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货志第四上
陵夷至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谊,先富有而后礼让。是时,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以为地方百里,提封九百顷,除山泽、邑居参分去一,为田六百万亩,治田勤谨则亩益三升,不勤则损亦如之。地方百里之增减,辄为粟百八十万石矣。又曰: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民毋伤而农益劝。今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亩一石半,为粟百五十石,除十一之税十五石,余百三十五石。食,人月一石半,五人终岁为粟九十石,余有四十五石。石三十,为钱千三百五十,除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三百,余千五十。衣,人率用钱三百,五人终岁用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不幸疾病死丧之费,及上赋敛,又未与此。此农夫所以常困,有不劝耕之心,而令籴至于甚贵者也。是故善平籴者,必谨观岁有上、中、下孰。上孰其收自四,余四百石;中孰自三,余三百石;下孰自倍,余百石。小饥则收百石,中饥七十石,大饥三十石,故大孰则上籴三而舍一,中孰则籴二,下孰则籴一,使民适足,贾平则止。小饥则发小孰之所敛、中饥则发中孰之所敛、大饥则发大孰之所敛而粜之。故虽遇饥馑、水旱,籴不贵而民不散,取有余以补不足也。行之魏国,国以富强。及秦孝公用商君,坏井田,开阡陌,急耕战之赏,虽非古道,犹以务本之故,倾邻国而雄诸侯。然王制遂灭,僭差亡度。庶人之富者累巨万,而贫者食糟糠;有国强者兼州域,而弱者丧社稷。至于始皇,遂并天下,内兴功作,外攘夷狄,收泰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政,犹未足以澹其欲也。海内愁怨,遂用溃畔。汉兴,接秦之敝,诸侯并起,民失作业而大饥馑。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过半。高祖乃令民得卖子,就食蜀、汉。天下既定,民亡盖臧,自天子不能具醇驷,而将相或乘牛车。上于是约法省禁,轻田租,十五而税一,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肆租税之人,自天子以至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不领于天子之经费。漕转关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孝惠、高后之间,衣食滋殖。文帝即位,躬修俭节,思安百姓。时民近战国,皆背本趋末,贾谊说上曰: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至悉也,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赋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既闻耳矣,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罢夫赢老易子而咬其骨。政治未毕通也,远方之能疑者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殴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基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窃为陛下惜之!于是上感谊言,始开籍田,躬耕以劝百姓。晁错复说上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禹,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父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译周王室衰微,发展到战国时期,社会崇尚欺诈和武力,轻视仁义,先追求财富,后讲求礼让。当时,李悝替魏文侯制定《尽地力之教》,认为方圆百里的土地,除去山泽和居民聚落的三分之一,实有田地六百万亩。精心勤劳地耕作,每亩可增收三升;不勤劳,损失也同样多。