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汉书一百

卷八十六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463–468 段

卷八十六何武王嘉师丹传第五十六▯何武字君公,蜀郡郫县人也。宣帝时,天下和平,四夷宾服,神爵、五凤之间屡蒙瑞应。而益州刺史王襄使辩士王褒颂汉德,作《中和》、《乐职》、《宣布》诗三篇。武年十四五,与成都杨覆众等共习歌之。是时,宣帝循武帝故事,求通达茂异士,召见武等于宣室。上曰:“此盛德之事,吾何足以当之哉!”以褒为待诏,武等赐帛罢。武诣博士受业,治《易》。以射策甲科为郎,与翟方进交志相友。光禄勋举四行,迁为鄠令,坐法免归。武兄弟五人,皆为郡吏,郡县敬惮之。武弟显家有市籍,租常不入,县数负其课。市啬夫求商捕辱显家,显怒,欲以吏事中商。武曰:“以吾家租赋繇役不为众先,奉公吏不亦宜乎!”武卒白太守,召商为卒吏,州里闻之皆服焉。久之,太仆王音举武贤良方正,征对策,拜为谏大夫,迁扬州刺史。所举奏二千石长吏必先露章,服罪者为亏除,免之而已;不服,极法奏之,抵罪或至死。九江太守戴圣,《礼经》号小戴者也,行治多不法,前刺史以其大儒,优容之。及武为刺史,行部隶囚徒,有所举以属郡。圣曰:“后进生何知,乃欲乱人治!”皆无所决。武使从事廉得其罪,圣惧,自免,后为博士,毁武于朝廷。武闻之,终不扬其恶。而圣子宾客为群盗,得,系庐江,圣自以子必死。武平心决之,卒得不死。自是后,圣惭服。武每奏事至京师,圣未尝不造门谢恩。武为刺史,二千石有罪,应时举奏,其余贤与不肖敬之如一,是以郡国各重其守相,州中清平。行部必先即学宫见诸生,试其诵论,问以得失,然后入传舍,出记问垦田顷亩、五谷美恶,已乃见二千石,以为常。初,武为郡吏时,事太守何寿。寿知武有宰相器,以其同姓故厚之。后寿为大司农,其兄子为庐江长史。时,武奏事在邸,寿兄子适在长安,寿为具召武弟显及故人杨覆众等,酒酣,见其兄子,曰:“此子扬州长史,材能驾下,未尝省见。”显等甚惭,退以谓武,武曰:“刺史古之方伯,上所委任,一州表率也,职在进善退恶。吏治行有茂异,民有隐逸,乃当召见,不可有所私问。”显、覆众强之,不得已召见,赐卮酒。岁中,庐江太守举之。其守法见惮如此。为刺史五岁,入为丞相司直,丞相薛宣敬重之。出为清河太守,数岁,坐郡中被灾害什四以上免。久之,大司马曲阳侯王根荐武,征为谏大夫。迁兗州刺史,入为司隶校尉,徙京兆尹。二岁,坐举方正所举者召见靑辟雅拜,有司以为诡众虚伪。武坐左迁楚内史,迁沛郡太守,复入为廷尉。绥和元年,御史大夫孔光左迁廷尉,武为御史大夫。成帝欲修辟雍,建三公官,即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武更为大司空,封汜乡侯,食邑千户。汜乡在琅邪不其,哀帝初即位,褒赏大臣,更以南阳犨之博望乡为汜乡侯国,增吧千户。武为人仁厚,好进士,将称人之善。为楚内史厚两龚,在沛郡厚两唐,及为公卿,荐之朝廷。此人显于世者,何侯力也,世以此多焉。然疾朋党,问文吏必于儒者,问儒者必于文吏,以相参检。欲除吏,先为科例以防请托。其所居亦无赫赫名,去后常见思。及为御史大夫司空,与丞相方进共奏言:“往者诸侯王断狱治政,内史典狱事,相总纲纪辅王,中尉备盗贼。今王不断狱与政,中尉官罢,职并内史,郡国守相委任,所以一统信,安百姓也。今内史位卑而权重,威职相逾,不统尊者,难以为治。臣请相如太守,内史如都尉,以顺尊卑之序,平轻重之权。”制曰:“可。”以内史为中尉。初,武为九卿时,奏言宜置三公官,又与方进共奏罢刺史,更置州牧,后皆复复故,语在《硃博传》。唯内史事施行。多所举奏,号为烦碎,不称贤公。功名略比薛宣,其材不及也,而经术正直过之。武后母在郡,遣吏归迎,会成帝崩,吏恐道路有盗贼,后母留止,左右或讥武事亲不笃。哀帝亦欲改易大臣,遂策免武曰:“君举错烦苛,不合众心,孝声不闻,恶名流行,无以率示四方,其上大司空印绶,罢归就国。后五岁,谏大夫鲍宣数称冤之,天子感丞相王嘉之对,而高安侯董贤亦荐武,武由是复征为御史大夫,月余,徙为前将军。先是,新都侯王莽就国,数年,上以太皇太后故征莽还京师。莽从弟成都侯王邑为侍中,矫称太皇太后指白哀帝,为莽求特进给事中。哀帝复请之,事发觉。

译卷八十六 何武、王嘉、师丹列传第五十六 何武字君公,是蜀郡郫县人。汉宣帝时,天下太平,四方夷族归顺,神爵、五凤年间多次得到祥瑞。益州刺史王襄派辩士王褒歌颂汉朝的德政,作《中和》《乐职》《宣布》三篇诗。何武十四五岁时,和成都的杨覆众等人一起学习歌唱这些诗。当时,宣帝沿袭汉武帝的旧例,寻求通晓事理、才华出众的人,在宣室召见何武等人。皇帝说:‘这是歌颂盛大德政的事,我哪里足以承受这样的赞誉呢!’任命王褒为待诏,赐给何武等人帛,遣他们离去。何武到博士那里学习,研治《易经》。凭射策甲科成绩任郎官,和翟方进志趣相投,互相友爱。光禄勋考察四行,升任他为鄠县令,因犯法免官回乡。何武兄弟五人,都任郡吏,郡县官员敬畏他们。何武的弟弟何显家中有市籍,租税常常不缴,县里多次欠缺他的税额。市啬夫请求商人捕捉并羞辱何显一家,何显大怒,想借官吏之事陷害市啬夫。何武说:‘我们家缴纳租税、承担徭役,不能排在众人之前;奉行公事的官吏这样做,不也是应该的吗?’何武最终把此事告诉太守,太守召市啬夫任卒吏,州里听说后都心悦诚服。过了很久,太仆王音举荐何武为贤良方正,征召他应对策问,授任谏大夫,升任扬州刺史。何武所举奏的二千石和长吏,必须先公开奏章;服罪的,酌情减轻处理,免官而已;不服罪的,就依法严惩上奏,抵罪有时甚至会被处死。九江太守戴圣,就是《礼经》中所称的‘小戴’。他施行政令多不合法,前任刺史因为他是大儒而宽容他。等到何武任刺史,巡行部属、统领囚徒时,有所举奏便交给郡国处理。戴圣说:‘一个后辈小生懂得什么,竟想扰乱别人的治理!’因此他的罪案一直没有决断。何武派从事查访,查实了戴圣的罪行,戴圣害怕,自己免官;后来任博士,在朝廷上诋毁何武。何武听说后,始终没有宣扬他的恶行。戴圣的儿子和宾客成为盗贼,被捕后关押在庐江,戴圣以为儿子必死。何武平心静气地审理此案,最终使他儿子没有被处死。从此以后,戴圣惭愧而心服。何武每次到京师奏事,戴圣没有一次不登门谢恩。何武任刺史时,二千石有罪的,立即举奏;其余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同样敬畏他。因此各郡国都更加敬重本地的守相,州中清明太平。他巡行部属时,必先到学校拜见诸生,考察他们诵读和论说经义的情况,询问政事的得失,然后进入传舍,出示文书询问垦田的顷亩数和五谷收成的好坏,之后才拜见二千石,把这作为常规。当初何武任郡吏时,侍奉太守何寿。何寿知道何武有宰相的才器,因为同姓而特别厚待他。后来何寿任大司农,他哥哥的儿子任庐江长史。当时何武在京城官邸奏事,何寿的侄子恰好也在长安,何寿便设宴召来何武的弟弟何显和旧友杨覆众等人。酒喝到兴浓时,他指着自己的侄子说:‘这个人是扬州长史,才能足以超过下属,我却从未去看望过他。’何显等人十分惭愧,退下后把这件事告诉何武。何武说:‘刺史是古代的方伯,是皇帝委任的人,是一州的表率,职责在于举荐善人、罢退恶人。只有官吏治理有特别优异的表现,或者百姓中有隐居贤才,才应当召见,不能因为私情而有所问候。’何显、杨覆众再三强求,何武不得已才召见,并赐给他一杯酒。年中,庐江太守举荐了这位长史。何武守法而令人敬畏,就是如此。他任刺史五年,入朝任丞相司直,丞相薛宣敬重他。出任清河太守,几年后因郡中遭受灾害,受灾达到十分之四以上而被免官。过了很久,大司马曲阳侯王根推荐何武,征召他任谏大夫。升任兖州刺史,入朝任司隶校尉,又调任京兆尹。两年后,因举荐方正时,被举荐的人召见并受到特别礼遇,有关官员认为这是欺骗众人、虚伪作假。何武因此被降为楚内史,升任沛郡太守,又入朝任廷尉。绥和元年,御史大夫孔光被降为廷尉,何武任御史大夫。成帝想修建辟雍,设置三公官,于是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何武改任大司空,封汜乡侯,食邑一千户。汜乡在琅邪郡不其县;哀帝即位初年,褒奖大臣,又把南阳郡犨县的博望乡改作汜乡侯的封国,增加食邑一千户。何武为人仁厚,喜欢举荐士人,常常称扬别人的长处。他任楚内史时厚待两龚,在沛郡时厚待两唐,后来成为公卿,便把他们举荐给朝廷。