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周传第三十
光持刑罚严,延年辅之以宽。治燕王狱时,御史大夫桑弘羊子迁亡,过父故吏侯史吴。后迁捕得,伏法。会赦,侯史吴自出系狱,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杂治反事,皆以为桑迁坐父谋反而侯史吴臧之,非匿反者,乃匿为随者也。即以赦令除吴罪。后侍御史治实,以桑迁通经术,知父谋反而不谏争,与反者身无异;侯史吴故三百石吏,首匿迁,不与庶人匿随从者等,吴不得赦。奏请复治,劾廷尉、少府纵反者。少府徐仁即丞相车千秋女婿也,故千秋数为侯史吴言。恐光不听,千秋即召中二千石、博士会公车门,议问吴法。议者知大将军指,皆执吴为不道。明日,千秋封上众议,光于是以千秋擅召中二千石以下,外内异言,遂下延尉平、少府仁狱。朝廷皆恐丞相坐之。延年乃奏记光争,以为“吏纵罪人,有常法,今更诋吴为不道,恐于法深。又丞相素无所守持,而为好言于下,尽其素行也。至擅召中二千石,甚无状。延年愚,以为丞相久故,及先帝用事,非有大故,不可弃也。间者民颇言狱深,吏为峻诋,今丞相所议,又狱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众心。群下讙哗,庶人私议,流言四布,延年窃重将军失此名于天下也!”光以廷尉、少府弄法轻重,皆论弃市,而不以及丞相,终与相竟。延年论议持平,合和朝廷,皆此类也。见国家承武帝奢侈师旅之后,数为大将军光言:“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还,宜修孝文明政,示以俭约宽和,顺天心,说民意,年岁宜应。”光纳其言,举贤良,议罢酒榷、盐、铁,皆自延年发之。吏民上书言便宜,有异,辄下延年平处复奏。言可官试者,至为县令,或丞相、御史除用,满岁以状闻,或抵其罪法,常与两府及廷尉分章。昭帝末,寝疾,征天下名医,延年典领方药。帝崩,昌邑王即位,废,大将军光、车骑将军张安世与大臣议所立。时,宣帝养于掖廷,号皇曾孙,与延年中子佗相爱善,延年知曾孙德美,劝光、安世立焉。宣帝即位,褒赏大臣,延年以定策安宗庙,益户二千三百,与始封所食邑凡四千三百户。诏有司论定策功:大司马大将军光功德过太尉绛侯周勃;车骑将军安世、丞相杨敞功比丞相陈平;前将军韩增、御史大夫蔡谊功比颍阴侯灌婴;太仆杜延年功比硃虚侯刘章;后将军赵充国、大司农田延年、少府史乐成功比典客刘揭,皆封侯益土。延年为人安和,备于诸事,久典朝政,上任信之,出即奉驾,入给事中,居九卿位十余年,赏赐赂遗,訾数千万。霍光薨后,子禹与宗族谋反,诛。上以延年霍氏旧人,欲退之,而丞相魏相奏延年素贵用事,官职多奸。遣吏考案,但得苑马多死,官奴婢乏衣食,延年坐免官,削户二千。
译,有忠贞气节,因此升任太仆、右曹、给事中。霍光执掌刑罚严酷,杜延年用宽缓来辅佐他。审理燕王谋反案时,御史大夫桑弘羊的儿子桑迁逃亡,经过父亲旧吏侯史吴家。后来桑迁被捕获,依法受死。适逢大赦,侯史吴自行出面入狱;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共同审理谋反案,都认为桑迁因父亲谋反而获罪,侯史吴藏匿他,并不是藏匿真正的反叛者,而是藏匿其随从。于是依据赦令免除侯史吴的罪。后来侍御史审查事实,认为桑迁通晓经术,知道父亲谋反却不劝谏争辩,与亲身参加反叛没有区别;侯史吴原是三百石官吏,首先藏匿桑迁,不能与平民藏匿反叛者的随从相提并论,因此侯史吴不应赦免。侍御史上奏请求重新审理,弹劾廷尉、少府放纵反叛者。少府徐仁正是丞相车千秋的女婿,所以车千秋多次替侯史吴说话。车千秋害怕霍光不听,便召集中二千石官员、博士在公车门集会,讨论审问侯史吴应适用的法律。议论者知道大将军的意旨,都坚持认为侯史吴犯有大逆不道。第二天,车千秋把众人的议论封缄上奏,霍光于是以车千秋擅自召集中二千石以下官员、使朝廷内外出现不同言论为由,将廷尉王平、少府徐仁交给廷尉审理。朝廷上下都害怕丞相受到连坐。杜延年于是写奏记给霍光争辩,认为:‘官吏放纵罪人,自有常法;如今又把侯史吴诬为大逆不道,恐怕在法律上太严酷了。丞相一向没有操守,却为了向下属说好话,正是把他平素的行为全部表现出来。至于擅自召集中二千石以下官员,确实非常不像话。臣愚昧地认为,丞相年老,又是先帝任用掌权的大臣,如果没有重大过错,不可以抛弃他。近来百姓颇有议论说狱法深酷,官吏严厉诋毁;如今丞相所议又牵涉狱事,如果这样连累到丞相,恐怕不合众人之心。’ ‘群臣喧哗,平民私下议论,流言四处传播,臣私下很为将军失去天下声望而痛惜!’霍光认为廷尉、少府玩弄法律、任意轻重,都判处弃市,却没有牵连丞相,最终与丞相争论到底。