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汉书八十一

杨胡朱梅云传第三十七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362–364 段

嘉竟坐之。是时,少府五鹿充宗贵幸,为《梁丘易》。自宣帝时善梁丘氏说,元帝好之,欲考其异同,令充宗与诸《易》家论。充宗乘贵辩口,诸儒莫能与抗,皆称疾不敢会。有荐云者,召入,摄登堂,抗首而请,音动左右。既论难,连拄五鹿君,故诸儒为之语曰:“五鹿岳岳,硃云折其角。”由是为博士。迁杜陵令,坐故纵亡命,会赦,举方正,为槐里令。时中书令石显用事,与充宗为党,百僚畏之。唯御史中丞陈咸年少抗节,不附显等,而与云相结。云数上疏,言丞相韦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来,而咸数毁石显。久之,有司考云,疑风吏杀人。群臣朝见,上问丞相以云治行。丞相玄成言云暴虐亡状。时,陈咸在前,闻之,以语云。云上书自讼,咸为定奏草,求下御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杀人罪。云亡入长安,复与咸计议。丞相具发其事,奏:“咸宿卫执法之臣,幸得进见,漏泄所闻,以私语云,为定奏草,欲令自下治,后知云亡命罪人,而与交通,云以故不得。”上于是下咸、云狱,减死为城旦。咸、云遂废锢,终无帝世。至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云自是之后不复仕,常居鄠田,时出乘牛车从诸生,所过皆敬事焉。薛宣为丞相,云往见之。宣备宾主礼,因留云宿,从容谓云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东阁,可以观四方奇士。”云曰:“小生乃欲相吏邪?”宣不敢复言。其教授,择诸生,然后为弟子。九江严望及望兄子元,字仲,能传云学,皆为博士。望至泰山太守。云年七十余,终于家。病不呼医饮药。遗言以身服敛,棺周于身,士周于椁,为丈五坟,葬平陵东郭外。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人也。少学长安,明《尚书》、《穀梁春秋》,为郡文学,补南昌尉。后去官归寿春,数因县道上言变事,求假轺传,诣行在所条对急政,辄报罢。是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凤专势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讥刺凤,为凤所诛。王氏浸盛,灾异数见,群下莫敢正言。福复上书曰:臣闻箕子佯狂于殷,而为周陈《洪范》;叔孙通遁秦归汉,制作仪品。夫叔孙先非不忠也,箕子非疏其家而畔亲也,不可为言也。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拔于行陈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争进奇异,知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高祖所以亡敌于天下也。孝文皇帝起于代谷,非有周、召之师,伊、吕之佐也,循高祖之法,加以恭俭。当此之时,天下几平。繇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则治,不循则乱。何者?秦为亡道,削仲尼之迹,灭周公之轨,坏井田,除五等,礼废乐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帝好忠谏,说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廷自衔鬻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缘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势陵不敢和从也。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亡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

