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上
”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谓长卿曰：“弟俱如临邛，从昆弟假，犹足以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车骑，买酒舍，乃令文君当卢。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既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与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上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义。故虚借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姹乌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掩菟辚鹿，射麋格麟，鹜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乌足以言其外泽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言之。’“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律崒；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陁，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珉昆吾，玏玄厉，礝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蘪芜，诸柘巴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析苞荔，薜莎青薠。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东雕胡，莲藉觚卢，奄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夫容华，内隐巨石白沙。
译如与她一同疾驰回成都。家中只有四面空墙。卓王孙大怒说：“这个女儿没有才德，我不忍心杀她，但一文钱也不会分给她！”有人劝说卓王孙，他始终不听。卓文君过了很久生活得不快乐，对司马相如说：“不如我们一起回临邛，向兄弟们借些钱财，尚且足以维持生活，何必让自己苦成这样！”司马相如便和她一起到临邛，把车马全部卖掉，买下酒舍，让卓文君当垆卖酒。司马相如亲自穿着犊鼻裈，和佣工、保役混杂在一起，在市场上洗涤酒器。卓王孙以此为耻，闭门不出。他的兄弟和各位乡绅轮番劝他说：“您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少的并不是财产。如今文君已经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原本是长期游历求仕的人，虽然贫穷，但他的才干足以依靠。况且他又是您的贵客，怎么能这样羞辱他！”卓王孙不得已，分给卓文君僮仆一百人、钱一百万，以及出嫁时的衣服、被褥和财物。卓文君于是和司马相如回到成都，购买田地住宅，成为富裕人家。过了很久，蜀人杨得意担任狗监，侍奉皇帝。皇帝读到《子虚赋》，很赞赏，说：“我偏偏不能和这个作者同时代吗？”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自称是这篇赋的作者。”皇帝惊讶，便召见司马相如询问。司马相如说：“确实是我写的。不过这只是诸侯之事，不值得观览，请让我写一篇天子游猎的赋。”皇帝命尚书供给笔和简牍。司马相如以“子虚”为虚构人物，替楚国说话；“乌有先生”意思是根本没有这件事，替齐国发难；“亡是公”意思是没有这个人，用来阐明天子的道理。因此他虚构借用这三个人物来铺陈天子和诸侯的苑囿，最后一章归结到节俭，借此讽谏。赋上奏天子，天子非常高兴。赋中说：楚国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把车马和使者全部调集起来，陪同使者出外打猎。打猎结束后，子虚拜访乌有先生，亡是公也在那里。众人坐定，乌有先生问：“今天打猎快乐吗？” 子虚说：“快乐。”“猎获很多吗？”回答说：“少。”“既然少，那有什么可快乐的？”回答说：“我以齐王想用车马众多来向我夸耀为乐，而我用云梦泽的事情来回答他。”“可以讲给我听听吗？”子虚说：“可以。齐王驾着千辆车，挑选一万名骑兵，在海边打猎，排列的士卒布满湖泽，网罗遍布山野。他们遮捕兔子，碾压麋鹿，射取麋和麟，在盐水滩奔驰，割取鲜肉使车轮染红。箭射中而猎获很多，齐王得意地夸耀功劳，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像这样平原广泽、游猎之地丰富而快乐的地方吗？楚王打猎同寡人相比，谁更强？’我下车回答说：‘臣是楚国的鄙陋之人，幸而担任宿卫十多年，偶尔跟随楚王出游，在后园游览，所见所闻尚且不能遍及，又哪里足以谈论后园之外的广大湖泽呢？’齐王说：‘即使如此，也请大略根据你所听到、看到的说一说。’我回答说：‘是，是。臣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泽，曾见过其中一个，其他的还没有见过。臣所见的，大概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名叫云梦。云梦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这些山盘曲回旋、幽深高耸；山峰高峻错落，日月的光辉时而被遮蔽；山势交错纠结，向上直冲青云；山脚平缓倾斜，向下连接江河。土地上有丹砂、青色土、赭石、白土，雌黄、白垩，还有锡、碧玉、金、银，各种色彩耀眼，光彩灿烂如龙鳞。山石有赤玉、玫瑰石、琳珉、昆吾石、玏石、玄厉、礝石、武夫石。东面有蕙草园，生长着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蘪芜，以及诸柘、巴且。南面有平原广泽，地势高低起伏，平坦开阔，沿着大江，以巫山为界。高燥的地方生长葴、析、苞荔、薜、莎、青薠；低洼潮湿的地方生长藏莨、蒹葭、东雕胡、莲、藉、觚卢、奄闾、轩于。各种草木聚居其间，无法全部描绘。西面有涌泉清池，激流推移，水面外开着芙蓉花，水中内藏巨石白沙。水中有
