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常郑甘陈段传第四十

译傅介子、常惠、郑吉、甘延寿、陈汤、段会宗列传第四十 傅介子，是北地人，因从军而任官。此前，龟兹、楼兰都曾杀害汉朝使者，事载《西域传》。元凤年间，傅介子以骏马监的身份请求出使大宛，于是皇帝下诏责问楼兰、龟兹两国。傅介子到了楼兰，责问楼兰王纵容匈奴拦截杀害汉使：“大军即将到来，楼兰王如果没有纵容匈奴，匈奴使者经过时到达各国，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汉朝？”楼兰王谢罪服从，说：“匈奴使者所属的人经过后，应当到乌孙，途中经过龟兹。”傅介子到了龟兹，又责问龟兹王，龟兹王也认罪。傅介子从大宛回来，到了龟兹，龟兹人说：“匈奴使者从乌孙回来，正在这里。”傅介子于是率领属吏和士卒一同杀死匈奴使者。回来奏报此事，皇帝下诏授傅介子为中郎，升任平乐监。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多次反复无常，却没有被诛杀，没有什么可以使他们受到惩戒。我经过龟兹时，龟兹王靠近人群，容易刺杀，希望前去刺杀他，以此向各国显示威势。”大将军说：“龟兹道路遥远，姑且先在楼兰试验。”于是上报皇帝派遣傅介子。傅介子和士卒都携带金银钱币，宣称是要赏赐外国。到了楼兰，楼兰王心里并不亲近傅介子，傅介子假装要离开，到了楼兰西部边界，让译者对楼兰王说：“汉使者带着黄金、锦绣，准备赏赐各国；楼兰王不来接受，我就要到西边的国家去了。” 傅介子当即拿出金银钱币给译者看。译者回去报告楼兰王，楼兰王贪图汉朝的财物，便来会见使者。傅介子和他一起坐下饮酒，陈列财物给他看。酒喝到双方都醉了，傅介子对楼兰王说：“天子派我私下向大王报告事情。”楼兰王起身跟随傅介子进入帐篷，傅介子屏退旁人密谈；两名壮士从后面刺杀楼兰王，刀刃交错刺入胸部，当场死亡。他身边的贵人和侍从都四散逃跑。傅介子告谕他们说：“楼兰王背负汉朝的罪行，天子派我来依法诛杀他，另立先前留在汉朝作人质的前太子。汉军即将到来，不要胆敢妄动；妄动，国家就要灭亡！”于是带着楼兰王的首级回到朝廷。公卿将军等议论此事的人都称赞他的功劳。皇帝于是下诏说：“楼兰王安归曾经充当匈奴的内应，侦候、拦截汉朝使者，发兵杀掠卫司马安乐、光禄大夫忠、期门郎遂成等三批人，以及安息、大宛的使者，盗取符节印章和贡物，严重违背天理。平乐监傅介子持节出使，诛杀楼兰王安归，斩下首级悬挂在北阙，以正直报复怨仇，不烦劳军队随从出征。封傅介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刺杀楼兰王的士卒都补任侍郎。”傅介子去世后，儿子傅敞犯罪，不能继承爵位，封国撤除。元始年间，承继功臣世系，又封傅介子的曾孙傅长为义阳侯；王莽败亡后，爵位才断绝。常惠，是太原人。年轻时家里贫穷，他奋发自立，应募从军，跟随移中监苏武出使匈奴，一同被拘留十多年，到昭帝时才回来。汉朝嘉奖他的勤劳，授任光禄大夫。当时乌孙公主上书说：“匈奴出动骑兵到车师屯田，车师和匈奴联合起来，共同侵犯乌孙，只有天子才能救援我们！”汉朝蓄养士卒和马匹，商议准备进攻匈奴。恰逢昭帝去世，宣帝刚即位，本始二年，派常惠出使乌孙。公主和昆弥都派使者来，并托常惠转达说：“匈奴连续出动大军进攻乌孙，夺取车延、恶师的土地，掳走当地百姓，又派使者胁迫索取公主，想要断绝乌孙同汉朝的联系。昆弥愿意出动全国一半的精兵，自备人马五万骑，尽力进攻匈奴。只愿天子出兵救援公主和昆弥！”于是汉朝大规模出动骑兵十五万人，五位将军分道出击，事载《匈奴传》。任常惠为校尉，持符节监督保护乌孙军队。昆弥亲自率领翕侯以下五万多骑兵，从西面进入右谷蠡王庭，俘获单于的父亲、兄长及嫂子居次，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得到马、牛、驴、骡、橐驼五万多匹，羊六十多万头，乌孙人都自行取走掳获的财物牲畜。常惠带着十多个属吏和士卒跟随昆弥返回，还没有到乌孙，乌孙人盗走了常惠的印绶和符节。常惠回来后，认为自己应当被诛杀。当时汉朝五位将军都没有功劳，天子认为常惠奉命出使却取得了战果，于是封常惠为长罗侯。