杜延年议论政事持平,调和朝廷,都是这一类表现。他看到国家承受武帝奢侈和长期用兵之后,多次对大将军霍光说:‘年成接连不好,流民还没有全部返回,应当修明孝文帝的政治,向天下显示节俭宽和,顺应天心,取悦民意,这样年成才会好转。’霍光采纳了他的意见,举荐贤良,议论停止酒类专卖、盐铁专卖,这些都由杜延年首先提出。官吏百姓上书陈说有利于国家的措施,有不同意见的,便交给杜延年评议处理后再上奏。奏言可由官府试用的人,便任为县令;有的由丞相、御史府任用,任满一年后根据政绩上报;有的则依法治罪。他常常与丞相府、御史府以及廷尉分阅奏章。昭帝末年,皇帝病重,征召天下名医,杜延年主管药方医药。昭帝去世,昌邑王即位后被废黜,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张安世与大臣商议拥立人选。当时宣帝被养在掖庭,称皇曾孙,与杜延年的中子杜佗相亲友善;杜延年知道皇曾孙品德美好,便劝霍光、张安世拥立他。宣帝即位,褒奖赏赐大臣,杜延年因参与决定大计、安定宗庙,增加食邑二千三百户,加上原来封爵所得,共四千三百户。皇帝下诏让有关官员评定拥立宣帝的功劳: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的功德超过太尉绛侯周勃;车骑将军张安世、丞相杨敞的功劳相当于丞相陈平;前将军韩增、御史大夫蔡谊的功劳相当于颍阴侯灌婴;太仆杜延年的功劳相当于硃虚侯刘章;后将军赵充国、大司农田延年、少府史乐成的功劳相当于典客刘揭;都封侯并增加封地。杜延年为人安详和顺,办事周全,长期主持朝政,皇上信任他;出宫便奉驾随行,入朝便在宫中办事,居九卿之位十多年,所得赏赐馈赠,家产达数千万。霍光死后,霍禹与宗族谋反,被诛杀。皇上认为杜延年是霍氏旧人,想让他退职;丞相魏相上奏说杜延年一向尊贵掌权,官职中有许多奸弊。皇上派官吏考察审问,只查得苑中马匹多有死亡,官奴婢缺少衣食;
后数月,复召拜为北地太守。延年以故九卿外为边吏,治郡不进,上以玺书让延年。延年乃选用良吏,捕击豪强,郡中清静。居岁余,上使谒者赐延年玺书,黄金二千斤,徙为西河太守,治甚有名。
译杜延年因而获罪免官,削减食邑二千户。几个月后,又征召任命他为北地太守。杜延年因原为九卿却出任边郡官吏,治理郡务没有进展,皇上用玺书责备他。于是杜延年选用良吏,捕捉打击豪强,郡中清静。一年多后,皇上派谒者赐给杜延年玺书、黄金二千斤,调任西河太守,治理很有声誉。
五凤中,征入为御史大夫。延年居父官府,不敢当旧位,坐卧皆易其处。是时,四夷和,海内平,延年视事三岁,以老病乞骸骨,天子优之,使光禄大夫持节赐延年黄金百斤、酒,加致医药,延年遂称病笃。赐安车驷马,罢就第。后数月薨,谥曰敬侯,子缓嗣。缓少为郎,本始中以校尉从蒲类将军击匈奴,还为谏大夫,迁上谷都尉,雁门太守。父延年薨,征视丧事,拜为太常,治诸陵县,每冬月封具狱日,常去酒省食,官属称其有恩。元帝初即位,谷贵民流,永光中西羌反,缓辄上书入钱、谷以助用,前后数百万。缓六弟,五人至大官,少弟熊历五郡二千石、三州牧刺史,有能名,唯中弟钦官不至而最知名。钦字子夏,少好经书,家富而目偏盲,故不好为吏。茂陵杜鄴与钦同姓字,俱以材能称京师,故衣冠谓钦为“盲杜子夏”以相别。钦恶以疾见诋,乃为小冠,高广财二寸,由是京师更谓钦为“小冠杜子夏”,而鄴为“大冠杜子夏”云。时,帝舅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辅政,求贤知自助。凤父顷侯禁与钦兄缓相善,故凤深知钦能,奏请钦为大将军军武库令。职闲无事,钦所好也。钦为人深博有谋。自上为太子时,以好色闻,及即位,皇太后诏采良家女。钦因是说大将军凤曰:“礼壹娶九女,所以极阳数,广嗣重祖也;必乡举求窈窕,不问华色,所以助德理内也;娣侄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寿塞争也。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胤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寿考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德不厌;女德不厌,则寿命不究于高年。《书》云:‘或四三年’,言失欲之生害也。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徠异态;后徠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间適之心。是以晋献被纳谗之谤,申生蒙无罪之辜。