其中则有神龟蛟，毒冒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硃杨，樝梨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宛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于是乎乃使剸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鸟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
译神龟、蛟龙、毒冒、鳖、鼋。北面有幽暗的树林和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硃杨、樝、梨、栗、橘、柚，香气四溢。树上有宛雏、孔雀、鸾鸟、腾远、射干；树下有白虎、黑豹、蟃蜒、貙。于是就派遣剸诸一类的人，徒手搏击这些野兽。楚王于是驾着驯服的驳马拉的四马车，乘坐雕饰玉石的车子，车上飘着鱼须制的旗杆和旌旗，拖着饰有明月珠的旗帜，竖起干将宝剑般雄健的戟，左手持鸟号雕弓，右手执夏服制作的强劲箭矢；
阳子骖乘，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蹴蛩蛩，辚距虚，轶野马，騊；乘遗风，射游骐，倏胂倩，雷动焱至，星流电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系，获若雨兽，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杂纤罗，垂雾，襞积褰绉，郁桡溪谷；衯衯裶裶，扬戌削，蜚垂；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葳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之仿佛。于是乃群相与獠于蕙圃，媻姗勃窣，上金堤，翡翠，射鵔鸃，微矰出，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玄鹤加。贷而后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旌枻，张翠帷，建羽盖。罔毒冒，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琅琅，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外。“‘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般乎裔裔。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淡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无以应仆也。”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骄，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章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陼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仿偟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匈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倘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崒，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卨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不复，何为无以应哉！”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蕃，而外私肃慎，捐国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产，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余委蛇，经营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州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陿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彭湃，滭弗宓汩，逼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氵单胶，逾波趋乂，莅莅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氵爵霣队，沈沈隐隐，砰磅訇，潏潏淈淈，+氵拾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潢漾，安翔徐佪，翯乎滈滈，东注大湖，衍溢陂池。