又派常惠带着金银钱币回去赏赐乌孙有功的贵人。常惠趁机上奏，请求攻打龟兹国，因为龟兹曾杀害校尉赖丹，却还没有伏诛，请允许他从便道进攻；宣帝不答应。大将军霍光暗中示意常惠可以便宜行事。常惠和官吏士卒五百人一同到达乌孙，返回途中调发西方各国军队二万人，又令副使调发龟兹东方各国军队二万人，乌孙军七千人，从三面进攻龟兹。军队还没有交战，先派人责问龟兹王先前杀害汉使的罪状。龟兹王谢罪说：“那是我先王时被贵人姑翼误导的，我没有罪。”常惠说：“既然如此，就把姑翼捆来，我便放过大王。”龟兹王抓住姑翼送到常惠处，常惠杀了他后返回。后来常惠代替苏武任典属国，熟悉通晓外国事务，勤劳任事，多次建立功劳。甘露年间，后将军赵充国去世，天子于是任常惠为右将军，仍任典属国。宣帝去世后，常惠侍奉元帝，三年后去世，谥号壮武侯。爵位传到曾孙，建武年间才断绝。郑吉，是会稽人，凭士卒身份从军，多次出使西域，因此任郎官。郑吉为人刚强执着，熟悉外国事务。自从张骞打通西域、李广利征伐以后，汉朝开始设置校尉，在渠黎屯田。到宣帝时，郑吉以侍郎身份在渠黎屯田，积蓄粮食，趁机调发各国军队攻破车师，升任卫司马，负责保护鄯善以西的南道。神爵年间，匈奴内部发生叛乱，日逐王先贤掸想投降汉朝，派人与郑吉互通消息。郑吉调发渠黎、龟兹等国五万人迎接日逐王，日逐王带领一万二千人、十二名小王和将领跟随郑吉来到河曲；途中有不少人逃亡，郑吉追上并斩杀他们，于是率领日逐王到京师。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郑吉既攻破车师，又使日逐王投降，威势震动西域，于是兼任护卫车师以西北的道路，因此称为都护。都护这一官职从郑吉开始设置。皇帝嘉奖他的功效，下诏说：“都护、西域骑都尉郑吉，安抚外族，宣扬彰明汉朝的威势和信誉，迎接匈奴单于的从兄日逐王及其部众，攻破车师兜訾城，功效显著。封郑吉为安远侯，食邑一千户。”郑吉于是就在中西部〔原文“或则”疑有讹字〕设立幕府，治理乌垒城，镇抚各国；对不服从的便诛伐，对归附的便安抚聚集。汉朝的号令于是传布到西域，开始于张骞，而由郑吉完成。事载《西域传》。

译郑吉去世，谥号缪侯。儿子郑光继承爵位，去世后没有儿子，封国撤除。元始年间，登记功臣中没有因罪而断绝后代的人，封郑吉的曾孙郑永为安远侯。甘延寿，字君况，是北地郁郅人。年轻时凭良家子弟身份，因善于骑射任羽林军；投石、拔距等技艺超群，曾经跳过羽林亭的楼阁，因此升任郎官。考试武艺，担任守卫宫门的官员，因才能和勇力受到宠爱。逐渐升到辽东太守，后被免官。车骑将军许嘉推荐甘延寿任郎中、谏大夫，出任西域都护、骑都尉，和副校尉陈汤共同诛杀郅支单于，封为义成侯。去世，谥号壮侯。爵位传到曾孙，王莽败亡后才断绝。陈汤，字子公，是山阳瑕丘人。年轻时喜爱读书，博学通达，善于写文章。家贫，常向人乞贷，没有节制，因此不受州里人称誉。他向西到长安求取官职，得到太官献食丞的职位。几年后，富平侯张勃同陈汤交往，认为他的才能很高。初元二年，元帝下诏让列侯举荐茂材，张勃举荐陈汤。陈汤等待升迁时，父亲去世却没有奔丧；司隶校尉上奏说陈汤品行不循，张勃举荐人才又不据实，因此获罪削减食邑二百户，恰逢张勃去世，便赐谥号缪侯。陈汤被下狱论罪。后来又因举荐任郎官，多次请求出使外国。过了很久，陈汤升任西域副校尉，和甘延寿一同出发。此前宣帝时匈奴发生混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都派儿子入朝侍奉，汉朝两方面都接受了。后来呼韩邪单于亲自入朝称臣，郅支认为呼韩邪势力衰弱、投降汉朝，不能自行返回，于是向西收取右部土地。恰逢汉朝发兵护送呼韩邪单于，郅支于是向西攻破呼偈、坚昆、丁令，兼并三国并在那里建都。他怨恨汉朝拥护呼韩邪而不帮助自己，又因汉使谷吉等被困辱一事，汉朝才开始〔原文“郅于由是”“困辱汉使者汉乃始等”有脱讹，语意不全〕。初元四年，郅支派使者进献贡物，趁机请求送儿子入朝侍奉，愿意归附汉朝。汉朝商议派卫司马谷吉护送他。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认为，《春秋》的义理是‘对夷狄有所许可，不必全部满足’，如今郅支单于向往教化还不纯正，所在之地又极其遥远，应当让使者把他的儿子送到边塞就返回。