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八
卷五十八公孙弘卜式儿宽传第二十八▯公孙弘,菑川薛人也。少时为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说。武帝初即位,招贤良文学士,是时,弘年六十,以贤良征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意,上怒,以为不能,弘乃移病免归。元光五年,复征贤良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弘。弘谢曰:“前已尝西,用不能罢,愿更选。”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上策诏诸儒:制曰:盖闻上古至治,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阴阳和,五谷登,六畜蕃,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硃草生,山不童,泽不涸;麟凤在郊薮,龟龙游于沼,河洛出图书;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北发渠搜,南抚交▯止,舟车所至,人迹所及,跂行喙息,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子大夫修先圣之术,明君臣之义,讲论洽闻,有声乎当世,敢问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禹、汤水旱,厥咎何由?仁、义、礼、知四者之宜,当安设施?属统垂业,物鬼变化,天命之符,废兴何如?天文、地理、人事之纪,子大夫习焉。其悉意正议,详具其对,著之于篇,朕将亲览焉,靡有所隐。弘对曰:臣闻上古尧、舜之时,不贵爵常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深刑重罚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赏重刑未足以劝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即赋敛省;不夺民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逡;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此八者,治民之本也。故民者,业之即不争,理得则不怨,有礼则不暴,爱之则亲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故法不远义,则民服而不离;和不远礼,则民亲而不暴。故法之所罚,义之所去也;和之所赏,礼之所取也。礼义者,民之所服也,而赏罚顺之,则民不犯禁矣。故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今人主和德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六畜蕃,嘉禾兴,硃草生,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则无疾,无疾则不夭,故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则麟凤至,龟龙在郊,河出图,洛出书,远方之君莫不说义,奉币而来朝,此和之极也。臣闻之,仁者爱也,义者宜也,礼者所履也,智者术之原也。致利除害,兼爱无私,谓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谓之义;进退有度,尊卑有分,谓之礼;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涂,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谓之术:凡此四者,治之本,道之用也,皆当设施,不可废也。得其要,则天下安乐,法设而不用;不得其术,则主蔽于上,官乱于下。此事之情,属统垂业之本也。臣闻尧遭鸿水,使禹治之,未闻禹之有水也。若汤之旱,则桀之余烈也。桀、纣行恶,受天之罚;禹、汤积德,以王天下。因此观之,天德无私亲,顺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纪。臣弘愚戆,不足以奉大对。时对者百余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见,容貌甚丽,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弘复上疏曰:“陛下有先圣之位而无先圣之名,有先圣之民而无先圣之吏,是以势同而治异。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笃;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听。夫使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民不可得而化,此治之所以异也。臣闻周公旦治天下,期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