今圣主富于春秋,未有適嗣,方乡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毋必有色声音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卞》之作,可为寒心。唯将军常以为忧。”凤白之太后,太后以为故事无有。钦复重言:“《诗》云:‘殷监不远,在夏后氏之世’。刺戒者至迫近,而省听者常怠忽,可不慎哉!前言九女,略陈其祸福,甚可悼惧,窃恐将军不深留意。后妃之制,夭寿治乱存亡之端也。迹三代之季世,览宗、宣之飨国,察近属之符验,祸败曷常不由女德?是以佩玉晏鸣,《关雎》叹之,知好色之伐性短年,离制度之生无厌,天下将蒙化,陵夷而成俗也。故咏淑女,几以配上,忠孝之笃,仁厚之作也。夫君亲寿尊,国家治安,诚臣子至愿,所当勉之也。《易》曰:‘正其本,万物理。’凡事论有疑未可立行者,求之往古则典刑无,考之来今则吉凶同,卒摇易之则民心惑,若是者诚难施也。今九女之制,合于往古,无害于今,不逆于民心,至易行也,行之至有福也,将军辅政而不蚤定,非天下之所望也。唯将军信臣子之愿,念《关雎》之思,逮委政之隆,及始初清明,为汉家建无穷之基,诚难以忽,不可以遴。”凤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会皇太后女弟司马君力与钦兄子私通,事上闻,钦惭惧,乞骸骨去。后有日蚀、地震之变,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士,合阳侯梁放举钦。钦上对曰:“陛下畏天命,悼变异,延见公卿,举直言之士,将以求天心,迹得失也。臣钦愚戆,经术浅薄,不足以奉大对。臣闻日蚀、地震,阳微阴盛也。臣者,君之阴也;子者,父之阴也;妻者,夫之阴也;夷狄者,中国之阴也。《春秋》日蚀三十六,地震五,或夷狄侵中国,或政权在臣下,或妇乘夫,或臣子背君父,事虽不同,其类一也。臣窃观人事以考变异,则本朝大臣无不自安之人,外戚亲属无乖刺之心,关东诸侯无强大之国,三垂蛮夷无逆理之节;殆为后宫。何以言之?日以戊申蚀。时加未。戊未,土也。土者,中宫之部也。其夜地震未央宫殿中,此必適妾将有争宠相害而为患者,唯陛下深戒之。变感以类相应,人事失于下,变象见于上。能应之以德,则异咎消亡;不能应之以善,则祸败至。高宗遭雊雉之戒,饬己正事,享百年之寿,殷道复兴,要在所以应之。应之非诚不立,非信不行。宋景公,小国之诸侯耳,有不忍移祸之诚,出人君之言三,荧惑为之退舍。
译五凤年间,征召杜延年入朝任御史大夫。杜延年住在父亲过去的官府中,不敢处在父亲旧日的位置,坐卧都换地方。当时四方夷族和睦,海内太平;杜延年任职三年后,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养老。天子优待他,派光禄大夫持节赐给杜延年黄金一百斤、酒,并加赐医药,杜延年于是称病沉重。皇帝赐给他安车驷马,免官让他回家。几个月后去世,谥号敬侯,儿子杜缓继承爵位。杜缓年轻时任郎官,本始年间以校尉身份跟随蒲类将军攻打匈奴,回来后任谏大夫,升任上谷都尉、雁门太守。父亲杜延年去世,杜缓被征召回京办理丧事,任太常,治理各陵县。每年冬月封存、完结案件的日期,他常常减少饮酒、节省膳食,属官都称赞他有恩德。元帝初即位时,谷物昂贵,百姓流亡;永光年间西羌反叛,杜缓总是上书捐献钱粮以帮助国家使用,前后达数百万。杜缓有六个弟弟,其中五人做到高官;小弟杜熊历任五郡二千石、三州牧刺史,以才干闻名;只有中弟杜钦官位没有达到高处,却最为知名。杜钦字子夏,年轻时喜爱经书,家中富裕但眼睛偏盲,因此不喜欢做官。茂陵人杜邺与杜钦同姓同字,两人都以才能闻名京师,所以士大夫称杜钦为‘盲杜子夏’,用来区别二人。杜钦厌恶因眼疾而被人诋毁,于是制作了一顶小帽,帽高帽檐总共只有二寸;因此京师人改称杜钦为‘小冠杜子夏’,而称杜邺为‘大冠杜子夏’。当时皇帝的舅父、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身份辅政,寻求贤能之人来帮助自己。王凤的父亲顷侯王禁与杜钦的兄长杜缓交好,所以王凤很了解杜钦的才能,上奏请求任命杜钦为大将军军武库令。这个职位清闲无事,正是杜钦所喜欢的。杜钦为人深沉博学而有谋略。皇上还是太子时,就因好色闻名;即位后,皇太后下诏选取良家女子。杜钦借此劝说大将军王凤:‘礼制规定天子一次娶九女,是为了穷尽阳数、广泛繁衍后代并尊重祖先;一定要向各地推举寻求幽闲美好的女子,不问外表华美与否,是为了帮助修养德行、治理内宫;妃嫔的妹妹、侄女即使有缺额也不再补充,是为了保养寿命、杜绝争宠。所以后妃有贞洁淑善的品行,后代就会有贤圣之君;制度具有威严庄重的仪节,君主就会有长寿的福分。