谷吉上书说：‘中原对夷狄有羁縻而不断绝的原则。如今既然供养、保全他的儿子已经十年，恩德深厚，如果无故断绝交往，不护送他到边塞，便会显示汉朝抛弃、不再收容他，使他没有归向汉朝的心；既抛弃以前的恩德，又结下后来的怨恨，这是不便利的。议论的人看见从前谷吉等没有应敌的办法，知道他们勇力和智谋都已困窘，以致遭受耻辱，便预先替臣担忧。臣有幸持着强大汉朝的符节，奉行圣明的诏命，宣扬说明深厚的恩德，不应当胆敢桀骜。如果郅支怀着禽兽般的心，对臣施加无道行为，那么单于将长久背负大罪，必定逃到遥远的地方，不敢接近边境。牺牲一名使者来安定百姓，这是国家的计策，也是臣的愿望。希望把郅支送到朝廷。”皇帝把这封奏书给朝臣看，贡禹又争辩，认为谷吉此行一定会替国家招来悔恨、引发事端，不能答应。右将军冯奉世认为可以派遣，皇帝答应了。谷吉到达后，郅支单于发怒，最终杀死谷吉等人。他自知有负汉朝，又听说呼韩邪日益强盛，于是向西逃往康居。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郅支也把女儿嫁给康居王。康居非常尊敬郅支，想借助他的威势胁迫各国。郅支多次借兵进攻乌孙，深入到赤谷城，杀掠百姓，驱赶牲畜财产；乌孙不敢追击，西部边境空虚，近千里无人居住。郅支单于自认为国家强大、威名尊贵，又乘胜而骄傲，不向康居王行礼，发怒杀死康居王的女儿以及贵人、百姓数百人，有的被肢解后投入都赖水中。他发动百姓修筑城池，每天役使五百人，过了两年才完工。又派使者责令阖苏、大宛等国每年进献，诸国不敢不给。汉朝三次派使者到康居索取谷吉等人的尸首，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行诏命，反而通过都护上书说：“我身处困厄，希望归附强大的汉朝，派儿子入朝侍奉。” 他的骄横傲慢到了这种地步。建昭三年，陈汤和甘延寿出使西域。陈汤为人深沉勇敢，有远大谋略，计策很多，喜欢建立奇功；每次经过城邑山川，常常登高远望。既然统领外国事务，他对甘延寿谋划说：“夷狄害怕服从强大的国家，这是他们的天性。西域本来属于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播，侵凌乌孙、大宛，常常替康居谋划，想使他们投降。如果得到这两个国家，向北进攻伊列，向西夺取安息，向南排斥月氏、山离、乌弋，几年之间，西域各城郭国家就危险了。况且郅支部众剽悍，喜欢战争，多次取胜；如果长期蓄养他，必定成为西域的祸患。郅支单于虽然所在极其遥远，但蛮夷没有坚固城池和强弩的防守；如果调发屯田的官吏士卒，驱使乌孙的军队跟随，直指他的城下，那么他逃走就无处可去，固守又不足以自保，千载难逢的功业可以在一天之内完成。”甘延寿也认为有道理，想上奏请求。陈汤说：“国家和公卿商议，大计不是平常人所能预见的，事情一定不会获准。”甘延寿仍然同他商议而没有听从。恰逢甘延寿长期生病，陈汤独自假传诏令，调发城郭各国军队以及车师戊己校尉所属的屯田使者和士卒。甘延寿听说后，惊起想阻止他。陈汤发怒，按着剑斥责甘延寿说：“大军已经集结，你这个小子想要败坏众人的事情吗？” 甘延寿于是听从了他，部署整顿行军阵列，又增加设置扬威、白虎、合骑三校。汉兵和胡兵合计四万多人。甘延寿、陈汤上疏自行弹劾假传诏令，并陈述出兵情况。当日率军分路前进，另编为六校：其中三校从南道越过葱岭，直赴大宛；另外三校由都护亲自率领，调发温宿国军队，从北道进入赤谷，经过乌孙，渡过康居边界，抵达阗池以西。康居副王抱阗率领几千骑兵，在赤谷城东侵扰，杀掠大昆弥部众一千多人，驱走大量牲畜财产；后来从后面追上汉军，颇有侵扰后军辎重。陈汤放胡兵进攻他们，杀死四百六十人，夺回他们掠去的百姓四百七十人，送还大昆弥；所得马、牛、羊用来供给军粮。又捕获康居贵人贝色子的儿子开牟。进入康居东部边界后，命令军队不得进行侵扰。暗中召见康居贵人屠墨，向他晓谕汉军的威势和信誉，和他饮酒结盟后放他离去。继续直行，还没有到单于城约六十里处，停止扎营。又捕获康居贵人贝色子的儿子开牟，让他充当向导。贝色子是屠墨母亲的弟弟，二人都怨恨单于，因此完全了解郅支的情况。第二天继续行军，还没有到城三十里处，停止扎营。单于派使者来问：“汉军为什么到这里来？”

