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
卷五十张冯汲郑传第二十▯张释之字季,南阳堵阳人也。与兄仲同居,以赀为骑郎,事文帝,十年不得调,亡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免归。中郎将爰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汉所以兴者。文帝称善,拜释之为谒者仆射。从行,上登虎圈,问上林尉禽兽簿,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向应亡穷者。文帝曰:“吏不当如此邪?尉亡赖!”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上者。”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亡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夷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争口辩,亡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察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就车,召释之骖乘,徐行,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毋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兒子不谨。”薄太后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繇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上居外临厕。时慎夫人从,上指视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斫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亡可欲,虽亡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以为行过,既出,见车骑,即走耳。”释之奏当:“此人犯跸,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它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当是也。”其后人有盗高庙座前玉环,得,文帝怒,下廷尉治。案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亡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基。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B636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启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繇此天下称之。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称疾。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尝召居廷中,公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袜解”,顾谓释之:“为我结袜!”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让王生:“独奈何廷辱张廷尉如此?”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亡益于张廷尉。廷尉方天下名臣,吾故聊使结袜,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释之。释之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相,犹尚以前过也。年老病卒。其子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冯唐,祖父赵人也。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为郎中署长,事文帝。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具以实言。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巨鹿下。吾每饮食,意未尝不在巨鹿也。父老知之乎?”唐对曰:“齐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已?”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帅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乃拊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将,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虽有廉颇、李牧,不能用也。”
