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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汉书九十五

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433–439 段

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匡衡字稚圭,东海承人也。父世农夫,至衡好学,家贫,庸作以供资用,尤精力过绝人。诸儒为之语曰:“无说《诗》,匡鼎来;匡语《诗》,解人颐。”衡射策甲科,以不应令除为太常掌故,调补平原文学。学者多上书荐衡经明,当世少双,令为文学就官京师;后进皆欲从衡平原,衡不宜在远方。事下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府梁丘贺问,衡对《诗》诸大义,其对深美。望之奏衡经学精习,说有师道,可观览。宣帝不甚用儒,遣衡归官。而皇太子见衡对,私善之。会宣帝崩,元帝初即位,乐陵侯史高以外属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为副。望之名儒,有师傅旧恩,天子任之,多所贡荐。高充位而已,与望之有隙。长安令杨兴说高曰:“将军以亲戚辅政,贵重于天下无二,然众庶论议令问休誉不专在将军者何也?彼诚有所闻也。以将军之莫府,海内莫不卬望。而所举不过私门宾客,乳母子弟,人情忽不自知,然一夫窃议,语流天下。夫富贵在身而列士不誉,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之也。古人病其若此,故卑体劳心,以求贤为务。传曰:以贤难得之故因曰事不待贤,以食难得之故而曰饱不待食,或之甚者也。平原文学匡衡材智有余,经学绝伦,但以无阶朝廷,故随牒在远方。将军诚召置莫府,学士歙然归仁,与参事议,观其所有,贡之朝廷,必为国器,以此显示众庶,名流于世。”高然其言,辟衡为议曹史,荐衡于上,上以为郎中,迁博士,给事中。是时,有日蚀、地震之变,上问以政治得失,衡上疏曰:臣闻五帝不同礼,三王各异教,民俗殊务,所遇之时异也。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盖保民者,“陈之以德义”,“示之以好恶”,观其失而制其宜,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廉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纵,纲纪失序,疏者逾内,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侥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臣愚以为宜一旷然大变其俗。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宽柔和惠,则众相爱。四者,明王之所以不严而成化也。何者?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让,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于罪,贪财而慕势,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臣窃考《国风》之诗,《周南》、《召南》被贤圣之化深,故笃于行而廉于色。郑伯好勇,而国人暴虎;秦穆贵信,而士多从死;陈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晋侯好俭,而民畜聚;太王躬仁,邠国贵恕。由此观之,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今之伪薄忮害,不让极矣。臣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布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德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阴阳和,神灵应,而嘉祥见。《诗》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此成汤所以建至治,保子孙,化异俗而怀鬼方也。今长安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远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臣闻天人之际,精亲临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动乎上,阴阳之理各应其感,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暗,水旱之灾随类而至。今关东连年饥馑,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于赋敛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称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哀闵元元,大自减损,省甘泉、建章官卫,罢珠崖,偃武行文,将欲度唐、虞之隆,绝殷、周之衰也。诸见罢珠崖诏书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将见太平也。宜遂减官室之度,省靡丽之饰,考制度,修外内,近忠正,远巧佞,放郑、卫,进《雅》、《颂》,举异材,开直言,任温良之人,退刻薄之吏,显洁白之士,昭无欲之路,览《六艺》之意,察上世之务,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视,令海内昭然咸见本朝之所贵,道德弘于京师,淑问扬乎疆外,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

译《匡衡、张禹、孔光、马宫传》第五十一 匡衡字稚圭,是东海郡承县人。他的父亲世代务农。匡衡喜好学习,但家境贫寒,靠替人雇工来供给学习和生活费用,尤其勤奋用力,超过常人。儒生们为他编了话说:“没有人讲《诗经》,匡鼎就来了;匡鼎一讲《诗经》,就能使听者笑得露出牙齿。”匡衡参加射策考试取得甲科,因为没有符合诏令的规定,被任命为太常掌故,调任补为平原文学。许多学者上书推荐匡衡,说他经学明通,当世少有匹敌,请让他以文学官身份到京师任职;后进学者都想跟随匡衡在平原学习,不应让匡衡留在远方。事情交给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府梁丘贺询问,匡衡回答《诗经》的各种大义,答得深刻美好。萧望之上奏说,匡衡经学精熟,讲说有师法,值得观览。宣帝不很重用儒者,派匡衡回原职。皇太子看过匡衡的对答,私下很喜欢他。恰逢宣帝去世,元帝刚即位,乐陵侯史高以外戚身份任大司马车骑将军,掌管尚书事务,前将军萧望之任副职。萧望之是有名的儒者,过去有师傅的恩情,天子信任他,他推荐了许多人。史高只是占据职位而已,与萧望之有嫌隙。长安令杨兴劝史高说:“将军凭外戚身份辅政,尊贵重要,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比;然而为什么百姓的议论和您的声望美誉却不能专属于将军呢?” 他们确实听到了某些议论。凭将军的幕府,天下人没有不仰望的;可是您所举荐的不过是私人门客、乳母的子弟,人情常常会使人自己察觉不到这一点,但一个人的私下议论也会传遍天下。富贵已经在身,却得不到士人的赞誉,就像有狐白裘却反而把它穿在里面。古人以这种情况为忧,所以放低姿态、劳心费力,把求贤作为要务。《传》说:因为贤才难得,便说事情不必等待贤才;因为食物难得,便说饱腹不必等待食物,这是过分到了极点。平原文学匡衡才智有余,经学无双,只是没有进入朝廷的门路,所以随着文书任职,远在地方。将军如果真把他召到幕府,学士们就会欣然归附仁德,让他参与政事谋议,观察他的才能,再推荐给朝廷,他一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将军借此向百姓显示贤能,名声就会流传于世。”史高认为他说得对,征召匡衡为议曹史,推荐给皇上。皇上任命匡衡为郎中,升为博士、给事中。这时发生日食、地震等灾变,皇上询问政治得失,匡衡上疏说:“臣听说,五帝的礼制各不相同,三王的教化各有差异,民间风俗和所务不同,是因为所处时代不同。陛下亲自具有圣德,开辟太平之路,怜悯愚昧的官吏和百姓触犯法律禁令,近年来多次大赦,使百姓能够改过自新,天下十分幸运。” 臣私下看到,大赦以后,奸邪并没有减少,今天大赦,明天又犯法,接连不断地入狱,这大概是引导百姓的方法还没有抓住要点。保护百姓,应当“用德义陈示给他们”,“把可喜和可恶的事显示给他们”,观察他们的过失而制定适当的措施,所以发动他们便能和谐,安抚他们便能安定。如今天下风俗贪恋钱财、轻视道义,喜好声色;上层奢侈靡费,廉耻的节操淡薄,淫乱邪僻的欲望放纵,纲纪失去秩序,疏远的人反而超过亲近的人,亲戚的恩情淡薄,婚姻关系的党羽却兴盛,苟且迎合、侥幸求利,以自身谋取利益。如果不改变这些根源,即使每年赦免,刑罚仍然难以停用。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彻底大幅度改变风俗。孔子说:“能够用礼义谦让来治理国家,还有什么困难呢?”朝廷是天下的骨干。公卿大夫共同遵循礼法、恭敬谦让,百姓就不会争斗;上层喜好仁德、乐于施舍,下层就不会暴虐;上层重义崇尚节操,百姓就会兴起善行;上层宽厚柔和、仁慈惠爱,众人就会彼此亲爱。这四点,是明君不靠严刑而能成就教化的原因。为什么呢?朝廷有变脸争执的言辞,下面就有争斗的祸患;上层有专擅自作主的人,下面就有不肯谦让的人;上层有好胜逞强的辅佐,下面就有伤害他人的心思;上层有贪利之臣,下面就有盗窃之民,这就是根本。” 如今庸俗的官吏治理百姓,都不以礼让为根本,反而在上面逞强暴虐,有的嫉妒残害,喜欢把人陷入罪中;他们贪恋钱财而羡慕权势,所以犯法的人多,奸邪不能止息。即使使用严刑峻法,风俗仍然不会改变。这并不是百姓的天性如此,而是有原因的。臣私下考察《国风》中的诗篇,《周南》《召南》深受贤圣教化,所以人们笃实地行事而在女色方面清廉。郑伯喜好勇力,郑国人便徒手搏虎;秦穆公重视诚信,士人多愿意跟随他殉死;陈国夫人喜好巫术,百姓便大肆举行淫祀;晋侯喜好节俭,百姓便积聚财物;太王亲自行仁,邠国便崇尚宽恕。由此看来,治理天下只在于审慎决定所崇尚的东西。如今虚伪浅薄、嫉妒残害、不肯谦让的风气已经到了极点。臣听说教化的流传,并不是挨家挨户地去劝说每个人。贤者居于职位,能者各司其职,朝廷尊崇礼义,百官恭敬谦让,道德的实行由内向外、从亲近处开始,然后百姓知道应当效法什么,日益迁向善道而自己还没有察觉。因此百姓安定,阴阳调和,神灵感应,吉祥出现。《诗经》说:“商邑秩序严整,是四方的准则;使我们长寿而安宁,以保佑后代。”这就是成汤建立最高治理、保全子孙、改变异俗并使鬼方归附的原因。如今长安是天子的都城,亲自承受圣明教化,然而它的风俗却没有不同于远方;各郡国来的人无所效法,有的看见奢侈靡丽,便放纵地仿效。” 这就是教化的根本、风俗的关键,应当首先端正的地方。臣听说,天人之间,精气相互亲近而彼此激荡,善恶相互推动;下方发生事情,上方就出现相应的征象,阴阳的规律各自回应感应。阴气变化,静止的事物就会动荡;阳气受到遮蔽,光明就会变得昏暗;水旱灾害也会随着同类相继而来。如今关东连年饥荒,百姓贫困,有的甚至互相吞食,这些都产生于赋税征敛过多、百姓共同负担过重,以及官吏安抚聚集百姓的成效不相称。陛下敬畏天戒,怜悯百姓,大幅度减省损耗,裁减甘泉宫、建章宫的官员卫士,废除珠崖郡,停止武事而推行文治,想要达到唐尧、虞舜的盛隆,断绝殷、周的衰败。凡看到废除珠崖诏书的人,没有不欣喜的,人人都以为将要见到太平。应当继续削减宫室的规模,减少奢靡华丽的装饰,考察制度,整治内外,亲近忠正之人,疏远巧佞之徒,放弃郑、卫淫乐,推进《雅》《颂》,选拔奇异才能,开放直言进谏的渠道,任用温和善良的人,罢退刻薄的官吏,显扬清白之士,彰明无欲的道路,考察《六艺》的旨意,察看上古的政事,明白自然的道理,广泛施行和睦的教化,以崇尚最高的仁德,纠正败坏的风俗,改变百姓的眼界,使海内清楚地都看见本朝所崇尚的东西;使道德在京师弘扬,美好的声誉传到疆外,这样以后,伟大的教化才能完成,礼让才能兴盛。”