译回答说：“单于上书说自己身处困厄，希望归附强大的汉朝，亲自入朝拜见。天子怜悯单于抛弃大国，屈意寄居康居，所以派都护将军来迎接单于的妻子儿女；担心惊动单于左右，所以还不敢到城下。”使者多次往来，互相答复传话。甘延寿、陈汤于是责备他说：“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但直到现在还没有名王、大人来见将军接受诏命，为什么单于突然改变大计，失去宾主之礼？军队远道而来，人畜极其疲惫，粮食也快吃完了，恐怕无法自行返回，希望单于和大臣认真商议对策。”第二天，汉军前进到郅支城外的都赖水边，距离城三里，停下扎营、布列阵势。远远看见单于城上竖立五彩旗帜，数百人披甲登城防守；又派一百多骑兵往来驰骋于城下；一百多步兵在城门两旁列成鱼鳞阵，演练用兵。城上的人不断招呼汉军说：“来战！”一百多骑兵驰向汉营，营中都张弓满弦对准他们，骑兵于是退却。汉军派了一些吏士射击城门的骑兵、步兵，骑兵和步兵都退入城中。甘延寿、陈汤命令军队听到鼓声便一齐逼近城下，从四面包围城池，各自分守；挖掘壕沟，堵塞门户，以盾牌在前，戟和弩在后，仰射城中楼上的人，楼上人纷纷逃下。土城外还有一道重木城，敌人从木城中射箭，杀伤了不少汉军。汉军砍取柴薪焚烧木城。夜里，数百名骑兵想冲出城外，汉军迎面射击，杀死了他们。起初，单于听说汉兵到来，想要逃走；又疑心康居怨恨自己，会替汉军作内应；后来又听说乌孙等国的军队都已经出动，便认为自己无处可去。郅支已经出城，又返回来说：‘不如坚守。汉军远道而来，不能长久进攻。’单于于是披甲站在楼上，几位阏氏和几十名妇人都拿弓射汉军。汉军射中单于的鼻子，几名妇人也被射死。单于下楼骑马，转战到大内。过了半夜，木城被攻穿，城中人退入土城，登城呼喊。当时康居一万多骑兵分成十多处，四面包围土城，也与城中相互呼应。夜里多次冲击汉营，没有成功，便退却。天刚亮，四面燃起大火，吏士高兴，大声呼喊乘势进攻，钲鼓之声震动大地。康居兵退却。汉军从四面推着盾牌，一同进入土城。单于及男女一百多人逃入大内。汉军放火，吏士争相进入，单于受伤而死。军候假丞杜勋斩下单于首级，得到汉使所持的两枚符节以及谷吉等人携带的帛书。所有掳获物都交给实际取得它们的人。共斩杀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活捉一百四十五人，受降敌虏一千多人，分给城郭各国所调发的十五位王。于是甘延寿、陈汤上疏说：“臣听说天下的大义，应当统一于一体。从前有康王、虞舜，今天有强大的汉朝。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经称为北方藩臣，只有郅支单于叛逆，还没有伏其罪；大夏以西的国家因此认为强大的汉朝不能使人臣服。郅支单于残酷毒害百姓，极大的罪恶上达于天。臣甘延寿、臣陈汤率领义兵，执行上天的诛罚，依赖陛下的神灵，天地阴阳同时响应，天气清明，攻陷敌阵、战胜敌人，斩下郅支单于以及名王以下的首级。应当把首级悬挂在槁街蛮夷邸舍之间，向万里之外显示，彰明冒犯强大汉朝的人，即使相距遥远也一定诛杀。”此事交给有关官署处理。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认为：“郅支及名王的首级已经经过各国，蛮夷没有不知道的。《月令》说春天是‘掩埋尸骨’的时候，应当不要悬挂。”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认为：“春秋时夹谷会盟，优施嘲笑国君，孔子将他诛杀；当时正值盛夏，首级和尸身从不同的门运出。应当悬挂十天再埋葬。”皇帝下诏让将军们议定。起初，中书令石显曾想把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没有接受。后来丞相、御史也厌恶他假传诏令，都不支持陈汤。陈汤一向贪婪，掳获的财物进入边塞时，很多都不合法。司隶校尉向道路沿线发出公文，拘捕吏士，查验陈汤等人的事情。陈汤上疏说：“臣和吏士共同诛杀郅支单于，幸而擒获并消灭了他，行军万里凯旋，本来应当有使者在道路上迎接慰劳。如今司隶校尉反而把我们拘捕审查，这是替郅支报仇啊！”