译卷第五十八 公孙弘、卜式、兒宽列传第二十八 公孙弘,是菑川国薛县人。年轻时担任狱吏,因犯罪被免职。家里贫穷,便在海边放猪。四十多岁时,才学习《春秋》及各种解说。汉武帝刚即位,征召贤良文学之士。当时公孙弘六十岁,以贤良身份被征召为博士。出使匈奴,回来复命,回答不合皇上心意,皇上发怒,认为他没有能力;公孙弘于是托言有病,免官回乡。元光五年,皇帝再次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菑川国又推举公孙弘。公孙弘推辞说:‘以前我已经向西出仕,因能力不够而罢免,希望另选他人。’菑川国人坚持推举公孙弘,公孙弘来到太常官署。皇上向诸位儒生发下策问诏书:诏书说:听说上古政治达到极治时,只画制衣冠,用不同的纹章服饰区别身份,百姓却不犯法;阴阳调和,五谷丰登,六畜繁殖,甘露降下,风雨按时,嘉禾兴起,朱草生长,山上没有光秃的地方,水泽没有干涸的时候;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龟、龙游于池沼,黄河、洛水出现图和书;父亲不丧失儿子,兄长不哭泣弟弟;北方使渠搜归服,南方安抚交阯,凡舟车能够到达、人迹能够到达的地方,以及爬行、飞行、吐气呼吸的生物,都各得其所。朕十分赞美这种情形,如今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才能达到这样?诸位先生研习先圣的学术,明白君臣的义理,讲论通达、见闻广博,在当世有声望,冒昧请问诸位先生:天道与人道,根本从哪里开始?吉凶应验的规律,应当在哪里寻求呢?禹、汤时代发生水灾、旱灾,那些灾祸是由什么造成的?仁、义、礼、智这四种德行应当怎样适当施行?继承统绪、垂成事业,万物和鬼神的变化,以及天命的征兆,国家的衰败和兴盛究竟是怎样的?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诸位先生都学习过。希望你们竭尽心意,端正议论,详细完备地写出回答,记录在篇章中,朕将亲自阅览,不要有任何隐瞒。公孙弘回答说:臣听说,上古尧、舜时代,不以爵位为贵而百姓就勉励行善,不重视刑罚而百姓就不犯法;君主亲身以正道率领百姓,所以百姓信任他。衰末时代把爵位看得贵重、把赏赐给得丰厚,百姓却不勉励行善;刑罚严酷、惩处沉重,奸邪仍然不能停止;君主自身不正,百姓也不信任他。丰厚的赏赐和严厉的刑罚,还不足以劝善禁恶,关键只在于取得信任。因此,任用有才干的人担任官职,各部门就能分工治理;去除无用的言论,事情的真实情况就能显现;不制造无用的器物,赋税征敛就会减少;不耽误百姓农时,不妨碍百姓出力,百姓就会富足;有德的人得到进用,无德的人退下,朝廷就尊严;有功的人升迁,无功的人降职,群臣就会有所顾忌;刑罚与罪行相当,奸邪就会停止;赏赐与贤能相称,臣下就会受到鼓励。这八件事,都是治理百姓的根本。因此,百姓如果有事业可做,就不会争斗;得到合理治理,就不会怨恨;受到礼义教化,就不会暴乱;受到爱护,就会亲近君上。这是拥有天下者最急迫的事情。所以,法律不违背义理,百姓就会服从而不离心;和谐不违背礼制,百姓就会亲近而不暴乱。因此,法律所惩罚的,正是义理所排斥的;和谐所奖赏的,正是礼制所认可的。礼义是百姓所服从的,赏罚又依顺礼义施行,百姓就不会触犯禁令。所以只画制衣冠、用不同纹章服饰区别身份而百姓不犯法,是因为这种道理一向得到实行。臣听说,气息相同就会相互趋从,声音相近就会相互应和。如今君主在上面使德行和谐,百姓在下面和合相处,因此内心和谐,气息就和谐;气息和谐,形体就和谐;形体和谐,声音就和谐;声音和谐,天地的和气也会应和。所以阴阳调和,风雨按时,甘露降下,五谷丰登,六畜繁殖,嘉禾兴起,朱草生长,山上不荒秃,水泽不干涸,这是和谐达到极点的表现。因此形体和谐就没有疾病,没有疾病就不会夭折,所以父亲不丧失儿子,兄长不哭泣弟弟。德行与天地相配,光明与日月并耀,那么麒麟凤凰就会到来,龟龙出现在郊野,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远方的君主没有不喜爱义理、奉上玉帛前来朝见的,这是和谐达到极盛的表现。臣听说,仁就是爱,义就是合宜,礼就是应当履行的规范,智就是谋略的根源。谋求利益、消除祸害,兼爱众人而没有偏私,叫作仁;辨明是非,确定可行与不可行,叫作义;进退有一定尺度,尊卑有明确分别,叫作礼。能够掌握任免和生杀的大权,疏通阻塞的途径,权衡轻重的法则,讨论得失的道理,使远近各地的实情和欺诈都能被君主了解,这叫作权术。这四项,是治理的根本,也是治道的实际运用,都应当施行,不可废弃。掌握了其中的要领,天下就安定快乐,虽然设置了法律却可以不必动用;不懂得这些权术,君主就会被蒙蔽于上,官府就在下面混乱。这些就是事情的实情,也是继承统绪、垂成事业的根本。臣听说,尧遭遇洪水,便让禹治理水患,却没有听说洪水是禹造成的。至于商汤时代的旱灾,是夏桀遗留下来的恶政造成的。桀、纣施行恶行,受到上天的惩罚;禹、汤积累德行,因此得以称王天下。由此看来,上天的德行并不偏爱亲近谁,顺应它就会产生和谐,违背它就会产生灾害。这就是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臣公孙弘愚昧鲁钝,不足以奉答这一重大策问。当时应对策问的有一百多人,太常上奏说公孙弘名次居下。策问答卷上奏后,天子却把公孙弘的回答提升为第一。召见他时,见他容貌很美,便任命为博士,待诏于金马门。公孙弘又上疏说:陛下拥有先圣的地位,却没有先圣的声名;拥有先圣的百姓,却没有先圣那样的官吏,所以形势相同而治理却不同。先代官吏端正,所以百姓忠厚;当今官吏邪曲,所以百姓浇薄。政事已经败坏却不能推行,命令使人疲倦而百姓不听从。让邪曲的官吏推行败坏的政事,用使人疲倦的命令治理浇薄的百姓,百姓就不可能受到教化,这就是治理不同的原因。臣听说,周公旦治理天下,一年就使风俗改变,三年就使百姓受到教化,五年就使天下安定。只看陛下的志向如何了。