这些人能够显名于世,是何侯出力的结果,世人因此称许他。然而他厌恶朋党,询问文吏的事一定向儒者求证,询问儒者的事一定向文吏求证,用两方面相互参验。他想任用官吏时,先制定科条和惯例,以防止请托。他任职之处也没有显赫的声名,但离任之后常常被人思念。何武任御史大夫、司空时,和丞相方进共同上奏说:‘过去诸侯王断决狱讼、治理政事,内史掌管刑狱事务,相负责总领纲纪、辅佐诸侯王,中尉负责防备盗贼。如今诸侯王不再掌管刑狱和政事,中尉官被取消,职权并入内史;郡国守相因此得到委任,政令能够统一,百姓得以安定。如今内史地位低而权力重,威势和职权互相超过,不能统属于尊长,便难以治理。臣请求把相改同太守,把内史改同都尉,以顺应尊卑的次序,平衡轻重的权力。’ 诏令说:‘可以。’于是把内史改为中尉。当初,何武任九卿时,上奏说应当设置三公官,又和方进共同上奏请求撤销刺史、改置州牧,后来这些制度都恢复旧制,详情记载在《朱博传》中。只有改内史一事得以施行。何武举奏的事情很多,被称为烦琐细碎,不称为贤能的公卿。他的功名大略可与薛宣相比,才能却不如薛宣;但经学、正直方面超过薛宣。何武的继母当时住在郡中,他派官吏回去迎接,恰逢成帝去世,官吏害怕道路上有盗贼,继母便留在当地。何武身边的人有人讥笑他侍奉亲人不够笃厚。哀帝也想更换大臣,于是用策书免去何武的官职,说:‘你举措烦琐苛细,不合众人之心;孝顺的声誉没有听闻,恶名却流传,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表率昭示四方。交上大司空的印绶,罢官回到封国。’五年后,谏大夫鲍宣多次称说何武受冤,天子又因丞相王嘉的对策受到感动,高安侯董贤也推荐何武,何武因此再次被征召任御史大夫;一个多月后,调任前将军。在此以前,新都侯王莽回到封国,几年后,皇帝因为太皇太后的缘故征召王莽回京。王莽的堂弟成都侯王邑任侍中,假称太皇太后的旨意告诉哀帝,为王莽请求特进、给事中的待遇。哀帝又替他请求此事,事情被发觉。

太后为谢,上以太后故不忍诛之,左迁邑为西河属国都尉,削千户。后有诏举大常,莽私从武求举,武不敢举。后数月,哀帝崩,太后即日引莽入,收大司马董贤印绶,诏有司举可大司马者。莽故大司马,辞位辟丁、傅,众庶称以为贤,又太后近亲,自大司徒孔光以下举朝皆举莽。武为前将军,素与左将军公孙禄相善,二人独谋,以为往时孝惠、孝昭少主之世,外戚吕、霍、上官持权,几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无嗣,方当选立亲近辅幼主,不宜令异姓大臣持权,亲疏相错,为国计便。于是武举公孙禄可大司马,而禄亦举武。太后竟自用莽为大司马。莽风有司劾奏武、公孙禄互相称举,皆免。武就国后,莽寝盛,为宰衡,阴诛不附己者。元始三年,吕宽等事起。时,大司空甄丰承莽风指,遣使者乘传案治党与,连引诸所欲诛,上党鲍宣,南阳彭伟、杜公子,郡国豪桀坐死者数百人。武在见诬中,大理正槛车征武,武自杀。众人多冤武者,莽欲厌众意,令武子况嗣为侯,谥武曰刺侯。莽篡位,免况为庶人。王嘉字公仲,平陵人也。以明经射策甲科为郎,坐户殿门失阑免。光禄勋于永除为掾,察廉为南陵丞,复察廉为长陵尉。鸿嘉中,举敦朴能直言,召见宣室,对政事得失,超迁太中大夫。出为九江、河南太守,治甚有声。征入为大鸿胪,徙京兆尹,迁御史大夫。建平三年代平当为丞相,封新甫侯,加食邑,千一百户。嘉为人刚直严毅有威重,上甚敬之。哀帝初立,欲匡成帝之政,多所变动,嘉上疏曰:臣闻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孔子曰:“材难,不其然与!”故断世立诸侯,象贤也。”虽不能尽贤,天子为择臣,立命卿以辅之。居是国也,累世尊重,然后士民之众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于古诸侯,往者致选贤材,贤材难得,拔擢可用者,或起于囚徒。昔魏尚坐事系,文帝感冯唐之言,遣使持节赦其罪,拜为云中太守,匈奴忌之。武帝擢韩安国于徒中,拜为梁内史,骨肉长安。张敞为京兆尹,有罪当免,黠吏知而犯敞,敞收杀之,其家自冤,使者覆狱,刻敞贼杀人,上逮捕不下,会免,亡命数十日,宣帝征敞拜为冀州刺史,卒获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贪其材器有益于公家也。孝文时,吏居官者或长子孙,以官为氏,仓氏、库氏则仓库吏之后也。其二千石长吏亦安官乐职,然后下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传相促急,又数改更政事,司隶、部刺史察过悉劾,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错道路。中材苟容求全,下材怀危内顾,一切营私者多。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过,增加成罪,言于刺史、司隶,或至上书章下;众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等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以守相威权素夺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诏书,二千石不为纵,遣使者赐金,尉厚其意,诚以为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爱其良民吏,有章劾,事留中,会赦一解。故事,尚书希下章,为烦扰百姓,证验系治,或死狱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唯陛下留神于择贤,记善忘过,容忍臣子,勿责以备。二千石、部刺史、三辅县令有材任职者,人情不能不有过差,宜可阔略,令尽力者有所劝。此方今急务,国家为利也。前苏令发,欲遣大夫使逐问状,时见大夫无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逢拜为谏大夫遣之。今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养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嘉因荐儒者公孙光、满昌及能吏萧咸、薛修等,皆故二千石有名称。天子纳而用之。会息夫躬、孙宠等因中常侍宋弘上书告东平王云祝诅,又与后舅伍宏谋弑上为逆,云等伏诛,躬、宠擢为吏二千石。是时,侍中董贤爱幸于上,上欲侯之而未有所缘,傅嘉劝上因东平事以封贤。上于是定躬、宠告东平本章,掇去宋弘,更言因董贤以闻,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赐爵关内侯。顷之,欲封贤等,上心惮嘉,乃先使皇后父孔乡侯傅晏持诏书视丞相御史。于是嘉与御史大夫贾延上封事言:“窃见董贤等三人始赐爵,众庶匈匈,咸曰贤贵,其余并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于贤等不已,宜暴贤等本奏语言,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合古今,明正其义,然后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众心,海内引领而议。暴平其事,必有言当封者,在陛下所从;

