吏如五府,此明诏所欲庞也。将军宜承顺圣意,加异往时,每事凡议,必与及之,指为诚父,出于将军,则孰敢不说谕?昔文侯寤大雁之献而父子益亲,陈平共一饭之馔而将相加欢,所接虽在楹阶俎豆之间,其于为国折冲厌难,岂不远哉!窃慕仓唐、陆子之义,所白奥内,唯深察焉。”音甚嘉其言,由是与成都侯商亲密,二人皆重鄴。后以病去郎。商为大司马卫将军,除鄴主簿,以为腹心,举侍御史。哀帝即位,迁为凉州刺史。鄴居职宽舒,少威严,数年以病免。是时,帝祖母定陶傅太后称皇太太后,帝母丁姬称帝太后,而皇后即傅太后从弟子也。傅氏侯者三人,丁氏侯者二人。又封傅太后同母弟子郑业为阳信侯。傅太后尤与政专权。元寿元年正月朔,上以皇后父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而帝舅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票骑将军。临拜,日食,诏举方正直言。扶阳侯韦育举鄴方正,鄴对曰:臣闻禽息忧国,碎首不恨;卞和献宝,刖足愿之。臣幸得奉直言之诏,无二者之危,敢不极陈!臣闻阳尊阴卑,卑者随尊,尊者兼卑,天之道也。是以男虽贱,各为其家阳;女虽贵,犹为其国阴。故礼明三从之义,虽有文母之德,必系于子。《春秋》不书纪侯之母,阴义杀也。昔郑伯随姜氏之欲,终有叔段篡国之祸;周襄王内迫惠后之难,而遭居郑之危。
译,天子非常感动。谷永通晓经书,泛泛地作疏说明,和杜钦、杜鄴等人相比,不能像刘向父子以及扬雄那样融会贯通。他对天官和《京氏易》最为精通,所以善于谈论灾异,前后上奏四十多件,大略反复说的都是同一类事情,只是专门攻击皇帝自身和后宫罢了。他党附王氏,皇帝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并不十分亲信他。谷永任职所到之处,任北地太守一年多,卫将军商去世,曲阳侯王根任票骑将军,推荐谷永,征召他入朝任大司农。一年多后,谷永患病,三月,有关官员上奏请求免去他的官职。按照旧例,公卿生病,总是赐予休假,唯独谷永立即被免官。几个月后,他死在家中。谷永原名叫并,因为尉氏人樊并谋反,才改名为永。杜鄴字子夏,原本是魏郡繁阳人。他的祖父和父亲积累功劳,都做到郡守,汉武帝时迁居茂陵。杜鄴年幼丧父,他的母亲是张敞的女儿。杜鄴成年后,跟随张敞的儿子张吉学习,得到张家的藏书。凭孝廉身份任郎官。他与车骑将军王音交好。平阿侯谭不接受城门校尉的职务,后来去世,皇帝怜悯并后悔这件事,于是又令谭的弟弟成都侯商任特进,统领城门兵,得以像将军府那样举荐属吏。杜鄴看见王音先前与平阿侯有嫌隙,便劝王音说:“我听说人之常情是,恩情深厚的人,供养时会更加谨慎;爱护到了极点的人,对他的要求也会更加周详。既然是亲戚却没有受到特殊待遇,谁能没有怨恨?这就是《棠棣》《角弓》两篇诗产生的原因。过去秦伯拥有千乘之国,却不能容纳他的同母弟弟,《春秋》记载此事并加以讥刺。周公、召公却不是这样,他们以忠心相互辅佐,以义理相互匡正,把同宗亲属当作自己的亲属,把同族尊长当作与自己同等尊贵;不让圣君一人独享国家的宠爱,也不让长者一人专享荣誉和任命,而是在陕地分掌职务,共同辅佐并匡正君主。” 所以内无感伤怨恨的嫌隙,外无受人侵凌侮辱的羞耻,能够共同享有上天的恩泽、共同承担崇高的名声,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私下看见成都侯商以特进身份统领城门兵,又有诏令允许他像五府那样举荐属吏,这是明白的诏令所要嘉奖的。将军应当顺承圣意,比过去更加优待他,每逢议事都一定要让他参与,明确表示把他当作亲父;如果这是出于将军的意思,那么谁敢不欢喜顺从呢?过去魏文侯因为醒悟到献雁之事而使父子更加亲密,陈平共同享用一顿饭食而使将相更加和睦;他们接触的虽只是廊柱台阶、祭祀器具之间的小事,但对于替国家排除祸患、消弭灾难,难道影响不深远吗?我私下仰慕仓唐、陆贾那样的义理,所陈述的都是宫廷内部的机密,只希望您深入察看。”