于是蛟龙赤螭，渐离，鰅婼，禺禺魼鳎，健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伙。明月珠子，的皪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澔汗，丛积乎其中。工+▯鹔鹄鸨，鴽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卢，群浮乎其上。浮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陼，唼喋菁藻，咀嚼鞭藕。“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九，南山峨峨，岩陁甗锜，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呀豁，阜陵别隝，崴磈嵔廆，丘陵崛礧，隐辚郁，登降施靡，陂池貏豸。允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留夷。布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持若荪，鲜支黄砾，蒋青薠，布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肸蚃布写，晻薆咇茀。“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轧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兽则庸旄貘犛，沈牛麝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
译阳子陪乘，阿为驾车。车子还没有舒缓行进，就已经扑向狡猾的野兽，践踏蛩蛩，碾过距虚，超过野马，追逐騊。乘着遗风，射击游骐；动作忽快忽慢，如雷奔火至、星流电击。弓箭没有虚发，射中必然穿透眼眶，洞穿胸部直达腋下，割断心脏的系带，猎物如雨般倒下，野草都被遮蔽。于是楚王放慢车节，徘徊游观，从容自得，观察幽暗的树林，观看壮士暴怒和猛兽恐惧的情状，尽情接受、欣赏各种事物的变化。于是郑女、曼姬等美女，披着细软的阿锡布，提着纻麻和缟绢，夹杂着细罗，衣带如雾下垂；衣服宽大飘逸，裙褶层叠，衣襟褶皱，曲折萦回于溪谷之间；衣裳飘飘，衣带飞扬，轻柔下垂；她们相互扶持，姿态婀娜，聚集在一起，衣裙摩擦兰蕙，向上拂过羽盖；翡翠装饰交错繁茂，玉饰的缨络缠绕；身影缥缈恍惚，仿佛神仙一般。于是众人一起在蕙草园中打猎，缓步登上金堤，射取鵔鸃；细小的箭射出，系着丝绳，射取白鹄，连续捕获鹅，成双的鸧鸟落下，玄鹤也被射中。休息之后又游览清池，浮着彩绘的鹢船，扬起旌旗和船桨，张设翠色帷幕，竖起羽饰车盖。用网捕毒冒，钓取紫贝；敲击金鼓，吹奏鸣籁，船夫唱歌，声音流转高亢；水中动物惊骇，波涛像沸水一样翻腾，泉水涌起，水流奔腾汇合，巨石相互撞击，发出琅琅声，仿佛雷霆之声，数百里外都能听见。“将要收兵停止打猎时，敲响灵鼓，点燃烽火；车辆按次序行进，骑兵归入队伍，队列绵延不绝，缓慢而有次序。于是楚王登上阳云台，停留在那里，无所作为而安闲自守；等勺药调和的饮食齐备后才进食。不像大王您整天奔驰，始终不下车舆，割取猎物、烧灼车轮，把这些当作娱乐。臣私下看来，齐国大概比不上楚国。”于是齐王没有什么话可以回答我。乌有先生说：“这话说得多么过分啊！您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慰问齐国，齐王调集全国士卒，备齐众多车马，同使者一起出外打猎，是想竭力多获猎物来使您高兴，怎么能说是夸耀呢？您询问楚国有没有这样的地方，不过是想听听大国的风采以及先生高明的议论罢了。如今您不称赞楚王深厚的德行，却极力夸说云梦，以此向人炫耀，铺陈荒淫享乐来显露奢侈，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假如您说的确实如此，那本来就不是楚国的美德；有这些事却说出来，是彰显君王的恶行；没有这些事却这样说，是损害您自己的信用。彰显君王的恶行，会伤害私交和道义；这两种做法没有一种可取，而先生却都做了，必将使自己被齐国轻视，也给楚国带来牵累。况且齐国东面临着大海，南面有琅邪，登临成山，射猎之罘，渡过勃澥，游猎孟诸；左边同肃慎相邻，右边以汤谷为界。秋天可在青丘打猎，徘徊于海外；像云梦这样的地方有八九个，放在胸中根本算不了什么。至于那些奇异瑰丽、不同地域和类别的珍禽怪兽，形形色色、充满其中的，无法胜数；禹也不能给它们命名，卨也不能计算它们的数量。然而身居诸侯之位，不敢夸耀游乐的快乐和苑囿的广大。先生又当着宾客的面这样说，所以齐王无话可答，怎么能说没有话回答呢！”亡是公听了欣然大笑，说：“楚国固然错了，齐国也没有做对。让诸侯进贡，并不是为了财物，而是为了述行职贡；划定疆界，也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禁止过度放纵。如今齐国位列东方藩臣，却在境外私自同肃慎交往，放弃国界，越过大海去打猎，从道义上说本来就是不可以的。况且你们两位君王的议论，不致力于阐明君臣之义、端正诸侯之礼，只顾争论游猎的快乐和苑囿的广大，想用奢侈互相胜过、用荒淫互相超越。这不能用来扬名传誉，反而只足以贬低君王、损害自己。“况且齐、楚两国的事情又哪里值得谈论呢！您还没有见过那巨大壮丽的景象，难道独独没有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左边连接苍梧，右边直到西极，丹水环绕南面，紫渊贯穿北面。它起于霸水、产水，出入泾水、渭水；酆、镐、潦、潏等水曲折回旋，环绕流经苑内。” 