译第五十卷 《张释之、冯唐、汲黯、郑当时列传》第二十▯ 张释之,字季,是南阳堵阳人。他和哥哥张仲共同居住,凭借家财担任骑郎,侍奉文帝,十年没有得到调任,也没有什么知名度。张释之说:“长期做官会使哥哥的家产减少,我的志愿又不能实现。”想要辞职回家。中郎将爰盎知道他贤能,舍不得他离去,于是请求调张释之补任谒者。张释之朝见完毕,便上前陈说有利于国事的意见。文帝说:“把话说得浅近些,不要讲得太高深空泛,要让它现在就可以施行。”于是张释之谈论秦汉之间的事情,以及秦朝为什么灭亡、汉朝为什么兴起。文帝称赞说好,任命张释之为谒者仆射。一次随皇上出行,皇上登上虎圈,询问上林尉有关禽兽的簿籍,连续问了十多个问题,上林尉左右张望,完全不能回答。虎圈啬夫在旁边代替上林尉回答皇上所问的禽兽簿籍,十分详尽,想借此显示自己口头应答无穷的才能。文帝说:“官吏不应当这样吗?上林尉真是无能!”下诏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前进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怎样的人?”皇上说:“是上等的。”他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怎样的人?”皇上又说:“是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被称为长者,这两个人谈论政事时尚且不能把话说出口,难道要效法这个啬夫喋喋不休、能说会道、反应敏捷吗!况且秦朝任用刀笔小吏,官吏们争相以办事急迫、苛刻明察来相互夸耀,结果弊端只是文书形式完备,没有恻隐之实。因此听不到他们的过错,逐渐衰败到秦二世时,天下像土崩一样瓦解。如今陛下因为啬夫能言善辩就越级提拔他,臣担心天下人会随风倒,争相逞口舌之辩,却没有实际才能。况且下级受上级的影响,比影随形、响随声还快,举措不能不慎重察看。”文帝说:“好。”于是停止任命啬夫。上车时,文帝召张释之同车,缓慢行进,途中询问张释之秦朝的弊病。张释之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到宫中后,皇上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不久,太子和梁王同车入朝,到了司马门却没有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去阻止太子、梁王进入殿门。他们没有在公门下车,属于不敬,张释之便弹劾并上奏。薄太后听说后,文帝摘下帽子谢罪说:“我教导儿子不谨慎。”薄太后派使者奉诏赦免太子和梁王,他们这才得以入宫。文帝因此认为张释之奇异可用,任命他为中大夫。不久,又升为中郎将。一次随皇上出行到霸陵,皇上在外面靠近厕所休息。当时慎夫人随行,皇上指着新丰方向的道路给她看,说:“这是通往邯郸的道路。”又让慎夫人弹瑟,皇上倚着瑟亲自歌唱,心情凄怆悲伤,回头对群臣说:“唉!用北山的石头制作外椁,用苎麻絮砍碎后填在中间,再用漆封固,难道还会被撼动吗!”左右侍从都说:“好。”张释之上前说:“假使其中有值得贪图的东西,即使把它封固得像南山一样,仍然会有缝隙;假使其中没有值得贪图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文帝称赞说好。后来任命张释之为廷尉。不久,皇上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奔跑经过,皇上的车马受惊。于是皇上派骑兵抓住他,交给廷尉。张释之审理询问。那人说:“我是县里的人,来时听到清道的禁令,就藏在桥下。过了很久,以为皇上的车驾已经过去,出来后看见车马,便跑开罢了。”张释之上奏判决说:“此人触犯清道禁令,应当罚金。”皇上大怒说:“这个人亲自惊吓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性情温和,如果换作别的马,难道不会使我受伤吗?可是廷尉竟然只判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如今法律规定就是这样,如果再加重刑罚,法律就不会被百姓信任。况且当时陛下派使者立即诛杀他也就罢了;如今既已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执掌公平的官,一旦有所偏斜,天下使用法律时都会任意加重或减轻,百姓还到哪里安放手脚呢?希望陛下明察。”皇上沉默了很久,说:“廷尉的判决是对的。”后来有人盗窃高祖庙座前的玉环,被捕获,文帝大怒,交给廷尉审理。张释之审查盗窃宗庙供奉和皇帝使用的物品之罪,拟定奏报判处弃市。皇上大怒说:“这人毫无道义,竟敢盗窃先帝的器物!我把他交给廷尉,是想判他灭族,你却按照法律上奏,这不是我共同承奉宗庙的本意。”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按照法律这样判已经足够了。况且罪名虽然相同,量刑却要以行为是逆是顺为依据。如今盗窃宗庙器物就灭族,假如万分之一的百姓盗取长陵一块土,陛下将要怎样依法加刑呢?”文帝把这件事告诉太后,才允许廷尉按照法律判决。当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相山都侯王恬启进见张释之,认为他的议论公平,于是和他结为亲友。张廷尉从此受到天下人的称赞。文帝去世,景帝即位,张释之害怕,称病不出。他想辞职离去,又害怕受到严厉诛罚;想入朝觐见,又不知道会怎样。采用王生的计策,最终进见谢罪,景帝没有责怪他。王生,是善于谈论黄帝、老子学说的处士。他曾被召入朝廷居住,公卿们全都聚集站立。王生年老了,说:“我的袜带松了。”回头对张释之说:“替我系好袜带!”张释之跪下替他系好。事情结束后,有人责怪王生说:“您为什么偏偏要在朝廷上这样羞辱张廷尉呢?”王生说:“我年老而且卑贱,自己估量终究不能给张廷尉什么帮助。廷尉张释之是天下闻名的大臣,我所以姑且让他替我系袜带,是想借此抬高他的身份。”众人听了,都认为景帝贤明;王生也因此受到尊重,张释之便释放了他。张释之侍奉景帝一年多,后来任淮南相,但景帝仍然记着他以前的过错。他年老后因病去世。他的儿子张挚,字长公,官做到大夫,后来被免职。他因为不能取得当时人的容纳,所以终身没有做官。冯唐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迁居代地。汉朝兴起后,又迁居安陵。冯唐以孝行著名,任郎中署长,侍奉文帝。文帝乘车经过时,问冯唐:“老人家怎么做了郎官?家住在哪里?”冯唐把实情全部告诉他。文帝说:“我居住代地时,尚食监高祛多次对我说赵国将领李齐的贤能,说他曾在巨鹿城下作战。我每次饮食时,心里没有一次不想到巨鹿。老人家知道这件事吗?”冯唐回答说:“李齐还比不上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皇上说:“为什么这样说?”冯唐说:“我的祖父在赵国时,担任军队统帅,和李牧交好;我的父亲过去做代相,和李齐交好,知道他们的为人。”皇上听到廉颇、李牧为人的情况后非常高兴,便拍着大腿说:“唉!我如果能得到廉颇、李牧来做将领,哪里还会忧虑匈奴呢!”冯唐说:“请恕臣直言!陛下即使拥有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