译嘉最终因此获罪。当时少府五鹿充宗受到皇帝尊贵宠幸,研究《梁丘易》。汉宣帝时就喜爱梁丘氏的学说,元帝也喜欢,想考察各家说法的异同,便命五鹿充宗同各位《易经》学者辩论。五鹿充宗仗恃尊贵地位和善辩的口才,各位儒生没有人能够同他抗衡,都称病不敢赴会。有人推荐朱云,皇帝召他入朝。朱云提衣登堂,昂首请求辩论,声音震动左右。辩论开始后,他接连驳倒五鹿充宗,所以儒生们编成话说:‘五鹿气势高昂,朱云折断了他的角。’朱云因此任博士。后来升任杜陵县令,因故意放纵逃亡者获罪,正逢赦免,便被举荐为方正,任槐里县令。当时中书令石显掌权,同五鹿充宗结为党羽,百官都害怕他们。只有御史中丞陈咸年轻而有抗直的气节,不依附石显等人,并同朱云结交。朱云多次上疏,指责丞相韦玄成只求保全自身、保住职位,毫无作为;陈咸也多次诋毁石显。过了很久,有关官吏审查朱云,怀疑他指使属吏杀人。群臣入朝觐见时,皇帝询问丞相朱云的治理政绩。丞相韦玄成说朱云暴虐无状。当时陈咸正在面前,听到后把这话告诉了朱云。朱云上书为自己申辩,陈咸替他拟定奏章草稿,请求交给御史中丞处理。事情交给丞相后,丞相派属吏审查,罗织并确定朱云杀人的罪名。朱云逃入长安,又同陈咸商议对策。丞相把这件事全部揭发出来,上奏说:“陈咸是宿卫皇宫、掌管执法的大臣,有幸得以进见皇帝,却泄露所听到的事情,私下告诉朱云,替他拟定奏章草稿,想让案件从御史中丞处自行审理;后来又知道朱云是犯了罪的逃亡者,却同他交往,因此朱云才得以逃脱。”皇帝于是把陈咸、朱云交付狱官审理,减免死刑,改罚为城旦。陈咸、朱云从此被废黜禁锢,直到皇帝在世始终未被起用。成帝时,前丞相、故安昌侯张禹凭借帝师的身份特别晋升,地位十分尊贵。朱云上书请求召见,当时公卿都在面前。朱云说:“如今朝廷的大臣,对上不能匡正君主,对下不能使百姓得到益处,都是尸位素餐,孔子所说的‘鄙夫不可同他共事君主’、‘如果只担心失去职位,就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说的就是他们。臣希望陛下赐给我尚方斩马剑,让我斩断一个佞臣,以警戒其余的人。”皇帝问:“是谁?”【原文此处有重复问号等疑误】朱云回答说:“安昌侯张禹。”皇帝大怒,说:“小臣身居下位,却讥讪上级,在朝廷上侮辱帝师,罪当处死,不能赦免。”御史要把朱云押下去,朱云攀住殿上的栏槛,栏槛被折断。朱云呼喊说:“臣能够到地下跟龙逢、比干交游,就满足了!只是还不知道圣明朝廷将来会怎样啊!”御史于是把朱云带走。这时左将军辛庆忌脱下帽子,解下印绶,在殿下叩头说:“这个人一向以狂直著称于世。假使他说得对,就不可以诛杀他;假使他说得不对,本来也应当容忍他。臣冒死据理力争。”辛庆忌叩头叩得流血。皇帝的怒意于是缓解,朱云才得以免罪。后来应当修治被折断的栏槛时,皇帝说:“不要更换,就因旧栏槛修补它,用来表彰直臣。”朱云从此以后不再做官,常住在鄠县田野间,有时乘牛车跟随各位儒生出行,所到之处人们都敬重礼待他。薛宣任丞相时,朱云前去拜见。薛宣按照宾主之礼郑重接待,便留朱云住宿,从容地对他说:“您在田野间没有什么事情,不如暂且留在我的东阁,也可以见识四方的奇士。”朱云说:“小生难道是想来做丞相的属吏吗?”薛宣不敢再说。朱云教授学生时,要先选择各位儒生,然后才收为弟子。九江人严望以及严望的兄长之子严元,字仲,都能够传授朱云的学问,后来都任博士。严望升任泰山太守。朱云七十多岁时,死在家中。他生病时不呼唤医生,也不服药。遗言说用平常穿的衣服给自己入殓,棺材只须周围容得下身体,椁只须周围容得下棺材,坟高一丈五尺,葬在平陵东郭外。梅福,字子真,是九江郡寿春人。年轻时在长安学习,通晓《尚书》《穀梁春秋》,任郡文学,补任南昌县尉。后来辞去官职回到寿春,多次借县道上书陈述灾变之事,请求乘坐轻便驿车,前往皇帝行在,分条回答紧急政务,但总是得到答复而被搁置。当时,成帝把政务委任给大将军王凤,王凤专擅权势、独揽朝政;京兆尹王章一向忠诚正直,讥刺王凤,因此被王凤诛杀。王氏势力逐渐强盛,灾异多次出现,群臣没有人敢于直言。梅福又上书说:臣听说箕子在殷朝假装疯狂,却替周朝陈述《洪范》;叔孙通逃离秦朝归附汉朝,制作朝廷的仪礼制度。叔孙通从前并不是不忠,箕子也不是疏远自己的家族、背叛亲人,只是因为当时不可以直言。