译太后替王邑谢罪,皇帝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杀他,降王邑为西河属国都尉,削减食邑一千户。后来有诏令举荐太常,王莽私下请何武举荐自己,何武不敢举荐。几个月后,哀帝去世,太后当天就召王莽入朝,收取大司马董贤的印绶,并下诏让有关官员举荐可以任大司马的人。王莽过去任大司马时,辞去职位,避让丁氏、傅氏,百姓都称赞他贤能;又因为他是太后的近亲,从大司徒孔光以下,满朝官员都举荐王莽。何武任前将军,平素与左将军公孙禄友好,两人私下商议,认为过去孝惠帝、孝昭帝年幼执政时,外戚吕氏、霍氏、上官氏掌握权力,几乎危及国家;如今孝成帝、孝哀帝接连在位却没有后嗣,正应当选择亲近之臣辅佐幼主,不应让异姓大臣掌权。亲疏关系应当错综安排,这才是对国家有利的谋划。于是何武举荐公孙禄可以任大司马,公孙禄也举荐何武。太后最终还是自行任用王莽为大司马。王莽暗示有关官员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举荐,两人都被免官。何武回到封国后,王莽的权势日益强盛,成为宰衡,暗中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元始三年,吕宽等人的事情发生。当时,大司空甄丰承受王莽的暗示,派使者乘驿车审查处理王莽的党羽,牵连指控许多王莽想杀的人;上党郡的鲍宣、南阳郡的彭伟、杜公子,以及郡国豪杰中因此获罪而死的有数百人。何武被诬陷牵连其中,大理正用槛车征召他,何武自杀。许多人为何武感到冤屈,王莽想平息众人的意见,便让何武的儿子何况承袭侯爵,谥何武为刺侯。王莽篡位后,免去何况的爵位,降为庶人。王嘉字公仲,是平陵人。因通晓经书,射策考取甲科,任郎官;后来因坐在户殿门而失去门禁礼仪,被免官。光禄勋于永任命他为属官,考察廉洁后任南陵县丞,又考察廉洁后任长陵县尉。鸿嘉年间,举荐他为敦厚朴实、能够直言的人,皇帝在宣室召见他,询问政事得失,他越级升任太中大夫。出任九江、河南太守,治理很有声誉。征召入朝任大鸿胪,调任京兆尹,升任御史大夫。建平三年,代替平当任丞相,封新甫侯,增加食邑,共一千一百户。王嘉为人刚直严厉坚毅,具有威望,皇帝非常敬重他。哀帝初即位,想匡正成帝的政治,进行许多变更,王嘉上疏说:臣听说,圣王的功业在于得到人才。孔子说:‘人才难得,不正是这样吗?’所以划分天下、设置诸侯,是取法贤能。即使不能人人贤能,天子也要为诸侯选择臣属,任命卿来辅佐他们。任居这个国家,经过几代人的尊重和重视,然后士人百姓才会归附,因此教化得以推行,治理的功业得以建立。如今的郡守比古代的诸侯还重要。过去选拔贤能人才,贤能人才难以得到,有时甚至从囚徒中提拔可以任用的人。过去魏尚因获罪被拘押,汉文帝受到冯唐言论的感动,派使者持符节赦免他的罪,任命他为云中太守,匈奴因此忌惮他。汉武帝从囚徒中提拔韩安国,任命他为梁国内史,使他的亲族都在长安得到安置。张敞任京兆尹时,有罪应当免官,狡猾的官吏知道这一点,便冒犯张敞;张敞将他收捕杀死。狡吏的家属自行申诉冤屈,使者复查案件,指责张敞残酷杀人,皇帝下令逮捕他;适逢大赦,张敞逃亡数十日。汉宣帝征召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最终还是发挥了他的才能。前代并非偏爱这三个人,而是贪惜他们的才器对国家有益。孝文帝时,任官的官吏有的使子孙长期承袭官职,以官职作为姓氏;仓氏、库氏就是仓库官吏的后代。当时二千石和长吏也能安于官位、乐于职守,于是下级官吏彼此观望效法,没有苟且求全的念头。后来制度逐渐改变,公卿以下互相传递催促,政事又屡屡变更;司隶、部刺史察访过失,全部加以弹劾,揭发宣扬隐私,官吏有的任职几个月就被罢退,送旧官迎新官,车马在道路上交错。中等才能的人苟且求容、只求保全,下等才能的人心怀危惧、只顾自身,处处谋求私利的人越来越多。二千石更加被轻视卑贱,官吏百姓都轻慢他们。有的人抓住他们细小的过失,添油加醋造成罪名,向刺史、司隶报告,有时甚至上书,奏章被下发处理。百姓知道二千石很容易遭受危难,稍不如意就会产生离心背叛的想法。此前山阳郡逃亡的囚徒苏令等人纵横作乱,官吏士卒面临危难,没有人肯舍身守节、为义而死,这是因为守相的威权平素已经被削弱了。孝成皇帝对此后悔,下诏说,二千石不得放纵;又派使者赐给他们黄金,慰劳厚待他们的心意,确实是因为国家有急难时,要依靠二千石来办理,只有使二千石受到尊重、不轻易陷入危难,他们才能统率下属。孝宣皇帝爱护贤良的百姓和官吏;遇到有奏章弹劾时,常把事情留在宫中,适逢大赦便一并解除。按旧例,尚书很少下发奏章,因为这样会扰乱百姓;有关人员被审验拘治,有时会死在狱中,奏章中必须有‘敢告之’三个字才下发。希望陛下留意选择贤能,记住善处而忘却过失,宽容臣子,不要用事事完备的标准责求他们。二千石、部刺史以及三辅的县令中,有才能担任职务的人,按人情不能没有过失,应当宽缓对待,使尽力办事的人有所劝勉。这是当前的急务,对国家有利。此前苏令发动叛乱时,想派大夫去查问情况,当时发现没有合适的大夫可派,于是召见盩厔令尹逢,任命他为谏大夫派去办理。如今各位大夫中有才能的人很少,应当预先培养可以成才的人,这样士人遇到危难才会赴难而不吝惜生命;临到事情仓促时才寻找人选,并不是彰明朝廷的办法。王嘉趁机举荐儒者公孙光、满昌,以及能干的官吏萧咸、薛修等人,他们都是过去任二千石而有声望的人。天子采纳了他的建议并任用了这些人。适逢息夫躬、孙宠等人通过中常侍宋弘上书,告发东平王刘云诅咒皇帝,又与皇后的舅舅伍宏谋划弑杀皇帝、图谋叛逆,刘云等人被诛杀,息夫躬、孙宠被提拔为二千石官吏。当时侍中董贤受到皇帝宠爱,皇帝想封他为侯,却还没有合适的理由;傅嘉劝皇帝借东平王的案件封赏董贤。皇帝于是修改息夫躬、孙宠告发东平王的原始奏章,删去宋弘的名字,改说是通过董贤上报,想以此作为董贤的功劳来封侯,并先赐他们关内侯爵位。不久,皇帝想封董贤等人,心里忌惮王嘉,便先派皇后的父亲孔乡侯傅晏拿诏书给丞相和御史大夫看。于是王嘉和御史大夫贾延上密封奏章说:‘我私下看到,董贤等三人刚被赐爵时,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董贤显贵;其余人也一并蒙受恩宠,直到现在流言还没有平息。陛下对董贤等人的仁恩没有止境,应该公开董贤等人的原始奏章和言辞,延请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察比对古今事例,明确判定其中的义理,然后再加封爵位和土地;否则恐怕会大大失去众人的心,天下人都将伸长脖子议论。公开而公正地处理这件事,必然有人说应当封侯,那就由陛下决定听从谁的意见。’

天下虽不说,咎有所分,不独在陛下。前定陵侯淳于长初封,其事亦议。大司农谷永以长当封,众人归咎于永,先帝不独蒙其讥。臣嘉、臣延材驽不称,死有余责。知顺指不迕,可得容身须臾,所以不敢者,思报厚恩也。”上感其言,止,数月,遂下诏封贤等,因以切责公卿曰:“朕居位以来,寝疾未瘳,反逆之谋相连不绝,贼乱之臣近侍帷幄。前东平王云与后谒祝诅朕,使侍医伍宏等内侍案脉,几危社稷,殆莫甚焉!昔楚有子玉得臣,晋文为之侧席而坐;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谋。今云等至有图弑天子逆乱之谋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务聪明以销厌未萌之故。赖宗庙之灵,侍中、驸马都尉贤等发觉以闻,咸伏厥辜。《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其封贤为高安侯、南阳太守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躬为宜陵侯。”后数月,日食,举直言,嘉复奏封事曰:臣闻咎繇戒帝舜曰:“亡敖佚欲有国,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箕子戒武王曰:“臣无有作威作福,亡有玉食;臣之有作威作福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辟,民用僭慝。”言如此则逆尊卑之序,乱阴阳之统,而害及王者,其国极危。国人倾仄不正,民用僭差不一,此君不由法度,上下失序之败也。武王躬履此道,隆至成、康。自是以后,纵心恣欲,法度陵迟,至于臣弑君,子弑父。父子至亲,失礼患生,何况异姓之臣?孔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孝文皇帝备行此道,海内蒙恩,为汉太宗。孝宣皇帝赏罚信明,施与有节,记人之功,忽于小过,以致治平。孝元皇帝奉承大业,温恭少欲,都内钱四十万万,水衡钱二十五万万,少府钱十八万万。尝幸上林,后宫冯贵人从临兽圈,猛兽惊出,贵人前当之,元帝嘉美其义,赐钱五万。掖庭见亲,有加赏赐,属其人勿众谢。示平恶偏,重失人心,赏赐节约。