皇帝立即释放吏士，命令沿途各县、各道准备酒食迎送军队。军队到达后，朝廷论定功劳。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擅自兴兵、假传诏令，幸而没有被诛杀；如果再加封爵土，那么以后奉命出使的人都会争相冒险侥幸，在蛮夷中制造事端，为国家招来祸难，这种先例不能开启。”元帝心中赞赏甘延寿、陈汤的功劳，却又重视违背匡衡、石显的意见，因此议论许久不能决定。原宗正刘向于是上疏说：“郅支单于囚禁、杀害汉朝使者和吏士达数百人，事情在外国公开传扬，损伤汉朝威势、毁坏国家声望，群臣都为此忧虑。陛下曾盛怒想要诛杀他，心意从来没有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奉行圣上旨意，依靠天命神威，总领百蛮的君长，统合城郭各国的军队，冒着百死，进入绝远之地，于是践踏康居，攻破五重城，拔取歙侯的旗帜，斩下郅支的首级，把它悬示在万里之外；在昆山以西扬汉朝威势，洗雪谷吉的耻辱，建立光明显赫的功业，使万夷震慑降服，没有不恐惧震动的。” 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经被诛杀，又高兴又害怕，向往汉朝的风化，奔走来朝，叩头表示归附，愿意世世代代守护北方藩篱，长久称臣。他建立了千载难逢的功业，奠定了万世的安宁，群臣的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周宣王时，大夫方叔、吉甫替宣王诛讨猃狁，于是百蛮都来归服。《诗经》说：“军容盛大，声势如雷，显赫诚信的方叔，征伐猃狁，蛮荆也来畏服。”《易经》说：“嘉奖斩获首恶，俘获的不是他的同党。”意思是说，赞美诛杀首恶之人，其他不顺服者也都来归从。如今延寿、汤所诛杀的郅支，其震动天下的威势，即使《易经》所说的斩首之功、《诗经》所说的雷霆之威也比不上。评议大功不应计较小过，称举大美不应挑剔细小瑕疵。《司马法》说：“军功赏赐不超过一个月。”这是希望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大概是因为重视武功、看重任用人才。吉甫归来时，周王厚加赏赐，《诗经》说：“吉甫宴饮欢喜，已经多受福祉；从镐京归来，我的征行长久。”距离千里的镐京尚且被认为遥远，何况在万里之外，他们的辛劳实在太大了！延寿、汤既没有得到相应的福禄报偿，反而使捐躯立功的功劳受到屈抑，长久在文书官吏的裁判前受挫，这不是用来劝勉有功之臣、激励戍边将士的办法。

译从前齐桓公先有尊奉周王的功劳，后来又有灭掉项国的罪过；君子认为功劳足以抵过，便替他隐讳这些事情。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了五万军队，耗费了上亿的钱财，经历四年的劳苦，仅仅得到骏马三十匹；即使斩下大宛王毋鼓的首级，也仍不足以抵偿费用，而且他个人的罪恶很多。孝武帝认为这是万里远征，不记录他的过失，于是封赏任命了两位列侯、三位九卿和一百多名二千石官员。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盛，郅支的名号比大宛王更重，杀害汉朝使者的罪过比扣留马匹严重，而延寿、汤没有烦劳汉军将士，也没有耗费一斗粮食，与贰师相比，功德大了一百倍。况且常惠跟随意欲攻打乌孙，郑吉迎接主动归来的日逐王，都还裂土封爵。因此说，他们显示汉朝威武、勤劳征战的功绩大于方叔、吉甫，排列功劳以抵消过失胜过齐桓公、贰师将军；就近世功劳而言，又高于安远侯郑吉、长罗侯常惠，而他们的大功没有彰显，小过却屡屡传播，臣私下实在为此痛心！应当及时解除他们的悬罪，恢复他们的通行名籍，免除过失而不再追究，尊崇宠幸并提高爵位，以此劝勉有功之人。”于是天子下诏说：“匈奴郅支单于背弃礼义，扣留并杀害汉朝使者、官吏和士卒，极其违背道理，我难道忘记了吗！我之所以从容不发兵征讨，是因为重视协调军队、劳烦将帅，所以隐忍至今没有说出来。如今延寿、汤看准有利时机，利用形势，联络城郭诸国，擅自发兵并假托诏命出征。