过去高祖接受善言唯恐来不及,听从劝谏像转动圆物一样顺畅;听取言论不要求说话者原本有什么才能,举用功臣也不考察其平日出身。陈平从逃亡之人中崛起,成为谋臣之首;韩信从行伍中被选拔出来,建立上将的功业。因此天下士人如云聚般归附汉朝,争相进献奇异的谋略;聪明人竭尽自己的策略,愚笨的人也用尽自己的思虑,勇士发挥最大的节操,怯懦的人也勉励自己拼死效命。汇集天下人的智慧,合并天下人的威势,所以举起秦国就像举鸿毛一样容易,取得楚国就像拾取遗物一样轻易;这就是高祖能够在天下没有敌手的原因。孝文皇帝从代地山谷兴起,并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老师,也没有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只是遵循高祖的法度,又加上恭敬俭约。在这个时候,天下几乎已经太平。由此说来,遵循高祖的法度,国家就治理得好;不遵循,就会混乱。为什么呢?秦朝实行的是灭亡之道,削除孔子的遗法,毁灭周公的制度,破坏井田制,废除五等爵制,礼制废弛、音乐崩坏,王道不能通行,所以想施行王道的人没有谁能够取得成功。孝武皇帝喜爱忠诚的劝谏,喜欢至理之言;授予爵位不等待对方先有廉洁优异的名声,庆贺赏赐也不一定要等到显著的功劳。因此天下的平民都磨砺志向、竭尽精神,赶赴朝廷,自我推荐求用的人多得数不清。汉家得到贤才,在这个时候最为兴盛。假使孝武皇帝听取并采用他们的谋略,太平盛世是可以达到的。可是当时尸体堆积、骸骨暴露,皇帝以攻打胡人、越人来快意,于是淮南王刘安乘机起兵。这些谋略不能成功、计议又泄露的原因,是众多贤才聚集在朝廷,所以那些权势超过群臣的大臣不敢彼此勾结附和。如今平民竟然窥探国家的空隙,见到机会就起兵,蜀郡就是这样。后来又有山阳的亡命之徒苏令一伙,践踏大城市和大郡,寻求党羽,招揽同伙,却毫无逃亡隐藏的意思。这些人都轻视大臣,没有什么畏惧忌惮,是国家权力变轻的缘故,所以一个平民也想同皇上争衡。士人是国家的重要器物;得到士人,国家就尊重;失去士人,国家就轻弱。《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朝廷的议论,不是草野之人所应当谈论的。臣实在担心自己尸体暴露于野草之间,和普通士卒的尸体混在一起,所以多次上书请求召见,却总是得到答复而被搁置。臣听说齐桓公时,有人凭借九九乘法来求见,齐桓公没有拒绝,因为想借此招致大才。如今臣所说的并不只是九九乘法,陛下拒绝臣已经三次了,这正是天下士人所以不来朝廷的原因。”

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关自鬻;缪公行伯,繇余归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俊杰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亡几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石,高祖所以厉世摩钝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驱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今不循伯者之道,乃欲以三代选举之法取当时之士,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弃陈平之过而获其谋,晋文召天王,齐桓用其仇,有益于时,不顾逆顺,此所谓伯道者也。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黑杂合谓之驳。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绪,犹以乡饮酒之礼理军市也。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蒙戮,则知士深退。