上说其言,迁衡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时,上好儒术文辞,颇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进见,人人自以为得上意。又傅昭仪及子定陶王爱幸,宠于皇后、太子。衡复上疏曰: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盖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传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养其心,休烈盛美皆归之二后而不敢专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其《诗》曰:“念我皇祖,陟降廷止。”言成王常思祖考之业,而鬼神祐助其治也。陛下圣德天覆,子爱海内,然阴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群下之心。《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孔子著之《孝经》首章,盖至德之本也。

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能尽其性,然后能尽人物之性;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审已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大察,寡闻少见者戒于雍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大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己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陛下戒所以崇圣德。臣又闻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而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阃内。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適长之位。礼之于内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统人情而理阴气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得其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陛下圣德纯备,莫不修正,则天下无为而治。《诗》云:“于以四方,克定厥家。”

译皇上喜欢他的言论,升任匡衡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当时皇上喜好儒术和文辞,对宣帝的政治颇有改变,进言论事的人纷纷得到召见,人人都自以为合乎皇上的心意。又因为傅昭仪和她的儿子定陶王受宠,宠爱超过皇后和太子。匡衡再次上疏说:臣听说,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决定用心所在。接受天命的君王,务必要开创基业、垂示传统,使之传承无穷;继承帝位的君主,心中要存有承接、发扬先王德行并扩大其功业的意念。从前周成王继承王位,思考继承文王、武王的道统来修养自己的心性,所有美善伟大的功业都归于文王、武王,而不敢独占他们的名声,因此上天欣然享用祭祀,鬼神也来保佑。他的《诗经》说:“思念我的皇祖,鬼神升降于朝廷而停留。”意思是成王常常思念祖先的功业,而鬼神保佑帮助他的治理。陛下圣德如天覆盖天下,像爱子一样爱护海内百姓,然而阴阳还未调和,奸邪还未禁止,大概是因为议论政事的人没有充分发扬先帝的盛大功业,争相说旧制度不能采用,专务于改变;所改变的有些又不可施行,于是再恢复旧制,因此群臣互相争论是非,官吏百姓无所信从。臣私下痛惜国家放弃了容易成就的事业,却空虚地制造这些纷纷扰扰。希望陛下详细察看继承帝业的事情,把心思放在遵循制度、发扬功业上,以安定群臣的心。” 《大雅》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承修养他的德行。”孔子把这句话写在《孝经》的第一章,大概是最高德行的根本。《传》说:“审察所爱所恶,调理人的情感本性,王道就完备了。” 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然后才能充分发挥万物和他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万物和他人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的化育。治理本性的道理,必定要审察自己有余的地方,并努力补足自己不足的地方。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戒过度明察;见闻少的人,要警戒闭塞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戒过分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戒缺乏决断;沉静安舒的人,要警戒行动迟缓;心胸广大的人,要警戒疏忽遗忘。必须审察自己应当警戒的地方,用道义来调齐它,然后中和的教化才会响应,巧诈虚伪之徒才不敢结党营私、谋求进用。希望陛下警戒那些会损害圣德的事情。臣又听说,家庭的道理修明,天下的治理就能实现,所以《诗经》以《国风》开头,《礼经》以《冠礼》《婚礼》为根本。以《国风》开头,是探究人的情性、彰明人伦;以冠礼、婚礼为根本,是端正根基、预防祸患于未然。福祉的兴起没有不以家庭为根本的,道德的衰败没有不是从内宫开始的。因此圣王一定谨慎处理妃妾、皇后的关系,区别嫡长的地位,这是礼制对于内宫的要求。卑下者不能超越尊贵者,新来者不能排在旧人之前,这是用来统摄人情、调理阴气的。尊重嫡子而使庶子居下,嫡子在东阶举行冠礼,礼仪中用醴酒,众庶之子不能与他同列,这是为了尊贵嫡系正体、明辨嫌疑。这并不只是虚加礼仪文饰而已,而是内心对他们有不同的对待,所以礼制探察其中的真实情感,并把它表现在外在礼仪上。圣人的行动、静止、游玩、宴息,对所亲近的人和事物都安排得合乎次序;有了次序,海内自然会自我整治,百姓也会随从教化。如果应当亲近的反而疏远,应当尊贵的反而卑下,那么奸佞巧诈之徒就会趁机行动,扰乱国家。因此圣人谨慎防范祸乱的开端,在事情发生以前就加以禁止,不用私人的恩情损害公共的道义。陛下圣德纯备,如果没有不加以修正,天下就能无为而治。《诗经》说:“用什么来治理四方,能够安定他的家国。”

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衡为少傅数年,数上疏陈便宜,及朝廷有政议,傅经以对,言多法义。上以为任公卿,由是为光禄勋、御史大夫。建昭三年,代韦玄成为丞相,封乐安侯,食邑六百户。元帝崩,成帝即位,衡上疏戒妃匹,劝经学威仪之则,曰:陛下秉至考,哀伤思慕不绝于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诚隆于慎终追远,无穷已也。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焉。《诗》云“茕茕在疚”,言成王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盖所以就文、武之业,崇大化之本也。臣又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睢》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则无以奉神灵之统而理万物之宜。故《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言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来,三代兴废,未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远技能。窃见圣德纯茂,专精《诗》、《书》,好乐无厌。臣衡材驽,无以辅相善义,宣扬德音。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故审《六艺》之指,则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虫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享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盖钦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说,飨下之颜也。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孔子曰:“德义可尊,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大雅》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诸侯正月朝觐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视之,又观以礼乐,飨醴乃归。故万国莫不获赐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上敬纳其言。顷之,衡复奏正南北郊,罢诸淫祀,语在《郊祀志》。初,元帝时,中书令石显用事,自前相韦玄成及衡皆畏显,不敢失其意。至成帝初即位,衡乃与御史大夫甄谭共奏显,追条其旧恶,并及党与。于是司隶校尉王尊劾奏:“衡、谭居大臣位,知显等专权势,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无大臣辅政之义。既奏显等,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罪至不道。”有诏勿劾。衡惭惧,上疏谢罪。因称病乞骸骨,上丞相乐安侯印绶。上报曰:“君以道德修明,位在三公,先帝委政,遂及朕躬。君遵修法度,勤劳公家,朕嘉与君同心合意,庶几有成。今司隶校尉尊妄诋欺,加非于君,朕甚闵焉。方下有司问状,君何疑而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未烛也。传不云乎?‘礼义不愆,何恤人之言!’君其察焉。专精神,近医药,强食自爱。”因赐上尊酒、养牛。衡起视事。上以新即位,褒优大臣,然群下多是王尊者。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风雨不时,连乞骸骨让位。上辄以诏书慰抚,不许。久之,衡子昌为越骑校尉,醉杀人,系诏狱。越骑官属与昌弟且谋篡昌。事发觉,衡免冠徒跣待罪,天子使谒者诏衡冠履。而有司奏衡专地盗土,衡竟坐免。初,衡封僮之乐安乡,乡本田堤封三千一百顷,南以闽佰为界。初元元年,郡图误以闽佰为平陵佰。积十余岁,衡封临淮郡,遂封真平陵佰以为界,多四百顷。至建始元年,郡乃定国界,上计簿,更定图,言丞相府。衡谓所亲吏赵殷曰:“主簿陆赐故居奏曹,习事,晓知国界,署集曹掾。”明年治计时,衡问殷国界事:“曹欲奈何?”殷曰:“赐以为举计,令郡实之。恐郡不肯从实,可令家丞上书。”衡曰:“顾当得不耳,何至上书?”亦不告曹使举也,听曹为之。后赐与属明举计曰:“案故图,乐安乡南以平陵佰为界,不从故而以闽佰为界,解何?”郡即复以四百顷付乐安国。衡遣从史之僮,收取所还田租谷千余石入衡家。司隶校尉骏、少府忠行廷尉事劾奏“衡监临盗所主守直十金以上。《春秋》之义,诸侯不得专地,所以一统尊法制也。衡位三公,辅国政,领计簿,知郡实,正国界,计簿已定而背法制,专地盗土以自益,及赐、明阿承衡意,猥举郡计,乱减县界,附下罔上,擅以地附益大臣,皆不道。”