方圆百里的土地,增收或减收一次,就相当于粟一百八十万石。他又说:“粮价过高会伤害百姓,过低会伤害农民。百姓受伤害就会离散,农民受伤害国家就会贫困,所以粮价过高和过低,对人的伤害是一样的。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应使百姓不受损害而农民更加勤勉。现在一家五口,有一名男子耕种百亩,每年每亩收一石半,共收粟一百五十石;扣除十分之一的田税十五石,还剩一百三十五石。口粮按每人每月一石半计算,五个人全年共需粟九十石,还剩四十五石。每石值三十钱,共一千三百五十钱;扣除社闾尝新、春秋祭祀费用三百钱,还剩一千零五十钱。每人衣服通常要用三百钱,五个人一年要用一千五百钱,还差四百五十钱。不幸遇到疾病、死亡、丧葬的费用,以及官府征收的赋税,也还没有计算在内。这就是农夫常常困苦、没有勤于耕作的心思,却使粮价上涨到极高的原因。” 因此,善于平抑粮价的人,必须谨慎观察每年是上等、中等还是下等丰收。上等丰收时,收成是平年的四倍,余粮四百石;中等丰收时,是三倍,余粮三百石;下等丰收时,是两倍,余粮一百石。小饥荒时收成一百石,中等饥荒时七十石,大饥荒时三十石。所以大丰收时,收购三份,留下民间一份;中等丰收时,收购两份;下等丰收时,收购一份,使百姓的粮食刚好够用,粮价平稳就停止收购。小饥荒时,发放小丰收时收购的粮食;中等饥荒时,发放中等丰收时收购的粮食;大饥荒时,发放大丰收时收购的粮食并出售。因此即使遇到饥荒、水灾、旱灾,粮价也不会上涨,百姓也不会离散,这是用有余来补充不足。这个办法实行于魏国后,魏国因此富裕强盛。等到秦孝公任用商君,破坏井田制,开通阡陌,严加奖励耕种和作战,虽然不是古代的道路,却因为致力于农业这个根本,使邻国倾覆而成为诸侯中的霸主。然而,帝王的制度终于灭亡,僭越和等级混乱而没有法度。平民中富有的积累了数以万计的财富,贫穷的却只能吃糟糠;强大的国家兼并州域,弱小的国家丧失社稷。到了秦始皇,终于兼并天下,对内大兴土木功役,对外排斥夷狄,征收超过一半的赋税,征发闾左百姓戍守边疆。男子竭力耕种仍不足以供应粮饷,女子辛苦纺织仍不足以供给衣服。耗尽天下的资财来供奉他的统治,仍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天下百姓愁苦怨恨,于是乘机溃散反叛。汉朝兴起,接续秦朝衰败的局面,诸侯纷纷起兵,百姓失去生产而遭遇大饥荒。米价每石五千钱,甚至出现人吃人的事,死者超过一半。高祖于是下令,百姓可以卖掉子女,前往蜀地、汉中就食。天下平定后,百姓没有什么积蓄,连天子都不能备齐四匹毛色纯一的马,将相中有的还乘牛车。高祖于是约束法律、减少禁令,减轻田租,实行十五税一;核定官吏俸禄,估量官府用度,把赋税摊派给百姓。至于山川、园池、市场店铺租税的收入,从天子到封君的汤沐邑,都各自作为私人供养,不列入天子的国家经费。用漕运把关东的粮食运来,供给京城各官署,每年不过几十万石。孝惠帝、吕后时期,衣食物资逐渐增多。文帝即位后,亲自实行俭朴节约,考虑安定百姓。当时百姓接近战国时期的风气,都背弃农业根本而趋向工商末业,贾谊劝说皇上道:管子说:“粮仓充实了,百姓才会懂得礼节。”百姓生活不足却能够治理好,自古至今从未听说过。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种,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女子不织布,就有人因此受寒。”生产有一定时节,而使用没有节制,物资就必然耗尽。古代治理天下,达到【缺字】【缺字】的程度,所以积蓄足以依靠。如今背弃农业根本而趋向工商末业,靠粮食生活的人很多,这是天下最大的残害;奢侈放纵的风气一天天增长,这是天下最大的负担。残害百姓的行为公然进行,没有人加以制止;国家的大命将要倾覆,却没有人振救。生产财富的人很少,挥霍财富的人很多,天下的财产怎么能不枯竭!汉朝成为汉朝已经将近四十年了,公家和私人的积蓄仍然少得令人痛心。农时错过、久不下雨,百姓将要像狼一样回头张望;年成不好、粮食没有收入,就请求出卖爵位、卖掉子女。这些话我已经听在耳中了,哪有天下危急到这种地步,而皇上还不惊惧的呢!” 世间有丰年和灾年,是上天运行的规律,禹、汤也遭遇过这种情况。假使不幸有方圆两三千里的旱灾,国家拿什么来相互救济?突然边境发生紧急情况,需要数十万乃至百万的军队,国家拿什么来供给他们?战争和旱灾接连而来,天下的财力极度困竭,有勇力的人聚集徒众横行攻击,疲弱的男子和羸弱的老人交换子女来啃食骨肉。政治还没有完全通达,远方那些心怀疑虑的人就一同起兵争相作乱了;到那时才惊慌地谋划,难道还来得及吗?积蓄粮食,是天下最重要的命脉。