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众辱我,独亡间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当是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颇、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以内寡人制之,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之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复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知能,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匹,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时,赵几伯。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用郭开谗,而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为秦所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壹杀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尝一入,尚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吏奉法必用。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繇此言之,陛下虽得李牧,不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十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武帝即位,求贤良,举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为官,乃以子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魏尚,槐里人也。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行有宠于古之卫君也。至黯十世,世为卿大夫。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严见惮。武帝即位,黯为谒者。东粤相攻,上使黯往视之。至吴而还,报曰:“粤人相攻,固其俗,不足以辱天子使者。”河内失火,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臣过河内,河内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内仓粟以振贫民。请归节,伏矫制罚。”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称疾归田里。上闻,乃召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言,治官民,好清静,择丞史任之,责大指而已,不细苛。黯多病,卧阁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引大体,不拘文法。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者弗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游侠,任气节,行修洁。其谏,犯主之颜色。常慕傅伯、爰盎之为人。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疾。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是时,太后弟武安侯田▯分为丞相,中二千石拜谒,虒弗为礼。黯见虒,未尝拜,揖之。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默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人曰:“甚矣,汲黯之戆心!”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谊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最后,严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也?”曰:“使黯任职居官,亡以愈人,然至其辅少主守成,虽自谓贲、育弗能夺也。”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视之。