制度废弃而不遵行,女子的品德就不能使人满意;女子的品德不能使人满意,君主的寿命就不能达到高龄。《尚书》说:‘有的四年,有的三年’,说的是放纵欲望所产生的祸害。男子到了五十岁,喜好女色仍未衰减;妇人到了四十岁,容貌已经不同于从前。用已经改变的容貌侍奉欲望尚未衰减的男子,却不用礼制加以限制,那么祸根就无法挽救,后来还会出现异常的情形;’ 以后妃出现异常的情状,正后自己就会疑惧,而庶出的妃嫔便会产生离间嫡后的心思。因此,晋献公遭受骊姬进谗的诽谤,申生蒙受了无罪的罪责。如今圣主正值年少,尚未有嫡出的继承人,正在向术士学习,还没有亲自参与后妃之事的议论。将军辅佐朝政,应当趁着开初的盛势,建立九女之制,详慎选择有品行道义的人家,求取品德美好的女子,不必一定要求容貌、声音和才艺都出众,以此作为万世遵行的大法。男子年轻时,最应戒备的就是女色,《小卞》这首诗的创作,足以令人寒心。只希望将军常把这件事作为忧虑。”王凤把这些话告诉太后,太后认为这是旧有故事,并没有什么新意。孔钦又郑重地说:“《诗经》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讽刺告诫的话已经十分迫切,但能够省察听取的人却常常怠慢忽略,难道不应谨慎吗!前面所说的九女之制,只是略略陈述它可能带来的祸福,其中的可悲可惧之处非常严重,我私下担心将军不能深切留意。后妃制度,是国家夭寿、治乱、存亡的根源。考察三代末世,查看周成王、周宣王享有国祚的情况,观察近亲属的应验,祸败哪一次不是由女子的德行引起的?因此,佩玉过晚才鸣,《关雎》对此发出叹息;这是知道贪好女色会损害性命、缩短寿年,背离制度便会滋生无休止的欲望,天下将受到这种风气的教化,逐渐衰败而形成习俗。所以歌咏贤淑女子,希望她们配侍君上,这正是忠孝笃厚、仁爱敦厚的体现。君主尊亲长寿,国家得到治理而安定,确实是臣子最大的愿望,也是应当努力促成的事。《易经》说:‘端正根本,万物就会得到治理。’凡是讨论那些有疑问、不能立即施行的事情,如果求证于古代,却没有可以遵循的典章制度;考察于当今,又发现吉凶结果相同;最终若轻率改变它,百姓就会迷惑。像这样的事,确实难以施行。如今九女之制合于古代,对当今没有危害,也不违背民心,是极容易实行的;实行它将带来很大的福泽。将军辅政却不早作决定,不是天下人的希望。只希望将军相信臣子的愿望,体念《关雎》的深意,趁着受托执政的盛势和开初政治清明之时,为汉家建立无穷的根基;这实在不能忽视,也不可以迟疑。”王凤不能自行制定法度,只是遵循旧例而已。适逢皇太后的妹妹司马君与孔钦兄长的儿子私通,事情被皇上听闻,孔钦惭愧恐惧,请求辞官归乡。后来发生日食、地震的灾变,皇帝下诏征举贤良方正、能够直言的士人,合阳侯梁放举荐孔钦。孔钦上奏答对说:“陛下敬畏天命,哀悼灾变,召见公卿,举荐直言之士,将借此寻求上天的意旨,考察政治的得失。臣孔钦愚昧刚直,经学术业浅薄,不足以奉答重大诏问。臣听说日食、地震,是阳气衰微而阴气强盛的表现。臣下,是君主的阴;儿子,是父亲的阴;妻子,是丈夫的阴;夷狄,是中原的阴。《春秋》中记载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有的是夷狄侵犯中原,有的是政权落在臣下手中,有的是妇人凌驾丈夫,有的是臣子、儿子背叛君主、父亲。事情虽然不同,类别却是相同的。臣私下观察人事,以考察灾变,那么本朝大臣没有一个是自感安稳而无忧患的人,外戚亲属没有怀有悖逆之心,关东诸侯没有强大的国家,三方边境的蛮夷没有违背常理的行为;大概祸患是在后宫。为什么这样说呢?这次日食发生在戊申日,时辰在未时。戊、未都属土,土是中宫所主管的部分。当天夜里未央宫殿中发生地震,这一定是嫡妻与妾将要争宠、互相伤害而造成祸患,只希望陛下深切戒备。灾变受到感应,往往同类相互应验;人事在下方失误,灾变的象征就在上方显现。能够用德行回应它,灾异和罪咎就会消失;不能用善行回应它,祸败就会到来。商高宗遭遇雉鸟鸣于鼎耳的警戒,便整饬自己、端正政事,享有百年寿命,殷道也重新兴盛,关键就在于他如何回应灾变。回应灾变如果不真诚,就不能建立;没有诚信,也不能实行。宋景公不过是小国诸侯,却有不愿把灾祸转移给百姓的诚意,说了三句符合君道的话,荧惑之星便为此退避一舍。