书奏,天子以册书答曰:“问:弘称周公之治,弘之材能自视孰与周公贤?”弘对曰:“愚臣浅薄,安敢比材于周公!虽然,愚心晓然见治道之可以然也。去虎豹马牛,禽兽之不可制者也,及其教驯服习之,至可牵持驾服,唯人之从。臣闻揉曲术者不累日,销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于利害好恶,岂比禽兽木石之类哉?期年而变,臣弘尚窃迟之。”上异其言。时方通西南夷,巴、蜀苦之,诏使弘视焉。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上察其行慎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上说之,一岁中至左内史。弘奏事,有所不可,不肯庭辩。常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黯先发之,弘推其后,上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背其约以顺上指。汲黯庭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始为与臣等建此议,今皆背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弘为人谈笑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养后母孝谨,后母卒,服丧三年。为内史数年,迁御史大夫。时又东置苍海,北筑朔方之郡。弘数谏,以为罢弊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上乃使硃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苍海,专奉朔方。”上乃许之。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僭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亦下比于民。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黯言。且无黯,陛下安闻此言?”上以为有让,愈益贤之。元朔中,代薛泽为丞相。先是,汉常以列侯为丞相,唯弘无爵,上于是下诏曰:“朕嘉先圣之道,开广门路,宣招四方之士,盖古者任贤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劳大者厥禄厚,德盛者获爵尊,故武功以显重,而文德以行褒。其以高成之平津乡户六百五十封丞相弘为平津侯。”其后以为故事,至丞相封,自弘始也。时,上方兴功业,娄举贤良。弘自见为举首,起徒步,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弘身食一肉,脱粟饭,故人宾客仰衣食,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然其性意忌,外宽内深。诸常与弘有隙,无近远,虽阳与善,后竟报其过。杀主父偃,徙董仲舒胶西,皆弘力也。后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侯,居宰相位,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大臣奉职不称也。恐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仁、知、勇三者,所以行之也。故曰‘好问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陛下躬孝弟,监三王,建周道,兼文武,招徠四方之士,任贤序位,量能授官,将以厉百姓劝贤材也。今臣愚驽,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加有负薪之疾,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愿归侯,乞骸骨,避贤者路。”上报曰:“古者赏有功,褒有德,守成上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夙夜庶几,获承至尊,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及后世,若兹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疾,何恙不已,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闲,君其存精神,止念虑,辅助医药以自恃。”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凡为丞相御史六岁,年八十,终丞相位。其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氂继踵为丞相。自蔡至庆,丞相府客馆丘虚而已,至贺、屈氂时坏以为马厩车库奴婢室矣。唯庆以惇谨,复终相位,其余尽伏诛云。弘子度嗣侯,为山阳太守十余岁,诏征巨野令史成诣公车,度留不遣,坐论为城旦。元始中,修功臣后,下诏曰:“汉兴以来,股肱在位,身行俭约,轻财重义,未有若公孙弘者也。