丞相弘宴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张汤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而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愤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仄目而视矣!”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间常言与胡和亲,毋起兵。上方乡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之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罔,以自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心疾黯,虽上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弗能任,请徙黯。”
译皇上大怒,起身进入宫禁之中。过了很久,召来冯唐责问说:“你当众羞辱我,难道就没有私下进谏的机会吗?”冯唐谢罪说:“鄙人不知道忌讳。”这时,匈奴刚刚大举侵入朝那,杀死了北地都尉卬。皇上以胡人入寇之事为忧,于是终于又问冯唐:“你为什么说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那样的将领呢?”冯唐回答说:“我听说上古的君王派遣将领时,要跪下为将领推车,说:‘在国内由寡人来约束,在国外由将军来约束;军功、爵位和赏赐,都由将军在外决定,回来后再奏报给我。’这不是空话。我祖父说,李牧担任赵国将领驻守边境时,军市的租税全都自行拿来供养士卒,赏赐也在外面决定,不从宫中另行请示。君王委任他并要求他取得成功,所以李牧得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智谋和才能,选用战车一千三百辆、装备齐全的骑兵万三千匹、拥有百金身价的勇士十万人,因此向北驱逐单于,击破东胡,消灭澹林,向西压制强大的秦国,向南抵挡韩、魏。当时,赵国几乎成为霸主。后来正逢赵王迁即位,他的母亲原是倡优,因为听信郭开的谗言,杀了李牧,让颜聚代替他。因此赵国被秦国灭亡。如今我私下听说,魏尚任云中守时,把军市的租税全部用来供给士卒,还拿出自己的钱,每五天杀一头牛,来款待宾客、军吏和舍人,因此匈奴远远躲避,不敢接近云中的边塞。” 匈奴曾经有一次入侵,魏尚率领战车和骑兵攻击他们,杀敌很多。那些士卒全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子弟,从田地里来参军,哪里知道什么是尺籍、伍符呢?他们整天奋力作战,斩首、俘虏,向莫府上报战功;只要有一个字不相符合,文书官吏就依法惩办他们。他们应得的赏赐却不实行,官吏奉行法令时却一定严格执行。臣愚昧地认为,陛下的法令过于严明,赏赐过轻,惩罚过重。况且云中太守魏尚因为上报斩首、俘虏的功劳少报了六级,陛下把他交给官吏审理,削去他的爵位,罚他服劳役。由此说来,陛下即使得到李牧,也不能任用他。臣确实愚昧,触犯了忌讳,罪该万死!”文帝很高兴。当天便命冯唐持节赦免魏尚,恢复他云中太守的职务,又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掌管中尉和各郡国的车骑士。文帝十年,景帝即位,任命冯唐为楚相。武帝即位后,寻求贤良之士,推举冯唐。当时冯唐已经九十多岁,不能再做官,于是任用他的儿子冯遂为郎。冯遂字王孙,也是奇异杰出的人才。魏尚是槐里人。汲黯字长孺,是濮阳人。他的品行,很像古代卫国君主的臣子。到汲黯这一代,已经是第十代,世世代代都做卿大夫。他因父亲任职的恩荫,孝景帝时任太子洗马,因为严肃正直而使人敬畏。武帝即位,汲黯任谒者。东粤相互攻打,皇上派汲黯前去察看。汲黯到了吴地便返回来,报告说:“粤人互相攻打,本来就是他们的风俗,不值得劳烦天子的使者。”河内发生火灾,烧毁了一千多家,皇上派汲黯前去察看。他回来报告说:“百姓家中失火,房屋相连而蔓延焚烧,不值得忧虑。臣经过河内时,看到河内因水灾、旱灾而受苦的贫民有一万多家,有的甚至父子相食。臣谨慎地酌情行事,持节发放河内仓中的粮食来赈济贫民。请归还符节,伏请接受擅自改变诏令的惩罚。”皇上认为他贤能,赦免了他,升任荥阳令。汲黯以做县令为耻,称病回到乡里。皇上听说后,便召他任中大夫。因为他多次尖锐进谏,不能长久留在朝廷内,调任东海太守。汲黯学习黄帝、老子的学说,治理官府和百姓,崇尚清静,选择郡丞、属吏来任事,只要求他们掌握大体,不作琐细苛察。汲黯多病,常卧在官署内不出门。一年多后,东海治理得非常好,人们都称赞他。皇上听说后,召他任主爵都尉,列入九卿之中。他治理政务只在于无为而治,掌握大体,不拘泥于条文法令。他性情傲慢,缺少礼数,当面折辱别人,不能容忍他人的过错。与自己合得来的人便善待,合不来的人便不愿见面,士人也因此不愿依附他。然而他喜爱游侠,重气节,行为高洁。他进谏时常常触犯皇上的脸色。他一向仰慕傅伯、爰盎的为人。他还善待灌夫、郑当时以及宗正刘弃疾。也因为多次直言进谏,不能长久居于官位。当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任丞相,中二千石的官员来拜谒他时,汲黯不向他行礼,只作揖。皇上正在招揽文学之士和儒者,皇上说:“我想要这样那样……”汲黯沉默片刻后回答:“陛下内心欲望很多,表面上却施行仁义,怎么能想仿效唐尧、虞舜的治理呢!”皇上发怒,变了脸色,退朝。公卿们都替汲黯害怕。皇上退朝后,对人说:“汲黯的戆直之心实在太过分了!”群臣有的屡次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和辅弼之臣,难道是要他们阿谀奉承、顺从皇上心意,使君主陷于不义吗?况且既然已经处在这个职位上,即使爱惜自身,又怎能不顾辱及朝廷呢!”汲黯多病,病了将近三个月,皇上多次准他告假,始终没有痊愈。最后,严助替他请求长期休假。皇上问:“汲黯是怎样的人?”