依靠天地和宗庙的神灵，诛讨郅支单于，斩获他的首级，以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数千人。虽然越过义理、触犯法律，但对内没有烦劳一个人的服役，没有打开府库中的收藏，凭借敌人的粮食供给军队，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威震百蛮，声名显扬四海。替国家铲除残暴势力，战争的根源得以平息，边境也因此安定。然而他们仍不能免除死亡的祸患，罪责在于奉行法令方面，我对此十分怜悯！赦免延寿、汤的罪过，不再追究。下诏让公卿商议封赏。议论者都认为应当按照军法中捕获、斩杀单于的命令办理。匡衡、石显认为：“郅支原本是逃亡而失去国家的人，只是在绝远之地私自称号，并不是真正的单于。”元帝援引安远侯郑吉的旧例，打算封给一千户，匡衡、石显又争论此事。于是封延寿为义成侯。赐汤关内侯爵位，各给食邑三百户，另赐黄金一百斤。向上帝和宗庙报告此事，大赦天下。任命延寿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延寿升任城门校尉、护军都尉，死在任上。成帝刚即位，丞相匡衡又上奏说：“汤以二千石官吏的身份奉命出使，在蛮夷中专擅行事，没有端正自身来给下属作表率，反而盗取所收缴的康居财物，并告诫属官说：‘绝远之地的事情，以后不再查核。’ 虽然事情发生在大赦以前，也不应让他继续任职。”汤因此获罪被免官。后来汤上书说康居王的侍子不是康居王的儿子。经过查验，确实是康居王的儿子。汤被下狱，依法判处死刑。太中大夫谷永上疏为汤申辩说：“臣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他们忧劳得不安席；赵国有廉颇、马服君赵奢，强大的秦国不敢窥伺井陉；近代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向南越过沙漠。由此说来，能在战争中取胜的将领，是国家的爪牙，不可不予以重视。大概‘君子听到战鼓和军乐的声音，就会想到统率军队的臣子’。臣私下见关内侯陈汤，先前出任西域都护的副使，因愤恨郅支无道、怜悯王师未能诛灭他，谋划深远，义勇奋发，终于发动军队迅速奔袭，横越乌孙，越过郅支的都赖城，攻破三重城，斩下郅支的首级，报了十年来未能诛除他的仇恨，洗雪边吏长期以来的耻辱，威震百蛮，武威畅达于西海。自汉元帝以来，出征域外的将领，从未有过这样的功绩。如今汤因言事不当而获罪，长期幽禁，案件拖延不决，掌管法令的官吏想把他置于死刑。过去白起任秦国将领，南面攻取郢都，北面坑杀赵括，只因一点小过失，便被赐死于杜邮，秦国百姓怜悯他，没有不流泪的。如今汤亲自执掌斧钺，在万里之外席卷敌军、浴血奋战，把功劳荐告于祖庙，向上帝报告，披甲戴盔的将士无不仰慕他的义举。仅仅因为议论政事而获罪，并没有显赫重大的罪恶。《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掉别人的过失，这是做君主应有的品德。’犬马为人效劳，尚且还要用车帷车盖来报答，何况国家的功臣呢！臣私下担心陛下忽视战鼓的警示，不明白《周书》的意义，忘掉车帷车盖的报偿，使庸臣对待汤，最终顺从执法官吏的意见，令百姓产生秦国百姓那样的遗恨，这不是激励为国死难之臣的办法。”奏书上报后，天子释放汤，削去爵位，降为士伍。几年后，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军队包围，驿骑上书，希望调发城郭和敦煌的军队自救。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和百官议论了几天仍不能决定。王凤说：“陈汤谋略很多，熟悉外国事务，可以问问他。”皇帝召汤到宣室。陈汤攻打郅支时曾在塞外中风得病，两臂不能屈伸。汤入宫拜见时，皇帝下诏免去他的拜礼，并把段会宗的奏章给他看。汤辞谢说：“将相九卿都是贤能通达之才，小臣年老衰病，不足以谋划国家大事。”皇帝说：“国家有急事，您不要推辞。”汤回答说：“臣认为这件事一定没有什么可忧虑的。” 皇帝说：“凭什么这样说？”汤说：“胡人的军队五个人才能抵得上汉军一个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兵器粗陋钝拙，弓弩也不锋利。