译奏书送上后,天子用册书答复说:‘我问:公孙弘称赞周公的治理,那么公孙弘自己估量才能,认为与周公相比,谁更贤能?’ 公孙弘回答说:‘愚臣浅薄,怎么敢拿才能同周公相比!即使如此,臣心里明白地看见,治理之道确实可以达到那样。去掉虎豹、马牛这些难以控制的禽兽,等到教导它们、驯服它们、使它们习惯之后,甚至可以牵引、驾驭、役使它们,使它们完全听从人。臣听说,揉直弯曲的木材不需花费几天,熔化金石不需花费几个月;人对于利益和祸害、喜爱和厌恶的感受,难道会比禽兽、木石之类还难改变吗?一年就能改变,臣公孙弘还私下认为这太迟了。’皇上对他的话感到惊异。当时正打算开通西南夷,巴郡、蜀郡深受其苦,皇帝下诏派公孙弘前去察看。他回来奏报,大力诋毁西南夷,认为没有用处,皇上没有采纳。每逢朝廷议事,他总是先陈述事情的头绪,让君主自己选择,不肯当面在朝廷争辩顶撞。于是皇上看出他行事谨慎厚道,辩论能力有余,又熟悉文书法令和官吏事务,并用儒术加以修饰,皇上很喜欢他,他在一年之内升任左内史。公孙弘奏报政事时,遇到不同意的事情,不肯在朝廷争辩。他常与主爵都尉汲黯请求单独进见,汲黯先提出意见,公孙弘再从后面补充,皇上常常高兴,所说的话都听取,因此公孙弘日益受到亲近和尊贵。他曾经与公卿约定共同议论某事,到了皇上面前,却都背弃原来的约定来顺从皇上的意旨。汲黯在朝廷上责问公孙弘说:‘齐国人多诈而没有真情,你起初还和我们一起提出这个建议,如今却全都背弃了它,这是不忠。’ 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臣的人认为臣忠诚,不了解臣的人就认为臣不忠。’皇上认为公孙弘说得对。皇帝身边受宠的近臣常常诋毁公孙弘,皇上反而更加厚待他。公孙弘为人善于谈笑,见闻广博,常说:君主的弊病在于气度不够广大,臣子的弊病在于不能节俭自守。他奉养继母孝顺谨慎,继母去世后,服丧三年。任内史数年后,升任御史大夫。当时汉朝又在东方设置苍海郡,在北方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劝谏,认为这样会使中原疲敝困乏,却去供养无用的土地,希望停止这些事情。于是皇上便派硃买臣等人诘难公孙弘,询问设置朔方的好处。硃买臣等提出十条理由,公孙弘一条也答不上来。公孙弘于是谢罪说:‘我是山东的鄙陋之人,不知道设置朔方竟有这么多好处,希望停止经营西南夷和苍海,专心供养朔方。’皇上于是答应了。汲黯说:‘公孙弘的地位在三公之列,俸禄很多,却盖布被,这是欺诈。’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确实有这回事。九卿中同臣交好的,没有超过汲黯的;但今天他却在朝廷上责问臣,确实击中了臣的毛病。以三公的身份盖布被,确实是装饰欺诈,想借此钓取名声。况且臣听说,管仲辅佐齐国,家有三归之台,奢侈程度可与君主相比,齐桓公因此称霸,他本人也有超过君主的地方。晏婴辅佐齐景公,吃饭不吃两种肉,妾不穿丝绸,齐国同样得到治理,这又是降低身份而接近百姓。’ 如今臣的官位是御史大夫,却盖布被,从九卿以下直到小吏都没有差别,确实如汲黯所说。况且如果没有汲黯,陛下又怎么会听到这番话呢?’皇上认为他有谦让之意,于是更加称许他。元朔年间,公孙弘代替薛泽任丞相。在此以前,汉朝常以列侯担任丞相,只有公孙弘没有爵位,于是皇上下诏说:‘朕赞美先圣的道术,广开进贤之门,向四方招徕人才。古代任用贤能并安排职位,衡量才能授予官职;功劳大的俸禄丰厚,德行盛大的人爵位尊贵,所以武功由此显赫厚重,文德由此得到推扬。应当把高成县平津乡的六百五十户封给丞相公孙弘,封他为平津侯。’此后这成为惯例,丞相获封侯爵,从公孙弘开始。当时皇上正在兴办功业,多次举用贤良。公孙弘自认为是被推举的第一名,出身平民,几年之内便做到宰相并封侯,于是兴建宾客馆舍,开设东阁来延请贤人,与他们参与谋划议事。公孙弘自己每天只吃一种肉,吃粗米饭,因此故旧和宾客都仰赖他的衣食供给,他的俸禄全用来供养他们,家中没有剩余。然而他的性情猜忌,表面宽厚,内心深沉。凡是过去与公孙弘有嫌隙的人,无论亲近还是疏远,他表面上即使与对方交好,后来最终都要报复对方的过失。杀害主父偃、把董仲舒迁徙到胶西,都是公孙弘出力促成的。后来淮南王、衡山王谋反,审治党羽和追查同谋正处于紧急之时,公孙弘病得很重。他自认为没有功劳却受封列侯,身居宰相之位,本应辅佐明主安定抚慰国家,使人人遵循臣子的正道。如今诸侯竟有叛逆的谋划,这是大臣奉行职守不称职。他担心病死后无法塞责,于是上书说:‘臣听说,天下共同通行的道理有五种,实行这些道理的方法有三种。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交往,是天下共同的五种关系;仁、智、勇,是实行它们的三种方法。