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二
卷六十二司马迁传第三十二▯昔在颛顼,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林甫其后也。当宣王时,官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适晋。晋中军随会奔魏,而司马氏入少梁。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聩其后也。在秦者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兵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错孙蕲,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夏阳。蕲与武安君坑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华池。蕲孙昌,为秦王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玄孙卬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毋怿,毋怿为汉市长。毋怿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详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畏,然其叙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偏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也。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澹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徙,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君唱臣和,主先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佚。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黜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神形蚤衰,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孝令,曰“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纪纲。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墨者亦上尧、舜,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采椽不斫;饭土簋,土刑,粝梁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率。故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也。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不能废也。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不能改也。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剸决于名,时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兴舍。故曰“圣人不巧,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款。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合,故圣人重之。由此观之,神者生之本,形者生之俱。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夫子遗风,乡射邹峄;厄困蕃、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略邛、莋、昆明,还报命。
译卷六十二 《司马迁传》第三十二 从前颛顼在位时,任命南正重掌管天事,火正黎掌管地事。唐、虞时期,继承重、黎的后代,使他们重新掌管这些事务。到了夏、商两代,因此重氏、黎氏世代掌管天地之事。周代时,程伯林甫也是他们的后代。宣王时,官员失去了本职,改为司马氏。司马氏世代掌管周朝史官之职。惠王、襄王年间,司马氏迁往晋国。晋国中军将随会逃奔魏国,司马氏也进入少梁。自从司马氏离开周国前往晋国后,族人分散,有的在卫国,有的在赵国,有的在秦国。在卫国的这一支,曾任中山国相。在赵国的这一支,以传授剑术和论说显名,蒯聩就是他的后代。在秦国的这一支名错,曾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让司马错率兵攻打蜀国,很快攻克蜀地,便在那里镇守。司马错的孙子司马蕲,侍奉武安君白起。少梁后来改名为夏阳。司马蕲与武安君白起坑杀赵国长平军后,回来便和白起一起被赐死于杜邮,葬在华池。司马蕲的孙子司马昌,任秦王的铁官。秦始皇时,蒯聩的玄孙司马卬任武信君的将领,率军巡视攻取朝歌。诸侯分别称王后,便在殷地封司马卬为王。汉军攻打楚国时,司马卬归附汉朝,汉朝把他的封地设置为河内郡。司马昌生司马毋怿,司马毋怿任汉朝市长。司马毋怿生司马喜,司马喜任五大夫爵,死后,他们都葬在高门。司马喜生司马谈,司马谈任太史公。太史公向唐都学习天官之学,向杨何学习《易》,向黄子学习道家学说。太史公在建元、元封年间做官,怜悯学者不能通晓学说的本意,却把错误的说法当作师法,于是论述六家学说的要旨说:《易大传》说:“天下人的目标一致而思虑各不相同,归宿相同而道路各不相同。”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德家,都是致力于治理天下的学派,只是它们所说的道路不同,有的能够省察,有的不能罢了。我曾私下观察阴阳家的学术,它过分详尽,禁忌很多,使人受到拘束而多有畏惧;但它所叙述的四时运行的大原则,是不可违失的。儒家学说广博而缺少要领,劳苦而功效少,所以它的主张难以全部遵从;但它所叙述的君臣、父子之礼,排列夫妇关系以及长幼之间的区别,是不可改变的。墨家主张节俭却难以遵行,所以不能片面地遵循它的全部主张;但它强调务农立本、节约财用,这一点不可废弃。法家严酷而缺少恩惠,但它端正君臣上下的名分,这是不可改变的。名家过分琐细,使人拘谨而容易失去事物的真实;但它辨正名分与实际,不可不加以考察。道家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合乎无形之道,心境淡泊而能使万物得到满足。