八条河浩浩荡荡地分流而下，彼此背离，呈现不同姿态；它们向东西南北奔逐往来，从椒丘的山口流出，经过州淤的水边，穿过桂林之中，越过泱莽的原野。水流汩汩混合，顺着山坡而下，奔向狭窄的河口；撞击高耸的石头，冲激堆积的沙洲，水势沸腾暴怒，汹涌澎湃，飞溅奔流，时而逼仄急转，横流逆折，回旋腾跃；水势盛大，波涛高卷，如云气翻涌，曲折回旋，越过波涛，趋向分流之处，沿着浅滩奔下，冲击山岩和水堆，奔腾飞扬，或滞留回旋；临近沙洲注入沟壑，水声轰鸣，深沉隐约，砰磅訇响，水流急转；【疑】水势鼎沸，波涛奔驰，水沫飞跳，流水迅疾漂荡，绵延悠远。水面寂静无声，任意流向最终归处。随后水势浩荡回旋，安缓地翔游，光泽明亮，向东注入大湖，漫溢到陂池。于是蛟龙、赤螭、渐离、鰅婼、禺禺、魼鳎等水族，摆动强鳍，摇动尾巴，振鳞奋翼，潜伏在深岩之中。鱼鳖发出欢快的声音，万物繁多。明月珠子在江边闪耀，蜀石、黄碝、水玉错落堆积，晶莹灿烂，五彩斑斓，成丛积聚在水中。工雀、鹔鹄、鸨、鴽、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疑】等鸟，成群浮游在水面上。它们漂浮泛滥，随风荡漾，与波浪一起摇荡，时而靠近水中小洲，啄食菁藻，咀嚼鞭藕。“于是山势高耸，重叠巍峨；深林中巨木参天，山岩峻峭错落。九山之中，南山尤其高大，山岩倾斜，峰峦突兀崎岖；溪流和深谷相通，沟渠曲折，山谷开阔；丘陵和小岛各自分布，山石高低错落，丘陵突起，隐约连绵，草木郁积；地势高低起伏，陂池参差。平原广阔，水草丰美，散布开来，千里亭皋没有一处不被草木覆盖。用绿色蕙草覆盖，以江离铺陈，以蘪芜混杂，以留夷点缀。结缕草遍地分布，戾莎聚集，揭车、衡兰高举，稿本、射干交错，茈姜、蘘荷相间，葴、持若、荪草相杂，鲜支、黄砾散布，蒋草、青薠铺开；它们遍布广阔的湖泽，延伸到辽阔平原，随风披靡，吐出芳香，香气浓郁，各种香味散发；香气弥漫扩散，幽暗处也芬芳袭人。“于是周遍观看，景物纷繁交错，茫茫然若有若无；看不到尽头，察看也没有边际。太阳从东边的水泽升起，落入西边的陂池。南面即使严冬也能生长繁茂，水流涌出，波涛跃动；那里的野兽有庸旄、貘、犛牛、沈牛、麝、麋、赤首圜题兽、穷奇、象、犀。北面则盛夏仍含有冻土，土地冻裂，涉水时还要举起冰块渡河；
其兽则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驒騠驴骡。“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榼，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筑堂，累台增成，岩突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撩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青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僤于西清，灵圉燕于闲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磐石崖，嵚岩倚倾，嵯峨嶪，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珉玉旁唐，玢豳文磷，赤瑕驳荦，杂臿其间，晁采琬琰，和氏出焉。“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楷杷橪柿，亭柰厚朴，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答遝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貤丘陵，下平原，扬翠叶，紫茎，发红华，垂硃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暢，实叶茂，攒立丛倚，连卷欐佹，崔错骫，坑衡砢，垂条扶疏，落英幡纚，纷溶萷蔘，猗柅从风，藰莅卉歙，盖象金石之声，管之声音。柴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亡穷。“于是乎玄猨素雌，蜼获飞蠝，蛭蜩获蝚，獑胡，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逾绝梁，腾殊榛，捷垂条，掉希间，牢落陆离，烂温远迁。“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疱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虯，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江河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斑文，跨野马，陵三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格虾蛤，铤猛氏，羂要，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于是乘舆弭节徘徊，皋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侵淫促节，倏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惠白鹿，捷狡菟。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艺殪仆。“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焱，乘虚亡，与神俱，蔺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鵔鸃，拂翳鸟，捎凤凰，捷鹓雏，焦明。