译《传》说:“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了。” 匡衡任太子少傅几年,多次上疏陈述有利于国事的建议;朝廷有政事议论时,他依据经义回答,所说多合乎法理。因此皇上认为他可以担任公卿,便任命他为光禄勋、御史大夫。建昭三年,他代替韦玄成任丞相,封为乐安侯,食邑六百户。元帝去世,成帝即位,匡衡上疏劝诫妃嫔关系,劝勉遵循经学和威仪的准则,说:陛下秉承最高的孝道,悲伤思念不停留于心,未曾有游乐、射猎的宴饮,确实达到了慎终追远,而且永无止境。臣私下希望陛下即使凭圣明本性已经做到,仍然再加以圣心自勉。《诗经》说:“孤独地处在忧病之中。”这是说周成王服丧结束后仍思念先王,心情意气还不能平静,大概正是为了成就文王、武王的功业,崇尚教化的根本。臣又听老师说:“妃嫔配偶的关系,是百姓出生的开端,是一切福祉的根源。”婚姻的礼法端正,然后万物才能顺遂,天命才能完备。孔子讲论《诗经》,把《关雎》列为开头,是说君王是百姓的父母,王后、夫人的行为如果不能与天地相配,就无法奉承神灵的宗统,也无法调理万物的适宜之性。所以《诗经》说:“美丽贤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意思是能够保持贞洁贤淑,不改变操守;情欲的感动不显露在容貌仪态上,私下宴饮亲昵的心意不表现在举止动静上,这样以后才可以匹配至尊,成为宗庙的主持者。这是纲纪的首要,是王道教化的开端。自上古以来,三代的兴盛和灭亡,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希望陛下详细考察得失、盛衰的结果,以确定国家的大根基;选用有德之人,戒除声色之娱,亲近严肃恭敬的人,疏远奇技淫巧之徒。臣私下看到陛下圣德纯厚美盛,专心精研《诗》《书》,喜好学习而不厌倦。臣匡衡才能驽钝,无法辅佐陛下成就善政、宣扬美德。臣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摄天地之心、记述善恶归宿、明辨吉凶区别、贯通正确人道,使人不违背本性的典籍。因此审察《六艺》的旨意,就能使天人之间的道理调和,草木昆虫也能得到生长繁育,这是永远不变的道理。至于《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语行为的要旨,也应当探究其中的意义。臣又听说,圣王自己的一举一动、周旋进退,奉承上天、承事双亲、临朝接受群臣朝见、享用群臣朝贡,各种行为都有节度文饰,以彰明人伦。恭敬谨慎、戒惧战栗,是事奉上天的仪容;温和恭敬、谦逊礼让,是承事双亲的礼节;端正自身、严肃谨慎,是面对众人的仪态;嘉美恩惠、和悦愉快,是享受下属奉献时的神色。他的一举一动,都使万物遵循相应的仪式,所以外在形象表现为仁义,行动成为法则。孔子说:“德义值得尊崇,容貌举止值得观看,进退合乎法度,以此面对百姓;所以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愿意以他为准则并仿效他。” 《大雅》说:“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才是百姓的准则。”诸侯在正月朝见天子,天子以道德教导他们,以庄严肃穆的仪容接见他们,又用礼乐教化他们,设宴赐醴酒,然后才让他们回去。因此,各国没有不获得恩赐福祉、蒙受教化而形成良好风俗的。如今正月初,陛下亲临路寝,接受朝贺,置酒宴请天下诸方。传记说:“君子慎重对待事情的开端。”希望陛下留意举动仪态的节度,使群臣百姓得以仰望盛德的光辉,从而建立国家的根本,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皇上恭敬地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匡衡又上奏整治南北郊的祭祀,废除各种不合礼制的淫祀,详情记载在《郊祀志》中。起初,元帝时,中书令石显掌握权势,前任丞相韦玄成和匡衡都畏惧石显,不敢违逆他的心意。到成帝刚即位时,匡衡才与御史大夫甄谭共同上奏弹劾石显,追述并列举他的旧日罪恶,同时牵连他的党羽。于是司隶校尉王尊弹劾说:“匡衡、甄谭身居大臣之位,明知石显等人专擅权势、作威作福,成为天下的祸害,却不及时揭发并奏请依法惩罚,反而阿谀奉承、曲意顺从,依附下属而欺瞒皇上,没有大臣辅佐政事的道义。既然奏劾石显等人,却不自行陈述自己不忠的罪过,反而宣扬先帝任用颠覆国家的人,罪行达到大逆不道的程度。”皇上下诏不要再弹劾。匡衡惭愧恐惧,上疏谢罪。匡衡于是称病请求退休,交上丞相、乐安侯的印绶。皇上答复说:“您凭借修养彰明的道德,位居三公,先帝把政事委托给您,后来又延续到朕这里。您遵守修治法度,勤劳于国家公事,朕赞赏您与朕同心同德,希望能够有所成就。如今司隶校尉王尊无理诋毁欺骗,在您身上强加罪名,朕对此十分怜悯。正要交给有关官署查问事情的真相,您为什么疑虑而上书归还侯爵、请求退休呢?这反而显示朕尚未明察。传记不是说过吗?‘礼义上没有过失,又何必忧虑别人的言论!’您应当仔细体察。要专心养神,亲近医药,努力进食,保重自己。”皇上于是赐给他上尊酒和养牛。匡衡起身处理政事。皇上因为刚即位,褒奖优待大臣,但群臣多认为王尊说得对。匡衡默默不安,每逢水旱灾害、风雨失调,便接连请求退休让位。皇上总是下诏安慰抚恤,不准许。过了很久,匡衡的儿子匡昌任越骑校尉,醉酒杀人,被拘押在诏狱。越骑官属和匡昌的弟弟匡且谋划劫夺匡昌。事情被发现后,匡衡摘下帽子,赤脚等待治罪,天子派谒者传诏让匡衡戴上帽子、穿上鞋子。可是有关官署又奏称匡衡擅自侵占土地、盗取土田,匡衡最终因此获罪被免官。起初,匡衡受封于僮县乐安乡。该乡原按田堤封界有三千一百顷,南面以闽佰为界。初元元年,郡府地图误把闽佰写成平陵佰。过了十多年,匡衡受封于临淮郡,于是把真平陵佰定为边界,多占了四百顷土地。到建始元年,郡府才确定国界,重新核算簿籍,改定地图,向丞相府报告。匡衡对亲近的属吏赵殷说:“主簿陆赐原来在奏曹任职,熟悉事务,清楚了解国界,应当署理集曹掾。”第二年办理计簿时,匡衡问赵殷国界的事:“集曹打算怎么办?”赵殷说:“陆赐认为应当举报计簿,让郡府据实办理。恐怕郡府不肯据实,可以让家丞上书。”匡衡说:“只要能够得到它就行了,何至于上书?”也没有告诉集曹派人举报,只听任集曹这样办理。后来陆赐和属吏明一起核实并公开说明计簿,说:“按照旧地图,乐安乡南面以平陵佰为界;如今不依照旧例,却以闽佰为界,这是怎么回事?”郡府随即又把四百顷土地交还乐安国。匡衡派从史到僮县,收取归还土地的一千多石田租粮食,送入匡衡家中。司隶校尉骏、少府忠代理廷尉职务,弹劾说:“匡衡监临时盗取自己主管守护的财物,价值超过十金。《春秋》的义理认为,诸侯不得擅自占有土地,这是为了统一尊奉法制。匡衡身居三公,辅佐国政,主管计簿,知道郡府据实办理、确定国界;计簿已经确定,却背弃法制,擅自侵占土地来使自己获益。陆赐、明又迎合匡衡的意旨,轻率地举报郡府计簿,扰乱并减少县界,依附下属欺瞒皇上,擅自把土地增益给大臣,这些行为全都大逆不道。”