所以说:“喜欢询问就接近智慧,努力实行就接近仁,知道羞耻就接近勇。懂得这三点,就懂得怎样修养治理自己;懂得怎样治理自己,然后才懂得怎样治理别人。”没有不能治理自己却能治理别人的人。陛下亲身实行孝悌,考察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三王的事迹,建立周代的治道,兼备文治武功,招徕四方士人,任用贤能、安排职位,衡量才能、授予官职,将以此激励百姓、劝勉贤才。如今臣愚昧无能,没有驰骋战场的功劳,陛下却过分抬举我,把我从士卒中提拔出来,封为列侯,置于三公之位。臣的品行才能不足以相称,又患有背负柴薪般的疾病,恐怕先于犬马填入沟壑,最终无法报答恩德、塞明责任。愿归还侯爵,请求退休,以避让贤能者的道路。’ 皇上答复说:‘古代奖赏有功之人,褒扬有德之人;守成之世崇尚文治,遭逢变乱之时重视武功,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个原则。朕日夜希望能够承继至尊之位,又害怕不能使天下安宁;至于同朕共同治理天下的人,你应当知道自己正是其中之一。君子表彰善行,使它流传后世;像你这样做,善名也将常在朕身上。你不幸患了霜露所致的疾病,什么病不能治好呢?如今却上书归还侯爵、请求退休,这是在彰显朕的德行不足。现在政事稍微空闲一些,你应当保养精神,停止忧思,并借助医药来调养自己。’于是赐给他休假以及牛、酒、杂色丝帛。过了几个月,病有所好转,重新处理政务。公孙弘担任丞相、御史大夫共六年,八十岁时,死在丞相任上。此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氂接连担任丞相。从李蔡到石庆,丞相府的宾客馆舍只剩下丘墟;到了公孙贺、刘屈氂时,又被毁坏,改作马厩、车库和奴婢住处。只有石庆因为敦厚谨慎,得以善终相位,其余的人全都被诛杀。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侯爵,担任山阳太守十多年。皇帝下诏征召巨野县令史成到公车署,公孙度把他扣留不遣送,因此获罪,被判为城旦。元始年间,朝廷修治功臣后代之事,下诏说:‘汉朝兴起以来,辅佐大臣身居高位,亲身实行俭约、轻视财物而重视道义,没有比公孙弘更突出的人。’
位在宰相封侯,而为布被脱粟之饭,奉禄以给故人宾客,无有所余,可谓减于制度,而率下笃俗者也,与内厚富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夫表德章义,所以率世厉俗,圣王之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见为適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卜式,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与弟。式入山牧,十余年,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弟尽破其产,式辄复分与弟者数矣。时汉方事匈奴,式上书,愿输家财半助边。上使使问式:“欲为官乎?”式曰:“自小牧羊,不习仕宦,不愿也。”使者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亡所争,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使者曰:“苟,子何欲?”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有财者宜输之,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以闻。上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上不报,数岁乃置式。式归,复田牧。岁余,会浑邪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贫民大徙,皆卬给县官,无以尽赡。式复持钱二十万与河南太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民者,上识式姓名,曰:“是固前欲输其家半财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与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尤欲助费。上于是以式终长者,乃召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尊显以风百姓。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在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既为郎,布衣草蹻而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其羊所,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矣。以时起居,恶者辄去,毋令败群。”上奇其言,欲试使治民。拜式缑氏令,缑氏便之;迁成皋令,将漕最。