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数御《十月》之歌,留意《亡逸》之戒,除不急之法,下亡讳之诏,博鉴兼听,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且不急之法,诽谤之微者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毋若火,始庸庸。”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亡及已。上遂不纳。成帝久亡继嗣,福以为宜建三统,封孔子之世以为殷后,复上书曰:臣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政者职也,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越职触罪,危言世患,虽伏质横分,臣之愿也。守职不言,没齿身全,死之日,尸未腐而名灭,虽有景公之位,伏历千驷,臣不贪也。故愿一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途,当户牖之法坐,尽平生之愚虑。亡益于时,有遗于世,此臣寝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愿陛下深省臣言。臣闻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昔者秦灭二周,夷六国,隐士不显,逸民不举,绝三绝,灭天道,是以身危子杀,厥孙不嗣,所谓壅人以自塞者也。故武王克殷,未下车,存五帝之后,封殷于宋,绍夏于杞,明著三统,示不独有也。是以姬姓半天下,迁庙之主,流出于户,所谓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汤不祀,殷人亡后,陛下继嗣久微,殆为此也。《春秋经》曰:“宋杀其大夫。”《穀梁传》曰:“其不称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此言孔子故殷之后也,虽不正统,封其子孙以为殷后,礼亦宜之。何者?诸侯夺宗,圣庶夺適。传曰“贤者子孙宜有土”而况圣人,又殷之后哉!昔成王以诸侯礼葬周公,而皇天动威,雷风著灾。今仲尼之庙不出阙里,孔氏子孙不免编户,以圣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诚能据仲尼之素功,以封其子孙,则国家必获其福,又陛下之名与天亡极。何者?追圣人素功,封其子孙,未有法也,后圣必以为则。不灭之名,可不勉哉!福孤远,又讥切王氏,故终不见纳。初,武帝时,始封周后姬嘉为周子南君,至元帝时,尊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位次诸侯王。使诸大夫博士求殷后,分散为十余姓,郡国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孙,绝不能纪。时,匡衡议,以为“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统也。其犯诛绝之罪者绝,而更封他亲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

译从前秦武王喜欢勇力之士,任鄙叩击函谷关求见,自我推荐;秦穆公实行霸道,繇余归附并归服于他的德行。如今陛下想招致天下贤士,百姓中有上书求见的,就让他们到尚书那里询问所要说的内容;言论有可采纳的,便授予升斗之禄,赏赐一束帛。这样一来,天下士人就会发泄愤懑,吐露忠言,美好的谋略每天都能上达天听,天下的条理,国家的内外情况,也就清楚明白地呈现出来了。四海如此广大,士民如此众多,能发表言论的人自然极多。然而其中才俊卓越、能够指陈时世、陈述政事,写成有文采的文章,拿它来验证先圣之道而不相悖,用于当今又合乎时务的,也没有几个人。所以爵禄和束帛,是天下人的砥石,是高祖用来激励世人、磨砺钝才的东西。孔子说:“工匠要把事情做好,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张设诽谤之网,把它作为替汉朝扫除祸患的办法,反而倒拿着太阿剑的剑柄,把权柄交给楚国。