于是上可其奏,勿治,丞相免为庶人,终于家。子咸亦明经,历位九卿。家世多为博士者。张禹字子文,河内轵人也。至禹父徙家莲勺。禹为兒,数随家至市,喜观于卜相者前。久之,颇晓其别蓍布卦意,时从旁言。卜者爱之,又奇其面貌,谓禹父:“是兒多知,可令学经。”及禹壮,至长安学,从沛郡施雠受《易》,琅邪王阳、胶东庸生问《论语》,既皆明习,有徒众,举为郡文学。甘露中,诸儒荐禹,有诏太子太傅萧望之问。禹对《易》及《论语》大义,望之善焉,奏禹经学精习,有师法,可试事。奏寝,罢归故宫。久之,试为博士。初元中,立皇太子,而博士郑宽中以《尚书》授太子,荐言禹善说《论语》。诏令禹授太子《论语》,由是迁光禄大夫。数岁,出为东平内史。元帝崩,成帝即位,征禹、宽中,皆以师赐爵关内侯,宽中食邑八百户,禹六百户。拜为诸吏光禄大夫,秋中二千石,给事中,领尚书事。是时,帝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辅政专权。而上富于春秋,谦让,方乡经学,敬重师傅。而禹与凤并领尚书,内不相安,数病,上书乞骸骨,欲退避凤。上报曰:“朕以幼年执政,万机惧失其中,君以道德为师,故委国政。君何疑而数乞骸骨,忽忘雅素,欲避流言?朕无闻焉。君其固心致思,总秉诸事,推以孳孳,无违朕意。”加赐黄金百斤、养牛、上尊酒,太官致餐,侍医视疾,使者临问。禹惶恐,复起视事,河平四年代王商为丞相,封安昌侯。为相六岁,鸿嘉元年以老病乞骸骨,上加优再三,乃听许。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罢就第,以列侯朝朔望,位特进,见礼如丞相,置从事史五人,益封四百户。天子数加赏赐,前后数千万。禹为人谨厚,内殖货财,家以田为业。及富贵,多买田至四百顷,皆泾、渭溉灌,极膏腴上贾。它财物称是。禹性习知音声,内奢淫,身居大第,后堂理丝竹管弦。禹成就弟子尤著者,淮阳彭宣至大司空,沛郡戴崇至少府九卿。宣为人恭俭有法度,而崇恺弟多智,二人异行,禹心亲爱崇,敬宣而疏之。崇每候禹,常责师宜置酒设乐与弟子相娱。禹将崇入后堂饮食,妇女相对,优人管弦铿锵极乐,昏夜乃罢。而宣之来也,禹见之于便坐,讲论经义,日晏赐食,不过一肉卮酒相对。宣未尝得至后堂。及两人皆闻知,各自得也。禹年老,自治冢茔,起祠室,好平陵肥牛亭部处地,又近延陵,奏请求之,上以赐禹,诏令平陵徙亭它所。曲阳侯根闻而争之:“此地当平陵寝庙衣冠所出游道,禹为师傅,不遵谦让,至求衣冠所游之道,又徙坏旧亭,重非所宜。孔子称‘赐爱其羊,我爱其礼’,宜更赐禹它地。”根虽为舅,上敬重之不如禹,根言虽切,犹不见从,卒以肥牛亭地赐禹。根由是害禹宠,数毁恶之。天子愈益敬厚禹。禹每病,辄以起居闻,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床下,禹顿首谢恩,因归诚,言:“老臣有四男一女,爱女其于男,远嫁为张掖太守萧咸妻,不胜父子私情,思与相近。”上即时徙咸为弘农太守。又禹小子未有宫,上临候禹,禹数视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为黄门郎,给事中。禹虽家居,以特进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与定议。永始、元延之间,日蚀、地震尤数,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专政所致。上惧变异数见,意颇然之,而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弟,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不平,恐为所怨。禹则谓上曰:“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日蚀三十余,地震五,或为诸侯自杀,或夷狄侵中国,灾变之异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赣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上雅信爱禹,曲此不疑王氏。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弟闻知禹言,皆喜说,遂亲就禹。禹见时有变异,若上体不安,常择日洁斋露蓍,正衣冠立筮,得吉卦则献其占,如有不吉,禹为感动有忧色。成帝崩,禹及事哀帝,建平二年薨,谥曰节侯。禹四子,长子宏嗣侯。官至太常,列于九卿。三弟皆为校尉、散骑、诸曹。初,禹为师,以上难数对己问经,为《论语章句》献之。始,鲁扶卿及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皆说《论语》,篇第或异。禹先事王阳,后从庸生,采获所安,最后出而尊贵。诸儒为之语曰:“欲为《论》,念张文。”由是学者多从张氏,余家寝微。

译于是皇上认可了他们的奏章,不再追究,免去丞相匡衡的官职,使他成为平民,匡衡最终死在家中。他的儿子匡咸也通晓经学,历任九卿。匡衡家世中有许多人做过博士。张禹,字子文,是河内郡轵县人。后来张禹的父亲迁居莲勺。张禹小时候,常随家人到集市,喜欢在卜筮相面的人面前观看。时间久了,他颇能明白那些人区别蓍草、布列卦象的含义,时常在旁边插话。卜者很喜欢他,又惊异于他的相貌,对张禹的父亲说:“这个孩子聪明多知,可以让他学习经书。”张禹成年后,到长安求学,跟随沛郡施雠学习《易》,向琅邪王阳、胶东庸生请教《论语》。两部经书都已通晓熟习,并且有了众多门徒,张禹被举荐为郡文学。甘露年间,诸位儒生推荐张禹,皇上下诏让太子太傅萧望之考问他。张禹回答了《易》和《论语》的大义,萧望之认为很好,上奏说张禹经学精通熟习,有传授师法,可以试用。奏章被搁置,张禹被罢免,回到原来的官署。过了很久,才试用为博士。初元年间,皇帝册立皇太子,博士郑宽中用《尚书》教授太子,并推荐说张禹善于讲解《论语》。皇上下诏让张禹教授太子《论语》,因此升任光禄大夫。几年后,出任东平内史。元帝去世,成帝即位,征召张禹、郑宽中,二人都因担任皇帝老师而赐关内侯爵位;郑宽中食邑八百户,张禹食邑六百户。张禹被任命为诸吏光禄大夫,秩禄中二千石,任给事中,主管尚书事务。当时,皇帝的舅父阳平侯王凤任大将军,辅佐政事而专擅权力。皇上年纪尚轻,谦逊退让,正倾心于经学,敬重老师和师傅。张禹与王凤一同主管尚书事务,内心彼此不和,张禹多次称病,上书请求退休,想退让以避开王凤。皇上答复说:“朕年幼执政,恐怕万事不能恰当地处理;您以道德作为老师,所以朕把国家政事委托给您。您为什么疑虑而多次请求退休,忽然忘了平素的高尚操守,想要躲避流言?朕对此不能接受。您应当坚定心志,专心思考,全面掌管各项事务,勤勉不懈地推行,不要违背朕的心意。”又加赐黄金一百斤、养牛、上尊酒,太官送来膳食,侍医诊视病情,派使者前往慰问。张禹惶恐不安,只好再次起身处理政事。河平四年,张禹取代王商任丞相,封安昌侯。任丞相六年,鸿嘉元年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皇上再三加以优待,才准许他退休。赐给安车和四匹马、黄金一百斤,罢官回府;作为列侯,每月初一和十五入朝,位次特进,接受礼遇如同丞相,设置从事史五人,增加食邑四百户。天子多次加以赏赐,前后达数千万。张禹为人谨慎厚道,内里经营积聚财货,家中以田产为业。等到富贵以后,他大量购买田地,达到四百顷,全都由泾水、渭水灌溉,是最肥沃、最上等的田地。其他财物也与此相称。张禹天性爱好熟悉音乐声律,内里生活奢侈淫靡,自己住在大宅第中,后堂演奏琴瑟管弦。张禹成就的弟子中,最为显著的是淮阳彭宣官至大司空,沛郡戴崇官至少府、九卿。彭宣为人恭敬俭朴,有法度;戴崇性情和乐放纵,多才多智。两人品行不同,张禹心里亲近喜爱戴崇,敬重彭宣却疏远他。戴崇每次拜访张禹,常责备老师说应当置酒设乐,与弟子们一起娱乐。张禹便把戴崇带入后堂饮食,妇女在旁相对,乐人奏管弦,铿锵作响,欢乐至极,直到深夜才结束。彭宣来时,张禹只在便坐接见他,与他讲论经义,天晚了才赐饭,不过是一盘肉、一杯酒相对而食。彭宣从未能进入后堂。两人后来都听说了这些,各自认为自己得到了应有的待遇。张禹年老时,亲自营造坟茔,修建祠室,看中了平陵肥牛亭辖区的土地;那里又靠近延陵,便上奏请求。皇上把这块地赐给张禹,并下诏让平陵把亭迁到别处。曲阳侯王根听说后提出争议:“这块地是平陵寝庙祭祀用的衣冠出游道路。张禹身为师傅,却不遵守谦让之道,竟请求衣冠出游的道路,又迁移并破坏旧亭,实在非常不合适。孔子说:‘子贡爱惜那只羊,我爱惜的是礼。’应当改赐张禹其他地方。” 王根虽然是皇帝的舅父,但皇上敬重他不如敬重张禹;王根的话虽然恳切,皇上仍没有听从,最终还是把肥牛亭的土地赐给张禹。王根因此嫉恨张禹受宠,多次诋毁他。天子更加敬重厚待张禹。张禹每次生病,总把自己的起居情况报告皇上,皇上亲自驾车前去慰问。皇上亲自到张禹床下拜见,张禹叩头谢恩,趁机诚恳地说:“老臣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疼爱女儿胜过儿子。她远嫁给张掖太守萧咸为妻,我无法排遣父女间的私情,希望能和她相近。”皇上立即把萧咸调任弘农太守。张禹的小儿子还没有官职,皇上前去探望张禹时,张禹多次看自己的小儿子,皇上当即在张禹床下拜他为黄门郎,任给事中。张禹虽住在家中,仍以特进身份作为天子的老师,国家每有重大政事,皇上必定与他共同商议决定。永始、元延年间,日食、地震尤其频繁,官吏百姓多次上书说明灾异的应验,指责这是王氏专权造成的。皇上害怕灾变屡次出现,心里颇为认同,却还没有明确表露,于是驾车来到张禹弟弟家,屏退左右,亲自询问张禹关于天变的事情,并把官吏百姓所说的王氏专政之事拿给张禹看。张禹自认为年老,子孙年幼,又与曲阳侯王根不和,恐怕会遭到他的怨恨。张禹便对皇上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发生日食三十多次、地震五次;有的因为诸侯自相残杀,有的因为夷狄侵入中原。这些灾变的征兆深远难以看清,所以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也不谈怪异鬼神。至于人的本性和天道,即使子贡一类的人也不能听闻,何况浅薄鄙陋的儒生所说的话呢!陛下应当修治政事,以良好的政治回应灾变,与天下人共同享有福祉欢乐,这就是经义的宗旨。那些学习新说的年轻人,扰乱正道、误导他人,不应当信任,应当用经术来判断他们。”皇上平素信任喜爱张禹,因此委曲迁就,不再怀疑王氏。后来曲阳侯王根和各位王侯的子弟听说张禹这番话,都很高兴,于是亲自前往亲近张禹。张禹遇到当时有灾变,或皇上的身体不安,常选择吉日洁斋,露天陈列蓍草,整理衣冠站立占筮;得到吉卦,就把占筮结果献给皇上;如果得到不吉之卦,张禹便受到感动,面有忧色。成帝去世,张禹侍奉哀帝,建平二年去世,谥号节侯。张禹有四个儿子,长子张宏继承侯爵,官至太常,列于九卿之中。其余三子都任校尉、散骑或诸曹官。起初,张禹担任老师时,因为皇上多次向自己询问经义并提出难题,便作《论语章句》献上。起初,鲁扶卿、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都讲说《论语》,篇章次序有的不同。张禹先侍奉王阳,后来跟随庸生,采集各家所长,取用自己认为妥当的内容,最后才出名显贵。各位儒生因此说:“想要研究《论语》,就应当思考张文。”从此求学者大多跟从张氏,其他各家的学说渐渐衰微。