王音非常赞赏他的话,从此与成都侯商亲密交往,两人都很看重杜鄴。后来杜鄴因病离开郎官之职。商任大司马卫将军时,任命杜鄴为主簿,把他作为心腹,举荐他任侍御史。汉哀帝即位,升任凉州刺史。杜鄴任职宽缓从容,缺少威严,几年后因病免官。当时,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称皇太太后,哀帝的母亲丁姬称帝太后,而皇后又是傅太后的堂弟之女。傅氏被封侯的有三人,丁氏被封侯的有两人。又封傅太后同母弟的儿子郑业为阳信侯。傅太后尤其干预政事,专擅权力。元寿元年正月初一,皇帝任命皇后的父亲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任命皇帝的舅舅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票骑将军。临近授予官职时,发生了日食,于是下诏举荐方正、直言之士。扶阳侯韦育举荐杜鄴为方正,杜鄴应对说:臣听说,禽息忧虑国事,撞碎头颅也不悔恨;卞和献上宝玉,即使被砍脚也心甘情愿。臣有幸奉行直言诏令,没有禽息、卞和那样的危险,怎敢不竭尽全力陈述!臣听说,阳尊阴卑,卑者随从尊者,尊者兼容卑者,这是上天的法则。因此男子即使地位卑贱,对自己的家仍属阳;女子即使地位尊贵,对自己的国家仍属阴。所以礼制明定三从之义,即使有文母那样的德行,也一定要受制于儿子。《春秋》不记载纪侯的母亲,是因为阴柔之义导致她被杀。过去郑伯顺从姜氏的欲望,最终酿成叔段篡夺国家的祸患;周襄王在宫内受到惠后的逼迫,遭遇了流亡居住在郑国的危难。汉朝
汉兴,吕太后权私亲属,又以外孙为孝惠后,是时继嗣不明,凡事多暗,昼昏冬雷之变,不可胜载。窃见陛下行不偏之政,每事约俭,非礼不动,诚欲正身与天下更始也。然嘉瑞未应,而日食、地震,民讹言行筹,传相惊恐。
译兴起后,吕太后以权力偏私亲属,又立外孙女为孝惠皇后;当时继承人不明确,凡事多昏暗不明,白昼昏暗、冬天打雷等灾变,无法一一记载。我私下看到陛下施行政令不偏不倚,办事约束节俭,不合礼制的事不去做,确实是想端正自身,与天下重新开始。然而嘉瑞还没有应验,却发生日食、地震,百姓传播谣言,拿着筹策奔走,互相传告而惊恐。
案《春秋》灾异,以指象为言语,故在于得一类而达之也。日食,明阳为阴所临,《坤卦》乘《离》,《明夷》之象也。《坤》以法地,为土为母,以安静为德。震,大阴之效也。占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问从令之义,孔子曰:“是何言与!”善闵子骞守礼不苟,从亲所行,无非理者,故无可间也。前大司马新都侯莽退伏弟家,以诏策决,复遣就国。高昌侯宏去蕃自绝,犹受封土。制书侍中、驸马都尉迁不忠巧佞,免归故郡,间未旬月,则有诏还,大臣奏正其罚,卒不得遣,而反兼官奉使,显宠过故。及阳信侯业,皆缘私君国,非功义所止。诸外家昆弟无贤不肖,并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卫,或将军屯,宠意并于一家,积贵之势,世所稀见所稀闻也。至乃并置大司马、将军之官。皇甫虽盛,三桓虽隆,鲁为作三军,无以甚此。当拜之日,暗然日食。不在前后,临事而发者,明陛下谦逊无专,承指非一,所言辄听,所欲辄随,有罪恶者不坐辜罚,无功能者毕受官爵,流渐积猥,正尤在是,欲令昭昭以觉圣朝。昔诗人所刺,《春秋》所讥,指象如此,殆不在它。由后视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镜见,则以为可,计之过者。疏贱独偏见,疑内亦有此类。天变不空,保右世主如此之至,奈何不应!臣闻野鸡著怪,高宗深动;大风暴过,成王怛然。愿陛下加致精诚,思承始初,事稽诸古,以厌下心,则黎庶群生无不说喜,上帝百神收还威怒,祯祥福禄何嫌不报!鄴未拜,病卒。鄴言民讹言行筹,及谷永言王者买私田,彗星陨石牡飞之占,语在《五行志》。初,鄴从张吉学,吉子竦又幼孤,从鄴学问,亦著于世,尤长小学。鄴于林,清静好古,亦有雅材,建武中历位列卿,至大司空。其正文字过于鄴、竦,故世言小学者由杜公。赞曰:孝成之世,委政外家,诸舅持权,重于丁、傅在孝哀时。故杜鄴敢讥丁、傅,而钦、永不敢言王氏,其势然也。及钦欲挹损凤权,而鄴附会音、商。永陈三七之戒,斯为忠焉,至其引申伯以阿凤,隙平阿于车骑,指金、火以求合,可谓谅不足而谈有余者。孔子称“友多闻”,三人近之矣。