以陛下圣明,内推至诚,深思天变,何应而不感?何摇而不动?孔子曰:‘仁远乎哉!’唯陛下正后妾,抑女宠,防奢泰,去佚游,躬节俭,亲万事,数御安车,由辇道,亲二宫之饔膳,致晨昏之定省。如此,即尧、舜不足与比隆,咎异何足消灭?如不留听于庶事,不论材而授位,殚天下之财以奉淫侈,匮万姓之力以从耳目,近谄谀之人而远公方,信谗贼之臣以诛忠良,贤俊失在岩穴,大臣怨于不以,虽无变异、社稷之忧也。天下至大,万事至众,祖业至重,诚不可以佚豫为,不可以奢泰持也。唯陛下忍无益之欲,以全众庶之命。臣钦愚戆,言不足采。”其夏,上尽召直言之士诣白虎殿对策,策曰:“天地之道何贵?王者之法何如?《六经》之义何上?人之行何先?取人之术何以?当世之治何务?各以经对。”钦对曰:“臣闻天道贵信,地道贵贞;不信不贞,万物不生。生,天地之所贵也。王者承天地之所生,理而成之,昆虫草木靡不得其所。王者法天地,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身;克己就义,恕以及人,《六经》之所上也。不孝,则事君不忠,莅官不敬,战陈无勇,朋友不信。孔子曰:‘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孝,人行之所先也。观本行于乡党,考功能于官职,达观其所举,富观其所予,穷观其所不为,乏观其所不取,近观其所为主,远观其所主。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取人之术也。殷因于夏尚质,周因于殷尚文,今汉家承周、秦之敝,宜抑文尚质,废奢长俭,表实去伪。孔子曰‘恶紫之夺硃’,当世治之所务也。臣窃有所忧,言之则拂心逆指,不言则渐日长,为祸不细,然小臣不敢废道而求从,违忠而耦意。臣闻玩色无厌,必生好憎之心;好憎之心生,则爱宠偏于一人;爱宠偏于一人,则继嗣之路不广,而嫉妒之心兴矣。如此,则匹妇之说,不可胜也。唯陛下纯德普施,无欲是从,此则众庶咸说,继嗣日广,而海内长安。万事之是非何足备言!”钦以前事病,赐帛罢,后为议郎,复以病免。征诣大将军莫府,国家政谋,凤常与钦虑之。数称达名士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救解冯野王、王尊、胡常之罪过,及继功臣绝世,填抚四夷,当世善政,多出于钦者。见凤专政泰重,戒之曰:“昔周公身有至圣之德,属有叔父之亲,而成王有独见之明,无信谗之听,然管、蔡流言而周公惧。穰侯,昭王之舅也,权重于秦,威震邻敌,有旦莫偃伏之爱,心不介然有间,然范雎起徒步,由异国,无雅信,开一朝之说,而穰侯就封。及近者武安侯之见退,三事之迹,相去各数百岁,若合符节,甚不可不察。愿将军由周公之谦惧,损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欲,毋使范雎之徒得间其说。”顷之,复日蚀,京兆尹王章上封事求见,果言凤专权蔽主之过,宜废勿用,以应天变。于是天子感悟,召见章,与议,欲退凤。凤甚忧惧,钦令凤上疏谢罪,乞骸骨,文指甚哀。太后涕泣为不食。上少而亲倚凤,亦不忍废,复起凤就位。凤心惭,称病笃,欲遂退。钦复说之曰:“将军深悼辅政十年,变异不已,故乞骸骨,归咎于身,刻己自责,至诚动众,愚知莫不感伤。虽然,是无属之臣,执进退之分,絜其去就之节者耳,非主上所以待将军,非将军所以报主上也。昔周公虽老,犹在京师,明不离成周,示不忘王室也。仲山父异姓之臣,无亲于宣,就封于齐,犹叹息永怀,宿夜徘徊,不忍远去,况将军之于主上,主上之与将军哉!夫欲天下治安变异之意,莫有将军,主上照然知之,故攀援不遣,《书》称‘公毋困我!’唯将军不为四国流言自疑于成王,以固至忠。”凤复起视事。上令尚书劾奏京兆尹章,章死诏狱。语在《元后传》。章既死,众庶冤之,以讥朝廷。钦欲救其过,复说凤曰:“京兆尹章所坐事密,吏民见章素好言事,以为不坐官职,疑其以日蚀见对有所言也。假令章内有所犯,虽陷正法,事不暴扬,自京师不晓,况于远方。恐天下不知章实有罪,而以为坐言事也。如是,塞争引之原,损宽明之德。钦愚以为宜因章事举直言极谏,并见郎从官展尽其章,加于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圣明,不以言罪下也。若此,则流言消释,疑惑著明。”凤白行其策。钦之补过将美,皆此类也。优游不仕,以寿终。钦子及昆弟支属至二千石者且十人。钦兄缓前免太常,以列侯奉朝请,成帝时乃薨,子业嗣。业有材能,以列侯选,复为太常。