它的学术以顺应阴阳四时运行的大原则为基础,采纳儒、墨两家的长处,概括名、法两家的要领,随时势迁移,顺应事物变化,建立风俗、施行政事,没有什么不适宜;宗旨简约而容易掌握,事务少而功效多。儒家却不是这样。儒家认为君主是天下人的仪表,君主倡导,臣下应和;君主先行,臣下跟随。这样一来,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至于大道的要旨,则是去除刚强自满,摒弃自作聪明,舍弃这些做法而任用权术。精神过度运用就会耗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精神和形体过早衰弱,却想同天地一样长久,这是从未听说过的。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气各有相应的时令,号称“顺应它的就昌盛,违逆它的就灭亡”,却未必如此,所以说它“使人受到拘束而多有畏惧”。春天生长,夏天繁茂,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这是天道最大的常法;不顺应它,就无法成为天下的纲纪。所以说“四时运行的大原则不可违失”。儒家把六艺作为准则,六艺的经文和传注多到数以千万计,历代都不能完全通晓其学问,一个人的一生也不能穷尽其中的礼制。所以说它“广博而缺少要领,劳苦而功效少”。至于排列君臣、父子之间的礼制,厘定夫妇、长幼之间的区别,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改变。墨家也推崇尧、舜,称说他们的德行,说:“宫室高不过三尺,土台阶只有三级;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栋梁用未经加工的木材;吃饭用土簋,饮食粗劣;吃粗米,喝藜藿做的羹汤;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鹿皮裘。” 他们送葬死者时,使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哭声也不尽哀痛之情。他们教导丧礼,必定把这种做法作为天下百姓的准则。因此天下如果都按照这样做,尊卑就没有区别了。世道不同,时势变迁,事业不一定相同,所以说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概括地说,所谓“务农立本、节约财用”,就是使人民衣食充足、家庭富裕的办法。这是墨子的长处,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废弃。法家不区别亲疏,不区分贵贱,一概断定于法律,那么亲亲、尊尊的恩义就会断绝。这可以作为一时的权宜之计,却不能长久实行,所以说它“严酷而少恩”。至于尊崇君主、贬抑臣下,明确各人的职分而不得彼此逾越,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改变。名家苛刻细察、纠缠烦琐,使人不能回到事情的本意;专凭名分作出决断,有时会失去人情,所以说它“使人拘谨而容易失去真实”。至于根据名分来考核实际,反复核对而不失真,这是不可不加以考察的。道家主张无为,又说无所不为;它的实际做法容易实行,但言辞却难以理解。它以虚无为根本,以因循顺应为作用。不预先造成固定的形势,不拘守固定的形态,所以能够穷尽万物的实情。不在万物之前安排先后,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又如同无法,顺应时势来办事;有尺度又如同没有尺度,依据事物来决定兴办或舍弃。所以说:“圣人不逞巧智,守持时势的变化。” 虚无,是道的常态;因循,是君主治国的纲要。群臣一同到来,使他们各自说明自己的情况。实际符合言辞的,叫作“端”;实际不符合言辞的,叫作“款”。对虚妄的言辞不予听信,奸邪就不会产生,贤能和不肖自然分明,是非黑白也就显现出来。只在于君主想任用谁罢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这样就合于大道,处于混沌幽冥的境界。光明照耀天下,最终又返回到无名的状态。凡是人能够生存,依靠的是精神;精神寄托于形体。精神过度运用就会耗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神分离就会死亡。死者不能复生,分离者不能重新结合,所以圣人对此十分重视。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伴侣。不先安定人的精神和形体,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凭什么做到呢?太史公既然掌管天官之职,便不再治理百姓。他有个儿子叫司马迁。司马迁出生在龙门,在黄河、山地以南耕种放牧。十岁时就诵读古文。二十岁时南游江、淮一带,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远望九疑山,乘船漂行于沅水、湘水之上。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的都城讲习学业,考察孔子的遗风,在邹、峄参加乡射礼;在蕃、薛、彭城一带遭遇困厄,经过梁、楚返回。此后司马迁出仕任郎中,奉命出使,向西巡视巴、蜀以南地区,大略考察邛、莋、昆明等地,回来复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发愤且卒。而子迁适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予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予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尔必为太史;为太史,毋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也。夫天下称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召之风,达大王、王季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义士,予为太史而不论载,废天下之文,予甚惧焉,尔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鐀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记。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而明之,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攘焉!”