是时,外戚赀千万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见钱多也。虽遭初元、永光凶年饥馑,加有西羌之变,外奉师旅,内振贫民,终无倾危之忧,以府臧内充实也。孝成皇帝时,谏臣多言燕出之害,及女宠专爱,耽于酒色,损德伤年,其言甚切,然终不怨怒也。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育数贬退,家资不满千万;放斥逐就国;长榜死于狱。不以私爱害公义,故虽多内讥,朝廷安平,传业陛下。陛下在国之时,好《诗》、《书》,上俭节,征来所过道上称诵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初即位,易帷帐,去锦绣,乘舆席缘绨缯而已。共皇寝庙比比当作,忧闵元元,惟用度不足,以义割恩,辄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驸马都尉董贤亦起官寺上林中,又为贤治大第,开门乡北阙,引王渠灌园池,使者护作,赏赐吏卒,甚于治宗庙。贤母病,长安厨给祠具,道中过者皆饮食。为贤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赐其工,自贡献宗庙三宫,犹不至此。贤家有宾婚及见亲,诸官并共,赐及仓头奴婢,人十万钱。使者护视,发取市物,百贾震动,道路哗,群臣惶惑。诏书罢菀,而以赐贤二千余顷,均田之制从此堕坏。奢僭放纵,变乱阴阳,灾异众多,百姓讹言,持筹相惊,被发徒跣而走,乘马者驰,天惑其意,不能自止。或以为筹者策失之戒也。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讥。孔子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备位,窃内悲伤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于国,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独乡,察众人之所共疑。往者宠臣邓通、韩嫣骄贵失度,逸豫无厌,小人不胜情欲,卒陷罪辜。乱国亡躯,不终其禄,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览前世,以节贤宠,全安其命。于是上寝不说,而愈爱贤,不能自胜。会祖母傅太后薨,上因托傅太后遗诏。令成帝母王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贤二千户,及赐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国。嘉封还诏书,因奏封事谏上及太后曰:“臣闻爵禄土地,天之有也。《书》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则众庶不服,感动阴阳,其害疾自深。今圣体久不平,此臣嘉所内惧也。高安侯贤,佞幸之臣,陛下倾爵位以贵之,单货财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主威已黜,府藏已竭,唯恐不足。财皆民力所为,孝文皇帝欲起露台,重百金之费,克己不作。今贤散公赋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来贵臣未尝有此,流闻四方,皆同怨之。

译天下即使不高兴,罪责也有所分担,不会只归于陛下一人。过去定陵侯淳于长初次受封时,这件事也曾被议论;大司农谷永认为淳于长应当受封,众人便把罪责归给谷永,先帝也没有独自承受讥刺。臣王嘉、臣贾延才能低劣,不称职,即使死了也罪责有余。我们知道顺从皇帝旨意、不加违逆,或许可以苟且保全性命一时;之所以不敢这样做,是因为想报答陛下深厚的恩德。’皇帝被他们的话感动,暂时停止封赏;几个月后,终于下诏封董贤等人,并借机严厉责备公卿说:‘我即位以来,长期患病未愈,谋反叛逆的事情接连不断,图谋作乱的臣子竟在近侍帷幄之中。此前东平王刘云与皇后的侍女诅咒我,又让侍医伍宏等人在宫内诊察脉象,几乎危及国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过去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因此侧身而坐;近来的事情中,汲黯曾挫败淮南王的谋划。如今刘云等人竟然有图谋弑杀天子、发动叛乱的阴谋,是因为公卿这些辅弼之臣不能尽心尽力,务求明察,消除、遏止尚未萌发的祸患。幸赖宗庙神灵,侍中、驸马都尉董贤等人发现后上报,他们都已伏法。《尚书》不是说过吗?‘任用有德之人,彰明他的善行。’封董贤为高安侯、南阳太守孙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息夫躬为宜陵侯。’ 过了几个月,发生日食,举荐直言之士,班嘉又上奏密封奏章说:“臣听说咎繇告诫帝舜说:‘不要放纵安逸、任性贪欲而拥有国家,应当兢兢业业,一日二日处理万般政务。’箕子告诫周武王说:‘臣下不可擅自作威作福,不可享用玉食;臣下若作威作福、享用玉食,就会给他的家族带来祸害,给他的国家带来凶灾,人民因此倾斜不正,百姓因此僭越邪恶。’这样做就是违背尊卑的秩序,扰乱阴阳的纲纪,祸害还会波及君王,使国家极其危险。国人倾斜不正,百姓僭越失序,这就是君主不遵循法度、上下失去秩序所造成的败乱。周武王亲自实行这条道路,所以国运兴隆,直到周成王、周康王时期。此后,君主放纵心志、任意贪欲,法度逐渐衰败,以至于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父子是最亲近的关系,尚且会因丧失礼制而产生祸患,更何况异姓的臣子呢?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恭敬地办理政务并取得信任,节省财用并爱护人民,按照农时役使百姓。’孝文皇帝全面实行这条道路,天下都蒙受恩泽,被尊为汉太宗。孝宣皇帝赏罚明确而守信,施舍恩赐有节制,记取人的功劳而忽略小过,因此达到了天下太平。孝元皇帝承继先祖的大业,温和恭敬而少有欲望,当时都内有钱四十万万,水衡有钱二十五万万,少府有钱十八万万。孝元皇帝曾经巡幸上林苑,后宫的冯贵人随从来到兽圈,猛兽受惊冲出,冯贵人上前挡在它面前,元帝赞美她的义勇,赐钱五万。宫中嫔妃得到召见亲近,便增加赏赐,并嘱咐相关人员不要让她们多人一起谢恩,以表示不偏爱恶人和偏私,重视避免失去人心,赏赐也很节约。当时,外戚家资达到千万的很少,所以少府和水衡署现有的钱财很多。即使遭遇初元、永光年间的灾荒,又加上西羌叛乱,对外供给军队,对内赈济贫民,最终没有倾覆危亡的忧虑,是因为府库内部充实。孝成皇帝时期,谏臣多次谈到燕出游幸的危害,以及女宠专擅恩爱、沉溺酒色、损害德行和寿命;他们的话非常恳切,但皇帝始终没有怨恨发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中,史育多次被贬退,家产不满千万;张放被斥退回封国;淳于长被杖击死在狱中。皇帝没有因私爱损害公义,所以虽然宫中有很多讥刺,朝廷仍然安定太平,成帝把基业传给了陛下。陛下在封国时,喜爱《诗经》《尚书》,崇尚节俭,征召入朝途中,经过的道路上都有人称颂您的德行美名,这就是天下人回心归附的原因。刚即位时,您更换帷帐,去掉锦绣,乘舆只用绨绢作席边。共皇的寝庙本来已经屡次应当修建,但您忧虑怜悯百姓,只因费用不足,便以大义割舍私恩,暂且停止此事,如今才开始修治。然而驸马都尉董贤也在上林苑中兴建官署,又为董贤修建豪宅,开门朝向北阙,引王渠的水灌溉园池;派使者监督工程,赏赐吏卒,超过了修建宗庙的待遇。董贤的母亲生病,长安厨令供给祭祀用品,路上经过的人都得到饮食。为董贤制作器物,器物制成后上奏皇帝才实行;有的器物做得好,皇帝还特别赏赐工匠。即使向宗庙和三宫进献物品,也没有达到这样的程度。董贤家中有宾客婚礼和亲属来访时,各官署都一同前往,赏赐甚至发给仓头奴婢,每人十万钱。使者监督查看,派人到市场取用物品,百姓商贾震动,道路上喧哗,群臣惊惶疑惑。皇帝下诏停止修建上林苑,却把二千多顷土地赐给董贤,均田制度从此败坏。