假如粮食多、财物有余,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用来进攻就能取胜,用来防守就能稳固,用来作战就能获胜。使敌人归附、远方的人来归,招抚什么人会不到来?如今驱使百姓归于农业,使他们都专心于根本,让天下人各自凭借自己的力量获得食物,使从事末业和游荡谋食的人转而耕作田亩,那么积蓄就会充足,百姓也会安乐于自己的产业。这样本来可以使天下富裕安定,却只是为此忧惧,我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 于是文帝被贾谊的话所感动,开始设置籍田,亲自耕作来劝勉百姓。晁错又劝说皇上道:圣明的君王在上,而百姓不受冻挨饿,并不是因为君王能亲自耕种来供他们吃、亲自织布来供他们穿,而是因为君王为他们开辟了增加财富的道路。所以尧、禹时有九年的水灾,汤时有七年的旱灾,国家却没有丢弃、饿死、瘦弱的百姓,是因为积蓄很多,预先做好了储备。如今天下统一,土地和人口的数量并不比汤、禹时少,又没有连续数年的水旱灾害,可是积蓄却还赶不上古代,是什么原因呢?土地还有未开发的利益,百姓还有剩余的劳力,适宜生产粮食的土地还没有全部开垦,山林湖泽的资源还没有完全开发,从事游荡谋食的人还没有全部回归农业。百姓贫穷,就会产生奸邪;贫穷产生于物资不足,不足产生于不从事农业;不务农就不能固定在土地上,不能固定在土地上就会离开乡土、轻视家业,百姓就像鸟兽一样。即使有高城深池、严厉的法律和重刑,仍然不能禁止他们。对于受寒的人来说,有衣服穿就行,并不等待轻柔温暖的衣服;对于饥饿的人来说,有食物吃就行,并不等待甘美精细的食物。饥寒临身,就顾不得廉耻了。人的常情是,一天不吃两顿就会饥饿,整年没有制作衣服就会寒冷。肚子饿了却没有食物,皮肤寒冷却没有衣服,即使慈爱的父亲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君主又怎么能够据有他的百姓呢!明智的君主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致力于让百姓从事农桑,减轻赋税,扩大积蓄,使粮仓充实,防备水旱灾害,这样才可以使百姓归附并为君主所有。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忘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臧,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赋,赋敛不时,朝令而暮当具。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梁肉;亡农夫之苦,有仟佰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为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遨,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亡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于是文帝从错之言,令民入粟边,六百石爵上造,稍增至四千石为五大夫,万二千石为大庶长,各以多少级数为差。错复奏言:“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大惠也。窃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边食足以支五岁,可令入粟郡、县矣;足支一岁以上,可时赦,勿收农民租。如此,德泽加于万民,民俞勤农。时有军役,若遭水旱,民不困乏,天下安宁”岁孰且美,则民大富乐矣。”上复从其言,乃下诏赐民十二年租税之半。明年,遂除民田之租税。后十三岁,孝景二年,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税一也。其后,上郡以西旱,复修卖爵令,而裁其贾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于县官以除罪。始造苑马以广用,宫室、列馆、车马益增修矣。然娄敕有司以农为务,民遂乐业。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间,国家亡事,非遇水旱,则民人给家足,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乘牸牝者摈而不得会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谊而黜愧辱焉。