上以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转为相。会吕嘉反,式上书曰:“臣闻主愧臣死。群臣宜尽死节,其驽下者宜出财以佐军,如是则强国不犯之道也。臣愿与子男及临菑习弩博昌习船者请行死之,以尽臣节。”上贤之,下诏曰:“朕闻报德以德,报怨以直。今天下不幸有事,郡县诸侯未有奋繇直道者也。齐相雅行躬耕,随牧畜悉,辄分昆弟,更造,不为利惑。日者北边有兴,上书助官。往年西河岁恶,率齐人入粟。今又首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矣。其赐式爵关内侯,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元鼎中,征式代石庆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言郡国不便盐铁而船有算,可罢。上由是不说式。明年当封禅,式又不习文章,贬秩为太子太傅,以兒宽代之。式以寿终。兒宽,千乘人也。治《尚书》,事欧阳生。以郡国选诣博士,受业孔安国。贫无资用,尝为弟子都养。时行赁作,带经而锄,休息辄读诵,其精如此。以射策为掌故,功次,补廷尉文学卒史。宽为人温良,有廉知自将,善属文,然懦于武,口弗能发明也。时张汤为廷尉,廷尉府尽用文史法律之吏,而宽以儒生在其间,见谓不习事,不署曹,除为从史,之北地视畜数年。还至府,上畜簿,会廷尉时有疑奏,已再见却矣,掾史莫知所为。宽为言其意,掾史因使宽为奏。奏成,读之皆服,以白廷尉汤。汤大惊,召宽与语,乃奇其材,以为掾。上宽所作奏,即时得可。异日,汤见上。问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谁为之者?”汤言兒宽。上曰:“吾固闻之久矣。”汤由是乡学,以宽为奏谳掾,以古法义决疑狱,甚重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宽为掾,举侍御史。见上,语经学,上说之,从问《尚书》一篇。擢为中大夫,迁左内史。宽既治民,劝农业,缓刑罚,理狱讼,卑体下士,务在于得人心;择用仁厚士,推情与下,不求名声,吏民大信爱之。宽表奏开六辅渠,定水令以广溉田。收租税,时裁阔狭,与民相假贷,以故租多不入。后有军发,左内史以负租课殿,当免。民闻当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繦属不绝,课更以最。上由此愈奇宽。及议欲放古巡狩封禅之事,诸儒对者五十余人,未能有所定。先是,司马相如病死,有遗书,颂功德,言符瑞,足以封泰山。上奇其书,以问宽,宽对曰:“陛下躬发圣德,统楫群元,宗祀天地,荐礼百神,精神所乡,征兆必报,天地并应,符瑞昭明。其封泰山,禅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也。然享荐之义,不著于经,以为封禅告成,合祛于天地神祗,祗戒精专以接神明。
译他身居宰相、又封为列侯,却盖布被、吃粗米饭,把俸禄用来供给故旧宾客,没有一点剩余,可以说是生活标准低于制度规定,并且以身作则使下属敦厚、使风俗淳朴;这与内心贪求厚利、外表却穿着虚假服饰来钓取虚名的人,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型。表彰德行、彰明道义,是用来引导世人、激励风俗的,是圣王的事业。现赐予公孙弘后代中依次见在、且为嫡系的一人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卜式,是河南人。以耕田和畜牧为业。他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弟弟长大后,卜式脱离家庭,独自带走一百多只羊,把田地、住宅和财物全都给了弟弟。卜式进入山中放牧,十多年后,羊增至一千多头,又买了田地住宅。但弟弟把家产全部败光,卜式多次重新分给他财物。当时汉朝正忙于对付匈奴,卜式上书,愿意拿出家产的一半来帮助边防。皇上派使者问卜式:‘你想做官吗?’卜式说:‘我从小放羊,不熟悉做官,不愿意。’使者说:‘你家中难道有什么冤屈,想要上言事情吗?’卜式说:‘臣活着与人相处,从不和别人争斗;同乡贫穷的人,我借钱给他们;品行不好的人,我教导他们。臣居住的地方,人人都听从臣。臣为什么会有冤屈呢?’使者说:‘既然如此,你究竟想要什么?’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臣愚昧地认为,有贤能的人应当为节义而死,有财产的人应当捐献财物。这样,匈奴就可以灭亡了。’ 使者把这些话报告给皇上。皇上把此事告诉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合人情。行为不轨的臣子不能用来教化百姓,也不能因此扰乱法令,希望陛下不要答应。’皇上没有答复,过了几年才任用卜式。卜式回到乡里,重新耕田放牧。一年多以后,正逢浑邪王等人投降,官府耗费巨大,仓库府库空虚,贫民大量迁徙,都仰赖官府供给,官府没有办法完全赡养他们。卜式又拿出二十万钱交给河南太守,用来供给迁徙的百姓。河南太守上报了帮助贫民的富人,皇上记得卜式的姓名,说:‘这就是以前想拿出一半家产帮助边防的人。’于是赐给卜式免除四百人的徭役,卜式又把这项恩赐全部交还官府。当时富豪们都争相藏匿财产,只有卜式尤其愿意帮助国家承担费用。