所以,只要确实能够不失去权柄,天下即使有不顺从的人,也没有谁敢触犯其锋芒;这就是孝武皇帝开拓疆土、建立功业,成为汉代世宗的原因。如今不遵循霸主之道,却想用三代选举人才的方法来选取当世之士,就像察看伯乐相马的图谱,却到市场上寻找千里马,当然不可能得到,这一点已经十分明白了。所以高祖舍弃陈平的过错而取得他的谋略,晋文公召请周襄王,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只要对时势有益,就不顾是否合乎常理顺逆,这就是所谓的霸道。一种颜色合成一体叫作醇,白色黑色混杂在一起叫作驳。想用承平时代的法令来治理暴秦留下的局面,就像用乡饮酒的礼仪来整治军市一样。如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人的言论,反而还加以杀戮。喜鹊遭到伤害,仁鸟就会更加远去;愚昧的人受到杀戮,明智之士就会深深退避。近来愚民上疏,常常触犯那些并不紧要的法令,有的被交给廷尉审判,死者很多。自阳朔以来,天下把进言视为禁忌,朝廷尤其如此,群臣都顺承皇上的意旨,没有人坚持正道。怎么知道确实如此呢?拿百姓上呈的奏书,其中陛下认为好的,试着交给廷尉审理,廷尉必定会说:“这不是应该说的话,是大不敬。”由此推知,情形已经很明显了。过去京兆尹王章资质忠诚正直,敢于当面引据义理、在朝廷争辩,孝元皇帝提拔他,用来激励那些尸位素餐的臣子,纠正曲邪的朝廷。到了陛下时,却连他的妻子儿女也一并杀戮。厌恶坏人,只应止于其本人;王章并没有谋反叛乱的罪过,祸患却牵连全家。这是折损正直之士的气节,封住进谏之臣的舌头。群臣都知道这样做不对,却不敢争辩,天下人都把进言当作戒惧,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希望陛下遵循高祖的轨迹,堵住秦朝灭亡的道路,多唱《十月》之歌,留心《亡逸》的警戒,除去那些不紧要的法令,下达不禁忌进言的诏书,广泛鉴察、兼听各方意见,把谋议推及疏远卑贱之人,使深藏的意见不被隐瞒,远方的言论不被堵塞,这就是所谓“打开四方门户,使四方都能看见”的意思。况且,不紧要的法令,就是诽谤之禁的细小表现。“过去的已经无法追回,未来的还可以努力挽回。”如今君命受到侵犯,君主的威势被削弱,外戚的权力一天比一天隆盛;陛下没有看见它显露的形迹,希望您能察看它留下的影子。建始年以来,日食、地震,概括来说,是《春秋》所记的三倍;水灾更是无法相比。阴气强盛,阳气衰微,金铁竟然自行飞动,这是什么征兆啊!汉朝兴起以来,社稷有三次陷于危难。吕氏、霍氏、上官氏都是太后之家,对亲属应亲爱保全,才是上策,应当给他们贤能的老师、良善的傅相,教导他们忠孝之道。如今却尊崇宠幸他们的地位,授予他们重大的权柄,使他们骄横叛逆,最终遭到夷灭,这是最严重地违背亲亲之道。即使贤如霍光,也不能替子孙作长远考虑,所以权臣一换世代,家族就会遭遇危险。《尚书》说:“不要像火一样,开始时只是微小的火星。”等到势力凌驾君主、权力超过皇帝之后才防范,也已经来不及了。皇上最终没有采纳。成帝长期没有继承人,梅福认为应当建立三统,封孔子的后代为殷代的后裔;他又上书说:我听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事”。政事是臣子的职责;职位低微却议论高位政事,是有罪的。越过职分触犯罪名,以危急之言陈说世间祸患,即使因此伏尸受死,也是我的愿望。守着职分却不发言,直到老死而保全自身,死去那天,尸体还没有腐烂,名声却已经灭亡;即使有景公那样的地位,拥有伏历所驾的千辆车马,我也不贪图。所以我愿有一天登上文石殿的台阶,走过赤墀之路,坐在当门当窗的法座上,把平生愚拙的思虑全部说出。若对当时没有益处、对后世没有遗留,这正是我睡觉不能安稳、吃饭忘记滋味的原因。希望陛下深思我的话。我听说,保存人才,是为了使自己立足;堵塞人才,是为了使自己闭塞。善恶的报应,各自都如同所作之事。从前秦朝灭掉东西二周,夷灭六国,使隐士不能显达,使逸民不能被举荐,断绝三种关系,毁灭天道,所以自身陷于危难,儿子被杀,孙子也不能继承,这就是所谓堵塞人才而使自己闭塞。周武王攻克殷朝后,还没有下车,就保存五帝的后代,封殷之后于宋,继承夏的后代于杞,明确彰显三统,表示天下并非独归己有。因此姬姓几乎占有天下一半,迁入宗庙的神主多到从门户中流出,这就是所谓保存人才而使自己立足。