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七上
卷九十七上外戚传第六十七上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过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用末喜；殷之兴也以有娀及有{新女}，而纣之灭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嫄及太任、太姒，而幽王之禽也淫褒姒。故《易》基《乾》、《坤》，《诗》首《关睢》，《书》美釐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昏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末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臣，父不能得之子，况卑下乎！既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成子姓矣，而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言命，盖难言之。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汉兴，因秦之称号，帝母称皇太后，祖母称太皇太后，適称皇后，妾皆称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之号焉。至武帝制婕妤、傛娥、傛华、充依，各有爵位，而元帝加昭仪之号，凡十四等云。昭仪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婕妤视上卿，比列侯。揟娥视中二千石，比关内侯。傛华视真二千石，比大上造。美人视二千石，比少上造。八子视千石，比中更。充依视千石，比左更。七子视八百石，比右庶长。良人视八百石，比左庶长。长使视六百石，比五大夫。少使视四百石，比公乘。五官视三百石。顺常视二百石。无涓、共和、娱灵、保林、良使、夜者皆视百石。上家人子、中家人子视有秩斗食云。五官以下，葬司马门外。高祖吕皇后，父吕公，单父人也，好相人。高祖微时，吕公见而异之，乃以女妻高祖，生惠帝、鲁元公主。高祖为汉王，元年封吕公为临泗侯，二年立孝惠为太子。后汉王得定陶戚姬，爱幸，生赵隐王如意。太子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己，常欲废之而立如意，“如意类我”。戚姬常从上之关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益疏。如意且立为赵王，留长安，几代太子者数。赖公卿大臣争之，及叔孙通谏，用留侯之策，得无易。吕后为人刚毅，佐高帝定天下，兄二人皆为列将，从征伐。长兄泽为周吕侯，次兄释之为建成侯，逮高祖而侯者三人。高祖四年，临泗侯吕公薨。高祖崩，惠帝立，吕后为皇太后，乃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钳衣赭衣，令舂。戚夫人舂且歌曰：“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幕，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太后闻之大怒，曰：“乃欲倚女子邪？”乃召赵王诛之。使者三反，赵相周昌不遣。太后召赵相，相征至长安。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入宫，挟与起居饮食。数月，帝晨出射，赵王不能蚤起，太后伺其独居，使人持鸩饮之。迟帝还，赵王死。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熏耳，饮喑药，使居鞠域中，名曰“人彘”。居数月，乃召惠帝视“人彘”。帝视而问，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复治天下！”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七年而崩。太后发丧，哭而泣不下。留侯子张辟强为侍中，年十五，谓丞相陈平曰：“太后独有帝，今哭而不悲，君知其解未？”陈平曰：“何解？”辟强曰：“帝无壮子，太后畏君等。今请拜吕台、吕产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皆军，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脱祸矣！”丞相如辟强计请之，太后说，其哭乃哀。吕氏权由此起。乃立孝惠后宫子为帝，太后临朝称制。复杀高祖子赵幽王友、共王恢及燕王建子。遂立周吕侯子台为吕王，台弟产为梁王，建城侯释之子禄为赵王，台子通为燕王，又封诸吕凡六人皆为列侯，追尊父吕公为吕宣王，兄周吕侯为悼武王。太后持天下八年，病犬祸而崩，语在《五行志》。病困，以赵王禄为上将军居北军，梁王产为相国居南军，戒产、禄曰：“高祖与大臣约，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大臣不平。我即崩，恐其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太后崩，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硃虚侯刘章等共诛产、禄、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而迎立代王，是为孝文皇帝。孝惠张皇后。宣平侯敖尚帝姊鲁元公主，有女。惠帝即位，吕太后欲为重亲，以公主女配帝为皇后。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乃使阳为有身，取后宫美人子名之，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惠帝崩，太子立为帝，四年，乃自知非皇后子，出言曰：“太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壮即为所为。”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作乱，乃幽之永巷，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见。太后下诏废之，语在《高后纪》。