如今听说他们多少学到了汉军的技巧，但仍然三个人才能抵一个汉兵。况且兵法说：‘客军人数加倍、守军人数减半，才可以交战。’如今包围会宗的人数不足以战胜会宗，陛下只管不要忧虑！而且轻装军队一天行五十里，重装军队一天行三十里。如今会宗如果请求调发城郭、敦煌的军队，经过一段时间才能到达，这正是报仇的军队，而不是用来救急的军队！”皇帝说：“怎么办？包围一定能解吗？估计什么时候能解？”汤知道乌孙各部只是仓促拼合，不能长久进攻，按旧例不过几天便会退去，于是回答说：“已经解围了！”他屈指计算日期，说：“不出五天，一定会听到好消息。”过了四天，军书送到，说包围已经解除。大将军王凤上奏任命汤为从事中郎将，幕府中的事情都由汤决断。汤明白法令，善于根据事情制造有利形势，提出的建议大多被采纳。他经常收受别人的金钱替人撰写奏章，最终因此败露。起初，汤与将作大匠解万年交好。自元帝时起，渭陵不再迁徙百姓、建立陵邑。成帝开始营建初陵，几年后认为乐游霸陵曲亭以南的地方更好，便改在那里营建。解万年与汤商议，认为：“武帝时，工匠杨光因所建工程多合皇帝心意，自身升到将作大匠；后来大司农、中丞耿寿昌营造杜陵，被赐关内侯爵位；将作大匠乘马延年因劳苦，官秩达到中二千石。

译如今营建初陵并建立陵邑，成就大功，万年也应当得到重赏。子公的妻族在长安，儿子们也生长在长安，不喜欢东方，应当请求迁徙，可以得到赐予的田宅，双方都有好处。”汤心里认为这对自己有利，立即上密封奏事说：“初陵所在的地方是京师的土地，最为肥沃，可以设置一个县。天下百姓已有三十多年没有迁徙到诸陵附近，关东富人日益增多，大多谋求良田，役使贫民，可以迁徙百姓到初陵，以此加强京师，削弱诸侯，又使中等人家以下的百姓能够调均贫富。汤愿意与妻子及家属迁往初陵，作为天下人的先导。”于是天子采纳他的计策，果然建立昌陵邑，后来又迁徙内郡国的百姓。解万年自己夸口说三年可以建成，后来终于没有完成，群臣中有很多人说此事不便。皇帝将此事交给有关官署议论，众人都说：“昌陵是把低地垫高，堆土造成山，估计陵中的便房仍在平地之上；外来的土不能保证幽冥之中的神灵安宁，陵墓外浅而不坚固；役夫和工匠人数多达数万，甚至点燃油脂、彻夜施工，从东山取土，而且土的价格将与粮食相同。工程修治了几年，天下到处都承受其劳苦，国家疲敝，府库空虚，直到普通百姓也都被折磨得痛苦不堪。所以陵墓应当顺应天然地势，依靠原有土层，处在高敞之地，靠近祖先陵墓，并且原陵已有十年的工程基础，应当恢复旧陵，不要迁徙百姓。” 皇帝于是下诏停止营建昌陵，相关内容记载在《成帝纪》中。丞相、御史请求拆除昌陵邑中的房屋，奏章尚未下达时，有人问汤：“住宅不拆除，难道不会再次发动迁徙吗？”汤说：“县官即使暂且听从群臣的话，还是会再次发动迁徙的。”当时成都侯王商刚任大司马、卫将军，辅佐朝政，向来与汤不和。王商听到这句话，报告说汤惑乱众人，于是把汤下狱审治，查究他所犯的各项罪行。汤先前任骑都尉时，王莽上书说：“父亲早死，唯独没有受封；母亲明君共同奉养皇太后，尤其辛劳，应当封爵。”王莽最终被封为新都侯。后来皇太后的同母弟苟参任水衡都尉，去世后，他的儿子伋任侍中。苟参的妻子想替伋求封，汤收受她黄金五十斤，答应替她请求，像先例一样上奏。弘农太守张匡因贪赃一百万以上而获罪，狡猾无道，皇帝下诏立即审讯；他担心下狱，便派人通知汤。汤替他申辩，使他得以拖过冬月；张匡答应给钱二百万。这类事情很多。上述事情都发生在大赦以前。后来东莱郡冬天出现黑龙，有人问汤，汤说：“这就是所谓玄门开启。皇帝屡次微服出行，出入没有固定时间，所以龙也在不合时令的时候出现了。”他又说将会重新发动迁徙，彼此传说这话的有十多人。丞相、御史上奏说：“汤惑乱百姓、行为无道，妄自称说虚假的事情，向皇上报告与事实不同的言论，这是不应说的话，是大不敬。”廷尉增寿议论认为：“‘不道’没有固定的法律条文，应当根据所犯罪行的轻重来定罪。臣下承用法律时如果失去适当尺度，所以把案件移交廷尉审理；没有可以比照的先例时，先上报皇帝，这是为了使刑罚公正，慎重对待人命。明主怜悯百姓，已经下制书停止昌陵、不要迁徙官吏百姓，诏令也已经公布。汤凭主观臆测相互传说将要再次发动迁徙，虽然造成了一些惊动，但流传范围很小，百姓没有因此发生变乱，不能说是惑乱众人。