“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消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乎反乡，蹶石关，历封峦，过鹊，望露寒，下堂犁，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轹，骑之所蹂若，人之所蹈藉，与其穷极倦，惊惮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它它藉藉，填坑满谷，掩平弥泽。“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建翠北之旗，树灵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倡，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歌，族居递奏，金鼓迭起，铿鎗闛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若夫青琴、虙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闲都，靓庄刻饰，便繛约，柔桡，妩媚纤弱，曳独茧之褕袣，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嫳屑，与世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予，心愉于侧。“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览听馀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氓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官馆而勿仞。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始。’”“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当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于六艺之囿，驰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戴云，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欺之时，天下大说，乡风而听，随流而化，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皇，功羡于五帝。
译那里的野兽有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驒騠、驴、骡。“于是离宫别馆遍布山谷，长廊四面环绕，重叠的楼座和曲折的阁道相连；华美的屋椽和玉饰的栏杆，辇道相互连接，步廊环绕周流，长途道路上可以中途住宿。平整地面修筑厅堂，层层累土筑台，增建台阶，岩石突起，开凿洞房。低头俯视幽深处看不见底，抬头仿佛可以攀天；流星从宫门间穿过，彩虹曲折地拖过栏杆。青龙在东厢盘绕，象车在西清婉转行进，灵圉在闲馆安息，偓佺一类仙人在南檐下曝晒；甘美的泉水从清静的室中涌出，河流穿过庭院中央。巨石盘踞如崖，险峻山岩倾斜相倚，山势高峻；岩石雕刻得峥嵘突兀。玫瑰石、碧玉、琳琅美石、珊瑚丛生，珉玉纵横铺陈，纹理斑斓；红色美玉错杂其间，琬琰美玉也出产于此。“于是卢橘在夏季成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亭柰、厚朴，枣、杨梅，樱桃、葡萄，隐夫、薁、棣，答遝、荔枝等果树，分布在后宫，排列在北园，延伸到丘陵，向下铺展到平原；它们扬起翠绿的叶子，伸出紫色枝茎，开出红花，垂下朱红的花朵，光彩灿烂，照耀广阔原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高达千仞，大树几人合抱；枝条夸张伸展而直畅，果实和叶子繁茂，聚立丛倚，枝干连绵盘曲，交错弯曲；枝条疏落下垂，落花纷纷飘舞，花叶繁盛，随风摇曳，草木相互摩擦收拢，仿佛金石和管乐发出的声音。池沼曲折，水草交错，回旋环绕后宫；各种树木草木层层相接，覆盖山岭，沿着山谷，顺坡下到低湿之地，看不到尽头，探究也没有穷尽。“于是黑猿、白雌猿、蜼、获、飞蠝、蛭、蜩、获、蝚、獑胡等栖息其中。它们长啸哀鸣，轻捷地交错穿行，跳跃在枝条之间，倒挂在树梢，越过断桥，腾跃于奇异树林，敏捷地攀援下垂的枝条，摆动身体穿过稀疏的空隙；散乱分离，四处奔窜。“像这样的地方有数百上千处，供人游乐往来；宫殿、馆舍、厨房一应俱全，后宫不用迁移，百官也都完备。“于是从秋末进入冬季，天子举行校猎。乘坐雕刻象饰的车，驾六匹玉饰的虯马，拖着蜺色旌旗，飘动云纹旗帜；前面有皮轩车，后面有道游车。孙叔掌握缰绳，卫公陪乘，扈从纵横列队，出现在四校军阵之中。击鼓发布严整的命令，放出猎手；以江河围成猎场，以泰山作为望楼，车马如雷声般奔起，震动天地。前后队伍交错，分散追逐，绵延不绝，沿着山陵和水泽铺展开来，如云布雨施。活捉貔、豹，搏击豺狼，徒手捕熊罴，用脚踏住野羊；戴着鹖尾装饰，穿着白虎纹衣，披着斑纹服饰，骑着野马；登上三危山，下到碛历沙洲，经过险峻道路，越过山谷，涉过急水。驱逐蜚廉，戏弄解；击格虾蟆，刺杀猛氏，套取要兽，射杀大野猪。箭不随意伤害猎物，一射便能割断颈项、射入脑中；弓箭绝不虚发，猎物应声倒下。“于是皇帝的车驾放慢节奏，徘徊往来，斜视各部队的进退，观察将帅指挥变化。然后逐渐加快速度，突然远去；驱散轻捷的禽鸟，践踏狡猾的野兽；【疑】追逐白鹿，迅速捕捉狡兔。超过赤电，抛下光耀；追赶奇异的野兽，奔驰出天地之外；拉开蕃弱弓，装满白羽箭，射取游飞的枭鸟，击落蜚遽。选择肉多的猎物后才发箭，先射中再决定箭落之处；弓弦和箭矢分开，技艺高超，猎物应声倒毙。