奢侈僭越、放纵无度,扰乱阴阳,灾异大量出现,百姓传播谣言,拿着筹策互相惊吓;有人披头散发、赤脚奔逃,骑马的人纵马奔驰。上天被这种情势所惑,无法自行停止。有人认为,筹策之事是上天以策书失误来发出的警戒。陛下一向仁厚明智、谨慎办事,如今却有这样的重大讥刺。孔子说:‘遇到危险却不扶持,快要跌倒却不搀扶,那么还要那位辅助者做什么呢?’臣王嘉有幸居备三公之位,私下内心悲伤,却不能把愚忠之意传达给陛下;即使死后有益于国家,也不敢顾惜自身。只希望陛下谨慎对待自己独自偏爱的事,察看众人共同疑虑的地方。从前的宠臣邓通、韩嫣骄横显贵而失去法度,安逸享乐没有满足;小人不能克制自己的情欲,最终都陷入罪祸。既扰乱国家又丧失自身,不能终享其禄,这就是所谓爱护一个人反而足以伤害他。应当深入考察前代的事,以节制对贤臣的宠爱,保全他们的性命。于是皇上停止进食,闷闷不乐,却更加宠爱董贤,不能自我控制。适逢祖母傅太后去世,皇上便借傅太后的遗诏,下令成帝的母亲王太后向丞相、御史传达诏令,增加封给董贤的食邑二千户,并把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的封国赐给他。班嘉退还诏书,趁机上密封奏章劝谏皇上和王太后说:“臣听说爵位、俸禄和土地,是上天所有的。《尚书》说:‘上天把爵禄赐给有德之人,五服五章哉!’君王代替上天授予人爵位,尤其应当慎重。割地封侯,如果处置不合宜,百姓就不会服从,还会感动阴阳,使灾害和疾病更加严重。如今圣上的身体长久不能康复,这正是臣班嘉内心深为恐惧的事。高安侯董贤是靠谄媚得宠的臣子,陛下把爵位几乎全给他,使他显贵;把财货大量赐给他,使他富裕;降低至尊的身份来宠幸他,君主的威势已经被削弱,府库也已经耗尽,却还唯恐不能满足他。财物都是百姓劳作所得,孝文皇帝想要兴建露台,因为费用重达百金,便克制自己而没有兴建。如今董贤把公家的赋税散发出去施加私人恩惠,一家人竟然得到千金,自古以来显贵的臣子从未有过这种情况,事情传遍四方,人人都同样怨恨他。

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遗诏,诏丞相、御史益贤户,赐三侯国,臣嘉窃惑。山崩地动,日食于三朝,皆阴侵阳之戒也。前贤已再封,晏、商再易邑,业缘私横求,恩已过厚,求索自恣,不知厌足,甚伤尊尊之义,不可以示天下,为害痛矣!臣骄侵罔,阴阳失节,气感相动,害及身体。陛下寝疾久不平,继嗣未立,宜思正万事,顺天人之心,以求福晁,奈何轻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传之于无穷哉!《孝经》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臣谨封上诏书,不敢露见,非爱死而不自法,恐天下闻之,故不敢自劾。愚戆数犯忌讳,唯陛下省察。”初,廷尉梁相与丞相长史、御史中丞及五二千石杂治东平王云狱,时冬月未尽二旬,而相心疑云冤,狱有饰辞,奏欲传之长安,更下公卿复治。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以为可许。天子以相等皆见上体不平,外内顾望,操持两心,幸云逾冬,无讨贼疾恶主雠之意,制诏免相等皆为庶人。后数月大赦,嘉奏封事荐相等明习治狱,“相计谋深沉,谭颇知雅文,凤经明行修,圣王有计功除过,臣窃为朝廷惜此三人。”书奏,上不能平。后二十余日,嘉封还益董贤户事,上乃发怒,召嘉诣尚书,责问以:“相等前坐在位不尽忠诚,外附诸侯,操持两心,背人臣之义,今所称相等材美,足以相计除罪。君以道德,位在三公,以总方略一统万类分明善恶为职,知相等罪恶陈列,著闻天下,时辄以自劾,今又称誉相等,云为朝廷惜之。大臣举错,恣心自在,迷国罔上,近由君始,将谓远者何!对状。”嘉免冠谢罪。事下将军中朝者,光禄大夫孔光、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勋马宫、光禄大夫龚胜劾嘉迷国罔上不道,请与廷尉杂治。胜独以为嘉备宰相,诸事并废,咎由嘉生;嘉坐荐相等,微薄,以应迷国罔上不道,恐不可以示天下。遂可光等奏。光等请谒者召嘉诣廷尉诏狱,制曰:“票骑将军、御史大夫、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卫尉云等五十人以为:“如光等言可许。”议郎龚等以为:“嘉言事前后相违,无所执守,不任宰相之职,宜夺爵士,免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十人以为:“圣王断狱,必先原心定罪,探意立情,故死者不抱恨而入地,生者不衔怨而受罪。明主躬圣德,重大臣刑辟,广延有司议,欲使海内咸服。嘉罪名虽应法,圣王之于大臣,在舆为下,御坐则起,疾病视之无数,死则临吊之,废宗庙之祭,进之以礼,退之以义,诔之以行。案嘉本以相等为罪,罪恶虽著,大臣括发关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国褒宗庙也。今春月寒气错缪,霜露数降,宜示天下以宽和。臣等不知大义,唯陛下察焉。”有诏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药进嘉,嘉不肯服。主簿曰:“将相不对理陈冤,相踵以为故事,君侯宜引决。”使者危坐府门上。主簿复前进药,嘉引药杯以击地,谓官属曰:“丞相幸得备位三公,奉职负国,当伏刑都市以示万众。丞相岂兒女子邪,何谓咀药而死!”嘉遂装出,见使者再拜受诏,乘吏小车,去盖不冠,随使者诣廷尉。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绶,缚嘉载致都船诏狱。上闻嘉生自诣吏,大怒,使将军以下与五二千石杂治。吏诘问嘉,嘉对曰:“案事者思得实。窃见相等前治东平王狱,不以云为不当死,欲关公卿示重慎;置驿马传囚,势不得逾冬月,诚不见其外内顾望阿附为云验。复幸得蒙大赦,相等皆良善吏,臣窃为国惜贤,不私此三人。”狱吏曰:“苟如此,则君何以为罪犹当?有以负国,不空入狱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卬天叹曰:“幸得充备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余责。”吏问贤、不肖主名,嘉曰:“贤,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进;恶,高安侯董贤父子,佞邪乱朝,而不能退。罪当死,死无所恨。”嘉系狱二十余日,不食,欧血而死。帝舅大司马票骑将军丁明素重嘉而怜之,上遂免明,以董贤代之,语在《贤传》。嘉为相三年诛,国除。死后上览其对而思嘉言,复以孔光代嘉为丞相,征用何武为御史大夫。元始四年,诏书追录忠臣,封嘉子崇为新甫侯,追谥嘉为忠侯。师丹字仲公,琅邪东武人也。治《诗》,事匡衡。举孝廉为郎。元帝末,为博士,免。建始中,州举茂才,复补博士,出为东平王太傅。丞相方进、御史大夫孔光举丹论议深博、廉正守道,征入为光禄大夫、丞相司直。

译乡里的谚语说:‘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常因此感到寒心。如今太皇太后依据永信太后的遗诏,下诏给丞相、御史增加董贤的食邑,并赐给他三个侯国,臣班嘉私下对此感到困惑。山崩地动,以及三朝发生日食,都是阴气侵凌阳气的警戒。此前董贤已经两次受封,晏、商也两次更换封邑,都是因为依仗私情而横加求取,恩宠已经过于厚重;他们索求任意妄为,不知满足,严重损害了尊重尊长的道义,不能拿来向天下示范,造成的祸害实在太深。臣担心骄横之势侵凌、蒙蔽君上,阴阳失去节度,气机相互感应激荡,祸害会波及圣体。陛下卧病已久,仍未痊愈,继承人也没有确定,应当思考端正万事,顺应上天和人的心意,以求福祥,为什么还要轻视身体、放纵心意,不念及高祖的辛劳,以及建立制度、想把它传给无穷后世的苦心呢!《孝经》说:‘天子有七位敢于谏诤的臣子,即使没有道义,也不会失去天下。’臣谨慎地把诏书封好上呈,不敢公开显露,并不是贪生怕死而不肯依法自我检举,而是怕天下听闻此事,所以不敢自行弹劾自己。臣愚昧鲁莽,屡次触犯忌讳,唯愿陛下明察。起初,廷尉梁相和丞相长史、御史中丞以及五二千石共同审理东平王刘云的案件。