严助说:“假如让汲黯任职做官,他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但如果让他辅佐年少的君主守住成业,即使他自称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意志。”皇上说:“的确如此。古代有安定国家的臣子,像汲黯这样的人,已经很接近了!”大将军卫青任侍中时,皇上有时坐在便殿上随意接见他。丞相公孙弘入宫觐见时,皇上有时不戴帽子;但像接见汲黯时,不戴帽子就不见他。皇上曾经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有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便避到帷帐里面,让人批准汲黯所奏之事。他受到敬重和礼遇,就是如此。张汤因为更改、制定法律,被任命为廷尉。汲黯在皇上面前质问责备张汤说:“您身为正卿,对上不能发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教化天下的邪恶之心,不能使国家安定、百姓富足,使监狱空虚,为什么却要擅自把高皇帝制定的约束改得纷乱?您这样做,恐怕要断子绝孙了!”汲黯有时和张汤辩论,张汤总是拘泥于文书法令,专门在细小苛刻之处强词夺理。汲黯愤怒发作,骂道:“天下人说刀笔吏不能做公卿,果然如此。假如一定要任用张汤,必定会使天下人重叠着脚站立,斜着眼睛看人了!”当时汉朝正在征讨匈奴,招抚四方异族。汲黯希望少生事端,间或常说应当同匈奴和亲,不要兴兵。皇上正趋向儒术,尊重公孙弘;随着政务越来越多,官吏和百姓也更加巧诈。皇上分别审察法律条文,张汤等人多次上奏判决案件来取悦皇上。汲黯却常常诋毁儒者,当面指责公孙弘等人只是心怀欺诈、卖弄聪明来迎合君主,求得容身;又指责刀笔吏专门深文巧诋,陷害他人,以此把功劳归于自己。皇上更加尊贵公孙弘、张汤,公孙弘、张汤心中憎恨汲黯,皇上也不喜欢他,便想借事杀掉他。公孙弘任丞相后,对皇上说:“右内史辖区内有许多贵人和宗室,难以治理,不是平素受人尊重的大臣不能胜任,请调汲黯去那里。”
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或说黯曰:“自天子欲令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贵,诚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耶?”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以朝廷所疑,遇黯加于平日。淮南王谋反,惮黯,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至说公孙弘等,如发蒙耳。”上既数征匈奴有功,黯言益不用。始黯列九卿矣,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已而弘至丞相,封侯,汤御史大夫,黯时丞史皆与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汲黯之言,日益甚矣。”居无何,匈奴浑邪王帅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亡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亡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中国,甘心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后浑邪王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余人。黯入,请间,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举兵诛之,死伤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赐从军死者家;卤获,因与之,以谢天下,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帅数万之众来,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如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赢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臣窃为陛下弗取也。”上弗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隐于田园者数年。会更立五铢钱,民多盗铸钱者,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也,召黯拜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绶,诏数强予,然后奉诏。召上殿,黯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之。臣常有狗马之心,今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过大行李息,曰:“黯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矣。然御史大夫汤智足以距谏,诈足以饰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何?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其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居淮阳十岁而卒。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仁至九卿,子偃至诸侯相。黯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十人。