孔光字子夏,孔子十四世之孙也。孔子生伯鱼鲤,鲤生子思伋,伋生子上帛,帛生子家求,求生子真箕,箕生子高穿。穿生顺,顺为魏相。顺生鲋,鲋为陈涉博士,死陈下。鲋弟子襄为孝惠博士、长沙太博。襄生忠,忠生武及安国,武生延年。延年生霸,字次儒。霸生光焉。安国、延年皆以治《尚书》为武帝博士。安国至临淮太守。霸亦治《尚书》,事太傅夏侯胜,昭帝末年为博士,宣帝时为太中大夫,以选授皇太子经,迁詹事、高密相。是时,诸侯王相在郡守上。元帝即位,征霸,以师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号褒成君,给事中,加赐黄金二百斤,第一区,徙名数于长安。霸为人谦退,不好权势,常称爵位泰过,何德以堪之!上欲致霸相位,自御史大夫贡禹卒,及薛广德免,辄欲拜霸。霸让位,自陈至三,上深知其至诚,乃弗用。以是敬之,赏赐甚厚。及霸薨,上素服临吊者再,至赐东园秘器、钱、帛,策赠以列侯礼,谥曰烈君。霸四子,长子福嗣关内侯。次子捷、捷弟喜皆列校尉、诸曹。光,最少子也,经学尤明,年未二十,举为议郎。光禄勋匡衡举光方正,为谏大夫。坐议有不合,左迁虹长,自免归教授。成帝初即位,举为博士,数使录冤狱,行风俗,振赡流民,奉使称旨,由是知名。是时,博士选三科,高为尚书,次为刺史,其不通政事,以久次补诸侯太傅。光以高第为尚书,观故事品式,数岁明习汉制及法令。上甚信任之,转为仆射、尚书令。有诏光周密谨慎,未尝有过,加诸吏官,以子男放为侍郎,给事黄门。数年,迁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赐黄金百斤,领尚书事。后为光禄勋,复领尚书,诸吏给事中如故,凡典枢机十余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问,据经法以心所安而对,不希指苟合;如或不从,不敢强谏争,以是久而安。时有所言,辄削草稿,以为章主之过,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有所荐举,唯恐其人之闻知。沐日归休,兄弟妻子燕语,终不及朝省政事。或问光:“温室省中树皆何木也?”光嘿不应,更答以他语,其不泄如是。光,帝师傅子,少以经行自著,进官蚤成。不结党友,养游说,有求于人。既性自守,亦其势然也。徙光禄勋为御史大夫。绥和中,上即位二十五年,无继嗣,至亲有同产弟中山孝王及同产弟子定陶王在。定陶王好学多材,子帝子行。而王祖母傅太后阴为王求汉嗣,私事赵皇后、昭仪及帝舅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故皆劝上。上于是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硃博,皆引入禁中,议中山、定陶王谁宜为嗣者。方进、根以为:“定陶王帝弟之子,《礼》曰:‘昆弟之子犹子也’,‘为其后者为之子也’,定陶王宜为嗣。”褒、傅皆如方进、根议。光独以为礼立嗣以亲,中山王先帝之子,帝亲弟也,以《尚书 盘庚》殷之及王为比,中山王宜为嗣。上以《礼》兄弟不相入庙,又皇后、昭仪欲立定陶王,故遂立为太子。光以议不中意,左迁廷尉。光久典尚书,练法令,号称详平。时定陵侯淳于长坐大逆诛,长小妻始等六人皆以长事未发觉时弃去,或更嫁。用长事发,丞相方进,大司空武议,以为:“令,犯法者各以法时律令论之,明有所讫也,长犯大逆时,始等见为长妻,已有当坐之罪,与身犯法无异。后乃弃去,于法无以解。请论。”光议以为:“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欲惩后犯法者也。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长未自知当坐大逆之法,而弃去始等,或更嫁,义已绝,而欲以为长妻论杀之,名不正,不当坐。”有诏“光议是”。是岁,右将军褒、后将军博坐定陵、红阳侯皆免为庶人。以光为左将军,居右将军官职,执金吾王咸为右将军,居后将军官职。罢后将军官。数月,丞相方进薨,召左将军光,当拜,已刻侯印书赞,上暴崩,即其夜于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绶。哀帝初即位,躬行俭约,省减诸用,政事由己出,朝廷翕然,望至治焉。褒赏大臣,益封光千户。时,成帝母太皇太后自居长乐宫,而帝祖母定陶傅太后在国邸,有诏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当何居?”光素闻傅太后为人刚暴,长于权谋,自帝在襁褓而养长教道至于成人,帝之立又有力。光心恐傅太后与政事,不欲令与帝旦夕相近,即议以为定陶太后宜改筑宫。