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为何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之董生:‘周道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时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经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与,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弊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纲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差以豪氂,谬以千里’。故‘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渐久矣’。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者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诛死之罪。其实皆为善为之,而不知其义,被之空言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指,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大过予之,受而不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虙戏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降,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已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矣,而不用,有国者耻也;主上明圣,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春秋》,谬矣。”于是论次其文。十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累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夫!身亏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五帝本纪》第一,《夏本纪》第二,《殷本纪》第三,《周本纪》第四,《秦本纪》第五,《始皇本纪》第六,《项羽本纪》第七,《高祖本纪》第八,《吕后本纪》第九,《孝文本纪》第十,《孝景本纪》第十一,《今上本纪》第十二。
译这一年,天子开始举行汉朝的封禅大典,而太史公滞留在周南,不能参与此事,因愤懑而将死。司马迁恰好返回,在黄河、洛水之间见到了父亲。太史公拉着司马迁的手哭着说:“我的祖先是周王室的太史。从上世以来,曾在虞、夏显扬功名,掌管天官之事。后来家道中衰,难道要在我这一代断绝吗?你如果再任太史,就能继承我们祖先的事业了。如今皇上承接千年的帝王统绪,封禅泰山,而我不能随从出行,这是命运吧!是命运吧!我死以后,你一定要任太史;做了太史,不要忘记我想要论述和撰写的事情。况且孝道,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体现为侍奉君主,最终落实为立身处世;在后世扬名,使父母显赫,这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天下人称颂周公,是说他能够论述歌咏文王、武王的德行,宣扬周公、召公的遗风,通达太王、王季的心愿,并追述到公刘,以此尊崇后稷。幽王、厉王以后,王道衰败,礼乐衰微,孔子修治旧典、振兴废弛之事,论定《诗》《书》,撰作《春秋》,所以学者直到今天还把它作为准则。自从捕获麒麟以来已经四百多年,诸侯相互兼并,史官记载散失断绝。如今汉朝兴起,天下统一,有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国君、忠臣、义士,我身为太史却不加以论述记载,废弃天下的文献,我对此非常害怕。你要记住啊!” 司马迁低头流泪说:“小子不才,请让我全部论述先人编次的旧闻,不敢有所缺漏。”太史公死后三年,司马迁任太史令,整理石室、金匮中的史籍。五年后,正值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日朔日的早晨冬至,历法开始改定,在明堂举行建历典礼,诸神接受新的记录。太史公说:“先人曾说:‘周公死后五百年出现孔子,孔子到今天又五百年,有人能够继承并阐明其道,订正《易传》,继承《春秋》,探究《诗》《书》《礼》《乐》的宗旨。’先人的意思难道就在于此吗!就在于此吗!小子我怎么敢擅自承当呢!”上大夫壶遂说:“从前孔子为什么要撰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生说过:‘周朝的治道废弛后,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嫉害他,大夫阻塞他的施政。孔子知道时势不任用自己,治道不能推行,于是评判鲁国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把它作为天下的仪表,贬斥诸侯,声讨大夫,以此来通达王道之事罢了。’孔子说:‘我想只用空泛的言辞记载这些事情,不如把它显现在实际事件中,使其深刻而明显。’《春秋》向上阐明三王的治道,向下辨析人事的纲纪,区别嫌疑,辨明是非,判定犹豫不决的事情,褒扬善人、贬斥恶人,尊重贤者、鄙视不肖者,使灭亡的国家得以存名,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补救弊病、振兴废弛,这是王道中最重要的内容。《易》阐明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擅长说明变化;《礼》建立人伦的纲纪,所以擅长指导行动;《书》记载先王的事迹,所以擅长治理政事;《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所以擅长感化风俗;《乐》是使人快乐和谐的,所以擅长建立和谐;《春秋》辨明是非,所以擅长治理人民。因此,《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通达情意,《易》用来说明教化,《春秋》用来阐明义理。拨正乱世、使它恢复正道,没有比《春秋》更接近这一目标的。《春秋》的文字有数万,旨意有数千。万物的离散和聚合,都包含在《春秋》之中。《春秋》所记载的弑君事件有三十六起,亡国有五十二个,诸侯逃亡而不能保全国家社稷的更是数不胜数。考察其中的原因,都是因为失去了根本。所以《易》说:“差错开始时只相差毫厘,后来却会谬误千里。”因此说:“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渐渐积累已久了。”拥有国家的君主不能不知道《春秋》;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奸贼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不能不知道《春秋》;遵守常规而不知道适宜的变通,遇到变故而不知道权宜应变。