如今成汤没有祭祀,殷人没有后代,陛下的继嗣又长期衰微,恐怕正是这个缘故。《春秋经》说:“宋国杀死了它的大夫。”《穀梁传》说:“不称他的名字和姓氏,是因为他处在祖先之位,所以尊重他。” 这就是说,孔子本来就是殷朝的后代。虽然孔子一支不是正统继承人,但封他的子孙为殷朝后裔,在礼制上也是适宜的。为什么呢?诸侯可以夺取宗子的地位,圣人的庶子也可以夺取嫡子的地位。传文说:“贤人的子孙应当拥有土地。”何况是圣人的后代,又是殷朝的后代呢!从前成王用诸侯的礼仪安葬周公,皇天便震怒示威,雷电风雨显现灾异。如今仲尼的庙宇竟不出阙里,孔氏子孙也不免像普通编户民那样;让圣人享用匹夫的祭祀,这不是皇天的意思。现在陛下如果真能依据仲尼平素的功德,封他的子孙为殷朝后裔,那么国家必定获得福佑,陛下的名声也将与上天同样无穷。为什么呢?追念圣人平素的功德,封立他的子孙,这是从未有过的制度,后世圣人一定会把它作为法则。能够不朽的名声,难道不值得努力吗!梅福地位孤微而且远离朝廷,又讥刺、切责王氏,所以始终没有被采纳。当初,武帝时,开始封周朝后代姬嘉为周子南君;到元帝时,尊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地位排列在诸侯王之后。又派诸大夫、博士寻找殷朝后代,但殷后已经分散为十多个姓氏,各郡国往往只能找到其中的大族,推求其子孙,却始终无法查考清楚。当时匡衡议论说:“王者保存两个朝代的后代,是为了尊重他们的先王,使三统相通。若他们犯了应当诛杀、断绝后嗣的罪,就断绝其后,而另封他们的其他亲属为始封君,使其向上承继那个王朝的始祖。”

《春秋》之义,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绝。今宋国已不守其统而失国矣,则宜更立殷后为始封君,而上承汤统,非当继宋之绝侯也,宜明得殷后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久远不可得;虽得其嫡,嫡之先已绝,不当得立。《礼记》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师所共传,宜以孔子世为汤后。”上以其语不经,遂见寝。至成帝时,梅福复言宜封孔子后以奉汤祀。绥和元年,立二王后,推迹古文,以《左氏》、《穀梁》、《世本》、《礼记》相明,遂下诏封孔子世为殷绍嘉公。语在《成纪》。是时,福居家,常以读书养性为事。至元始中,王莽颛政,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至今传以为仙。其后,人有见福于会稽者,变名姓,为吴市门卒云。云敞字幼孺,平陵人也。师事同县吴章,章治《尚书经》为博士。平帝以中山王即帝位,年幼,莽秉政,自号安汉公。以平帝为成帝后,不得顾私亲,帝母及外家卫氏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莽长子宇,非莽隔绝卫氏,恐帝长大后见怨。宇与吴章谋,夜以血涂莽门,若鬼神之戒,冀以惧莽。章欲因对其咎。事发觉,莽杀宇,诛灭卫氏,谋所联及,死者百余人。章坐要斩,磔尸东市门。初,章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余人,莽以为恶人党,皆当禁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敞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吴章弟子,收抱章尸归,棺敛葬之,京师称焉。车骑将军王舜高其志节,比之栾布,表奏以为掾,荐为中郎谏大夫。莽篡位,王舜为太师,复荐敞可辅职。以病免。唐林言敞可典郡,擢为鲁郡大尹。更始时,安车征敞为御史大夫,复病免去,卒于家。赞曰:“昔仲尼称不得中行,则思狂狷。观杨王孙之志,贤于秦始皇远矣。世称硃云多过其实,故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胡建临敌敢断,武昭于外。斩伐奸隙,军旅不队。梅福之辞,合于《大雅》,虽无老成,尚有典刑;殷监不远,夏后所闻。遂从所好,全性市门。云敞之义,著于吴章,为仁由己,再入大府,清则濯缨,何远之有?