于是罔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并兼;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车服僭上亡限。物盛而衰,固其变也。是后,外事四夷,内兴功利,役费并兴,而民去本。董仲舒说上曰:“《春秋》它谷不书,至于麦禾不成则书之,以此见圣人于五谷最重麦与禾也。今关中俗不好种麦,是岁失《春秋》之所重,而损生民之具也。愿陛下幸诏大司农,使关中民益种宿麦,令毋后时。”又言:“古者税民不过什一,其求易共;使民不过三日,其力易足。民财内足以养老尽孝,外足以事上共税,下足以蓄妻子极爱,故民说从上。至秦则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又颛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岁屯戍,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或耕豪民之田,见税什五。
译百姓,是由居上位的人来治理和牧养的;他们趋向利益,就像水向低处流,四面八方都不再选择。珠玉金银,饥饿时不能吃,寒冷时不能穿,然而众人都看重它们,是因为君主使用它们的缘故。它们体轻而价值高,容易藏带,拿在手里就可以周游天下而没有饥寒之患。这会使臣下轻易背叛君主,使百姓容易离开乡土,使盗贼得到鼓励,使逃亡者能够凭借轻便的财物。粟米布帛生长于土地,成熟有待时日,聚集依靠人力,不可能一天制成;几石粮食很重,普通人不能承担,不能成为奸邪之徒谋利的对象,一天得不到它们,饥寒就会到来。因此,明智的君主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现在五口之家的农户,服役的人不少于两人,能够耕种的土地不过百亩,百亩的收成不过百石。他们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还要砍柴、办理官府事务、供应徭役;春天不能躲避风尘,夏天不能躲避暑热,秋天不能躲避阴雨,冬天不能躲避严寒,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休息;还要私下迎来送往、吊唁死者、探问病人、抚养孤儿、照料老人和孩子,这些也都包括在内。辛苦到这种程度,还要遭受水旱灾害,遇上紧急政令和苛暴赋税;赋税征收没有定时,早上下令,晚上就要备齐。有粮食的人只得按半价出售,没有粮食的人只好借取加倍利息的债,于是出现卖田宅、卖子孙来偿还债务的人。可是大商人囤积货物,获取加倍利息;小商人坐在店铺中出售货物,操纵奇货余利,每天游走都市,利用统治者的紧急需要,所卖货物必定加倍。因此他们的男子不耕种,女子不养蚕织布,穿衣必定要有文采华美的丝织品,吃饭必定要有精粮和肉食;没有农夫的辛苦,却有千百倍的收益。他们凭借财富雄厚,结交王侯,借过往官吏的势力,互相用利益倾轧;出游千里,车马仪仗前后相望,乘坐坚固的车,鞭打肥壮的马,脚穿丝鞋,身拖细绢。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农民因而流亡的原因。如今法律轻视商人,可商人已经富贵;尊重农夫,可农夫已经贫贱。所以,民间所尊贵的,正是君主所轻视的;官吏所鄙视的,正是法律所尊重的。上下相互违背,好恶彼此乖张,却想使国家富裕、法令树立,这是不可能的。当前的首要事务,没有什么比让百姓致力于农业更重要。想让百姓务农,关键在于提高粮食的价值;提高粮食价值的办法,在于让百姓用粮食作为赏罚的依据。如今可以招募天下百姓把粮食交给县官,凭此授予爵位,也可以凭此免除罪过。这样,富人可以得到爵位,农民可以得到钱财,粮食也有了流通的渠道。能够交粮食来取得爵位的,都是有余粮的人;从有余粮的人那里取粮,供应皇上使用,就可以减轻贫民的赋税,这就是所谓损有余以补不足,使政令一出而百姓得到好处。顺应民心,所补益的有三点:一是君主的用度充足,二是百姓的赋税减少,三是鼓励农业生产。如今规定百姓有车骑和一匹马的,可以免除三名士卒的徭役。车骑是天下的军事装备,所以免除士卒徭役。神农的教诲说:‘即使有十仞高的石城、百步宽的护城河、披甲的百万大军,如果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由此看来,粮食是王者最重要的物资,是政治的根本事务。现在规定百姓交粮食取得爵位,直到五大夫以上才免除一人徭役,这与有车骑和马的功效相差太远了。爵位,是君主所能专擅授予的,从口中说出便没有穷尽;粮食,是百姓所种植的,生长于土地而不会凭空增加。获得高爵和免除罪刑,都是人们非常想要的。假使让天下人把粮食交到边境,以此取得爵位、免除罪刑,不超过三年,塞下的粮食一定会很多。