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信任宏,官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郑当时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事项籍,籍死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当时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厄,声闻梁、楚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明旦,常恐不遍。当时好黄、老言,其慕长者,如恐不称。自见年少官薄,然其知友皆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即位,当时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司农。当时为大吏,戒门下:“客至,亡贵贱亡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性廉,又不治产,卬奉赐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具器食。每朝,候上间说,未尝不言天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诸公为此翕然称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治行者何也?”然当时以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斥臧否。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屈。当时为大司农,任人宾客僦,入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当时在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迁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昆弟以当时故,至二千石者六七人。当时始与汲黯列为九卿,内行修。
译汲黯任右内史数年,政务从未荒废。大将军卫青更加尊贵后,他的姐姐又做了皇后,但汲黯仍然与他平等相礼。有人劝汲黯说:“天子想让群臣都屈居大将军之下,大将军尊贵显赫,确实地位重要,您不能不向他下拜。”汲黯说:“大将军如果有向宾客作揖的客礼,反而就不值得尊重了吗?”大将军听说后,更加认为汲黯贤能,多次向他询问朝廷疑难之事,待他比平日更加优厚。淮南王谋反,害怕汲黯,说:“汲黯喜欢直言进谏,坚守节操、至死不改;至于劝说公孙弘等人,却像拨开蒙蔽一样容易。”皇上多次征讨匈奴取得战功以后,汲黯的话更加不被采用。起初汲黯位列九卿时,公孙弘、张汤还只是小吏。等到公孙弘、张汤渐渐显贵,与汲黯处于同等地位,汲黯又诋毁他们。不久公孙弘做到丞相并封侯,张汤任御史大夫,汲黯过去的属官、丞史都和他们同列,有的地位和待遇还超过汲黯。汲黯心胸狭窄,不能没有一点怨望,见到皇上时说:“陛下任用群臣,就像堆柴一样,后来的人反而放在上面。”汲黯退下后,皇上说:“人果然不能没有学问。看汲黯说的话,一天比一天过分了。”过了不久,匈奴浑邪王率众来投降,汉朝调发车二万乘。官府没有钱,便向百姓借马。有些百姓把马藏了起来,马匹不能备齐。皇上发怒,想杀长安县令。汲黯说:“长安县令没有罪,只有杀了臣汲黯,百姓才肯把马交出来。况且匈奴背叛自己的君主而投降汉朝,应该慢慢按照各县的次序传送他们,何至于让天下骚动,使中原百姓疲敝,却甘心为夷狄之人这样做呢!”皇上默然不语。后来浑邪王到达,商人和在市场上同他交易的人获罪,按法应当处死的有五百多人。汲黯入宫,请求私下进言,见到皇上在高门宫,便说:“匈奴进攻边塞要道,断绝和亲关系,中原全境出兵讨伐他们,死伤人数无法计算,耗费的钱财达数以亿万计。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得到胡人以后,应当把他们全都作为奴婢,赏赐给从军战死者的家属;缴获的财物,也可以分给他们,以此向天下交代,平息百姓的怨愤。如今即使不能这样做,浑邪王率数万军队前来,陛下却空耗府库赏赐,征发良民来侍奉供养他们,好像在侍奉骄纵的孩子。愚昧的百姓哪里知道,只是在长安城中买卖,就被文吏依法拘捕,说他们像边关私自流出财物一样呢?陛下既不能取得匈奴的财物来向天下交代,又凭借细小的文法杀死五百多个无知百姓,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皇上不答应,说:“我已经很久没听到汲黯说话了,今天他又胡乱发言了。”几个月后,汲黯因触犯小法获罪,正好遇到赦免,免去官职。于是汲黯隐居田园数年。适逢改铸五铢钱,百姓中盗铸钱币的人很多,楚地尤其严重。皇上认为淮阳是楚地的边郊,便召汲黯任淮阳太守。汲黯伏地谢辞,不肯接受印绶;皇上下诏多次强行授予他,他才奉诏就任。皇上召他上殿,汲黯哭泣说:“臣本来以为自己会填埋沟壑,再也见不到陛下,没想到陛下又收用我。臣一向有报效君主的心愿,如今却有病,力量不能胜任郡中政务。臣愿任中郎,出入宫禁,弥补过失、拾取遗漏,这是臣的愿望。”皇上说:“你是看不起淮阳吗?我现在召用你,只是想到淮阳的官吏和百姓不能相处,我只是要借重你的威望,让你躺在那里也能把它治理好。”汲黯辞别皇上后,经过大行令李息那里,说:“我被抛弃、驱逐,居住在郡中,不能再参与朝廷议事了。然而御史大夫张汤的才智足以拒绝进谏,奸诈足以粉饰错误,他不肯真正替天下说公道话,只是一味迎合君主的心意。君主不想要的事,他就顺势毁谤;君主想要的事,他就顺势称誉。他喜好兴起事端,玩弄法律条文,内心怀着欺诈来迎合君主,外面又倚仗奸吏来抬高自己。您位列九卿,为什么不早点说出这些?您将来会和他一起受诛戮!”李息害怕张汤,最终不敢进言。汲黯在郡中仍按原来的办法治理,淮阳政事清明。后来张汤败亡,皇上听说汲黯曾对李息说过那些话,便治李息的罪。