当时冬月还没有过完二十天,梁相心里怀疑刘云是被冤枉的,案件中有修饰掩饰之辞,便上奏想把案情传送到长安,再交给公卿重新审理。尚书令鞫谭、尚书仆射宗伯凤认为可以准许。天子认为梁相等人都看到皇帝身体不适,内外观望,心怀二意,只希望刘云拖过冬天,毫无讨伐贼臣、痛恨恶行、为君主报仇的心意,于是下诏免去梁相等人的官职,全部降为庶人。几个月后大赦,王嘉上密封奏章举荐梁相等人通晓审理狱讼,说:‘梁相谋划深沉,鞫谭颇为通晓雅正文辞,宗伯凤经学明达、品行修洁。圣王处理政事,有计算功劳、削除过错的办法,臣私下替朝廷惋惜这三个人。’奏章上报后,皇帝仍不能平静。二十多天后,王嘉封还增加董贤食邑的事项,皇帝于是发怒,召王嘉到尚书处,责问他说:‘梁相等人先前任职时不尽忠诚,暗中依附诸侯,怀有二心,背弃人臣的义理。如今你却称赞梁相等人的才能品行,说足以用梁相的谋略抵消他们的罪过。你凭道德立身,职位在三公之列,职责是总领方略、统一治理万类、明辨善恶。你明知梁相等人的罪恶已经陈列明白、天下皆知,却当时不自行弹劾;如今又称誉梁相等人,说替朝廷惋惜他们。大臣举措任意,放纵心意,迷惑国家、欺罔君上,近来这种事情是从你开始的,将来更远的事情还会怎样呢!说明你的情况。’王嘉摘下帽子谢罪。皇帝把此事交给将军府中参与朝议的官员处理,光禄大夫孔光、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勋马宫、光禄大夫龚胜弹劾王嘉迷惑国家、欺罔君上、行为不合道义,请求与廷尉共同审理。龚胜独自认为,王嘉身为宰相,却使各项政事都荒废,过错由王嘉造成;王嘉只是因为举荐梁相等人而获罪,罪情轻微,如果因此说他迷惑国家、欺罔君上、行为不合道义,恐怕不可以这样向天下示范。皇帝于是准许孔光等人的奏请。孔光等人请求派谒者召王嘉到廷尉诏狱,诏令说:‘票骑将军、御史大夫、中二千石、二千石、各位大夫、博士、议郎共同议论。’卫尉云等五十人认为:‘像孔光等人所说,可以准许。’议郎龚胜等人认为:‘王嘉前后所说的事情相互矛盾,没有坚持的原则,不能胜任宰相的职务,应当剥夺爵位和封国,免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十人认为:‘圣王断决狱讼,一定先推究内心、确定罪名,探察意图、判定实情,所以死者不会怀恨入地,生者不会含怨受罪。明主亲自体现圣德,重视对大臣施加刑罚,广泛召集有关官员议论,是想使天下人都心服。王嘉的罪名虽然合乎法律,但圣王对待大臣,在车舆中见到大臣便下车,在御座上见到大臣便起身;大臣生病,多次亲自探视;死后亲临吊唁,甚至停止宗庙祭祀,依照礼制进用,依据义理退处,按照德行作诔文。考察王嘉本来是因为认为梁相等人有罪,虽然罪恶已经明显,但若让大臣披发戴枷、赤身受笞,就不是用来尊重国家、褒显宗庙的办法。如今正值春季,寒气错乱,霜露多次降下,应当向天下显示宽厚和顺。臣等不明白大义,唯愿陛下明察。”皇帝下诏,授予谒者符节,召丞相到廷尉诏狱。使者到了丞相府后,属官和史吏都流泪哭泣,一同调和药物送给班嘉,班嘉不肯服用。主簿说:“将相不能面对审理来陈述冤屈,丞相接连因此成为先例,君侯应当自杀。”使者在府门上正襟危坐。主簿又上前送药,班嘉拿起药杯掷击在地上,对属官说:“丞相有幸身居三公之位,接受职务却辜负国家,应当伏刑于都市,来给万民看。丞相难道是妇女儿童吗,为什么要含药而死!”班嘉于是整理行装出发,见到使者拜了两拜接受诏令,乘坐属吏的小车,去掉车盖而不戴冠,跟随使者前往廷尉。廷尉收缴班嘉的丞相印、新甫侯印及绶带,把班嘉捆绑起来装车,送到都船诏狱。皇上听说班嘉活着自行到官吏那里,大怒,命将军以下官员和五二千石共同审理。官吏审问班嘉,班嘉回答说:“审理案件的人,是想求得事实真相。我私下看见梁相等人先前审理东平王的案件,并不是认为刘云不应当处死,而是想把案件交给公卿,以表示慎重;他们设置驿马传送囚犯,按情势不能超过冬月,实在看不出他们在案件内外有所顾望、阿附而为刘云作证。后来又有幸遇到大赦,梁相等人都是良善的官吏,臣私下替国家爱惜贤能,并不是偏袒这三个人。” 狱吏说:“如果这样,那么您的罪为什么还应当判得这么重?您是有辜负国家的事情,不是无缘无故进监狱的。”狱吏逐渐加以侵辱,王嘉抬头向天长叹说:“幸而我得以充任宰相,却不能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因此辜负国家,即使死了也还有多余的罪责。”狱吏问贤能和不肖者的姓名,王嘉说:“贤能的是已故丞相孔光、已故大司空何武,我不能进用;奸恶的是高安侯董贤父子,他们以谄媚邪曲扰乱朝廷,我却不能斥退。我的罪应当处死,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王嘉被拘押在狱中二十多天,不进食,吐血而死。皇帝的舅父、大司马、票骑将军丁明一向敬重王嘉,也怜悯他,皇帝于是罢免丁明,任用董贤代替他,事载在《董贤传》中。王嘉任宰相三年后被诛杀,封国也被废除。死后,皇帝看到他的答辩,想起王嘉的话,又任用孔光代替王嘉为丞相,征召何武任御史大夫。元始四年,诏令追录忠臣,封王嘉的儿子王崇为新甫侯,追谥王嘉为忠侯。师丹字仲公,是琅邪郡东武县人。研治《诗经》,曾师事匡衡。被举荐为孝廉,任郎官。元帝末年,任博士,后来被免职。建始年间,州里举荐他为茂才,又补任博士,出任东平王太傅。丞相方进、御史大夫孔光举荐师丹,说他论议深刻博大、廉洁正直而谨守道义,于是征召入朝任光禄大夫、丞相司直。

数月,复以光禄大夫给事中,由是为少府、光禄勋、侍中,甚见尊重。成帝末年,立定陶王为皇太子,以丹为太子太傅。哀帝即位,为左将军,赐爵关内侯,食邑,领尚书事,遂代王莽为大司马,封高乐侯。月余,徙为大司空。上少在国,见成帝委政外家,王氏僭盛,常内邑邑。即位,多欲有所匡正。封拜丁、傅,夺王氏权。丹自以师傅居三公位,得信于上,上书言:“古者谅暗不言,听于冢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前大行尸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亲属,赫然皆贵宠。封舅为阳安侯,皇后尊号未定,豫封父为孔乡侯。出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诏书比下,变动政事,卒暴无渐。臣纵不能明陈大义,复曾不能牢让爵位,相随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过。间者郡国多地动,水出流杀人民,日月不明,王星失行,此皆举错失中,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混浊之应也。臣伏惟人情无子,年虽六七十,犹博取而广求。孝成皇帝深见天命,烛知至德,以壮年克己,立陛下为嗣。先帝暴弃天下而陛下继体,四海安宁,百姓不惧,此先帝圣德当合天人之功也。臣闻天威不违颜咫尺,愿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观群下之从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肺附何患不富贵,不宜仓卒。先帝不量臣愚,以为太傅,陛下以臣托师傅,故亡功德而备鼎足,封大国,加赐黄金,位为三公,职在左右,不能尽忠补过,而令庶人窃议,灾异数见,此臣之大罪也。臣不敢言乞骸骨归于海滨,恐嫌于伪。诚惭负重责,义不得不尽死。”书数十上,多切直之言。初,哀帝即位,成帝母称太皇太后,成帝赵皇后称皇太后,而上祖母傅太后与母丁后皆在国邸,自以定陶共王为称。高昌侯董宏上书言:“秦庄襄王母本夏氏,而为华阳夫人所子,及即位后,俱称太后。宜立定陶共王后为皇太后。”事下有司,时丹以左将军与大司马王莽共劾奏宏:“知皇太后尊之号,天下一统,而称引亡秦以为比喻,诖误圣朝,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谦让,纳用莽、丹言,免宏为庶人。傅太后大怒,要上欲必称尊号,上于是追尊定陶共王为共皇帝,尊傅太后为共皇太后,丁后为共皇后。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等复奏言:“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皆不宜复引定陶蕃国之名以冠大号,车马衣服宜皆称皇之意,置吏二千石以下各供厥职,又宜为共皇立庙京师。”