译凭着陛下的圣明,内心推行至诚,深思天象的变化,还有什么回应不能感动上天,还有什么变动不能使上天震动呢?孔子说:‘仁德难道离我们很远吗?’只希望陛下端正皇后和妾妃的名分,抑制女宠,防止奢侈过度,停止逸乐游荡,亲自实行节俭,亲理万事,多次乘坐安车,沿辇道出行,亲自到二宫问候并查看饮食,早晚定省。这样一来,即使尧、舜也不足以与陛下相比,灾异的罪咎又有什么不能消除的呢?如果不肯听取百姓事务,不考察才能便授予官位,耗尽天下财物来供奉淫逸奢侈,竭尽万民的力量来满足耳目之欲,亲近谄媚的人而疏远公正方直之士,听信进谗害人的臣子来诛杀忠良,使贤能俊杰隐没在山林,大臣因不被任用而怨恨,即使没有灾变,国家也会有忧患。天下极其广大,万事极其繁多,祖先留下的基业极其重要,实在不能靠安逸享乐来治理,也不能靠奢侈过度来维持。只希望陛下克制无益的欲望,以保全百姓的性命。臣孔钦愚昧刚直,所说的话不足采纳。”这年夏天,皇上把直言之士全部召到白虎殿回答策问,策问说:“天地运行的道理以什么为贵?君王的法度应当怎样?《六经》的义理以什么为上?人的行为以什么为先?选取人才的方法应当怎样?当今治理天下最应致力于什么?各自依据经义回答。”孔钦答道:“臣听说天道以诚信为贵,地道以贞正为贵;没有诚信和贞正,万物就不能生长。生长,是天地所珍贵的事情。君王承接天地所生的万物,加以治理使其成长,连昆虫草木也没有不得其所的。君王效法天地,不实行仁德就无法广泛施惠,不遵循义就无法端正自身;克制自己而趋向义,以推己及人的恕道待人,这是《六经》所推崇的。一个人不孝,就会侍奉君主不忠,在官位上不敬,临阵作战没有勇气,对朋友没有信用。孔子说:‘孝道无论始终,只要担忧自己做不到,就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孝,是人的行为中最先应具备的德行。观察他在乡党中的本性,考察他任官时的功绩;在显达时看他举荐什么人,富有时看他施予什么,困穷时看他不做什么,贫乏时看他不取什么;在近处看他把什么作为主张,在远处看他拥护什么主张。孔子说:‘看他所做的事,观察他所走的道路,考察他安于什么,人怎么能隐藏自己呢?’这就是选取人才的方法。殷代承袭夏代,崇尚质朴;周代承袭殷代,崇尚文饰。如今汉家承受周、秦遗留下来的弊病,应当抑制文饰而崇尚质朴,废除奢侈而倡导节俭,表彰真实而去除虚伪。孔子说‘厌恶紫色夺去朱色的地位’,这就是当今治理天下所应致力的事。臣私下还有忧虑,若说出来就会违逆陛下心意,不说则弊端会一天天增长,造成的祸患不会小;然而小臣不敢废弃正道而求取顺从,也不敢违背忠诚而迎合心意。臣听说贪玩女色没有满足的时候,必然会产生偏爱和厌恶之心;偏爱和厌恶之心产生,就会把爱宠偏向一个人;爱宠偏向一个人,继承人的来源就不会广泛,嫉妒之心也会兴起。这样一来,哪怕只是一个妇人的谗言,也会多得无法胜数。只希望陛下以纯厚的德行普遍施惠,不顺从私欲;这样百姓都会喜悦,继承人的来源一天天扩大,天下长久安宁。至于万事的是非,又哪里值得一一说尽呢!”孔钦因前面的事情受到牵累,被赐帛遣退,后来任议郎,又因病免官。朝廷征召他到大将军幕府,国家的政事谋略,王凤常常与他共同筹划。他多次称誉、举荐名士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替冯野王、王尊、胡常等人解脱罪过;以及接续功臣断绝的爵位世系、安抚四夷等当时的善政,很多出自孔钦。孔钦见王凤专权过重,便告诫他说:“从前周公具有至圣的德行,又有叔父的亲属关系,而成王具有独自明察的智慧,不听信谗言,但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周公仍然害怕。穰侯是秦昭王的舅父,在秦国权势重大,威震邻敌,又有秦昭王从早到晚亲近爱护的恩宠,内心没有丝毫隔阂;可是范雎从平民起步,来自别国,没有素来的信任,只凭一次朝见进言,便使穰侯被遣往封国。近来武安侯被罢退,三件事相隔各有数百年,却如同符节相合,实在不能不察看。希望将军采取周公谦逊恐惧的态度,削弱穰侯的威势,放弃武安侯那样的欲望,不要让范雎一类的人有机会施展离间之说。”不久,又发生日食,京兆尹王章上密封奏事请求召见,果然指责王凤专权蒙蔽君主的过错,认为应当废黜而不再任用,以此回应天变。于是天子醒悟,召见王章,与他商议,想罢退王凤。王凤十分忧惧,孔钦让王凤上疏谢罪,请求辞官归乡,奏疏言辞非常哀痛。太后流泪哭泣,以至于不肯进食。皇上年少时便亲近倚重王凤,也不忍心废黜他,于是又起用王凤复任原职。王凤内心惭愧,声称病势沉重,想最终退职。孔钦又劝他说:“将军深深哀悼辅政十年间灾变不断,所以请求辞官归乡,把罪责归于自身,刻责自己、自我反省,以至诚感动众人,愚昧和明智的人没有不感伤的。即使如此,这只是没有受主上亲自嘱托的臣子,掌握进退的分寸,保持离任或留任的节操罢了;并不是主上用来对待将军的方式,也不是将军用来报答主上的方式。从前周公即使年老,仍然留在京师,表明自己不离开成周,也显示自己不忘王室。仲山父是异姓之臣,与周宣王没有亲属关系,受封于齐国,尚且长叹长久思念,早晚徘徊,不忍远离,何况将军对于主上、主上对于将军呢!想使天下安定、消除灾变的意图,除了将军没有人能做到;主上明白地知道这一点,所以拉住将军不让他离开。《尚书》说:‘公啊,不要使我困顿!’ 只希望将军不要因为四国散布的流言而像周公那样对成王产生疑惧,应当以此巩固自己至忠的心。”