于是文帝采纳晁错的意见,命令百姓把粮食交到边塞:交六百石授予上造爵,逐渐增加到交四千石授予五大夫,交一万二千石授予大庶长,按交粮多少分等授爵。晁错又上奏说:‘陛下恩准天下人把粮食交到塞下以授予爵位,这是极大的恩惠。我私下担心塞卒的粮食还不够用,不能大量调运天下的粮食。边塞粮食足以支撑五年,就可以令百姓把粮食交到郡、县;足以支撑一年以上,就可以适时赦免,免收农民的租税。这样,恩德就施加于万民,百姓会更加勤于农业。遇到军役,或者遭逢水旱灾害,百姓也不会困乏,天下可以安宁。年成丰熟而且美好,百姓就会非常富裕安乐。’皇上再次采纳他的意见,于是下诏赐给百姓十二年田租赋税的一半。第二年,终于免除了百姓田地的租税。此后十三年,到孝景帝二年,命令百姓缴纳一半田租,也就是三十税一。后来,上郡以西发生旱灾,又恢复卖爵的法令,并且降低爵价来招徕百姓;对徒隶和复作罪犯,也允许把粮食交给县官来免罪。开始设置苑马,以扩大马匹的使用;宫室、列馆、车马也更加增修了。然而皇帝屡次告诫有关官员要把农业作为首要事务,百姓于是安乐地从事自己的产业。到武帝初年以前的七十年间,国家没有大的战事,如果不是遇到水旱灾害,百姓都家给人足,城市和乡里的粮仓全都装满,府库也有余财。京城的钱财积累到数以亿万计,钱串朽坏而无法校数。太仓的粮食陈陈相因,充满到堆积在露天,腐败得不能食用。普通百姓街巷间都有马,田间小路上马匹成群;乘坐母马的人还会被排斥,不得与人会聚。守卫闾里的小吏也能吃精粮肉食;做官的人可以使子孙长久保持官职;居官者甚至把官职作为姓号。人人爱惜自身而重视犯法的后果,先行仁义而排斥羞耻。于是法网宽疏而百姓富裕,因财货而骄纵过度,有的甚至兼并土地;豪强党徒在乡里凭武力专断。宗室拥有封地,公卿大夫以下争相奢侈,住宅、车马、服饰僭越上制而没有限度。事物发展到极盛就会衰败,本来就是变化的规律。此后,对外征伐四夷,对内兴办功利事业,徭役和费用一齐增加,百姓也离开农业根本。董仲舒劝说皇上道:‘《春秋》对其他谷物不记载,只有麦子、禾苗不能成熟时才记载,由此可见圣人对五谷最重视麦和禾。如今关中的习俗不喜欢种麦,这就使一年失去《春秋》所重视的粮食,也损害百姓赖以生存的物资。希望陛下下诏大司农,让关中百姓多种冬麦,命令他们不要错过农时。’他又说:‘古代向百姓征税不过十分之一,百姓容易共同承担;役使百姓不过三天,他们的力量容易满足。百姓在内足以养老尽孝,在外足以奉事君上、缴纳赋税,在下足以蓄养妻子儿女、尽到爱护责任,所以百姓乐于听从君上。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它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帝王旧制,废除井田制,使百姓可以买卖土地;富人田地连接阡陌,穷人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又垄断川泽的利益,控制山林的资源,荒淫放纵、超越制度,彼此以奢侈相夸耀;城邑中有人拥有君主般的尊贵,乡里中有人拥有公侯般的财富,小民怎么能不困苦?又增加每月的更卒劳役,结束后还要再服正卒,一年戍守,一年服力役,比古代多三十倍;田租、人口税、盐铁利润,比古代多二十倍。有的人替豪强耕种土地,要缴纳收成的十分之五。’
故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转为盗贼,赭衣半道,断狱岁以千万数。汉兴,循而未改。古井田法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澹不足,塞并兼之路。盐铁皆归于民。去奴婢,除专杀之威。薄赋敛,省徭役,以宽民力。然后可善治也。”仲舒死后,功费愈甚,天下虚耗,人复相食。武帝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为富民侯。下诏曰:“方今之务,在于力农。”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能为代田,一亩三。岁代处,故曰代田,古法也。后稷始田,以二耜为耦,广尺、深尺曰,长终亩。一亩三,一夫三百,而播种于中。苗生叶以上,稍耨陇草,因隤其土以附苗根。故其《诗》曰:“或芸或,黍稷儗儗。”芸,除草也。附根也。言苗稍壮,每耨辄附根。比盛暑,陇尽而根深,能风与旱,故儗儗而盛也。其耕耘下种田器,皆有便巧。率十二夫为田一井一屋,故亩五顷,用耦犁,二牛三人,一岁之收常过缦田亩一斛以上,善者倍之。过使教田太常、三辅,大农置工巧奴与从事,为作田器。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民或苦少牛,亡以趋泽,故平都令光教过以人挽犁。