译卷九十七上 外戚传第六十七上 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的帝王，以及继承帝位而超过文王的君主，并不只是自身的德行兴盛，大概也有外戚的帮助。夏朝兴起，是由于涂山；夏桀被放逐，是由于末喜。殷朝兴起，是由于有娀氏和有莘氏；纣王灭亡，是由于宠爱妲己。周朝兴起，是由于姜嫄以及太任、太姒；幽王被擒，是由于淫乱宠爱褒姒。所以《易经》以《乾》《坤》为开端，《诗经》以《关雎》为首篇，《尚书》赞美迎娶婚配，《春秋》讥讽鲁隐公没有亲自迎娶。夫妻关系，是人伦中最大的纲常。礼制的施行，唯有婚姻最为谨慎。音乐调和，四时便和顺；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的统领，怎么能不慎重呢？人可以弘扬道义，却不能胜过天命。妃嫔配偶的宠爱太厉害了，君主不能从臣下那里强求得到，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强求得到，何况地位卑下的人呢！已经欢合了，有的却不能生育子女；生育了子女，却不能使他们善终，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大概是因为天命难以言说。如果不能通晓幽明变化的道理，怎么能认识人的性命呢？汉朝兴起后，沿用秦朝的称号制度，皇帝的母亲称皇太后，祖母称太皇太后，正妻称皇后，妾都称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称号。到武帝时制定婕妤、傛娥、傛华、充依等名号，各有相应爵位；元帝又增加昭仪的称号，总共十四等。昭仪的地位相当于丞相，爵位相当于诸侯王。婕妤的地位相当于上卿，爵位相当于列侯。傛娥的地位相当于中二千石，爵位相当于关内侯。傛华的地位相当于真二千石，爵位相当于大上造。美人的地位相当于二千石，爵位相当于少上造。八子的地位相当于千石，爵位相当于中更。充依的地位相当于千石，爵位相当于左更。七子的地位相当于八百石，爵位相当于右庶长。良人的地位相当于八百石，爵位相当于左庶长。长使的地位相当于六百石，爵位相当于五大夫。少使的地位相当于四百石，爵位相当于公乘。五官的地位相当于三百石，顺常的地位相当于二百石。无涓、共和、娱灵、保林、良使、夜者的地位都相当于百石。上家人子、中家人子的地位相当于有秩和斗食。五官以下的妃嫔，葬在司马门外。高祖吕皇后，父亲吕公，是单父人，喜欢给人相面。高祖地位低微时，吕公见到他，认为他很不寻常，于是把女儿嫁给高祖，生下惠帝和鲁元公主。高祖成为汉王，第一年封吕公为临泗侯，第二年立孝惠为太子。后来汉王得到定陶戚姬，宠爱她，她生下赵隐王如意。太子为人仁厚软弱，高祖认为他不像自己，常想废掉太子而改立如意，说：“如意像我。” 戚姬常常跟随高祖到关东，日夜哭泣，想让自己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吕后年长，常常留守关中，很少见到高祖，因此更加被疏远。如意将要被立为赵王，留在长安，几乎多次取代太子。幸亏公卿大臣争辩劝阻，加上叔孙通进谏，又采用留侯的计策，才没有更换太子。吕后为人刚强坚毅，辅佐高祖平定天下；她的两个哥哥都任列将，跟随高祖征战。长兄吕泽封为周吕侯，次兄吕释之封为建成侯，到高祖在世时被封侯的吕氏共有三人。高祖四年，临泗侯吕公去世。高祖去世，惠帝即位，吕后成为皇太后，于是下令把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剃去头发，给她戴刑具，穿赭色囚衣，让她舂米。戚夫人一边舂米一边唱道：“儿子做了王，母亲却成了囚徒；整天舂米直到天黑，常常和死亡为伴！母子相隔三千里，谁能替我告诉你呢？”太后听到后大怒，说：“她竟然想依靠女儿吗？”于是召来赵王，准备杀掉他。使者往返三次，赵国相周昌不肯派赵王去。太后召赵国相，周昌被征召到长安。太后又派人召赵王，赵王来了。惠帝仁慈，知道太后正在发怒，亲自到霸上迎接赵王，入宫后与他同住共食。几个月后，皇帝早晨外出射猎，赵王不能早起；太后趁他独居时，派人拿鸩酒给他喝。皇帝回来晚了，赵王已经死了。太后于是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去她的眼睛，用烟熏坏她的耳朵，给她灌下使人失声的药，让她住在厕所中，称为“人彘”。过了几个月，太后才召惠帝去看“人彘”。惠帝看见后询问，知道那是戚夫人，于是大哭，因而生病，一年多不能起身。他派人请求太后说：“这不是人所能做的事。我是太后的儿子，终究不能再治理天下了！”从此每天饮酒纵乐，不再听理政务，七年后去世。太后为他发丧，哭泣却流不出眼泪。留侯的儿子张辟强任侍中，年仅十五岁，对丞相陈平说：“太后只有皇帝这一个儿子，如今哭泣却不悲伤，您知道其中的原因吗？”陈平说：“什么原因？”张辟强说：“皇帝没有成年的儿子，太后害怕您这些大臣。现在请您任命吕台、吕产为将军，让他们率兵驻守南、北军，并让吕氏诸人都掌握军队，在宫中主持事务。这样太后就会安心，您等人也有希望逃脱祸患了！”丞相按照张辟强的计策提出请求，太后高兴了，她的哭声才变得悲哀。吕氏的权势由此兴起。于是立孝惠后宫的儿子为皇帝，太后临朝称制。又杀死高祖的儿子赵幽王刘友、共王刘恢，以及燕王刘建的儿子。于是封周吕侯的儿子吕台为吕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梁王，建成侯吕释之的儿子吕禄为赵王，吕台的儿子吕通为燕王；又封吕氏六人都为列侯，追尊父亲吕公为吕宣王，哥哥周吕侯为悼武王。太后掌握天下八年，因患犬祸之病去世，事情记载在《五行志》中。病重时，她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驻守北军；梁王吕产为相国，驻守南军，并告诫吕产、吕禄说：“高祖曾和大臣约定，不是刘氏而称王的，天下共同攻打他。如今吕氏称王，大臣们不服。我一旦去世，恐怕他们会发动变乱，你们一定要掌握军队守卫宫殿，谨慎不要为我送葬，以免被别人控制。”太后去世后，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硃虚侯刘章等共同诛杀吕产、吕禄，把吕氏男女全部捕获，无论老幼全都斩杀。随后迎立代王，这就是孝文皇帝。孝惠帝的张皇后，宣平侯张敖娶皇帝的姐姐鲁元公主为妻，生有一个女儿。惠帝即位后，吕太后想结成更加亲密的亲属关系，便想把公主的女儿嫁给皇帝做皇后。为了让她生儿子，她想尽办法，最终仍没有孩子，于是暗中假装怀孕，从后宫美人那里抱来一个儿子，给他取名，杀死他的生母，立这个孩子为太子。惠帝去世，太子即位为帝。过了四年，他才知道自己不是皇后的儿子，便说：“太后怎么能杀掉我的母亲，却把我说成是她的儿子！等我长大，就要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太后听到后很忧虑，害怕他发动叛乱，于是把他幽禁在永巷，对外说皇帝病得很重，身边的人都不能见他。太后下诏废黜他，事情记载在《高后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