王凤又起身处理政事。皇上命尚书弹劾京兆尹王章,王章死于诏狱。事情记载在《元后传》中。王章死后,百姓为他感到冤屈,借此讥刺朝廷。孔钦想替朝廷挽救过失,又劝王凤说:“京兆尹王章所获罪的事情很秘密,官吏和百姓见王章平素喜欢议论政事,便以为他不是因为任官失职获罪,怀疑他是因为在日食时应对皇上时有所进言。如果王章确实在内有犯法之事,即使陷入正法之中,事情没有公开,从京师的人尚且不明白,何况远方的人呢?恐怕天下不知道王章确实有罪,反而认为他是因为进言而获罪。这样就会堵塞臣下争相进谏的根源,损害宽厚明察的德行。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借王章一事举行直言极谏,并召见郎官和侍从官,让他们充分陈述王章的意见,比过去更加公开,以明白昭示四方,使天下都知道主上圣明,并不因臣下进言而治罪。这样,流言就会消散,疑惑也会显明。”王凤把他的计策报告上去并实行了。孔钦这种补救过失、使事情趋于美善的做法,都属于这一类。他悠闲自得,不再出仕,最终长寿而死。孔钦的儿子以及兄弟、旁支亲属中做到二千石官职的将近十人。孔钦的哥哥孔缓此前免去太常之职,以列侯身份入朝请见,成帝时才去世,儿子孔业继承爵位。孔业有才干,凭列侯身份被选用,又任太常。
数言得失,不事权贵,与丞相翟方进、卫尉定陵侯淳于长不平。后业坐法免官,复为函谷关都尉。会定陵侯长有罪,当就国,长舅红阳侯立与业书曰:“诚哀老姊垂白,随无状子出关,愿勿复用前事相侵。”定陵侯既出关,伏罪复发,下洛阳狱。丞相史搜得红阳侯书,奏业听请,不敬,坐免就国。其春,丞相方进薨,业上书言:“方进本与长深结厚,更相称荐,长陷大恶,独得不坐,苟欲障塞前过,不为陛下广持平例,又无恐惧之心,反因时信其邪辟,报睚眦怨。故事,大逆朋友坐免官,无归故郡者,今坐长者归故郡,已深一等;红阳侯立坐子受长货赂故就国耳,非大逆也,而方进复奏立党友后将军硃博、巨鹿太守孙宏、故少府陈咸,皆免官,归咸故郡。刑罚无平,在方进之笔端,众庶莫不疑惑,皆言孙宏不与红阳侯相爱。宏前为中丞时,方进为御史大夫,举掾隆可侍御史,宏奉隆前奉使欺谩,不宜执法近侍,方进以此怨宏。又方进为京兆尹时,陈咸为少府,在九卿高弟,陛下所自知也。方进素与司直师丹相善,临御史大夫缺,使丹奏咸为奸利,请案验,卒不能有所得,而方进果自得御史大夫。为丞相,即时诋欺,奏免咸,复因红阳侯事归咸故郡。众人皆言国家假方进权太甚。案师丹行能无异,及光禄勋许商被病残人,皆但以附从方进,尝获尊官。丹前亲荐邑子丞相史能使巫下神,为国求福,几获大利。幸赖陛下至明,遣使者毛莫如先考验,卒得其奸,皆坐死。假令丹知而白之,此诬罔罪也;不知而白之,是背经术惑左道也:二者皆在大辟,重于硃博、孙宏、陈咸所坐。方进终不举白,专作威福,阿党所厚,排挤英俊,托公报私,横厉无所畏忌,欲以熏轑天下。天下莫不望风而靡,自尚书近臣皆结舌杜口,骨肉亲属莫不股栗。威权泰盛而不忠信,非所以安国家也。今闻方进卒病死,不以尉示天下,反复赏赐厚葬,唯陛下深思往事,以戒来今。”会成帝崩,哀帝即位,业复上书言:“王氏世权日久,朝无骨鲠之臣,宗室诸侯微弱,与系囚无异,自佐史以上至于大吏皆权臣之党。曲阳侯根前为三公辅政,知赵昭仪杀皇子,不辄白奏,反与赵氏比周,恣意妄行,谮诉故许后,被加以非罪,诛破诸许族,败元帝外家。内嫉妒同产兄姊红阳侯立及淳于氏,皆老被放弃。新喋血京师,威权可畏。高阳侯薛宣有不养母之名,安昌侯张禹奸人之雄,惑乱朝廷,使先帝负谤于海内,尤不可不慎。陛下初即位,谦让未皇,孤独特立,莫可据杖,权臣易世,意若探汤。宜蚤以义割恩,安百姓心。窃见硃博忠信勇猛,材略不世出,诚国家雄俊之宝臣也,宜征博置左右,以填天下。此人在朝,则陛下可高枕而卧矣。昔诸吕欲危刘氏,赖有高祖遗臣周勃、陈平尚存,不者,几为奸臣笑。”业又言宜为恭王立庙京师,以章孝道。时,高昌侯董宏亦言宜尊帝母定陶王丁后为帝太后。大司空师丹等劾宏误朝不道,坐免为庶人,业复上书讼宏。前后所言皆合指施行,硃博果见拔用。业由是征,复为太常。岁余,左迁上党都尉。会司隶奏业为太常选举不实,业坐免官,复就国。哀帝崩,王莽秉政,诸前议立庙尊号者皆免,徙合浦。业以前罢黜,故见阔略,忧恐,发病死。业成帝初尚帝妹颍邑公主,主无子,薨,业家上书求还京师与主合葬,不许,而赐谥曰荒侯,传子至孙绝。初,杜周武帝时徙茂陵,至延年徙杜陵云。赞曰:张汤、杜周并起文墨小吏,致位三公,列于酷吏。而俱有良子,德器自过,爵位尊显,继世立朝,相与提衡,至于建武,杜氏爵乃独绝,迹其福祚、元功儒林之后莫能及也。自谓唐杜苗裔,岂其然乎?及钦浮沉当世,好谋而成,以建始之初深陈女戒,终如其言,庶几乎《关雎》之见微,非夫浮华博习之徒所能规也。业因势而抵陒,称硃博,毁师丹,爱憎之议可不畏哉!