做君主、父亲的人却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必定会蒙受首恶的罪名。做臣子、儿子的人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必定会陷入篡夺、弑杀以及被诛杀处死的罪责。实际上,他们都是按照自认为善的意愿去做,却不知道其中的义理,因而被《春秋》的空文指责,也不敢推辞。一个人如果不通晓礼义的宗旨,就会出现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情况。君不像君就会有人犯上,臣不像臣就会被诛杀,父不像父就是无道,子不像子就是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错。把天下最大的过错归给他们,他们接受了也不敢推辞。所以《春秋》是礼义最大的宗本。礼是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加以禁止,法律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才施行;法律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所要禁止的内容却难以察知。”壶遂说:“孔子当时,上面没有圣明的君主,下面又得不到任用,所以撰作《春秋》,凭借空文来裁断礼义,作为一代君王的法典。如今先生上面遇到圣明的天子,下面能够恪守自己的职分,各种事情都已经完备,并且都各自安排得合宜,先生所要论述的,想要用来说明什么呢?”太史公说:“是,是;不,不是这样。我听先人说过:‘伏羲纯厚无比,创作了《易》的八卦。尧、舜盛世的事情,《尚书》记载了,礼乐也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王时代的衰落,诗人用诗歌歌咏了它。《春秋》采录善行、贬斥恶行,推尊夏、商、周三代的德行,褒扬周王室,并不只是讽刺和批评罢了。’汉朝兴起以来,直到如今圣明的天子,获得祥瑞符命,举行封禅,改定正朔,变更服饰颜色,承受上天清明之命,恩泽流布而没有边际;海外不同风俗的国家,经过多次翻译来到边塞,请求入朝进献、拜见天子的人,数也数不清。臣下百官竭力称颂圣德,仍然不能完全表达其中的意义。况且有贤能的士人却不被任用,是有国家者的耻辱;君主圣明而德行不能广泛传布,是有关官员的过错。何况我掌管史官之职,如果废弃圣明君主的盛德而不记载,埋没功臣、贤大夫的事业而不叙述,违背先人的遗言,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叙述旧事、整理世代流传的史实’,并不是所谓创作,只是把它与《春秋》相比,你说得不对。”于是司马迁编排整理这些文字。过了十年,遭遇李陵之祸,被囚禁在严密的拘系之中。于是长叹说:“这大概是我的罪过吧!身体受辱,已经不能任用了。”退下来后又深思说:“《诗》《书》中含义隐微简约的文字,是为了寄托作者想要实现志向的思虑。”最终他从陶唐以来写起,一直到获麟之年,以黄帝为开端。《五帝本纪》第一,《夏本纪》第二,《殷本纪》第三,《周本纪》第四,《秦本纪》第五,《始皇本纪》第六,《项羽本纪》第七,《高祖本纪》第八,《吕后本纪》第九,《孝文本纪》第十,《孝景本纪》第十一,《今上本纪》第十二。
《三代世表》第一,《十二诸侯年表》第二,《六国年表》第三,《秦楚之际月表》第四,《汉诸侯年表》第五,《高祖功臣年表》第六,《惠景间功臣年表》第七,《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王子侯者年表》第九,《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礼书》第一,《乐书》第二,《律书》第三,《历书》第四,《天官书》第五,《封禅书》第六,《河渠书》第七,《平准书》第八。《吴太伯世家》第一,《齐太公世家》第二,《鲁周公世家》第三,《燕召公世家》第四,《管蔡世家》第五,《陈杞世家》第六,《卫康叔世家》第七,《宋微子世家》第八,《晋世家》第九,《楚世家》第十,《越世家》第十一,《郑世家》第十二,《赵世家》第十三,《魏世家》第十四,《韩世家》第十五,《田完世家》第十六,《孔子世家》第十七,《陈涉世家》第十八,《外戚世家》第十九,《楚元王世家》第二十,《荆燕王世家》第二十一,《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留侯世家》第二十五,《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绛侯世家》第二十七,《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五宗世家》第二十九,《三王世家》第三十。《伯夷列传》经一,《管晏列传》第二,《老子韩非列传》第三,《司与穰苴列传》第四,《孙子吴起列传》第五,《伍子胥列传》第六,《仲尼弟子列传》第七,《商君列传》第八,《苏秦列传》第九,《张仪列传》第十,《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穰侯列传》第十二,《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平原虞卿列传》第十五,《孟尝君列传》第十六,《魏公子列传》第十七,《春申君列传》第十八,《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乐毅列传》第二十,《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田单列传》第二十二,《鲁仲连列传》第二十三,《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李斯列传》第二十七,《蒙恬列传》第二十八,《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黥布列传》第三十一,《淮阴侯韩信列传》第三十二,《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田儋列传》第三十四,《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张丞相仓列传》第三十六,《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傅靳崩阝成侯列传》第三十八,《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爰盎朝错列传》第四十一,《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田叔列传》第四十四,《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平津主父列传》第五十一,《匈奴列传》第五十二,《南越列传》第五十三,《闽越列传》第五十四,《朝鲜列传》第五十五,《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循吏列传》第五十九,《汲郑列传》第六十,《儒林列传》第六十一,《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大宛列传》第六十三,《游侠列传》第六十四,《佞幸列传》第六十五,《滑稽列传》第六十六,《日者列传》第六十七,《龟策列传》第六十八,《货殖列传》第六十九。