译《春秋》的义理是,诸侯不能守住自己的社稷,就应当断绝其封国。如今宋国已经不能守住自己的统绪,因而亡国,那么就应该另立殷朝后代为始封君,向上承继成汤的统绪,并不是应当承继已经断绝的宋国侯位;只应明确寻得殷朝后代即可。如今原宋国的后代,推求其嫡系,年代久远,已经无法找到;即使找到了嫡系,嫡系的先祖也早已断绝,不能再立为后代。《礼记》中孔子说:‘我丘,是殷人。’这是先师们共同传述的,应当以孔子的后代作为成汤的后代。”皇上认为这些话不合经典,于是搁置不行。到成帝时,梅福又说应当封孔子的后代来奉祀成汤。绥和元年,朝廷立两个王朝的后代,推寻考证古文,以《左氏》《穀梁》《世本》《礼记》相互考明,于是下诏封孔子的后代为殷绍嘉公。此事记在《成帝纪》中。这时梅福居住在家中,常以读书修养性情为事。到元始年间,王莽专权,梅福一旦抛下妻子儿女,离开九江,直到今天还被传说成仙。后来有人在会稽见到梅福,说他改了姓名,做吴地市场的守门卒。云敞,字幼孺,是平陵人。他拜同县人吴章为师,吴章研究《尚书经》,担任博士。平帝以中山王的身份即皇帝位,年幼,王莽执掌政权,自称安汉公。王莽把平帝作为成帝的后嗣,不许他顾念自己的亲生亲属,皇帝的母亲和外家卫氏都留在中山,不许到京师。王莽的长子王宇担心王莽隔绝卫氏,害怕皇帝长大后怨恨他。王宇与吴章谋划,夜里用血涂抹王莽家的门,假装是鬼神的警戒,希望使王莽害怕。吴章想借机在王莽面前解释这件事。事情被发现后,王莽杀了王宇,诛灭卫氏,凡是被谋划牵连的人,死者有一百多人。吴章因罪应当腰斩,尸体被肢解陈列在东市门。起初,吴章是当时著名的儒者,前来受教的弟子尤其多,有一千多人;王莽认为他们是恶人的党羽,都应禁锢,不得做官。门人全都改投别的老师。云敞当时任大司徒掾,自己弹劾是吴章的弟子,却收殓吴章尸体带回,装棺安葬,京师人称赞他。车骑将军王舜推重他的志向和气节,把他比作栾布,上表奏请任他为属官,又推荐他为中郎谏大夫。王莽篡位后,王舜任太师,又推荐云敞可以辅佐政事。云敞因病免职。唐林说云敞可以主管一郡,朝廷提拔他为鲁郡大尹。更始年间,用安车征召云敞任御史大夫,他又因病免职离去,死在家中。赞说:“从前仲尼说,如果得不到中行之士,就思慕狂士和狷士。看杨王孙的志向,远远胜过秦始皇。世人称说朱云,往往超过了事实,所以说:‘大概有一种人,是自己并不知道却妄自创作;我没有这种毛病。’” 胡建面对敌人敢于决断,武威在外部显扬。他斩除奸邪、铲除隐患,军队因此没有败乱。梅福的言辞,合乎《大雅》的旨意;虽然没有老成持重之士,却还保有典章法度。殷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夏后氏已经听到了这个教训。于是他顺从自己的爱好,在市场门下保全性命。云敞对吴章的义行,彰显了自己的品德;实行仁德全在自己,后来两次进入大府任职,清白时便能濯洗冠缨,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