译孔光,字子夏,是孔子的第十四世孙。孔子生伯鱼鲤,伯鱼鲤生子思伋,子思伋生子上帛,子上帛生子家求,子家求生子真箕,子真箕生子高穿。子高穿生孔顺,孔顺任魏国相。孔顺生孔鲋,孔鲋任陈涉的博士,死在陈地。孔鲋的弟弟孔襄任孝惠帝的博士、长沙太傅。孔襄生孔忠,孔忠生孔武和孔安国,孔武生孔延年。孔延年生孔霸,字次儒;孔霸生孔光。孔安国、孔延年都因研究《尚书》而成为武帝时的博士。孔安国官至临淮太守。孔霸也研究《尚书》,师从太傅夏侯胜;昭帝末年任博士,宣帝时任太中大夫,因为被选中教授皇太子经书,升任詹事、高密相。当时,诸侯王的相位在郡守之上。元帝即位,征召孔霸,以老师身份赐关内侯爵位,食邑八百户,号为褒成君,任给事中,加赐黄金二百斤、住宅一区,并把户籍迁到长安。孔霸为人谦逊退让,不喜欢权势,常说:“爵位太过尊贵,我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呢!”皇上想让孔霸进入丞相之位;自御史大夫贡禹去世、薛广德被免职后,皇上总想任命孔霸。孔霸推让相位,前后三次陈述自己的意见,皇上深知他的至诚,于是不再任用他。因此皇上更加敬重孔霸,赏赐十分丰厚。孔霸去世时,皇上穿素服两次亲临吊丧,后来又赐给他东园秘器、钱财、丝帛,按列侯礼制用策书追赠,谥号烈君。孔霸有四个儿子,长子孔福继承关内侯爵位;次子孔捷、孔捷的弟弟孔喜都任列校尉和诸曹官。孔光是最小的儿子,经学尤其精通,未满二十岁便被举荐为议郎。光禄勋匡衡举荐孔光为方正,孔光升任谏大夫。后来因参与议论时意见不合,被降为虹长,孔光自行免官回乡教授学生。成帝初即位时,孔光被举荐为博士,多次奉命审理冤狱、巡行各地整顿风俗、救济流民,奉使办事都符合皇帝旨意,因此知名。当时,博士按三等选拔:上等升为尚书,次等任刺史,不通晓政事的,按资历久次补任诸侯太傅。孔光因成绩列高等任尚书,考察旧有制度和规章,数年间熟悉通晓汉朝制度及法令。皇上非常信任他,调任仆射、尚书令。有诏称孔光周密谨慎,从未有过失,于是加任诸吏官,并任命他的儿子孔放为侍郎、给事黄门。几年后,升任诸吏光禄大夫,秩禄中二千石,任给事中,赐黄金一百斤,主管尚书事务。后来任光禄勋,再次主管尚书,诸吏、给事中的职务仍旧,前后总共掌管国家机要十多年,遵守法度,修治旧有制度。皇上有所询问,孔光便依据经义和法令,按照自己认为妥当的意见回答,不迎合皇上的意旨而苟且附和;有时意见不被采纳,也不敢强行进谏争辩,因此长久保持安稳。他有时提出意见,总是立即删去草稿,认为保存草稿会成为章奏主人的罪过,甚至会陷害忠直之人,这是人臣的大罪。他有所推荐举荐时,唯恐被推荐的人知道。休沐日回家,兄弟妻子之间闲谈,始终不谈及朝廷和宫省中的政事。有人问孔光:“温室殿省中的树都是些什么树?”孔光默然不答,改用别的话回答。他这样严守秘密。孔光是皇帝老师的儿子,年轻时便凭经学品行自立成名,升官很早就已显达。他不结交朋党,不豢养游说之士,也不向别人有所求。这既是他的性情自守,也有他所处形势的原因。孔光由光禄勋调任御史大夫。绥和年间,成帝即位二十五年仍无子嗣,近亲中有同母弟中山孝王以及同母弟的儿子定陶王。定陶王喜好学习而且多才,行为像皇帝的儿子。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暗中为定陶王谋求继承汉朝皇位,私下侍奉赵皇后、赵昭仪以及皇帝的舅父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所以他们都劝说皇上。皇上于是召见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硃博,一同带入禁宫,商议中山王和定陶王谁适合做继承人。翟方进、王根认为:“定陶王是皇帝弟弟的儿子。《礼》说:‘兄弟的儿子就如同自己的儿子’,‘为他继承宗统的人就是他的儿子’。定陶王应当继承皇位。”廉褒、傅氏也都同意翟方进、王根的意见。孔光独自认为,按照礼制确立继承人应当以亲疏为原则;中山王是先帝的儿子,是皇帝的亲弟弟,可以用《尚书·盘庚》中殷代及王的事例作比,中山王应当继承皇位。皇上因为《礼》规定兄弟不能相互进入宗庙,又因皇后、昭仪想立定陶王,于是最终立定陶王为太子。孔光因为议论不合皇上心意,被降为廷尉。孔光长期主管尚书事务,熟悉法令,被称为审慎公平。当时,定陵侯淳于长因犯大逆罪被诛杀,淳于长的妾始等六人,在淳于长的罪行尚未被发现时都已离开他,其中有的已经改嫁。淳于长的事情败露后,丞相翟方进、大司空武商议认为:“法令规定,犯法的人各按犯罪时的法律条文定罪,这是明确规定了适用的时间。淳于长犯大逆罪时,始等人当时是他的妻妾,已经有应当连坐的罪,与亲身犯法没有区别。后来她们才离开淳于长,法律上没有理由可以解除罪责。请依法论处。”孔光议论说:“大逆无道之罪,父母、妻子、同胞兄弟无论年长年幼都要弃市,是为了惩罚后来犯法的人。夫妇相处的道义,有道义就结合,没有道义就离异。淳于长并不知道自己将要按大逆罪论处,便把始等人遗弃,有的人又改嫁,夫妻之义已经断绝;如果还要把她们作为淳于长的妻子论罪处死,名分不正,不应当连坐。”皇上下诏说:“孔光的议论是正确的。”这一年,右将军廉褒、后将军硃博因定陵侯淳于长、红阳侯的事情被免为平民。任命孔光为左将军,掌管右将军的官职;任命执金吾王咸为右将军,掌管后将军的官职,撤除后将军一职。几个月后,丞相翟方进去世,皇上召见左将军孔光,准备任命他为丞相;侯印和任命文书已经刻制完毕,皇上却突然驾崩,当夜便在大行皇帝灵前任命孔光,授予丞相、博山侯的印绶。哀帝刚即位,亲自实行俭约,削减各种用度,政事都由自己处理,朝廷上下和谐一致,都希望达到大治。皇帝褒奖赏赐大臣,增加孔光食邑一千户。当时,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住在长乐宫,而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住在定陶国邸。皇上下诏询问丞相和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应当住在哪里?”孔光一向听说傅太后为人刚强暴戾,长于权谋,从皇帝还在襁褓中时就抚养教导他直到成年,皇帝能够即位,她也出了很大力量。孔光心里担心傅太后干预政事,不想让她与皇帝朝夕相近,于是议论认为定陶太后应当另建宫殿。

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宫。”上从武言。北宫有紫房复道通未央宫,傅太后果从复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称尊号,贵宠其亲属,使上不得直道行。顷之,太后从弟子傅迁在左右尤倾邪,上免官遣归故郡。傅太后怒,上不得已复留迁。光与大司空师丹奏言:“诏书‘侍中、驸马都尉迁巧佞无义,漏泄不忠,国之贼也,免归故郡。’复有诏止。天下疑惑,无所取信,亏损圣德,诚不小愆。陛下以变异连见,避正殿,见群臣,思求其故,至今未有所改。臣请归迁故郡,以销奸党,应天戒。”卒不得遣,复为侍中。胁于傅太后,皆此类也。又傅太后欲与成帝母俱称尊号,群下多顺诣,言母以子贵,宜立尊号以厚孝道。唯师丹与光持不可。上重违大臣正议,又内迫傅太后,猗违者连岁。丹以罪免,而硃博代为大司空。光自先帝时议继嗣有持异之隙矣,又重忤傅太后指,由是傅氏在位者与硃博为表里,共毁谮光。后数月遂策免光曰:“丞相者,朕之股肱,所与共承宗庙,统理海内,辅朕之不逮以治天下也。朕既不明,灾异重仍,日月无光,山崩河决,五星失行,是章朕之不德而股肱之不良也。君前为御史大夫,辅翼先帝,出入八年,卒无忠言嘉谋;今相朕,出入三年,忧国之风复无闻焉。阴阳错谬,岁比不登,天下空虚,百姓饥馑,父子分散,流离道路,以十万数。而百官群职旷废,奸轨放纵,盗贼并起,或攻官寺,杀长吏。数以问君,君无怵惕忧惧之意,对毋能为。是以群卿大夫咸惰哉莫以为意,咎由君焉。君秉社稷之重,总百僚之任,上无以匡朕之阙,下不能绥安百姓。《书》不云乎?‘毋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于虖!君其上丞相、博山侯印绶,罢归。”光退闾里,杜门自守。而硃博代为丞相,数月,坐承傅太后指妄奏事自杀。平当代为丞相,数月薨。王嘉复为丞相,数谏争忤指。旬岁间阅三相,议者皆以为不及光。上由是思之。会元寿元年正月朔日有蚀之,后十余日傅太后崩。是月,征光诣公车,问日蚀事。光对曰:“臣闻日者,众阳之宗,人君之表,至尊之象。君德衰微,阴道盛强,侵蔽阳明,则日蚀应之。《书》曰‘羞用五事’,‘建用皇极’。如貌、言、视、听、思失,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荐臻,六极屡降。皇之不极,是为大中不立,其传曰‘时则有日月乱行’,谓朓、侧匿,甚则薄蚀是也。又曰‘六沴之作’,岁之朝曰三朝,其应至重。乃正月辛丑朔日有蚀之,变见三朝之会。上天聪明,苟无其事,变不虚生。《书》曰‘惟先假王正厥事’,言异变之来,起事有不正也。臣闻师曰,天左与王者,故灾异数见,以谴告之,欲其改更。若不畏惧,有以塞除,而轻忽简诬,则凶罚加焉,其至可必。《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皆谓不惧者凶,惧之则吉也。陛下圣德聪明,兢兢业业,承顺天戒,敬畏变异,勤心虚己,延见群臣,思求其故,然后敕躬自约,总正万事,放远谗说之党,援纳断断之介,退去贪残之徒,进用贤良之吏,平刑罚,薄赋敛,恩泽加于百姓,诚为政之大本,应变之至务也。天下幸甚。《书》曰‘天既付命正厥德’,言正德以顺天也。又曰‘天棐谌辞’,言有诚道,天辅之也。明承顺天道在于崇德博施,加精至诚,孳孳而已。俗之祈禳小数,终无益于应天塞异,销祸兴福,较然甚明,无可疑惑。”书奏,上说,赐光束帛,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位次丞相。诏光举可尚书令者封上,光谢曰:“臣以朽材,前比历位典天职,卒无尺寸之效,幸免罪诛,全保首领,今复拔擢,备内朝臣,与闻政事。臣光智谋浅短,犬马齿,诚恐一旦颠仆,无以报称。窃见国家故事,尚书以久次转迁,非有踔绝之能,不相逾越。尚书仆射敞,公正勤职,通敏于事,可尚书令。谨封上。”敞以举故,为东平太守。敞姓成公,东海人也。光为大夫月余,丞相嘉下狱死,御史大夫贾延免。光复为御史大夫,二月为丞相,复故国博山侯。上乃知光前免非其罪,以过近臣毁短光者,复免傅嘉,曰:“前为侍中,毁谮仁贤,诬诉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嘉倾覆巧伪,挟奸以罔上,崇党以蔽朝,伤善以肆意。《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其免嘉为庶人,归故郡。”明年,定三公官,光更为大司徒。会哀帝崩,太皇太后以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征立中山王,是为平帝。帝年幼,太后称制,委政于莽。初,哀帝罢黜王氏,故太后与莽怨丁、傅、董贤之党。