皇上于是认为卜式始终是忠厚长者,便召见他,任命为中郎,赐予左庶长爵位、田地十顷,并把这件事布告天下,尊崇显扬他,以此劝导百姓。起初卜式不愿做郎官,皇上说:‘我在上林苑中有羊,想让你替我放牧。’卜式做了郎官以后,穿着布衣、脚穿草鞋放羊。一年多以后,羊长得肥壮并且繁殖增多。皇上经过他放羊的地方,对此很赞赏。卜式说:‘不只是放羊如此,治理百姓也像这样。应当按时使他们生息,坏的就及时除去,不要让它败坏羊群。’皇上对他的话感到奇异,想试着让他治理百姓。于是任命卜式为缑氏县令,缑氏县的百姓感到便利。后来调任成皋县令,负责漕运成绩列为最优。皇上认为卜式朴实忠诚,任命他为齐王太傅,后来转任齐国相国。适逢吕嘉反叛,卜式上书说:‘臣听说,君主感到惭愧,臣子就应当为此而死。群臣应当全部为节义尽死;其中才能低下的人,也应当拿出财物来帮助军队。这样才是使强敌不敢侵犯国家的办法。臣愿意和自己的儿子,以及临菑县熟习弩射的人、博昌县熟习水战的人,请求出征,为国战死,以尽臣子的节义。’皇上认为他贤能,下诏说:‘朕听说,以德报德,以正直报怨。如今天下不幸发生变故,郡县和诸侯中还没有人奋发地遵循正道。齐国相卜式一向亲自耕作,随时放牧畜养,得到东西便分给兄弟,重新置办家产,却不被利益迷惑。前些时候北方边境发生战事,他上书帮助官府;往年西河年成不好,他带领齐人输送粮食。如今又首先奋发而出,即使还没有交战,也可以说仁义已经从内心显露出来了。赐卜式关内侯爵位、黄金四十斤、田地十顷,并布告天下,使天下人明白知晓。’元鼎年间,征召卜式代替石庆任御史大夫。卜式任职以后,说郡国认为盐铁政策不便利,船只又要征税,可以停止这些措施。皇上因此不喜欢卜式。第二年将要举行封禅,卜式又不熟悉文章,于是降职为太子太傅,以兒宽代替他。卜式高寿而终。兒宽,是千乘人。研究《尚书》,师从欧阳生。他由郡国选拔,前往博士官署,接受孔安国的学业。家里贫穷,没有费用,曾经给弟子们做伙食杂役。当时外出受雇劳作,便把经书带在身边,一边锄地一边学习,休息时就诵读,专心到了这种程度。因射策考试被任为掌故,按功劳次序,补任廷尉文学卒史。兒宽为人温和善良,有廉洁自守的智慧,善于缀辑文章,但怯于武事,口头上不能清楚地表达。此时张汤担任廷尉,廷尉府全部任用熟悉文书、史事和法律的官吏,兒宽作为儒生处在其中,被认为不熟悉事务,不让他主管一曹,只授予从史之职,前往北地察看牲畜,数年后才回来。他回到廷尉府,呈上牲畜簿册,正逢廷尉有一份疑难奏章,已经两次被皇上退回,属官和书吏都不知如何处理。兒宽说明了奏章的意思,属官和书吏于是让他代写奏章。奏章写成后,大家读了都很佩服,便把它拿给廷尉张汤看。张汤大为惊异,召兒宽来交谈,才惊叹他的才能,任为属官。皇上阅览兒宽所写的奏章,当即批准。另一天,张汤见皇上。皇上问:‘前一份奏章不是普通官吏所能写出的,是什么人写的?’张汤说是兒宽。皇上说:‘我本来很早就听说过他了。’张汤从此向往儒学,让兒宽担任奏谳掾,依据古代法律和义理判决疑难案件,非常器重他。等到张汤担任御史大夫,又任命兒宽为属官,举荐他为侍御史。兒宽入见皇上,谈论经学,皇上很高兴,随即让他讲解《尚书》中的一篇。皇上提升他为中大夫,后来调任左内史。兒宽治理百姓后,劝勉农业生产,放宽刑罚,审理狱讼,降低身份礼待士人,务求得到人心;选择任用仁厚之士,推察实情并体恤下属,不追求名声,因此官吏和百姓都非常信任、爱戴他。兒宽上表奏请开通六辅渠,制定水利法令,以扩大农田灌溉。收取租税时,根据时势裁量宽严,常借贷给百姓,因此租税有很多不能按时收齐。后来军队出征,左内史因租税征收不够,被评为考课最差,按规定应当免官。百姓听说他将被免职,都害怕失去他;富裕人家用牛车,小户人家用肩挑背负,缴纳租税的人接连不断,考课成绩反而改为最优。皇上因此更加惊异于兒宽。等到朝廷讨论举行古代巡狩和封禅之事时,应对的儒生有五十多人,却没有人能够确定方案。在此之前,司马相如病死,留下书信,颂扬功德、谈论符瑞,认为足以用来封泰山。皇上对这封书信感到惊异,便询问兒宽。兒宽回答说:‘陛下亲自发扬圣德,总领、统帅万物,祭祀天地,向百神荐献礼物;精神所向之处,征兆必定应验;天地一同响应,符瑞显明。封泰山、禅梁父,昭示帝王的姓氏,考察祥瑞,这是帝王盛大的礼节。然而,祭祀荐献的意义并没有明确记载在经书中。如果把封禅作为告成之礼,就是要向天地神祇合祭告成,以恭敬、戒慎、精诚专一的心来接遇神明。’
总百官之职,各称事宜而为之节文。唯圣主所由,制定其当,非君臣之所能列。令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群臣得人自尽,终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以顺成天庆,垂万世之基。”上然之,乃自制仪,采儒术以文焉。既成,将用事,拜宽为御史大夫,从东封泰山,还登明堂。宽上寿曰:“臣闻三代改制,属象相因。间者圣统废绝,陛下发愤,合指天地,祖立明堂辟雍,宗祀泰一,六律五声,幽赞圣意,神乐四合,各有方象,以丞嘉祀,为万世则,天下幸甚。将建大元本瑞,登告岱宗,发祉闿门,以候景至。癸亥宗祀,日宣重光;上元甲子,肃邕永享。光辉充塞,天文粲然,见象日昭,报降符应。臣宽奉觞再拜,上千万岁寿。”制曰:“敬举君之觞。”后太史令司马迁等言:“历纪坏废,汉兴未改正朔,宜可正。”上乃诏宽与迁等共定汉《太初历》。语在《律历志》。初,梁相褚大通《五经》,为博士,时宽为弟子。及御史大夫缺,征褚大,大自以为得御史大夫。至洛阳,闻兒宽为之,褚大笑。及至,与宽议封禅于上前,大不能及,退而服曰:“上诚知人。”