过奏光以为丞,教民相与庸挽犁。率多人者田日三十亩,少者十三亩,以故田多垦辟。过试以离宫卒田其宫壖地,课得谷皆多旁田,亩一斛以上。令命家田三辅公田,又教边郡及居延城。是后边城、河东、弘农、三辅、太常民皆便代田,用力少而得谷多。至昭帝时,流民稍还,田野益辟,颇有蓄积。宣帝即位,用吏多选贤良,百姓安土,岁数丰穰,谷至石五钱,农人少利。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以善为算能商功利,得幸于上,五凤中奏言:“故事,岁漕关东谷四百万斛以给京师,用卒六万人。宜籴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郡谷,足供京师,可以省关东漕卒过半。”又白增海租三倍,天子皆从其计。御史大夫萧望之奏言:“故御史属徐宫家在东莱,言往年加海租,鱼不出。长老皆言武帝时县官尝自渔,海鱼不出,后复予民,鱼乃出。夫阴阳之感,物类相应,万事尽然。今寿昌欲近籴漕关内之谷,筑仓治船,费值二万万余,有动众之功,恐生旱气,民被其灾。寿昌习于商功分铢之事,其深计远虑,诚未足任,宜且如故。”上不听。漕事果便,寿昌遂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上乃下诏,赐寿昌爵关内侯。而蔡癸以好农使劝郡国,至大官。元帝即位,天下大水,关东郡十一尤甚。二年,齐地饥,谷石三百余,民多饿死,琅邪郡人相食。在位诸儒多言盐、铁官及北假田官、常平仓可罢,毋与民争利。上从其议,皆罢之。又罢建章、甘泉宫卫、角抵、齐三服官,省禁苑以予贫民,减诸侯王庙卫卒半。又减关中卒五百人,转谷赈贷穷乏。其后用度不足,独复盐铁官。成帝时,天下亡兵革之事,号为安乐,然俗奢侈,不以蓄聚为意。永始二年,梁国、平原郡比年伤水灾,人相食,刺史、守、相坐免。哀帝即位,师丹辅政,建言:“古之圣王莫不设井田,然后治乃可平。孝文皇帝承亡周乱秦兵革之后,天下空虚,故务劝农桑,帅以节俭。民始充实,未有并兼之害,故不为民田及奴婢为限。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数巨万,而贫弱俞困。盖君子为政,贵因循而重改作,然所以有改者,将以救急也。亦未可详,宜略为限。”天子下其议。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请:“诸侯王、列侯皆得名田国中。列侯在长安,公主名田县道,及关内侯、吏、民名田,皆毋过三十顷。请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期尽三年,犯者没入官。”时田宅奴婢贾为减贱,丁、傅用事,董贤隆贵,皆不便也。诏书:“且须后”,遂寝不行。宫室、苑囿、府库之臧已侈,百姓訾富虽不及文、景,然天下户口最盛矣。平帝崩,王莽居摄,遂篡位。王莽因汉承平之业,匈奴称籓,百蛮宾服,舟车所通,尽为臣妾,府库百官之富,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满,狭小汉家制度,以为疏阔。宣帝始赐单于印玺,与天子同,而西南夷町称王。莽乃遣使易单于印,贬
译所以贫苦百姓常常穿牛马穿的衣服,吃狗猪吃的食物。再加上贪婪暴虐的官吏,任意施加刑罚杀戮,百姓忧愁而无法自聊,只好逃入山林,转而成为盗贼;穿赭衣的囚徒充满道路,每年判决的案件多到千万。汉朝兴起后,沿袭这种状况而没有改变。古代井田法虽然难以立即实行,但应当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占有的田地,以缓解不足,堵塞兼并的道路。盐铁都应归还百姓经营。废除奴婢,取消主人专擅杀奴的威势。减轻赋税,减少徭役,以宽缓百姓的力量。这样以后,才可以实现良好的治理。’董仲舒死后,功业和费用更加巨大,天下空虚耗损,百姓又相互食用。武帝末年,后悔征伐之事,于是封丞相为富民侯。下诏说:‘当前的要务,在于努力发展农业。’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能够创制代田法,一亩三【缺字】。每年轮换耕作的位置,所以叫作代田,这是古代的方法。后稷最初【缺字】田,用两张耒相并为耦,宽一尺、深一尺的叫作【缺字】。【缺字】长到最后一亩。一亩三【缺字】。一个男子耕作三百【缺字】。并把种子播在【缺字】中。禾苗长出叶子以后,逐渐锄去陇上的杂草,趁势把土培到禾苗根部。所以《诗经》说:‘有的除草,有的【缺字】,黍和稷长得茂盛。’‘芸’是除草,‘【缺字】’是培土护根。意思是禾苗渐渐强壮,每次锄草都培土护根。等到盛暑时,陇上的土都培完了,根也扎得深,能够抵抗风和干旱,所以长得茂盛。耕作、锄草、播种所用的田器,都便利巧妙。