译大司空何武说:“可以住在北宫。”皇上采纳了何武的意见。北宫有紫房和通往未央宫的复道,傅太后果然通过复道早晚来到皇帝那里,要求获得尊号,抬高宠幸自己的亲属,使皇上不能按正道行事。不久,傅太后的堂弟傅迁在皇帝身边尤其奸邪谄媚,皇上免去他的官职,遣送他回原郡。傅太后发怒,皇上不得已又把傅迁留下。孔光与大司空师丹上奏说:“诏书说:‘侍中、驸马都尉傅迁巧佞无义,泄露机密而不忠,是国家的贼害,免职遣回原郡。’后来又下诏停止遣送。天下因此疑惑,无所取信,损害圣德,实在不是小过失。陛下因为灾变接连出现,避开正殿,接见群臣,思考灾变的原因,到现在却还没有任何改变。臣请求将傅迁遣回原郡,以消除奸党,回应上天的警戒。”最终傅迁还是不能被遣回,又任侍中。这类事情,都是皇上受傅太后胁迫的结果。傅太后又想与成帝的母亲一同获得尊号,群臣大多顺从她的意愿,前往进言说,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应当建立尊号以加厚孝道。只有师丹和孔光坚持认为不可。皇上既不愿违背大臣的正直意见,又受到傅太后的内在压力,犹豫不决了好几年。师丹因罪被免职,硃博代替他任大司空。孔光自先帝时因议论继承人而与傅氏有坚持异议的嫌隙,后来又严重违背傅太后的意旨,因此傅氏在朝任职的人便与硃博内外勾结,共同诋毁诬陷孔光。几个月后,皇上最终用策书免去孔光的官职,说:“丞相是朕的股肱之臣,是朕用来共同承奉宗庙、统理天下的人,辅佐朕的不足,从而治理天下。朕既然不明察,灾异又接连发生,日月失去光明,山崩河决,五星运行失常,这是说明朕的德行不够,也是股肱大臣辅佐不力。您先前任御史大夫,辅佐先帝,出入朝廷八年,最终没有听到忠言和良策;如今辅佐朕,出入朝廷三年,又没有听到忧国忧民的言论。阴阳错乱,年年歉收,天下空虚,百姓饥荒,父子离散,流离道路上的人数多达十万。百官各职荒废,奸邪放纵,盗贼同时兴起,有的攻打官署、杀害长吏。朕多次把这些事询问您,您却没有惊惧忧虑的神色,只回答说不能有所作为。因此群卿大夫都懒散怠惰,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罪过由您造成。您掌握社稷的重任,总领百官的职责,对上不能匡正朕的过失,对下不能使百姓安定。《尚书》不是说过吗?‘不要使众多官职空缺,上天的事业要由人来代行。’唉!您应当交上丞相、博山侯的印绶,罢官回去。”孔光退居乡里,闭门自守。硃博代替他任丞相,几个月后因迎合傅太后的意旨、虚妄奏事而被迫自杀。平当代替硃博任丞相,几个月后去世。王嘉又任丞相,多次进谏争辩而违背皇帝意旨。一年之内接连换了三位丞相,议论的人都认为他们不如孔光。皇上因此想起孔光。适逢元寿元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十多天后傅太后去世。这一月,皇上征召孔光到公车署,询问日食的事情。孔光回答说:“臣听说太阳是众阳之宗,是君主的表征,是至尊的象征。君主的德行衰微,阴气强盛,侵蔽太阳的光明,日食便会发生。《尚书》说‘因五事而感到羞惭’,又说‘建立并施行大中之道’。如果容貌、言语、视察、听闻、思虑有所失误,大中的正道不能建立,那么灾祸的征兆就会接连到来,六种极端灾害也屡屡降临。君主不能达到大中,就是大中之道没有建立。传文说‘这时便会有日月运行失常’,指日月运行过快或退缩,严重时就会发生日食。又说‘六种阴阳乖错发生’,一年之始的正月初一、初二、初三叫作三朝,其应验最为重大。如今正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灾变出现在三朝会集之时。上天聪明明察,如果没有相应的事情,灾变不会凭空发生。《尚书》说‘只有先前凭借君王来端正他的事情’,意思是灾变的到来,是因为所行之事有不正。臣听老师说,上天帮助君王,所以灾异多次出现,是为了谴责警告君王,希望君王改正。” “如果君王不感到畏惧,反而想办法堵塞掩盖,轻视灾变、简慢欺骗上天,那么凶罚就会加重,灾祸到来是可以预见的。《诗经》说:‘恭敬啊恭敬,上天正在显明地注视,天命是不会改变的!’又说:‘敬畏上天的威严,在此保全自己。’这些话都说不畏惧就会凶险,知道畏惧就会吉祥。陛下圣明有德,兢兢业业,承顺上天的警戒,敬畏灾异,勤勉虚心地召见群臣,思考寻求灾变的原因;然后约束自身,整顿一切政务,疏远排斥进谗言的党徒,任用接纳忠贞正直的人,罢退贪婪残暴之徒,进用贤能良善的官吏,公平刑罚,减轻赋税,把恩泽施加给百姓,这确实是治理政事的根本,也是应对灾变最重要的事务,天下将十分幸运。《尚书》说‘上天已经授予君王使命,要端正他的德行’,意思是端正德行来顺应上天。又说‘上天辅助诚信的言辞’,意思是有诚信正道,上天就会辅助他。由此可见,承顺天道在于崇尚德行、广施恩惠、竭尽精诚、勤勉不懈而已。世俗那些祈禳的小术,最终对于应答上天、消除灾异、消除祸患、兴起福运都没有益处,这一点十分明显,没有什么可疑惑的。”奏书上呈后,皇上很高兴,赐给孔光丝帛,任命他为光禄大夫,秩禄中二千石,任给事中,位次在丞相之后。皇上下诏让孔光举荐可以担任尚书令的人,密封上报。孔光谢恩说:“臣凭借朽陋的资质,先前屡次任职,主管上天所授的官职,最终没有丝毫功效;幸而免于罪诛,保全了性命。如今又被提拔,充任内朝大臣,得以参与政事。臣孔光智慧谋略浅薄短缺,年齿已如犬马将老,实在害怕一旦跌倒,就没有办法报答称职。臣私下看到国家的旧例,尚书按照任职年资逐步升迁,若没有超绝的才能,彼此不会越级。尚书仆射成公敞公正勤勉,办事通达敏捷,可以担任尚书令。谨此密封上报。”成公敞因被举荐之事,改任东平太守。成公敞姓成公,是东海人。孔光任光禄大夫一个多月后,丞相王嘉下狱而死,御史大夫贾延被免职。孔光又任御史大夫,两个月后任丞相,恢复博山侯的封国。皇上这才知道孔光先前被免官并不是他的罪过,认为是近臣诋毁孔光的过错,于是又免去傅嘉的官职,说:“傅嘉先前任侍中时,诋毁诬陷仁德贤能的人,诬告大臣,使才俊之士长久失去职位。傅嘉颠倒是非、巧诈虚伪,挟持奸邪来欺瞒皇上,扩大党羽来蒙蔽朝廷,伤害善人来放纵私意。《诗经》不是说过吗?‘进谗言的人没有止境,彼此扰乱四方国家。’免去傅嘉的官职,使他成为平民,遣送回原郡。”第二年,确定三公官制,孔光改任大司徒。适逢哀帝去世,太皇太后任命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征召并拥立中山王,这就是平帝。平帝年幼,太后临朝称制,把政事委托给王莽。起初,哀帝罢黜王氏,因此太后和王莽怨恨丁氏、傅氏、董贤一党。