又命汲黯按照诸侯国相的俸禄等级居住淮阳。汲黯在淮阳十年后去世。他死后,皇上因为念及汲黯,任用他的弟弟汲仁,官至九卿;他的儿子汲偃,官至诸侯相。汲黯姐姐的儿子司马安,也年轻时和汲黯一起任太子洗马。司马安文辞深刻,机巧善于做官,四次做到九卿,任河南太守时去世。汲黯的兄弟们也因司马安的缘故,同时做到二千石官职的有十人。濮阳人段宏起初侍奉盖侯王信,王信信任段宏,他的官职也两次做到九卿。然而卫地做官的人都非常敬畏汲黯,官位都在他之下。郑当时字庄,是陈国人。他的祖先郑君曾经侍奉项籍,项籍死后归属汉朝。高祖命令原来项籍的臣子都直呼项籍的名,郑君独不奉诏。高祖下诏,把所有直呼项籍名的人都任命为大夫,却驱逐了郑君。郑君在孝文帝时去世。郑当时以喜好任侠自得,曾在困境中救出张羽,名声传遍梁、楚之间。孝景帝时,任太子舍人。每隔五日休沐,他常常把驿马安置在长安各郊,邀请宾客来致谢,夜以继日,直到第二天早晨,还总担心不能把宾客一一接待周全。郑当时喜爱黄帝、老子的学说,仰慕长者,唯恐自己不相称。他自认为年轻、官位低微,但他的知交都是祖父一辈,是天下有名的士人。武帝即位后,郑当时逐渐升任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后来位列九卿,任右内史。由于武安侯和魏其侯之间的议论,他被降为詹事,后来调任大司农。郑当时做大官时,告诫门下说:“客人来了,不论贵贱,都不要让他留在门外。”他执守接待宾主的礼节,以自己尊贵的身份来谦下待人。他生性廉洁,又不经营产业,常常把俸禄和赏赐送给各位公卿。然而他送给别人的礼物,不过是准备一些器物和食物。每次上朝,等皇上稍有空闲便进言,从来没有不谈论天下长者的。他推荐士人以及属下的丞、史,确实都很有见识。他常常称许他们贤能超过自己。从不直呼属吏的姓名,同属官说话时,好像唯恐伤害他们。听到别人有好的言论,便向皇上推荐,唯恐落后。山东的士大夫因此一致称赞郑庄。奉命巡视黄河决口时,他主动请求用五天整治行装。皇上说:“我听说郑庄出行,走千里也不带粮食,为什么还要整治行装呢?”不过,郑当时上朝时常常趋奉、迎合皇上的心意,不敢过分斥责、评论是非。汉朝征讨匈奴,招抚四方异族,天下耗费很多,财用日益困乏。郑当时任大司农时,任用宾客替官府租赁运输,收入中有很多拖欠。司马安任淮阳太守,揭发了这件事,郑当时因此获罪,以财物赎罪后降为庶人。不久,任郡守长史。后来调任汝南太守,数年后死在任上。他的兄弟们因为郑当时的缘故,做到二千石官职的有六七人。郑当时起初和汲黯同列九卿,内在品行都很修洁。
两人中废,宾客益落。当时死,家亡余财。先是,下刲翟公为廷尉,宾客亦填门,及废,门外可设爵罗。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赞曰:张释之之守法,冯唐之论将,汲黯之正直,郑当时之推士,不如是,亦何以成名哉!扬子以为孝文帝诎帝尊以信亚夫之军,曷为不能用颇、牧?彼将有激云尔。
卷五十一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贾山,颍川人也。祖父祛,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山受学祛,所言涉猎书记,不能为醇儒。尝给事颍阴侯为骑。孝文时,言治乱之道,借秦为谕,名曰《至言》。其辞曰: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远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呼,天下响应者,陈胜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鹜驰,旌旗不桡。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逢、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大学,亲执酱而馈,执爵而,祝饐在前,祝鲠在后,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兽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已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强,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仇,故天下坏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县石铸锤,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累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偷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
译两人后来都被废黜,宾客更加离散。郑当时死后,家中没有剩余财产。当初,翟公被任命为廷尉时,宾客也挤满了门;等到他被罢免,门外就可以张网捕雀了。后来翟公又任廷尉,宾客想去拜访,他便在门上大字写道:“一个人死了,一个人生了病,才知道交情;一个人贫穷,一个人富有,才知道交往的态度;一个人显贵,一个人卑贱,交情才显现出来。”赞曰:张释之坚守法律,冯唐评论将领,汲黯正直敢言,郑当时推举士人;如果没有这些品行,又凭什么成就名声呢?扬雄认为,孝文帝降低帝王的尊严来取信周亚夫的军队,为什么却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那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话能够激发人心吧。” 卷第五十一。贾山、邹阳、枚乘、路温舒列传第二十一。贾山是颍川人。他的祖父贾祛,原来在魏王时期做博士弟子。贾山向贾祛学习,所说的内容广泛涉猎典籍文书,但不能算纯正的儒者。他曾供职于颍阴侯门下,任骑士。孝文帝时,他谈论治理国家、判断治乱的道理,借秦朝的事情来作说明,篇名叫《至言》。