宽为御史大夫,以称意任职,故久无有所匡谏于上,官属易之。居位九岁,以官卒。赞曰:公孙弘、卜式、兒宽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爵,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艾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群士慕向,异人并出。卜式拔于刍牧,弘羊擢于栗竖,卫青奋于奴仆,日磾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已。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兒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硃买臣,历数则唐都、洛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率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世。参其名臣,亦其次也。
卷五十九
译总理百官的职掌,使各自按照所任事务的需要制定相应的节文制度。只有圣明君主所遵循的道路,才能制定出恰当的制度,这不是君臣所能罗列说明的。如今将要举行大事,应从容筹备数年,使群臣能够充分发挥才能,最终却没有人能够完成。只有天子建立中和的极致,兼总各种条理纲纪,如同金声玉振般统摄协调,来顺应并成就上天的庆瑞,为万世奠定基础。”武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亲自制定礼仪,采用儒术加以修饰。礼仪制定完成后,将要举行封禅等大事,任命宽为御史大夫,随从向东封泰山,回来后登临明堂。宽献酒祝寿说:“臣听说夏、商、周三代改革制度,所依据的天象彼此承接相因。近来圣王的正统废弃断绝,陛下发愤兴起,使制度合于天地,建立明堂、辟雍,尊奉祭祀泰一神,运用六律五声,暗中赞助圣明之意;神乐四面合奏,各有相应的方位和形象,以辅佐美好的祭祀,成为万世的法则,天下幸甚。现在将要建立大元年号,以祥瑞为本,登上泰山向岱宗神报告,开启降福的门户,以等待景象到来。癸亥日祭祀泰一,太阳显现重光;上元甲子日,庄严和谐,永远享受福祉。光辉充满天地,天文灿烂明朗,呈现的天象日益昭著,天降符瑞以作回应。臣宽奉酒杯再拜,祝皇上千千万万岁长寿。”诏令说:“恭敬地举起你的酒杯。”后来太史令司马迁等人说:“历法纪年已经败坏废弃,汉朝兴起以来还没有改定正朔,应该予以改正。” 皇上于是下诏,让兒宽与司马迁等共同制定汉代的《太初历》。详情记载在《律历志》中。当初,梁国丞相褚大通晓《五经》,任博士时,兒宽还是他的弟子。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朝廷征召褚大,褚大自以为将任御史大夫。到了洛阳,听说任用的是兒宽,褚大便大笑。等到入朝,褚大与兒宽在皇上面前讨论封禅之事,褚大比不上兒宽,退朝后佩服地说:‘皇上确实善于识人。’兒宽任御史大夫后,办事符合皇上心意,任职称当,所以长久没有向皇上进谏纠正,属官们因此轻视他。他任职九年,死在任上。赞说:公孙弘、卜式、兒宽都凭借鸿雁高飞般的才能,却困顿于燕雀之中,远离仕途而混迹在羊豕之间;如果不是遇到合适的时代,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地位呢?当时汉朝兴起已有六十多年,四海安定,府库充实,但四方夷族还没有归顺,制度也有许多缺漏。皇上正要任用文武人才,寻求他们唯恐来不及,开始用蒲轮车迎接枚乘,见到主父偃便为之叹息。群士仰慕归向,奇异之才一同涌现。卜式从牧羊人中被选拔,弘羊从掌管栗仓的小吏中被提升,卫青从奴仆中奋起,金日磾从投降的俘虏中出仕,这些人也就是往昔傅说筑墙、宁戚喂牛一类的伙伴。汉朝得到人才,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儒雅方面有公孙弘、董仲舒、兒宽;品行笃厚方面有石建、石庆;质朴正直方面有汲黯、卜式;推举贤能方面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法令方面有赵禹、张汤;文章方面有司马迁、司马相如;诙谐方面有东方朔、枚皋;应答方面有严助、硃买臣;历法算术方面有唐都、洛下闳;协调音律方面有李延年;筹划谋略方面有桑弘羊;奉命出使方面有张骞、苏武;统率军队方面有卫青、霍去病;接受先帝遗命辅政方面有霍光、金日磾;其余人才多得无法一一记载。因此汉朝兴建功业、制定制度、留下文章,后世没有能够赶上的。孝宣帝继承帝统,继续修治宏大的事业,也讲论六艺,招揽选拔才德优异的人;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凭借儒术进用,刘向、王褒凭借文章显名;担任将相的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理百姓的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等人,他们都有功绩事迹,被世人称述。把这些人与前面那些名臣相比,也只是次一等。第五十九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