“然后扬鞭登高，凌驾惊风，越过猛烈的火焰般疾风，乘虚飞行，仿佛同神一起；逼近玄鹤，扰乱昆鸡，追逐孔雀和鸾鸟，催赶鵔鸃，拂过翳鸟，掠过凤凰，捕捉鹓雏、焦明。“道路走尽，路途用完，回车返回。逍遥徘徊，降落聚集在北方边际；沿直线前进，向【疑】返回故乡，撞过石关，经过封峦，越过鹊，望见露寒；下到堂犁，在宜春休息，向西奔驰到宣曲，洗濯鹢船于牛首；登上龙台，遮蔽细柳，观察士大夫打猎的勤惰，评定猎手所得的猎物。车轮碾过之处、骑兵践踏之处、人的脚所踩踏之处，以及因精疲力竭、惊恐畏惧而倒伏，却没有被刀箭杀死的禽兽，密密麻麻，填满坑谷，覆盖平地和水泽。于是游猎疲倦了，便在颢天台上置酒，在【疑】处奏乐；撞击千石重钟，竖立万石重【疑】；建立翠北旗，树起灵鼓，演奏陶唐氏的舞蹈，聆听葛天氏的歌曲。千人领唱，万人应和，山陵为之震动，河谷为之波荡。巴、俞、宋、蔡的乐舞，淮南《干遮》，文成的颠歌，轮流聚集演奏；金鼓交替响起，声音铿锵震荡，直透人心，惊动耳朵。荆、吴、郑、卫的乐声，《韶》《【疑】》《武》《象》的乐舞，阴柔放纵、曲折绵延的音乐，鄢、郢的繁盛乐曲，《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的歌唱，凡是用来娱乐耳目、使心意快乐的，都在眼前绚丽灿烂地呈现；柔美曼妙的美色则排列在后面。“至于青琴、虙妃一类女子，姿色极其特殊，妖媚美丽而娴雅，妆容洁净，雕饰精巧；身姿轻便柔美，腰肢柔软，娇媚纤弱，拖着独茧丝织成的褕衣；眼神明亮，身材修长，举止轻捷，与世俗服饰不同；芳香浓郁，气味馥郁，牙齿洁白灿烂，微笑明亮，长眉纤细弯曲，目光含情而悠远；她们以容色传情，使人心中愉悦。“这时酒喝到尽兴，天子茫然沉思，仿佛有所失去，说：‘唉，这实在太奢侈了！我不过利用观看、听闻之外的闲暇，无所事事地消磨时日，顺应天道进行征伐，偶尔在这里休息；我担心后世追求奢丽，沉溺其中而不能返回正道，那就不是为继承皇位、开创基业、传续统绪的办法。’于是解散酒宴，停止打猎，并命令有关官员说：‘土地可以开垦的，都改作农田和郊野，用来供养百姓；拆掉围墙，填平沟堑，使山泽中的百姓能够到这里来。填实陂池，不要禁止百姓使用；空置官府馆舍，不要再加以充实。打开粮仓救济贫困，补助不足，抚恤鳏寡，养活孤独。发布恩德号令，减省刑罚，改革制度，变更服色，改易正朔，同天下一起开始新的时代。’”“于是选择吉日斋戒，穿上朝服，乘坐应当驾乘的车舆，树立华美旗帜，鸣响玉鸾车铃；在六艺的苑囿中游览，在仁义的道路上驰骋，观览《春秋》的林苑；演习《狸首》之射，兼习《驺虞》之乐；射取玄鹤，舞动干戚，戴上云纹冠；聚集雅乐，悲歌《伐檀》，以《乐乐胥》为乐；在《礼》的园地修饰仪容，在《书》的园圃中遨游，讲述《易》的道理；放走怪异的野兽，登上明堂，坐于清庙，让群臣畅所欲言，陈述政事得失。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因此得到好处的。在【疑】这个时候，天下非常喜悦，向往教化，听从号令，随流而化；于是大道兴盛，道义推行，刑罚搁置而不使用，德行超过三皇，功业胜过五帝。
若此，故猎乃可喜也。”“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菟之获，则仁者不繇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赋奏，天子以为郎。亡是公言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云梦所有甚众，侈靡多过其实，且非义理所止，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卷五十七下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下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遣相如责唐蒙等，因谕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集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屈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纳贡，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惰怠，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乡风慕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道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之士各百人以奉币，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弛，荷兵而走，流汗相属，惟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议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仇。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圭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事行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著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役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谕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溪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咸谕陛下意，毋忽！