文章说:臣听说做臣子的,应当竭尽忠诚和愚见,以直言进谏君主,不躲避因死亡而获罪的人,臣贾山就是这样的人。臣不敢拿久远的事情来说明,希望借秦朝作为譬喻,只愿陛下稍加留意。那些平民出身、穿布衣系韦带的人,内在修养自身,外在成就名声,使后世不断绝。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它尊贵到做了天子,富有整个天下,却多次加重赋税,百姓疲惫不堪,穿赭衣的囚徒遍布道路,群盗充满山野,使天下人都睁大眼睛观看、侧耳倾听。一个人高声呼喊,天下便群起响应,这个人就是陈胜。秦朝还不只是这样:从咸阳向西到雍地,修建了三百座离宫,钟鼓、帷帐等陈设不用搬动便已齐备。又修建阿房宫,宫殿高几十仞,东西长五里,南北宽一千步;跟随的车乘排列、骑兵众多,四匹马奔驰如飞,旌旗也不弯曲。宫室的华丽达到这种程度,使它的后代竟然连聚集建造简陋房屋、寄托居住之处都不能得到。驰道宽五十步,每隔三丈栽树;把道路外侧厚厚筑实,用金属锤夯打,种上青松。驰道的华美达到这种程度,使它的后代竟然连走小路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死后葬在骊山,役使官吏、徒卒几十万人,耗费十年之久。墓穴向下挖通三重泉水,合采金石,熔化铜来封固内部,外面涂漆,覆盖珠玉,装饰翡翠;墓中建成楼观游殿,墓上造成山林。葬制的奢侈达到这种程度,使它的后代竟然连用一团蓬草遮盖坟墓来寄托安葬之处都不能得到。秦凭借熊罴般的力量和虎狼般的心肠,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诸侯,兼并天下,却不厚行礼义,所以天降的灾祸已经临头。臣冒死把这些告诉陛下,希望陛下稍加留意,仔细选择其中的意见。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言语尖锐直率就会不被采用而自身危险;言语不尖锐直率,又不能阐明道理。所以尖锐直率的话,是明君急于想听的,也是忠臣冒死竭尽智慧的原因。土地贫瘠,即使有良种也不能生长;江岸河边,即使是劣种,也没有不长得粗大茂盛的。从前夏、商末世,即使有关龙逢、箕子、比干这样的贤人,也都自身死亡而道理不被采用。周文王时,豪杰俊士都能竭尽智慧,割草砍柴的人也都能发挥力量,这就是周朝兴盛的原因。所以土地肥美,就善于培育禾苗;君主仁厚,就善于培养士人。雷霆所击,没有不摧毁折断的;万钧重物所压,没有不粉碎毁灭的。如今君主的威势,不只是雷霆;权势的沉重,也不只是万钧。即使君主开辟道路寻求进谏,和缓脸色接受意见,采用他们的言论并使他们显达,士人还恐惧得不敢尽情进言,更何况君主放纵欲望、肆意暴虐、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呢!用威势震慑他们,用权势压迫他们,那么即使有尧、舜的智慧和孟贲的勇力,哪里有不被摧折的呢?这样一来,君主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听不到过失,国家就危险了。古代圣王的制度是:史官在前记录君主的过失,乐官吟诵箴言进谏,盲人乐师吟诵诗篇进谏,公卿接连进谏,士人传达意见进谏,庶人在道路上议论,商旅在市场上谈论,然后君主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听到过失便改正,见到合乎义的事便实行,这就是能够长久拥有天下的原因。天子的尊贵,在四海之内,按道理没有谁不是他的臣子。然而他还要在太学奉养老人,亲自拿着酱料馈送,手持酒爵进献;祝愿老人不要噎着的人站在前面,祝愿老人不要被食物鲠住的人站在后面;公卿替老人捧杖,大夫替老人拿鞋;选拔贤人来辅助自己,寻求修养正直的人让他们直言进谏。所以凭天子的尊贵而尊敬奉养老人,是为了表示孝道。设置辅弼之臣,是害怕自己骄纵;安排直言进谏的士人,是害怕听不到自己的过错;甚至向割草砍柴的人求教,是求取贤能而不知满足;商人和百姓诽谤自己后便改正,是听从一切善言而没有不接受的。过去秦始皇凭武力兼并万国,富有天下,灭掉六国,将其改为郡县,修筑长城作为关塞。秦地的险固、形势的大小、权力的轻重,与一个家庭的财富、一个人的强盛相比,怎么能计算呢?然而秦军却在陈涉手中被击败,土地被刘氏夺取,为什么?秦王贪婪凶暴,残害天下,使万民困苦,以满足自己的欲望。从前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国家,用九州百姓的力量供养一千八百个国君;每年役使百姓不过三天,按十分之一征收赋税,君主有剩余财物,百姓有剩余力量,于是赞美之声兴起。秦始皇却用一千八百国百姓来供养自己,百姓疲惫不堪,不能承受劳役;财物耗尽,也不能满足他的索求。只是供养一个君主本人,却连他驰骋、射猎的享乐,天下都无法供给。劳累疲惫的人不能休息,饥寒交迫的人不能得到衣食,无罪而被判死刑的人无处申诉;人人都怨恨他,家家都把他当作仇敌,所以天下崩溃。秦始皇在世时,天下已经崩溃了,他自己却不知道。秦始皇向东巡行,到达会稽、琅邪,刻石记载自己的功业,自以为超过尧、舜的统治;又凿石铸锤,筑造阿房宫,自以为能够世世代代拥有天下。古代圣王制定谥号,传了三四十世;即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历代不断扩大德业,为子孙建立基业,也没有超过二三十世的。秦始皇说,人死后采用谥法,父子名号有时会相同;若从一排到一万,世世代代就不会重复。因此死后称为始皇帝,第二代称二世皇帝,是想一直排到万世。秦始皇计算自己的功德,估量后代子孙,以为能够世世代代无穷延续,然而他死后才几个月,天下便从四面攻打秦朝,宗庙已经灭绝。秦始皇处在灭亡之中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没有奉养老人的礼义,没有辅弼之臣,没有进谏的士人;他放纵行刑,排斥诽谤他的人,杀死直言进谏的士人。因此臣下都阿谀奉承、苟且求容,把他的德行比作尧、舜,把他的功业比作汤、武;天下已经溃败,却没有人敢告诉他。《诗经》说:“不是不能说话,为什么这样畏惧忌讳?听到正言就应答,听到谗言就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