通常十二个男子耕作一井一屋的田地,所以一亩可达五顷;使用耦犁,两头牛、三个人,一年的收成通常超过漫田每亩一斛以上,好的可达到两倍。赵过让太常、三辅学习这种耕田法,大农令设置有技术的奴隶参与其事,制造田器。二千石官员派遣县令、县长、三老、力田和里中善于耕作的父老来接受田器,学习耕种和培育禾苗的方法。百姓有时苦于牛少,不能及时利用水泽肥地,所以平都令光教赵过用人力牵引犁。赵过上奏任命光为丞,教百姓共同出力牵犁。人多的每天耕田三十亩,人少的十三亩,因此开垦的田地很多。赵过让离宫的士卒试着耕种离宫墙边的土地,考核所得粮食都比旁边的田多,每亩一斛以上。又命令各家耕种三辅的公田,并教边郡和居延城采用这种方法。从此以后,边城、河东、弘农、三辅、太常的百姓都觉得代田法便利,用力少而收粮多。……黍和稷长得茂盛。〔“芸”,就是除草;“附根”,就是锄草时培土贴近作物根部。〕这是说禾苗渐渐强壮,每锄草一次就培土护根。等到盛暑时,田垄都已耕尽,根也扎得深,能够抵御风吹和干旱,所以禾苗长得茂盛。他耕作、除草、播种所用的农具,都便利而精巧。通常十二个人耕作一井一屋的田地,因此每亩可达五顷;使用耦犁,由两头牛、三个人操作,一年的收成通常比缦田每亩多一斛以上,技术好的可多一倍。过巡视并派人教导太常、三辅地区种田,大农令设置工巧奴和有关人员,制作农具。二千石官员派令长、三老、力田以及乡里善于种田的父老来领取农具,学习耕种和培育禾苗的方法。百姓有时苦于牛少,无法及时利用水泽附近的土地,所以平都令光教过用人力牵引犁具。过上奏任命光为丞,教百姓彼此出力,用人牵引犁具。出力人数多的,每天可耕田三十亩,少的也能耕十三亩,因此开垦的田地很多。过让离宫的士卒试种离宫墙边的空地,考核所得的谷物都比旁边的田多,每亩多达一斛以上。于是下令让各家耕种三辅的官府公田,又教导边郡和居延城。此后,边城、河东、弘农、三辅、太常的百姓都采用代田法,所费力气少而所得谷物多。到了昭帝时,流亡的百姓逐渐返回,田野更加开辟,颇有积蓄。宣帝即位后,任用的官吏多从贤良中选拔,百姓安居本土,年年多有丰收,粮价降到每石五钱,农民所得很少。当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善于筹算,能经营商业和谋求财利,得到皇帝宠幸。五凤年间,他上奏说:‘按照旧例,每年从关东漕运四百万斛粮食供给京城,使用六万名役卒。应当收购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郡的粮食,足以供应京城,这样可以使关东漕运的役卒减少一半以上。’他又请求把海租增加三倍,天子都采纳了他的计策。御史大夫萧望之上奏说:‘前御史属官徐宫的家在东莱,他说从前增加海租后,鱼就不出来了。当地老人都说,武帝时县官曾经亲自捕捞,海鱼不出;后来又交给百姓捕捞,鱼才出来。阴阳互相感应,万物同类相应,万事都是如此。如今耿寿昌想就近收购关内粮食、漕运入京,修筑粮仓、整治船只,费用将达到二万万多钱,又有劳烦众人的工程,我恐怕会引发旱气,使百姓遭受灾害。耿寿昌习惯于经营财利、计较分毫之事,他深谋远虑的才能,实在还不足以担当此任,应该暂且照旧。’皇上没有听从。漕运事务果然便利,耿寿昌于是奏请命令边郡都修筑粮仓,在粮价低时提高收购价买入,以有利于农民;粮价高时降低价格卖出,名叫常平仓。百姓认为这很便利。皇上于是下诏,赐给耿寿昌关内侯的爵位。蔡癸因为擅长农业,被派去劝导郡国,后来做到高官。元帝即位后,天下发生大水灾,关东十一郡尤其严重。元帝二年,齐地发生饥荒,粮价每石三百多钱,百姓多饿死,琅邪郡甚至出现人吃人的事。在朝任职的儒生多说盐官、铁官、北假田官和常平仓可以废除,不要与百姓争夺利益。皇上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全部废除了这些机构。又废除建章宫、甘泉宫的卫兵、角抵,以及齐地的三服官;缩小禁苑,把土地给贫民;诸侯王庙的卫卒减半。又减少关中卫卒五百人,转运粮食赈济借贷给贫困者。后来国家用度不足,只有盐铁官又恢复设置。成帝时,天下没有战争,被称为安乐时期,然而社会风俗奢侈,不把积蓄聚财放在心上。永始二年,梁国、平原郡连续几年遭受水灾,出现人吃人的事,刺史、郡守、国相都因此被免职。哀帝即位后,师丹辅政,上书建议:‘古代圣王没有不设置井田制的,只有这样治理才可以公平。孝文皇帝继承周朝灭亡、秦朝战乱之后的局面,天下空虚,所以致力于鼓励农桑,以节俭作表率。百姓才开始充实,还没有发生兼并的祸害,所以没有对百姓的田地和奴婢设定限额。如今连续几代太平,豪富官民的资产多达巨万,而贫弱者更加困苦。大概君子治理政事,重视因循旧制而慎重改革;但之所以有时改革,是为了挽救急迫的局势。事情也不必详尽规定,应该大略地加以限制。’天子把这个意见交给有关部门讨论。