上复下其议,有司皆以为宜如褒、犹言。丹议独曰:“圣王制礼取法于天地,故尊卑之礼明则人伦之序正,人伦之序正则乾坤得其位而阴阳顺其节,人主与万民俱蒙晁福。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乱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为号者,母从子、妻从夫之义也。欲立官置吏,车服与太皇太后并,非所以明尊卑亡二上之义也。定陶共皇号谥已前定,义不得复改。《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亡爵父之义,尊父母也。为人后者为之子,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统也。孝成皇帝圣恩深远,故为共王立后,奉承祭祀,今共皇长为一国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备。陛下既继体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庙天地社稷之祀,义不得复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庙。今欲立庙于京师,而使臣下祭之,是无主也。又亲尽当毁,空去一国太祖不堕之祀,而就无主当毁不正之礼,非所以尊厚共皇也。”丹由是浸不合上意。会有上书言古者以龟贝为货,今以钱易之,民以故贫,宜可改币。上以问丹,丹对言可改。章下有司议,皆以为行钱以来久,难卒变易。丹老人,忘其前语,后从公卿议。又丹使吏书奏,吏私写其草,丁、傅子弟闻之,使人上书告丹上封事行道人遍持其书。上以问将军中朝臣,皆对曰:“忠臣不显谏,大臣奏事不宜漏泄,令吏民传写流闻四方。‘臣不密则失身’,宜下廷尉治。”事下廷尉,廷尉劾丹大不敬。事未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上书言:“丹经行无比,自近世大臣能若丹者少。发愤懑,奏封事,不及深思远虑,使主簿书,漏泄之过不在丹。以此贬黜,恐不厌众心。”尚书劾咸、钦:“幸得以儒官选擢备腹心,上所折中定疑,知丹社稷重臣,议罪处罚,国之所慎,咸、钦初傅经义以为当治,事以暴列,乃复上书妄称誉丹,前后相违,不敬。”上贬咸、钦秩各二等。遂策免丹曰:“夫三公者,朕之腹心也。辅善相过,匡率百僚,和合天下者也。

译几个月后,又以光禄大夫身份兼任给事中,由此先后任少府、光禄勋、侍中,深受尊敬和重视。成帝末年,立定陶王为皇太子,任命师丹为太子太傅。哀帝即位后,师丹任左将军,赐爵关内侯,享有食邑,掌管尚书事务,随即代替王莽任大司马,封高乐侯。一个多月后,调任大司空。皇帝年少时居住在定陶国,曾见成帝把政权交给外戚,王氏僭越而势盛,心中常常忧闷。即位后,很想有所匡正,于是封赏丁氏、傅氏,削夺王氏的权力。师丹自认为凭太子师傅的身份居于三公之位,得到皇帝信任,便上书说:“古代皇帝居丧时默默不言,政事听命于冢宰;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治道。近来大行皇帝的尸体和棺柩还停在殿堂中,给我们这些臣子以及亲属加授的官爵,已经显赫而且都受到尊贵宠幸。封舅父为阳安侯,皇后的尊号还没有确定,却预先封皇后的父亲为孔乡侯;又让中常侍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人出任外职。诏书接连下达,政事不断变动,仓促突然,毫无渐次。臣即使不能明确陈说大义,竟然又不能坚决推辞爵位,反而相继白白接受封侯,使陛下的过失更加严重。近来各郡国多次发生地震,洪水涌出,冲走并杀死百姓;日月失去光明,王星运行失常。这都是举措失当、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失调的征兆。臣私下考虑,人之常情是没有儿子的人,即使到了六七十岁,仍然广泛纳取、到处求子。孝成皇帝深深察见天命,明白最高的德行,在壮年时克制自己,立陛下为继承人。先帝突然抛弃天下,而陛下继承帝位,四海安宁,百姓不感到恐惧,这确实是先帝圣德与上天、人与人共同成就的结果。臣听说上天的威严近在咫尺,不能违背圣意。愿陛下深思先帝建立您为继承人的用意,并且克制自己,亲自实行,以观察群臣百姓是否随之感化。天下是陛下的家,至亲之人何愁不富贵,不应当仓促行事。先帝不计臣愚昧,任臣为太傅;陛下又把臣托付为师傅,所以臣没有功德,却位列三公,受封大国,又加赐黄金,位居三公,职责在君主左右,不能竭尽忠诚弥补过失,反而使百姓暗中议论,灾异屡屡出现,这就是臣的大罪。臣不敢请求退休回到海滨,恐怕被嫌疑为虚伪。臣实在惭愧,辜负了重大责任,按道义不能不把忠言全部说尽。”这样的奏书上了几十次,其中多是切实直率的话。起初,哀帝即位时,成帝的母亲称太皇太后,成帝的赵皇后称皇太后;而皇帝的祖母傅太后和母亲丁后都住在定陶国邸,自称定陶共王的称号。高昌侯董宏上书说:“秦庄襄王的母亲本是夏氏,却被华阳夫人收为女儿;庄襄王即位后,她们都称为太后。应当立定陶共王的王后为皇太后。”这件事交给有关官员办理。当时师丹以左将军身份和大司马王莽共同弹劾董宏说:“你明知皇太后尊贵的名号关系天下一统,却引用已经灭亡的秦朝作为比喻,误导圣朝,不应当说出这种话,这是大不道。”皇帝刚即位,谦逊退让,采纳王莽、师丹的意见,免去董宏的爵位,降为庶人。傅太后大怒,逼迫皇帝一定要给她尊号。皇帝于是追尊定陶共王为共皇帝,尊傅太后为共皇太后,丁后为共皇后。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等又上奏说:“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都不应再把定陶这个藩国名称冠在尊号之前;车马、服饰也应当都按照皇后的规格办理;设置官吏,二千石以下各自供职;又应当为共皇帝在京师建立宗庙。”皇帝再次把他们的意见交给有关官员讨论,官员都认为应当依照泠褒、段犹所说办理。只有师丹提出异议说:“圣王制定礼制,取法于天地。因此,尊卑的礼制明确,人伦秩序才会端正;人伦秩序端正,天地才能各得其位,阴阳才能顺应节令,君主和万民才能共同蒙受大福。尊卑,是用来端正天地名位的,不能混乱。如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为称号,是母亲随从儿子、妻子随从丈夫的道理。如果要为她们设置官署和属吏,使车马、服饰与太皇太后相同,就不是用来彰明尊卑、表明不能有两个至上者的道理。定陶共皇的尊号和谥号以前已经确定,按道理不能再改。《礼记》说:‘父亲是士,儿子成为天子,就用天子的礼制祭祀父亲,但父亲的尸服仍穿士的服装。’儿子不能把爵位封给父亲,这是为了尊敬父母。作为别人的后嗣,就要成为被继承者的儿子,因此为所继承的父亲服斩衰三年,而为自己的父母降服齐衰一年,这是为了彰明尊重本宗祖先、重视正统。孝成皇帝恩德深远,所以为共王立王后,让她承奉祭祀。现在共皇长久作为一国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经完备。陛下既然继承先帝的帝位,主持大宗,承接宗庙、天地、社稷的祭祀,按道义不能再奉祀定陶共皇,并把他的祭祀纳入自己的宗庙。如今想在京师建立他的宗庙,却让臣下祭祀他,这是使他没有宗主。况且亲属关系尽了就应毁庙,白白舍弃一国太祖不可废止的祭祀,却反而实行没有宗主、亲尽当毁的不正礼制,这不是尊重厚待共皇的办法。”师丹因此逐渐不合皇帝的心意。适逢有人上书说,古代用龟甲、贝壳作为货币,如今用钱来交换它们,百姓因此贫困,应该改制货币。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师丹,师丹回答说可以改。奏章交给有关官员讨论,官员都认为使用钱币已经很久,难以突然改变。师丹年老,忘记了自己先前的说法,后来又跟从公卿的意见。又一次,师丹让属吏书写奏章,属吏私下抄录了草稿。丁氏、傅氏的子弟听说后,派人上书告发师丹,说他上呈密封奏章的内容,行路的人都拿着他的奏书传看。皇帝以此询问将军和中朝大臣,他们都回答说:‘忠臣不应当不公开进谏;大臣奏事也不应泄露,让官吏百姓传抄,在四方流传。“臣下不守秘密就会丧失自身”,应当交给廷尉审理。’事情交给廷尉,廷尉弹劾师丹犯大不敬罪。事情尚未裁决,给事中、博士申咸和炔钦上书说:‘师丹经学和品行无比,近世大臣中能像他这样的人很少。他因发泄愤懑而上密封奏章,没有来得及深思远虑,只是让主簿书写,泄露的过错不在师丹。若因此贬黜他,恐怕不能使天下人心服。’尚书又弹劾申咸、炔钦说:‘你们幸而凭借儒官身份被选拔提升,得以充任皇帝的心腹,参与裁断是非、解决疑难;既然知道师丹是关系社稷的重臣,议论他的罪责和处罚是国家慎重的大事,申咸、炔钦起初却援引经义,认为应当治罪;事情公开以后,又上书妄加称誉师丹,前后说法相违,是不敬。’皇帝把申咸、炔钦的秩禄各降了两等,随即下策书免去师丹的官职,说:‘三公,是我的心腹;他们应当辅佐善政、纠正过失,匡正并率领百官,使天下和谐。