惟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周道既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鐀、玉版图籍散乱。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谊、韩错明申、朝,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仍父子相继篡其职,曰:“於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宫,至于余乎,钦念哉!”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弼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艺,成一家言,协《六经》异传,齐百家杂语,臧之名山,副在京师,以俟后圣君子。第七十,迁之自叙云尔。而十篇缺,有录无书。
译《三代世表》第一,《十二诸侯年表》第二,《六国年表》第三,《秦楚之际月表》第四,《汉诸侯年表》第五,《高祖功臣年表》第六,《惠景间功臣年表》第七,《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王子侯者年表》第九,《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礼书》第一,《乐书》第二,《律书》第三,《历书》第四,《天官书》第五,《封禅书》第六,《河渠书》第七,《平准书》第八。《吴太伯世家》第一,《齐太公世家》第二,《鲁周公世家》第三,《燕召公世家》第四,《管蔡世家》第五,《陈杞世家》第六,《卫康叔世家》第七,《宋微子世家》第八,《晋世家》第九,《楚世家》第十,《越世家》第十一,《郑世家》第十二,《赵世家》第十三,《魏世家》第十四,《韩世家》第十五,《田完世家》第十六,《孔子世家》第十七,《陈涉世家》第十八,《外戚世家》第十九,《楚元王世家》第二十,《荆燕王世家》第二十一,《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留侯世家》第二十五,《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绛侯世家》第二十七,《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五宗世家》第二十九,《三王世家》第三十。《伯夷列传》第一,《管晏列传》第二,《老子韩非列传》第三,《司与穰苴列传》第四,《孙子吴起列传》第五,《伍子胥列传》第六,《仲尼弟子列传》第七,《商君列传》第八,《苏秦列传》第九,《张仪列传》第十,《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穰侯列传》第十二,《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平原虞卿列传》第十五,《孟尝君列传》第十六,《魏公子列传》第十七,《春申君列传》第十八,《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乐毅列传》第二十,《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田单列传》第二十二,《鲁仲连列传》第二十三,《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李斯列传》第二十七,《蒙恬列传》第二十八,《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黥布列传》第三十一,《淮阴侯韩信列传》第三十二,《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田儋列传》第三十四,《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张丞相仓列传》第三十六,《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傅靳崩阝成侯列传》第三十八,《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爰盎朝错列传》第四十一,《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田叔列传》第四十四,《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平津主父列传》第五十一,《匈奴列传》第五十二,《南越列传》第五十三,《闽越列传》第五十四,《朝鲜列传》第五十五,《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循吏列传》第五十九,《汲郑列传》第六十,《儒林列传》第六十一,《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大宛列传》第六十三,《游侠列传》第六十四,《佞幸列传》第六十五,《滑稽列传》第六十六,《日者列传》第六十七,《龟策列传》第六十八,《货殖列传》第六十九。汉朝承接五帝末流,接续三代中断的事业。周朝的治道废弛以后,秦朝毁掉古代文献,焚烧《诗》《书》,所以明堂、石室、金匮、玉版中的图书典籍散乱失佚。汉朝兴起后,萧何编次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章程,叔孙通确定礼仪,于是文献学术逐渐兴盛,《诗》《书》也常常间或出现。自从曹参推荐盖公讲说黄帝、老子的学说,以及贾谊、韩安国阐明申不害、商鞅之学,公孙弘凭借儒学显达以来,百年之间,天下遗留下来的文献和古代事迹无不搜集齐备。太史公于是父子相继担任这一职务,说:“唉!我想到先人曾经掌管这件事,在唐、虞时期显达;到了周代,又重新掌管它。因此司马氏世代主持天官之职,直到我这一代,怎么能不敬慎地念及呢!”他广泛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探寻王业兴起的踪迹,推究开端、考察结局,见盛世而观察衰败,论述考订历史人物的事迹;大略叙述三代,记录秦、汉,上自轩辕黄帝,下至当今,撰写十二篇本纪。已经分别列出条目,又因时代不同、年代相差而难以明确,便作十篇表。礼乐的增减损益,律历的改变,军事权势、山川、鬼神以及天与人的关系,承接弊端而通达变化,作八篇书。二十八宿环绕北辰,三十根车辐共同连接一个车毂,循环运行没有穷尽,以此比拟辅弼、股肱之臣;记录忠信之士推行正道、奉事君主,作三十篇世家。扶助正义、卓异不羁,不使自己错失时机,在天下建立功名,作七十篇列传。总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称为《太史公书》。编写序言,概述全书,是为了拾补遗缺、补益六艺,形成一家之言,协调《六经》的不同传说,整齐诸子百家的杂说;把正本收藏在名山,副本存放在京师,以等待后世圣明的君主和君子。第七十篇,是司马迁的自叙,如此而已。其中有十篇缺失,只有篇目而没有书文。