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亿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莋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上问相如，相如曰：“邛、莋、冉、者近署，道易通，异时尝通为郡县矣，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县，愈于南夷。”上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者王然于、壶弃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南夷。至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欢。卓王孙喟然而汉，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乃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相如使略定西南夷，邛、莋、再、駹、斯榆之君皆请为臣妾，除边关，边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牁牂为徼，通灵山道，桥孙水，以通邛、莋。还报，天子大说。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之不为用，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借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皆知天子意。其辞曰：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云，港恩汪濊，群生霑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定莋存邛，略斯榆，举苞蒲，结轨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耆老大夫搢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这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莋、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使者曰：“乌谓此乎？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仆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昔者，洪水沸出，泛滥衍溢，民人升降移徙，崎岖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洪原，决江疏河，洒沈澹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傶骿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译像这样，打猎才是值得高兴的事。”“如果整天奔驰游猎，使精神劳顿、身体困苦，耗尽车马的力量和士卒的精力，花费府库的财物，却没有深厚的德政恩惠；只顾自己享乐，不顾百姓，忘记国家政务，贪图捕获野鸡和兔子，那么仁人是不会这样做的。由此看来，齐、楚两国的事情，难道不可悲吗！国土不过千里，苑囿却占了九百里，这样草木土地不能开垦，百姓也没有粮食可吃。以诸侯狭小的国土，却享受天子万乘之国的奢侈，我恐怕百姓会遭受它带来的祸害。”于是子虚和乌有先生都忧惧地改变脸色，茫然若失，徘徊着离开座席，说：“鄙陋的人本来孤陋寡闻，不知道其中的禁忌，今天才受到教诲，谨慎地接受您的命令。”赋上奏后，天子任命司马相如为郎官。亡是公所说的上林苑广大，山谷、水泉、万物众多，以及子虚所说云梦所有之物极多，铺陈奢侈华丽，很多地方超过实际，而且不合义理所应止的范围，所以删取其中要旨，使之归于正道来加以论述。卷第五十七下 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下 司马相如担任郎官数年，正逢唐蒙出使，谋划开通夜郎、僰中，征发巴、蜀官吏士卒一千人，郡中又大量征发负责转运粮漕的人一万多人，并按照军兴法诛杀他们的首领。巴、蜀百姓大为惊恐。皇帝听说后，便派司马相如去责备唐蒙等人，并趁机向巴、蜀百姓说明这不是皇帝的本意。檄文说：告知巴、蜀太守：蛮夷擅自行动，长期没有讨伐他们，他们时常侵犯边境，使士大夫疲劳。陛下即位后，存恤安抚天下，聚集并安定中原，然后出动军队，向北征伐匈奴；单于恐惧惊骇，交臂接受使命，屈膝请求和亲。康居以及西域诸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纳贡，叩头进献。转向东方用兵，闽越相互诛杀；向右慰问番禺，太子入朝。南夷的君长、西僰的首领，一向进献贡物、履行职贡，不敢懈怠；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喁喁然相互期待，都向往汉朝风教，仰慕道义，想成为臣妾，只是道路遥远、山川阻隔深险，不能亲自前来。对于不顺从的已经诛灭，而对于行善的还没有奖赏，所以派遣中郎将前往招待他们，征发巴、蜀之士各一百人来奉送礼物，护卫使者，并不是要发生战争或战斗的祸患。如今听说竟然按照军兴制度征发军队，使百姓惊恐自己的子弟，使老人忧虑；郡中又擅自转运粮食，这些都不是陛下的本意。