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请求:‘诸侯王、列侯都可以登记名下在封国中的田地。列侯在长安的田地,公主登记在县、道的田地,以及关内侯、官吏、百姓登记的田地,都不得超过三十顷。请规定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一百人,关内侯、官吏、百姓三十人。限期三年完成,违反者没收归官。’当时田宅和奴婢的价格正在下降,丁氏、傅氏掌权,董贤地位显贵,这些规定对他们都不利。诏书说‘暂且等以后再说’,于是这件事搁置,没有施行。宫室、苑囿、府库的收藏已经奢侈,百姓的资产虽不及文帝、景帝时富厚,但天下人口却达到最盛。平帝去世,王莽居摄,后来篡夺帝位。王莽承接汉朝太平的事业,当时匈奴称藩,百蛮归服,舟车能够通达的地方都成为臣民,府库和百官所拥有的财富充足,天下安宁。王莽一朝拥有这些,却仍不满足,认为汉家的制度狭小,以为过于疏略。宣帝开始赐给单于与天子相同的印玺,而西南夷【缺字】【缺字】称王。王莽于是派使者更换单于的印玺,贬【缺字】
町王为侯。二方始怨,侵犯边境。莽遣兴师,发三十万众,欲同时十道并出,一举灭匈奴;募发天下囚徒、丁男、甲卒转委输兵器,自负海江、淮而至北边,使者驰传督趣,海内扰矣。又动欲慕古,不度时宜,分裂州郡,改职作官,下令曰:“汉氏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罢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实十税五也。富者骄而为邪,贫者穷而为奸,俱陷于辜,刑用不错。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满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与九族乡党。”犯令,法至死,制度又不定,吏缘为奸,天下謷謷然,陷刑者众。后三年,莽知民愁,下诏诸食王田及私属皆得卖买,勿拘以法。然刑罚深刻,它政誖乱。边兵二十余万人仰县官衣食,用度不足,数横赋敛,民俞贫困。常苦枯旱,亡有平岁,谷贾翔贵。末年,盗贼群起,发军击之,将吏放纵于外。北边及青、徐地人相食,雒阳以东米石二千。莽遣三公将军开东方诸仓赈贷穷乏,又分遣大夫谒者教民煮木为酪;酪不可食,重为烦扰。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置养澹官以廪之,吏盗其廪,饥死者什七八。莽耻为政所至,乃下诏曰:“予遭阳九之厄,百六之会,枯、旱、霜、蝗,饥馑荐臻,蛮夷猾夏,寇贼奸轨,百姓流离。予甚悼之,害气将究矣。”岁为此言,以至于亡。
译【缺字】町王为侯。双方开始怨恨,侵犯边境。王莽派兵出征,征发三十万军队,想同时分十路出兵,一举消灭匈奴;又招募、征发天下囚徒、成年男子和披甲士卒,转运输送兵器,从负海地区以及江、淮一带一直送到北部边境。使者骑马传递文书催促督办,天下因此骚动。他又动辄想仿效古代,不考虑时势,分割州郡,改换官职、创设官名,下令说:‘汉氏减轻田租,三十税一,但常有更赋,残废者也全都出役,而豪强侵凌百姓,分割田地、强行借贷,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上是十税五。富人骄纵而作恶,贫人困穷而作奸,两者都陷于罪过,刑罚因此不断使用。现在把天下的田改名为王田,把奴婢改名为私属,都不许买卖。男子人口不满八人而田地超过一井的,要把多余的田分给九族和乡党。’违反命令的,法律甚至处以死刑;制度又没有确定,官吏借机作奸,天下百姓怨声载道,陷入刑法的人很多。又过了三年,王莽知道百姓忧愁,下诏说:凡是食用王田和私属田地的人,都可以自由买卖,不要受法律限制。然而刑罚严酷苛刻,其他政事也昏乱失常。边境军队二十余万人依靠县官供给衣服和粮食,费用不足,官府多次横征赋税,百姓更加贫困。又常常遭受旱灾,没有一个太平丰收年,粮价飞涨而且昂贵。王莽末年,盗贼成群起兵,朝廷调发军队攻打他们,将领和官吏在外放纵。北部边境以及青州、徐州一带的人相互食用,雒阳以东粮价每石二千钱。王莽派三公、将军打开东方各地的粮仓,赈济借贷给贫困者;又分别派大夫、谒者教百姓把树木煮成酪,但酪不能食用,反而增加了烦扰。进入关中的流民有几十万人,设置养澹官供给他们粮食,官吏却盗窃这些粮食,饿死者十有七八。王莽以自己的政绩造成这种局面为耻,于是下诏说:‘我遭逢阳九之厄、百六之会,旱灾、霜灾、蝗灾接连发生,饥荒不断,蛮夷侵扰中原,盗贼作乱,百姓流离失所。我对此非常悲痛,灾害之气将要终结了。’他年年这样说,直到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