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予迁书,责以古贤臣之义。迁报之曰: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用,而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已用,女为说己容。若仆大质已亏缺,虽材怀随、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上雍,恐卒然不可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不报,幸勿过。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官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爰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关于宦竖,莫不伤气,况忼慨之士乎!如今朝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隽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乡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卬首信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技,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赵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壹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卬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李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流涕,沫血饮泣,张空,冒白刃,北首争死敌。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攻亦足以暴于天下。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者!此正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颓其家声,而仆又茸以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译司马迁受刑以后,任中书令,受到尊重宠信并掌握职务。故交益州刺史任安写信给司马迁,以古代贤臣的道义责备他。司马迁回信说:少卿足下:从前承蒙您赐信,教导我待人接物要谨慎,以推举贤人、进用士人为要务。您的情意殷切诚恳,好像责怪我没有采纳您的教诲,却去听从世俗之人的言论。我不敢这样做。虽然我才能低劣,也曾私下听闻过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只是我想到自己身体残缺、身处污秽之地,一行动就会招致责怪,想要有所增益反而造成损失,因此郁闷而无人可以诉说。俗话说:“为谁去做呢?让谁来听呢?”大概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就是这个缘故。为什么呢?士人愿为了解自己的人效力,女子愿为喜爱自己的人修饰容貌。像我这样,身体的根本已经残缺,即使才华可以赶上随、行,品行可以比得上由、夷,终究不能以此为荣,只足以引人发笑、使自己蒙受污点罢了。这封信本应及时答复,恰好我随从皇上从东边回来,又被卑微琐事逼迫,与您相见的日子很少,仓促之间没有片刻时间来充分表达心意。如今少卿身负不可预测的罪过,事情已经延续了一个多月,迫近隆冬;我又将随从皇上前往雍地,恐怕突然发生无法避讳的事情。这样我最终已经不能舒展胸中的愤懑来让您知晓,那么将死之人的魂魄也会暗自遗恨无穷。请允许我略微陈述自己的浅陋见解。拖延没有及时回复,希望您不要责怪。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府库;爱护并施予他人,是仁德的开端;取用和给予,是义的标志;以耻辱为羞,是勇敢的决断;树立名声,是品行的最高表现。士人具备这五点,然后才可以立身于世,列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灾祸没有比贪图利益更大的,悲哀没有比伤害内心更痛的,行为没有比辱没先人更丑的,诟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的。受过刑的人,没有什么可以与正常人相比,这并不是一天造成的,所由来已经很久了。从前卫灵公与雍渠同车,孔子便前往陈国;商鞅通过景监求见秦孝公,赵良为之寒心;同子为秦二世陪乘,爰丝因此变色。这些事情自古以来就被人视为耻辱。普通中等才能的人,只要事情牵涉宦官,没有不感到气馁的,更何况慷慨激昂的士人呢?如今朝廷虽然缺少人才,怎么能让一个受过刀锯之刑的人推荐天下的豪杰俊才呢!我依靠先人的事业,在京城供职,已经二十多年了。我这样反省自己:上等方面,不能向皇上纳忠效信,凭借奇谋和才能获得声誉,亲自得到明主的赏识;次一等,不能拾补遗缺,招纳贤能,显扬隐居的贤士;对外,不能编入军伍,攻城野战,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劳;最低一等,不能长年累月积累劳绩,取得高官厚禄,以荣耀宗族和交游。这四方面没有一件成功,只是苟且迎合、求取容悦,没有长处或功效可言,我的情形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从前我也曾忝列下大夫之列,参与外朝最后的议论。当时不能提出纲纪,竭尽思虑,如今已经形体残缺,成为打扫宫室的奴隶,却还想抬头扬眉,议论是非,这不是轻视朝廷、使当世士人蒙羞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况且事情的始末并不容易向人说明。我年轻时自负有不受拘束的才华,长大后在乡里又没有声誉,皇上幸亏因为先人的缘故,使我能够奉献微薄的技能,出入宫廷禁卫之中。我认为头顶着盆子就无法仰望天空,所以断绝了宾客交往,忘却了家庭产业,日夜想着竭尽自己不才的能力,一心一意办理职务,以求亲近取悦于皇上。然而事情却发生了极大的错误,完全不是原先所想的那样。我和李陵都在皇上门下任职,平素并不友善,志趣取舍各不相同,从未一起举杯饮酒、亲切交往。但是我观察李陵的为人,认为他确实是奇异卓越的士人:侍奉父母孝顺,和士人交往守信,面对财物廉洁,取舍合乎义,分配财物时懂得谦让,恭敬节俭而礼待下人,常常想着奋不顾身来应对国家的急难。