译孔业多次谈论政事得失,不奉承权贵,与丞相翟方进、卫尉定陵侯淳于长关系不和。后来孔业因犯法被免官,又任函谷关都尉。适逢定陵侯淳于长获罪,应当前往封国,淳于长的舅舅红阳侯王立给孔业写信说:‘实在怜悯年老的姐姐头发已经花白,还要跟随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出关,希望不要再因以前的事情加害他。’定陵侯出关后,罪行又被揭发,被押往洛阳狱。丞相史搜得红阳侯的书信,奏称孔业接受请托,属于不敬,因此获罪免官,前往封国。这年春天,丞相翟方进去世,孔业上书说:‘翟方进原本与淳于长深相结交,彼此互相称誉推荐;淳于长陷入大恶,却独独没有获罪,不过是想遮蔽先前的过失,不替陛下扩大持平公正的法例,又没有恐惧之心,反而乘时相信他的邪僻行为,报复个人的怨恨。按照旧例,大逆之罪的同党应当免官,不得归还原郡;如今因淳于长获罪而归还原郡,已经是加重一等了。红阳侯王立只是因为儿子收受淳于长的贿赂,所以被判前往封国,并不是大逆之罪;可是翟方进又奏请把王立的党友、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宏、前少府陈咸都免官,并让陈咸归还原郡。刑罚没有公平,全在翟方进的笔端,百姓无不疑惑,都说孙宏并不与红阳侯亲善。’ 孙宏先任中丞时,翟方进任御史大夫,曾举荐属吏隆担任侍御史;孙宏认为隆此前奉命出使时欺骗轻慢,不适宜担任执法近侍之官,翟方进因此怨恨孙宏。又,翟方进任京兆尹时,陈咸任少府,在九卿中才能最为出众,这是陛下亲自知道的。翟方进平素与司直师丹交好,御史大夫职位空缺时,让师丹奏称陈咸从事奸利,请求查验,最终却没有查出什么,而翟方进果然自己得到御史大夫之职。翟方进任丞相后,立即诋毁欺罔陈咸,奏请免去他的官职,又借红阳侯一事让陈咸归还原郡。众人都说国家给翟方进的权力太大了。考察师丹的行为和才能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以及光禄勋许商被病残之人牵连,都是因为依附翟方进,才曾得到尊贵官职。师丹此前亲自推荐同乡之子担任丞相史,说他能使巫师召下神灵,为国家求福,几乎因此获得大利。幸亏陛下极其明察,派使者毛莫如先行考验,最终查出他的奸诈,相关人员都被判死罪。假如师丹明知实情却上报,这是诬陷欺罔之罪;如果他不知道实情却上报,这是背弃经术、惑乱于左道;这两种情况都属于大辟之罪,比朱博、孙宏、陈咸所获之罪更重。翟方进始终不举发说明,专门制造威福,偏袒党羽和亲厚之人,排挤英俊,假借公事报复私怨,蛮横凌厉而毫无畏惧,想用威势熏灼天下。天下没有不望风披靡的,从尚书到近侍之臣都闭口不言,骨肉亲属没有不战栗恐惧的。威势权力过于强盛却不忠诚信实,这不是安定国家的办法。如今听说翟方进突然因病死亡,却没有把他的罪行昭示天下,反而一再厚加赏赐、以厚葬了事,希望陛下深思过去的事情,以此警戒后世。适逢成帝去世,哀帝即位,孔业又上书说:‘王氏世代掌握权势已经很久,朝廷没有刚直敢言的臣子,宗室诸侯势力微弱,与囚徒没有区别;从佐史以上直到大官,都是权臣的党羽。曲阳侯王根先前任三公、辅佐政事,知道赵昭仪杀害皇子,却不立即上报,反而与赵氏相互勾结,任意妄为;他诬陷诉讼先前的许皇后,使她被加以并不存在的罪名,诛杀破灭许氏一族,败坏了元帝的外戚。内心嫉妒同胞兄长姐姐红阳侯王立以及淳于氏,他们都年老而被抛弃。新近又在京师大肆杀戮,威势权力令人畏惧。高阳侯薛宣有不奉养母亲的名声,安昌侯张禹是奸人的首领,惑乱朝廷,使先帝在天下背负毁谤,尤其不可不谨慎。陛下刚刚即位,谦让而尚未能全面执政,孤立独处,特立无助,没有可以倚仗的人;权臣交替掌权,形势危险得如同用手探滚汤。应当及早以义断绝私恩,安定百姓的心。我私下认为朱博忠诚信勇猛,才略非世所常有,确实是国家杰出的宝贵臣子。应当征召朱博置于左右,以安定天下。’ 有这个人在朝,陛下就可以高枕而卧了。从前诸吕想要危害刘氏,多亏高祖遗留下来的臣子周勃、陈平还在;否则,几乎要被奸臣取笑了。”孔业又说,应该在京师为恭王建立宗庙,以彰明孝道。当时,高昌侯董宏也说,应当尊奉皇帝的母亲定陶王丁后为帝太后。大司空师丹等弹劾董宏误导朝廷、行为不合道义,董宏因此获罪,被免为庶人;孔业又上书为董宏申辩。他前后所说的事情都符合皇帝的意旨并得到施行,朱博果然被提拔任用。孔业因此被征召,又任太常。一年多后,被贬为上党都尉。适逢司隶奏称孔业任太常时选举不实,孔业因此获罪免官,又回到封国。哀帝去世,王莽掌握政权,先前议论建立宗庙、尊奉太后名号的人都被免官,迁徙到合浦。孔业因为此前已被罢黜,所以受到疏远冷落,忧惧成病而死。孔业在成帝初年娶皇帝的妹妹颍邑公主为妻。公主没有儿子,去世后,孔业家上书请求把孔业迁回京师,与公主合葬,未获准许;但赐谥号为荒侯,爵位传到孙辈便断绝了。起初,杜周在汉武帝时迁徙到茂陵,到了杜延年时迁徙到杜陵。赞曰:张汤、杜周都从掌管文书的小吏起家,官至三公,列在酷吏之中;但二人都有贤良的儿子,德行器识超过父辈,爵位尊贵显赫,世代承袭并立于朝廷,彼此相抗衡。到了建武年间,杜氏的爵位才独自断绝。考察他们的福祚以及作为元勋、儒林后代的成就,后来无人能够超过。他们自称是唐尧、杜康的后裔,难道果真如此吗?至于孔钦在当时仕途沉浮,喜好谋划而能成事,在建始初年深切陈述女色之戒,后来终于如同他所说,或许可以说他看出了《关雎》中微妙的讽谏意义,不是那些浮华而博杂学习的人所能比拟的。孔业依仗形势而攻击他人,称誉朱博,诋毁师丹;这种任意爱憎、随意议论的做法,难道不可畏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