朕既不明,委政于公,间者阴阳不调,寒暑失常,变异屡臻,山崩地震,河决泉涌,流杀人民,百姓流连,无所归心,司空之职尤废焉。君在位也出入三年,未闻忠言嘉谋,而反有朋党相进不公之名。乃者以挺力田议改币章示君,君内为朕建可改不疑;以君之言博考朝臣,君乃希众雷同,外以为不便,令观听者归非于朕。朕隐忍不宣,为君受愆。朕疾夫比周之徒虚伪坏化,寝以成俗,故屡以书饬君,几君省过求己,而反不受,退有后言。及君奏封事,传于道路,布闻朝市,言事者以为大臣不忠,辜陷重辟,获虚采名,谤讥匈匈,流于四方。腹心如此,谓疏者何?殆谬于二人同心之利焉,将何以率示群下,附亲远方?朕惟君位尊任重,虑不周密,怀谖迷国,进退违命,反复异言,甚为君耻之,非所以共承天地,永保国家之意。以君尝托傅位,未忍考于理,已诏有司赦君勿治。其上大司空高乐侯印绶,罢归。”尚书令唐林上疏曰:“窃见免大司空丹策书,泰深痛切,君子作文,为贤者讳。丹经为世儒宗,德为国黄,亲傅圣躬,位在三公,所坐者微,海内未见其大过,事既已往,免爵大重,京师识者咸以为宜复丹邑爵,使奉朝请,四方所瞻仰也。惟陛下财览众心,有以尉复师傅之臣。”上从林言,下诏赐丹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丹既免数月,上用硃博议,尊傅太后为皇太太后,丁后为帝太后,与太皇太后及皇太后同尊,又为共皇立庙京师,仪如孝元皇帝。博迁为丞相,复与御史大夫赵玄奏言:“前高昌侯宏首建尊号之议,而为丹所劾奏,免为庶人。时天下衰粗,委政于丹。丹不深惟褒广尊亲之义而妄称说,抑贬尊号,亏损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圣仁,昭然定尊号,宏以忠孝复封高昌侯。丹恶逆暴著,虽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请免为庶人。”奏可。丹于是废归乡里者数年。平帝即位,新都侯王莽白太皇太后发掘傅太后、丁太后冢,夺其玺授,更以民葬之,定陶隳废共皇庙。诸造议泠褒、段犹等皆徙合浦,复免高昌侯宏为庶人。征丹诣公车,赐爵关内侯,食故邑。数月,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先圣之制,百王不易之道也。故定陶太后造称僭号,甚悖义理。关内侯师丹端诚于国,不顾患难,执忠节,据圣法,分明尊卑之制,确然有柱石之固,临大节而不可夺,可谓社稷之臣矣。有司条奏邪臣建定称号者已放退,而丹功赏未加,殆缪乎先赏后罚之义,非所以章有德报厥功也。其以厚丘之中乡户二千一百封丹为义阳侯。”月余薨,谥曰节侯。子业嗣,王莽败乃绝。赞曰:何武之举,王嘉之争,师丹之议,考其祸福,乃效于后。当王莽之作,外内咸服,董贤之爱,疑于亲戚,武、嘉区区,以一蒉障江河,用没其身。丹与董宏更受赏罚,哀哉!故曰“依世则废道,违俗则危殆”,此古人所以难受爵位者也。

译我既然不明智,把政事委托给你,近来阴阳失调,寒暑失常,灾变屡次发生,山崩地震,河流决口、泉水涌出,冲杀百姓;百姓流离失所,没有归附之心,司空的职责尤其废弛。你任职出入已经三年,我没有听到忠言和善谋,反而有结党互相荐举、行事不公的名声。此前你凭借力田官议论改制货币的奏章,向我表示你认为可以改而且没有疑虑;我根据你的意见广泛考察朝臣,你却迎合众人随声附和,对外说改币不便,使旁观者把过错归给我。我暗中忍耐而不宣扬,为你承担罪过。我痛恨那些结党营私的人用虚伪败坏教化,渐渐成为风俗,所以屡次写信告诫你,希望你反省过错、责求自己,你反而不接受,退朝后还有别的话。等到你上密封奏章,内容在道路上传播,在朝廷和市井公开流传,议论政事的人便认为大臣不忠,使我陷入重罪,自己却获得虚浮的声名,诽谤讥刺喧嚣,流传四方。心腹大臣尚且如此,那么所谓疏远的人又能怎样?这大概违背了二人同心协力的好处。你将凭什么率领、示范给群臣,招致亲近者并使远方归附?我想到你地位尊贵、责任重大,却考虑不周,心怀欺诈而迷误国家,进退违背诏命,前后反复而说法不同,实在为你感到羞耻;这不是与天地共同承受职责、长久保全国家的心意。因为你曾经担任太子太傅,我不忍心按法理审治你,已经下诏让有关官员赦免你,不再治罪。你应当上交大司空、高乐侯的印绶,罢官回家。”尚书令唐林上疏说:“我私下看到免去大司空师丹的策书,过于严厉而痛切。君子作文,尚且为贤者避讳。师丹经学为世间儒者所宗仰,德行是国家的栋梁,又亲自辅导圣上,位居三公;他所获罪过很轻,天下人没有看见他有什么重大过错。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免爵的处分太重,京师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应当恢复师丹的食邑和爵位,让他奉朝请,成为四方所瞻仰的人。愿陛下审察众人的心意,设法安慰并恢复这位师傅之臣的地位。”皇帝听从唐林的话,下诏赐师丹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师丹被免职几个月后,皇帝采纳硃博的建议,尊傅太后为皇太太后,丁后为帝太后,与太皇太后、皇太后同等尊贵;又为共皇在京师建立宗庙,礼仪如同孝元皇帝。硃博升任丞相,又和御史大夫赵玄上奏说:“先前高昌侯董宏首先提出尊号的建议,却被师丹弹劾,免为庶人。当时天下衰败粗疏,政权委托给师丹。师丹没有深思褒扬扩大尊亲名号的道理,反而妄加议论,压抑并贬低尊号,损害孝道,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忠。陛下圣明仁厚,已经昭然确定尊号,董宏凭忠孝又被封为高昌侯。师丹的恶逆罪行已经明显,即使蒙受赦令,也不应再有爵位和封邑,请免去他的爵位,降为庶人。”奏章获准。师丹于是被废黜,回到乡里,过了几年。平帝即位后,新都侯王莽向太皇太后报告,发掘傅太后、丁太后的陵墓,夺取她们的玺印和授予之物,改用平民葬礼安葬她们,并毁废定陶的共皇庙。曾参与制定尊号议论的泠褒、段犹等人都迁徙到合浦,又免去高昌侯董宏的爵位,降为庶人。朝廷征召师丹到公车,赐予关内侯爵位,食用原来的封邑。几个月后,太皇太后诏告大司徒、大司空说:“褒奖有德之人,赏赐开国大功,是先圣的制度,也是历代君王不改变的道理。所以定陶太后制造僭越尊号,十分违背义理。关内侯师丹对国家端正忠诚,不顾患难,坚持忠节,依据圣人之法,明确尊卑制度,坚定得像国家柱石一样,面对重大节义不可动摇,真可以称为社稷之臣。有关官员已经分条奏报,那些邪臣中提出制定尊号的人已经放逐退免,而师丹的功劳和赏赐还没有增加,恐怕违背了先赏后罚的道理,不是彰明有德、报答功劳的办法。应当把厚丘县中乡的二千一百户封给师丹,封他为义阳侯。”一个多月后,师丹去世,谥号为节侯。他的儿子师业继承爵位,王莽失败后便断绝了传承。赞曰:何武的举荐,王嘉的争辩,师丹的议论,考察它们造成的祸福,后来都得到了验证。王莽当权时,朝廷内外全都屈服;董贤所受的宠爱,几乎可以和亲戚相比。何武、王嘉力量微薄,好比用一筐土想挡住江河,最终因此丧失了生命。师丹和董宏一同经历了赏罚,实在可悲!所以说:‘依顺世俗就会废弃道义,违背风俗就会遭遇危险。’这就是古人难以接受爵位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