译考察《春秋》所记的灾异,是用灾异的象征来表达言语,所以关键在于找出同类之事并加以说明。日食,是光明的阳被阴所压制;《坤卦》乘凌《离卦》,正是《明夷》的象征。《坤》象征大地,属于土,也象征母亲,以安静为德。地震,是太阴之气的效验。占验的象征非常明显,臣怎敢不直言此事!过去曾子询问顺从命令的道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孔子赞许闵子骞遵守礼制而不苟且,他顺从父母所行之事,没有一件不合道理,所以无从挑剔。前大司马新都侯王莽退居弟弟家中,皇帝用诏书决定此事,又派他前往自己的封国。高昌侯宏离开封国自行断绝关系,仍然获得封土。制书中说侍中、驸马都尉迁不忠诚而巧言谄媚,免官回到原郡;不到十天,就又有诏令召回他。大臣上奏应当依法惩罚,最终不但没有遣返,反而兼任官职出使,显赫的宠遇超过从前。至于阳信侯郑业等人,也都是因私人关系而干预君主和国家,并非功劳和义理所应有的待遇。各位外戚兄弟,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全都侍奉于帷幄之内,分布在各个职位,有的掌管兵卫,有的统领军队驻屯,宠信之意集中于一家,这种权势之盛,是世上少见、听闻也少见的。甚至同时设置大司马、将军等官职。皇甫氏即使强盛,三桓即使显赫,鲁国设置三军,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在授予他们官职的那一天,天色昏暗并发生日食。日食不发生在任命之前或之后,而是在临事之时出现,说明陛下谦逊而不专断,接受指示并非只有一个来源,别人说什么您就听什么,别人想要什么您就顺从什么;有罪恶的人不受惩罚,没有功劳的人全都获得官爵。弊端逐渐积累而且越来越严重,根源尤其就在这里;上天想让这些情况明明白白地显现出来,使圣明的朝廷觉醒。过去《诗经》所讽刺、《春秋》所讥刺的事情,其象征就是这样,大概不在别处。由后来回看从前,容易因愤懑而非议他人;等到自己行事时,却不能以自身为镜来省察,反而认为这样做可以,这是谋划上的过错。臣地位卑贱,所见偏狭,怀疑宫廷内部也有这一类情况。天变不会无缘无故发生,上天如此极力保佑君主,为什么不加以回应呢!臣听说野鸡显现怪异,商高宗深受震动;大风暴雨经过,周成王忧惧不安。希望陛下更加竭尽精诚,思考如何承继即位初年的志向,凡事考察古制,以安定天下人的心,那么百姓众生没有不欢喜的,上帝百神也会收回威怒,祥瑞福禄又有什么理由不降临呢!杜鄴尚未正式授官,便因病去世。杜鄴关于百姓传播谣言、拿着筹策奔走,以及谷永所说君王购买私人田地、彗星陨石和牡鸡飞行等占验的话,都记载在《五行志》中。当初,杜鄴跟随张吉学习,张吉的儿子张竦又年幼丧父,跟随杜鄴学习,也因学问著名于世,尤其擅长小学。杜鄴的儿子杜林清静好古,也有高雅的才华,建武年间历任列卿,做到大司空。杜林校正文字,比杜鄴、张竦更加精审,所以世上谈论小学的人都推本于杜公。赞曰:汉孝成帝时期,把政权交给外戚,诸位舅父掌握权力;到了孝哀帝时期,丁氏、傅氏的权势更加沉重。所以杜鄴敢于讥刺丁氏、傅氏,而杜钦、谷永不敢议论王氏,这是当时权势所造成的。后来杜钦想削弱王凤的权力,杜鄴却迎合王音、王商。谷永陈述三七之戒,这算得上忠心;但到了他借申伯来阿附王凤,在车骑将军面前离间平阿侯,又拿金、火之说来寻求附会,只能说是诚信不足而谈论有余。孔子称赞‘朋友要见闻广博’,这三个人大概都接近这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