他平素积累的品行,我认为具有国士的风范。臣子能够冒着万死而不顾一生,为赵国公室排解灾难,这已经很奇异了。如今李陵一次举动不合宜,那些只顾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的臣子便跟着诬陷、夸大他的过错,我内心实在为此痛惜!况且李陵率领不到五千名步兵,深入匈奴的骑兵之地,足迹抵达王庭,如同把鱼饵投到虎口,公然挑衅强大的胡人,面对数以亿万计的军队,和单于连续作战十多天,杀敌数量超过自身损失。匈奴救治死者、扶助伤者都来不及,穿旃裘的各部君长全都震惊恐惧,于是把左右贤王的军队全部征调,召集全国善于拉弓的人,全国合力进攻包围李陵。边战边退,转战千里,箭用尽了,道路也走到了尽头,援军没有到达,士卒死伤累累。然而李陵一声呼喊慰劳军队,士卒没有不起身的;他们亲自流泪,含着血咽泣,张开空手,冒着刀刃,向北面朝向敌人,争着战死。李陵尚未陷没时,假如已有使者来报告,汉朝的公卿王侯一定都会举杯向皇上祝寿。后来几天,李陵战败的文书传来,皇上因此吃饭没有滋味,临朝听政也不愉快。大臣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我私下没有料想到自己身份卑贱,看到皇上悲惨凄怆、哀痛悼念,实在想献上自己诚恳而愚拙的意见。我认为李陵平素与士大夫同甘共苦,能够取得众人的死力,即使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他本人虽然陷于失败,但观察他的心意,仍是想求得适当的机会来报效汉朝。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他所挫败的敌军和所取得的战果,也足以向天下彰明。我心里想陈述这些情况,却没有机会,恰好遇到皇上召见询问,便借此意旨推说李陵的功劳,想要扩大皇上的宽容之意,堵住那些吹毛求疵的言论。我的话还没有完全说明白,圣明的皇上没有深入了解,以为我在阻挠贰师将军李广利,却替李陵游说,于是把我交给司法官审理。我拳拳的忠心最终不能自己申辩。家中贫穷,财物不足以赎罪,交游也没有人来救助,身边的亲近之人不替我说一句话。我不是木石之身,独自和执法官吏相处,被深深囚禁在监狱中,还有谁可以让我诉说呢!这正是少卿亲眼所见的,我的行事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既然活着投降,败坏了家族的声誉;而我又被施以腐刑、置于蚕室,更加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可悲啊!可悲啊!事情不容易一两句话向世俗之人说清。我的先人并没有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勋;从事文史、星历,接近于卜筮和祝祷之人的地位,本来就是皇上所戏弄的对象,被当作倡优来豢养,也是世俗所轻视的。假如我伏法受死,就像九头牛失去一根毛,和蝼蚁又有什么不同!世人又不把我同为节义而死的人相提并论,只认为我是智虑穷尽、罪行极重,不能自行免罪,最终走向死亡罢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是由我平素所树立的身份和处境造成的。人本来都有一死,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有的人死得比鸿毛还轻,只是由于所追求的目标不同。
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阱槛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入,削木为吏议不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牖里;李斯,相也,具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乡称孤,系狱具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关三木;季布为硃家钳奴;灌夫受辱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财。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蚤自财绳墨之外,已稍陵夷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蚤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耎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俶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氐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宁得自引深臧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湛,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之私指谬乎?今虽欲自雕瑑,曼辞以自解,无益,于俗不信,只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尽意,故略陈固陋。迁既死后,其书稍出。宣帝时,迁外孙平通侯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王莽时,求封迁后,为史通子。赞曰:自古书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载籍博矣。至孔氏之,上断唐尧,下讫秦缪。唐、虞以前,虽有遗文,其语不经,故言黄帝、颛顼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异同为《国语》。又有《世本》,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兼诸侯,有《战国策》。汉兴伐秦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天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而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乌呼!以迁之博物洽闻,而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极刑,幽而发愤,书亦信矣。迹其所以自伤悼,《小雅》巷伯之伦。夫唯《大雅》“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难矣哉!