莽以光为旧相名儒,天下所信,太后敬之,备礼事光。所欲搏击,辄为草,以太后指风光令上之,睚眦莫不诛伤。莽权日盛,光忧惧不知所出,上书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师傅。”徙光为帝太傅,位四辅,给事中,领宿卫供养,行内署门户,省服御食物。明年,徙为太师,而莽为太傅。光常称疾,不敢与莽并。有诏朝朔望,领城门兵。莽又风群臣奏莽功德,称宰衡,位在诸侯王上,百官统焉。光愈恐,固称疾辞位。太后诏曰:“太师光,圣人之后,先师之子,德行纯淑,道不通明,居四辅职,辅道于帝。今年耆有疾,俊艾大臣,惟国之重,其犹不可以阙焉。《书》曰‘无遗耇老’,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其令太师毋朝,十日一赐餐。赐太师灵寿杖,黄门令为太师省中坐置几,太师入省中用杖,赐餐十七物,然后归老于第,官属按职如故。”光凡为御史大夫、丞相各再,一为大司徒、太傅、太师,历三世,居公辅位前后十七年。自为尚书,止不教授,后为卿,时会门下大生讲问疑难,举大义云。其弟子多成就为博士、大夫者,见师居大位,几得其助力,光终无所荐举,至或怨之。其公如此。光年七十,元始五年薨。莽白太后,使九卿策赠以太师、博山侯印绶,赐乘舆、秘器、金钱、杂帛。少府供张,谏大夫持节与谒者二人使护丧事,博士护行礼。太后迹遣中谒者持节视丧。公卿百官会吊送葬。载以乘舆辒辌及副各一乘,羽林孤兒诸生合四百人挽送。车万余辆,道路皆举音以过丧。将作穿复土,可甲卒五百人,起坟如大将军王凤制度。谥曰简烈侯。初,光以丞相封,后益封,凡食邑万一千户。疾甚,上书让还七千户,及还所赐一第。子放嗣。莽篡位后,以光兄子永为大司马,封侯。昆弟子至卿大夫四五人。始光父霸以初元元年为关内侯食邑。霸上书求奉孔子祭祀,元帝下诏曰:“其令师褒成君关内侯霸以所食邑八百户祀孔子焉。”故霸还长子福名数于鲁,奉夫子祀。霸薨,子福嗣。福薨,子房嗣。房薨,子莽嗣。元始元年,封周公、孔子后为列侯,食邑各二千户。莽更封为褒成侯,后避王莽,更名均。马宫字游卿,东海戚人也。治《春秋》严氏,以射策甲科为郎,迁楚长史,免官。后为丞相史司直。师丹荐宫行能高洁,迁廷尉平,青州刺史,汝南、九江太守,所在见称。征为詹事,光禄勋,右将军,代孔光为大司徒,封扶德侯。光为太师薨,宫复代光为太师,兼司徒官。初,宫哀帝时与丞相、御史杂议帝祖母傅太后谥,及元始中,王莽发傅太后陵徙归定陶,以民葬之,追诛前议者。宫为莽所厚,独不及,内惭惧,上书谢罪乞骸骨。莽以太皇太后诏赐宫策曰:太师、大师徒、扶德侯上书言:“前以光禄勋议故定陶共王母谥,曰‘妇人以夫爵尊为号,谥宜曰孝元傅皇后,称渭陵东园。’臣知妾不得体君,卑不得敌尊,而希指雷同,诡经辟说,以惑误上。为臣不忠,当伏斧钺之诛,幸蒙洒心自新,又令得保首领。伏自惟念,入称四辅,出备三公,爵为列侯,诚无颜复望阙廷,无心复居官府,无宜复食国邑。愿上太师、大司徒、扶德侯印绶,避贤者路。”下君章有司,皆以为四辅之职为国维纲,三公之任鼎足承君,不有鲜明固守,无以居位。如君言至诚可听,惟君之恶在洒心前,不敢文过,朕甚多之,不夺君之爵邑,以著“自古皆有死”之义。其上太师、大司徒印绶使者,以侯就第。王莽篡位,以宫为太子师,卒官。本姓马矢,宫仕学,称马氏云。赞曰:自孝武兴学,公孙弘以儒相,其后蔡义、韦贤、玄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及当子晏咸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醖藉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彼以古人之迹见绳,乌能胜其任乎!

卷八十二

译王莽认为孔光是有声望的旧丞相和名儒,是天下人所信任的人,太后也敬重他,便准备厚礼侍奉孔光。凡是王莽想要打击的人,他总是先起草奏章,再按照太后的意旨暗示孔光,让孔光上奏弹劾;对那些稍有触犯他的人,无不加以诛杀伤害。王莽的权势日益强盛,孔光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便上书请求退休。王莽向太后说:“皇帝年幼,应当设置师傅。”于是调孔光任皇帝太傅,位列四辅,任给事中,主管宫中值宿卫士和供养之事,巡视内署门户,减省皇帝的服饰、车乘和饮食。第二年,孔光调任太师,而王莽任太傅。孔光常称病,不敢与王莽并列。皇上下诏令他每月初一、十五入朝,兼领城门兵。王莽又暗示群臣上奏自己的功德,称他为宰衡,地位在诸侯王之上,统领百官。孔光更加恐惧,坚持称病辞去职位。太后下诏说:“太师孔光是圣人的后代、先师的后代,德行纯正美善,道术通达明白,任四辅之职,辅导皇帝。今年年老而有病,俊才贤能的大臣是国家的重臣,仍然不能缺少。《尚书》说‘不要遗弃年老的人’。国家将要兴盛,就应当尊敬老师、重视师傅。命令太师不必入朝,每十天赐给一次膳食。赐太师灵寿杖,令黄门令在宫中为太师设置座位和几案;太师进入宫中时可以用杖,赐膳十七种,然后回府养老,属官仍按原职办事。” 孔光前后两次任御史大夫、两次任丞相,又任过一次大司徒、太傅、太师,历经三代皇帝,前后居于三公辅政之位十七年。自从任尚书以来,他停止教授学生;后来任卿时,门下大学生有时来请教疑难,他便讲说大义。孔光的弟子中有许多人后来成为博士、大夫,他们见老师身居高位,几乎都以为可以得到他的助力,但孔光始终没有推荐举荐,甚至有人因此怨恨他。他就是这样公正。孔光七十岁时,元始五年去世。王莽向太后禀报,太后派九卿用策书追赠孔光太师、博山侯的印绶,赐给乘舆、秘器、金钱和各种丝帛。少府供应丧事陈设,谏大夫持节,和两名谒者一起护送办理丧事,博士负责护行礼仪。太后还派中谒者持节巡视丧事。公卿百官会集吊丧送葬。用乘舆辒辌车及副车各一辆载送,羽林孤儿和诸生共四百人牵挽送葬。送葬车辆一万多辆,道路上的人都举声哀哭而经过。将作官负责穿圹覆土,可以调用甲卒五百人,坟墓按大将军王凤的制度修建。谥号简烈侯。起初,孔光因任丞相受封,后来又增加封邑,总计食邑一万一千户。他病重时,上书请求归还七千户食邑以及皇帝赐给的一所住宅。儿子孔放继承爵位。王莽篡位后,任用孔光哥哥的儿子孔永为大司马,并封为侯。孔光的兄弟子侄中,官至卿大夫的有四五人。起初,孔光的父亲孔霸在初元元年被封为关内侯并享有食邑。孔霸上书请求负责祭祀孔子,元帝下诏说:“命令师褒成君、关内侯孔霸,用自己的食邑八百户祭祀孔子。”因此孔霸把长子孔福的户籍名数迁回鲁地,让他奉祀孔子。孔霸去世,孔福继承爵位;孔福去世,孔房继承;孔房去世,孔莽继承。元始元年,封周公、孔子的后代为列侯,各食邑二千户。王莽改封孔莽为褒成侯,后来为避王莽之名,改名为均。马宫,字游卿,是东海郡戚县人。马宫研究严氏《春秋》,凭射策甲科被任为郎,升任楚国长史,后来被免官。之后任丞相史司直。师丹推荐马宫品行高洁、才能出众,他升任廷尉平、青州刺史、汝南太守、九江太守,任职之处都受到称誉。征召任詹事、光禄勋、右将军,代替孔光任大司徒,封扶德侯。孔光任太师去世后,马宫又代替孔光任太师,兼任司徒的职务。起初,哀帝时马宫曾与丞相、御史大夫等共同议论哀帝祖母傅太后的谥号;元始年间,王莽挖掘傅太后的陵墓,迁回定陶,用平民礼仪安葬,并追究诛杀先前参与议论的人。马宫受到王莽厚待,唯独没有被追究,内心惭愧恐惧,上书谢罪,请求退休。王莽凭太皇太后的诏书赐给马宫策书说:太师、大司徒、扶德侯上书说:“先前我任光禄勋时参与议论已故定陶共王母亲的谥号,说‘妇人应以丈夫的爵位尊号为称号,谥号应称孝元傅皇后,葬处称渭陵东园’。臣知道妾不能与君主相当,卑下不能与尊贵相敌,却迎合旨意、随声附和,歪曲经义、回避正说,以此迷惑误导皇上。作为臣子不忠,应当接受斧钺诛杀;幸而蒙受恩典,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又得以保全性命。臣私下反省,入朝称为四辅,出朝列于三公,爵位为列侯,实在没有脸面再仰望宫阙,也无意再居官府,更不应再享有封国食邑。愿意上交太师、大司徒、扶德侯的印绶,让贤者有进用的道路。”把马宫的奏章交给有关官署,众人都认为,四辅的职务是国家的纲维,三公的职责像鼎的三足一样承辅君主;如果没有鲜明坚定的操守,就不能居于这些职位。像马宫所说这样真诚,可以听从。只是马宫的罪过已经在洗心革面以前,朕非常赞许他的悔过,不剥夺他的爵位和封邑,以彰明‘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的道理。派使者收取太师、大司徒的印绶,让他保留侯爵身份回府养老。”王莽篡位后,任马宫为太子师,马宫在任上去世。他原本姓马矢,后来入仕求学,便称为马氏。赞语说:自孝武帝兴办学校,公孙弘以儒学家的身份任丞相;此后蔡义、韦贤、韦玄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以及平当的儿子平晏,都凭儒学宗师的身份居于丞相之位,穿儒者的衣冠,传授先王的言论,他们的温厚文雅是有的;然而全都贪恋俸禄、保住职位,受到阿谀奉承的讥讽。他们如果被古人的事迹拿来衡量,又怎么能够胜任这些职责呢!卷八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