应当出行的人有的逃亡，有的自相残杀，也不是做人臣的气节。边郡士卒听到烽火燃起，都拿起弓箭奔跑，肩负兵器前进，汗流相接，只怕落在后面；即使触犯刀刃、冒着飞箭，也只顾前进，不回头计议，不停步转身，人人心怀愤怒，仿佛是在报私仇。他们难道喜欢死亡、厌恶生存，不是编入户籍的百姓，而同巴、蜀人有不同的君主吗？这是因为他们谋划深远，忧虑国家的危难，乐于尽到人臣的职责。所以有人获得剖符封侯、析圭受爵，位列通侯，居住在东向的高第宅院；死后还把显赫的称号留给后世，把土地传给子孙。他们办事极其忠诚恭敬，居官极其安逸，名声流传无穷，功业显著而不灭。因此贤人君子即使肝脑涂满中原、脂膏滋润野草，也不推辞。如今奉送礼物、服役而到达南夷的人，却有的自相残杀，有的逃亡而触犯诛罚，身死而没有名声，谥号被称为至愚，连累父母蒙羞，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人的器量相差如此悬殊，难道不是很远吗！然而这也不只是出行者个人的罪过：父兄没有预先教导，子弟的行为又不谨慎；他们少廉寡耻，社会风俗也不淳厚。他们遭受刑戮，不也是应该的吗！陛下忧虑使者和有关官员竟然如此，哀悼百姓中的不肖愚昧之人竟然如此，所以派遣诚信之使，向百姓晓谕征发士卒的事情，并列举不忠而死的罪过，责备三老、孝弟，指出他们没有教诲子弟的过错。如今正是农忙时节，不应再加重百姓的负担。陛下已经亲自察看邻近各县，担心远方溪谷山泽中的百姓不能普遍听到此事。檄文到达后，立即下达各县和道，全部说明陛下的旨意，不要怠慢！司马相如回朝复命。唐蒙已经大略打通夜郎，于是开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征发巴、蜀、广汉的士卒和劳役数万人。修路两年，道路仍未完成，士卒大多死亡，耗费以亿万计。蜀地百姓以及汉朝当权者多说此事不便。当时邛、莋的君长听说南夷同汉朝往来，得到的赏赐很多，便大多愿意成为汉朝的内臣内妾，请求设置官吏，按照南夷的办法办理。皇帝询问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说：“邛、莋、冉、駹等地靠近汉朝设置官署的地区，道路容易开通；过去曾经同汉朝往来，并设置为郡县，到汉朝兴起时才废止。如今如果确实重新开通道路，为那里设置县，比南夷的情况更好。”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出使。副使王然于、壶弃国、吕越人，乘坐四乘传车，借助巴、蜀官吏准备的财物去贿赂西南夷。到达蜀地时，太守以下的官员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箭在前面开路，蜀人以此为荣耀。于是卓王孙和临邛各位乡绅都通过门下宾客献上牛和酒来表示交好。卓王孙感慨叹息，认为汉朝很强盛，自己过去把女儿嫁给司马长卿太晚了，于是厚厚地分给女儿财产，数目同给儿子的相等。司马相如出使，大致平定了西南夷。邛、莋、冉、駹、斯榆的君长都请求成为汉朝的臣妾，于是撤除边关，边境地区更加开拓；西面到达沫水、若水，南面以牂牁为边界，开通灵山的道路，架桥跨过孙水，以沟通邛、莋。回朝复命后，天子非常高兴。司马相如出使时，蜀地长老大多说开通西南夷对国家没有用，大臣们也认为如此。司马相如想进谏，但既然已经奉命开通道路，便不敢直接劝阻，于是写成文章，借蜀地父老之口发问，再由自己加以诘难，以此讽谏天子；同时宣示出使的旨意，使百姓都知道天子的意思。文章说：汉朝兴起至今七十八年，德行深厚，延续于六代；威武盛大，恩德广博，众生都受到滋润，恩泽洋溢于四方之外。于是命令使者向西征行，顺着水流推进并排除阻碍，教化所到之处，没有不顺服的。于是使者接受冉地朝贡，平定莋地，安抚邛地，攻取斯榆，举兵至苞蒲；整顿车轨，调转车辕，向东回返，将要复命，抵达蜀都。二十七位年老的父老、大夫、搢绅先生等，庄严地前来。致辞完毕，他们上前说：“听说天子对于夷狄，按道义只应羁縻而不使其断绝罢了。如今征用三郡的士卒，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功业却没有完成。士卒疲劳困倦，万民不能得到充分供养；如今又接着把西夷纳入其中，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恐怕不能完成这项工程，这也是使者造成的拖累，我们私下替您担忧。况且邛、莋、西僰同中原并存，经过的年代已经很多，无法记数。仁德之人不能靠德行使他们归附，强者也不能靠武力兼并他们，想来大概是不可以做到的吧！如今割取齐民来附益夷狄，损耗国家所依靠的力量去办理无用之事，我们这些鄙陋的人实在见识浅薄，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道理。”使者说：“哪里会是这样呢？如果真像你们所说的，那么蜀地就不会改变服饰，巴地也不会改变风俗，我尚且不愿听到这样的说法。然而这件事关系重大，本来就不是旁观者所能看见全貌的。我出行匆忙，详情已经无法让你们知道了。请允许我向大夫大略陈述其中要点：大概世间一定要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会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有非同寻常的事情，然后才会有非同寻常的功业。所谓非同寻常，本来就是普通人感到惊异的。所以说，非同寻常的开端，会使百姓恐惧；等到事情成功，天下就安宁了。”“从前洪水沸腾涌出，泛滥漫溢，百姓上下迁徙，处境崎岖而不得安宁。夏后氏为此忧伤，于是堵塞洪水源头，疏导长江，开通黄河，排泄沉积的水患，使洪水向东归入大海，天下才长久安宁。在那样辛劳的时候，难道只有百姓劳苦吗？夏禹心中为此忧虑，亲自承担劳作，身体劳累，手脚生茧，皮肤没有一处不受磨损，连汗毛都不能生长；所以他的美好功业显耀无穷，声名流传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