译最上等的是不辱没先人,其次是不辱没自身,再其次是不辱没自己的仪表和脸色,再其次是不辱没自己的言辞,再其次是屈曲身体接受羞辱,再其次是更换衣服接受羞辱,再其次是戴上木枷、锁上铁索、遭受鞭打杖击的羞辱,再其次是剃去毛发、戴上刑具的羞辱,再其次是毁伤肌肤、截断肢体的羞辱;最下等的是遭受腐刑,羞辱到了极点。《传》说:“刑罚不加于大夫。”这句话是说士人的气节不可不磨砺。猛虎处在深山中,百兽都震惊恐惧;等到它落入陷阱栏槛之中,便摇尾乞求食物,这是长期积累的威势约束逐渐造成的。因此,士人有的即使在地上画成牢狱也不会进去,即使削木作成狱吏也不回答其审问,早早便决定了计策。如今我的手脚被捆绑,戴着木枷铁索,肌肤暴露,遭受棍棒鞭打,被幽禁在圆形高墙之中;在这种时候,看见狱吏便把头撞向地面,看到徒隶便心中惊惧、屏住呼吸。为什么呢?就是长期积累的威势约束所造成的。到了这种地步,还说自己没有受辱,那只是所谓厚着脸皮罢了,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况且西伯是诸侯之长,却被拘禁在羑里;李斯是丞相,却受尽五刑;淮阴侯韩信是王,却在陈地被戴上刑具;彭越、张敖面向南自称孤,却被关进狱中治罪;绛侯周勃诛灭诸吕,权势超过五霸,却被囚禁在请室;魏其侯窦婴是大将,却穿着赭色囚衣、戴着三重刑具;季布成为朱家用铁钳锁住的奴仆。灌夫受辱,被关在居室。这些人全都曾身居王侯将相之位,声名传播到邻国,等到罪行降临、法网加身时,也不能自行决断而死。在尘埃之中,古今都是同样的情形,哪里有不受辱的呢!由此说来,勇敢或怯懦,是由形势决定的;强大或弱小,是由处境造成的。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还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况且人不能及早自行置身于法律绳墨之外,等到逐渐衰败、陷入鞭打杖击的境地,才想要坚持气节,这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古人之所以重视对大夫施刑,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人之常情没有不贪生怕死、挂念亲属、顾念妻子儿女的;至于真正被义理激发的人则不是这样,而是因为有不得已的情况。如今我不幸早年失去双亲,没有兄弟亲属,独自一人孤立无援,少卿看我对待妻子儿女又怎么样呢?况且勇敢的人不一定都能为气节而死,怯懦的人仰慕义理,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勉励自己呢!我虽然怯弱,想要苟且活着,但也很懂得取舍进退的区别,怎么会甘愿沉溺于囚禁束缚的耻辱呢!即使奴仆婢妾也还能自行决死,何况像我这样是出于不得已呢!我所以忍辱苟活,含垢忍辱而不推辞,是因为遗憾自己内心的志愿尚未完全实现,鄙弃死后文章不能在后世显扬。古代富贵之人而名声磨灭的,多得数不清,只有卓异非凡的人才能著称。西伯被拘禁后推演《周易》;孔子困厄后撰作《春秋》;屈原被放逐,于是作《离骚》;左丘明失明,便有了《国语》;孙子被砍去膝盖,仍整理编次《兵法》;吕不韦迁徙到蜀地,世上流传《吕氏春秋》;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成《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多是贤人圣人发泄愤懑而创作的。这些人全都心中有所郁结,不能通达自己的道路,所以记述往事,思考后来的人。至于像左丘明失去双眼、孙子被截断双足,终身不能再被任用,便退居而论述书册,以舒展自己的愤懑,想凭借空文传名后世来表现自己。我私下不自量力,近来把自己寄托在无能的文辞中,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考察历史事迹,查考成败兴亡的规律,共计一百三十篇,也是想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通晓古今变化的规律,形成一家之言。草稿尚未完成,恰好遭遇这场灾祸,我惋惜著作未成,因此即使接受极刑,也没有露出怨怒的神色。假如我确实已经写成这部书,把它收藏在名山,传给志同道合的人,并流传于交通便利的大城市,那么我就偿还了此前受辱的责任,即使遭受一万次杀戮,难道还会后悔吗!然而这些话可以对有智慧的人说,却难以向世俗之人说明。况且身负卑贱地位的人不容易安居,下层社会又多有毁谤议论。我因为言语获罪而遭遇这场灾祸,又加重了乡党对我的嘲笑,污辱了先人,还有什么脸面再登上父母的坟丘呢?即使历经百世,污垢也只会更加深重罢了!因此我一天之中愁肠百转,居家时恍惚不安,好像失去了什么;出门时又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每当想起这种耻辱,汗水没有一次不从背上冒出、浸湿衣服的。我本人只是宫闱中的宦官,难道还能自行引退,深藏在山岩洞穴之中吗!所以只好暂且随顺世俗,浮沉于时势之中,随着时代俯仰,以排遣自己的狂惑。如今少卿却教导我推举贤人、进用士人,岂不是同我内心的意图相违背吗?如今即使想要自我修饰,用委婉的言辞为自己解脱,也没有益处;世俗不会相信,只会自取羞辱罢了。总之,等我死去之后,是非才会确定。这封信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意,所以只略略陈述我的浅陋见解。司马迁死后,他的书逐渐流传出来。宣帝时,司马迁的外孙、平通侯杨恽承继并阐述他的著作,于是将其公开传播。王莽时,寻求册封司马迁的后代,封为史通子。赞说:自从文字契刻产生,便有了史官,他们所记载的典籍十分广博。到了孔子,他上推断于唐尧,下记载到秦缪公。唐、虞以前虽然有遗留下来的文字,但言辞不合经典规范,所以关于黄帝、颛顼的事情还不能明确知晓。到了孔子依据鲁国史记撰作《春秋》,左丘明又论述、编纂其中的事实,为它作传,并把其中的异同另行编为《国语》。又有《世本》,记载黄帝以来直到春秋时期帝王、公、侯、卿、大夫各家祖先世系的来历。《春秋》以后,七国相互争战,秦国兼并诸侯,于是有了《战国策》。汉朝兴起,讨伐秦朝而平定天下,于是有了《楚汉春秋》。所以司马迁依据《左氏春秋》《国语》,采录《世本》《战国策》,叙述《楚汉春秋》,接续其后的史事,写到天汉年间为止。他叙述秦、汉两代的事情,已经很详尽了。至于采摘经书、搜集传记,分散记述几家之事,遗漏和简略的地方很多,有时还彼此抵牾。这也是因为他涉猎广博,贯通经传,纵论古今,上下数千年之间,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勤勉了。再者,他对是非的判断颇有违背圣人的地方:谈论大道,却把黄帝、老子的学说放在前面,把六经放在后面;叙述游侠,却贬低隐退的处士,抬高奸诈的豪雄;叙述货殖,却推崇权势利益,以贫贱为羞耻。这就是他的局限。然而自刘向、扬雄以来,博览群书的人都称说司马迁有优秀史官的才能,佩服他善于叙述事理,明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他的文章直截,他记载的事实可靠,不虚饰美好,也不隐瞒丑恶,所以称为实录。唉!以司马迁这样博闻多识的人,尚且不能凭借智慧保全自己,既然遭受极刑,在幽闭中发愤著书,这部书也确实值得信赖了。考察他用来哀伤自己的处境,大概同《小雅·巷伯》一类诗歌的情形相似。至于《大雅》所说“既明智又有哲理,才能保全自身”,实在太难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