汤所说的虚假预言，是凭空编造不存在的事情，不应这样说，确实属于大不敬。”皇帝下制说：“廷尉增寿说得对。汤先前有诛讨郅支单于的功劳，免去汤的官籍，降为庶人，迁往边地。”又说：“原将作大匠解万年奸佞邪曲、不忠于职守，妄自施展巧诈，多方征敛赋税，烦扰徭役，兴起仓促暴急的工程，使役夫蒙受罪罚，死者接连不断，祸害流布百姓，天下怨恨。虽然蒙受赦令，也不应居住在京师。”于是汤与解万年一同迁往敦煌。过了很久，敦煌太守上奏：“汤从前亲自诛杀郅支单于，威势施行于外国，不应让他靠近边塞。”皇帝下诏把他迁往安定。议郎耿育上书陈说有利于国家的办法，借机为汤申冤说：“延寿、汤替圣明的汉朝发扬深入追索、远征边域的威势，洗雪国家多年积累的耻辱，讨伐绝远之地不受约束的君主，擒获万里之外难以制服的俘虏，这哪里有可比的功劳呢！先帝赞美他们，于是下达明诏，宣布彰显他们的功绩，改换年号并把功业载入历法，使之流传无穷。正在这时，南郡进献白虎，边疆没有警报。适逢先帝病重，但仍然挂念此事不忘，多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催促他确立封赏他们的功劳。唯独丞相匡衡排斥此事，不肯给予，只封延寿、汤几百户，这正是功臣将士失望的原因。孝成皇帝承继建国的基业，凭借征伐所建立的威势，兵器不动，国家无事，可是大臣倾邪，谗佞充斥朝廷，竟不深思事情本末的艰难，不吸取防患于未然的教训，想独揽君主的威权，排斥嫉妒有功之人，使汤孤苦地蒙受冤屈、被拘禁囚系，不能自行申辩，最终在没有罪过的情况下，年老时被弃置敦煌。敦煌正处在通往西域的道路上，使那些以威名折服敌人的臣子接踵来到这里直到终身，又被郅支遗留下来的俘虏所讥笑，实在可悲！直到今天，奉命出使外族的人，没有不陈述诛杀郅支的事来宣扬汉朝的盛大。借助别人的功劳来使敌人畏惧，却抛弃功臣本人来满足进谗者的快意，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况且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兴盛时一定要考虑衰败。如今国家既没有文帝多年节俭而积累的富饶储蓄，也没有武帝时不断延揽杰出人才、擒获敌人的臣子，唯独有一个陈汤罢了！假使后世的君主不如陛下，也还希望国家追记他的功劳，封表他的墓葬，以此劝勉后来的臣子。陈汤有幸身处圣明时代，功劳建立还没有多久，反而听任邪臣鞭打驱逐、斥退远方，使他流亡逃窜，死后也没有安葬之处。见识深远的人没有不估量此事，认为陈汤的功劳世世代代都难以有人相比，而他的过失不过是人情常有的过错；陈汤尚且遭此待遇，即使再被打断筋骨、暴露尸骸，也还会被口舌中伤，成为嫉妒之臣的俘虏。这就是臣为国家特别忧惧的原因。”奏书上报后，天子召还陈汤，陈汤最终死在长安。死后几年，王莽任安汉公、掌握政权，既内心感念陈汤过去的恩德，又想向皇太后献媚，便以诛讨郅支的功劳尊奉元帝庙号为高宗。因为认为汤、延寿过去功劳大而赏赐薄，又想到候丞杜勋没有受赏，于是增封延寿的孙子迁一千六百户，追谥汤为破胡壮侯，封汤的儿子冯为破胡侯，封杜勋为讨狄侯。段会宗，字子孙，是天水郡上邽人。竟宁年间，他以杜陵县令的身份被五府推举，任西域都护、骑都尉、光禄大夫。西域各国敬畏他的威势、信服他的诚信。三年任期满后回国，任命为沛郡太守。因单于入朝，又调任雁门太守。

译几年后，段会宗因犯法被免官。西域各国上书，希望让段会宗回来，阳朔年间他又任西域都护。段会宗为人崇尚大节，以功名自负，与谷永友善。谷永怜惜他年老还要远行，写信告诫他说：“您凭借安抚远方之人的美德，又担任都护这一重要职务，实在很好，实在很好！凭您的才能，本可以从容居住在都城，取得卿相之位，何必到昆山山侧刻功立名，统领百蛮，安抚异族呢？您的长处，我愚昧，无法说明。即便如此，朋友以言语为您送行，怎敢不略尽心意？如今汉朝德化隆盛，远方之人归服，傅介子、郑吉、甘延寿、陈汤的功劳，一生都难再见。我希望您沿用旧有的规制，不要追求奇功，任期一满便赶快回来，这样也足以恢复雁门的声威，并且让您在万里之外保全自身。希望您详细考虑我的愚见。”会宗出发后，西域各国都派子弟到郊外迎接。小昆弥安日原先由会宗拥立，感念他的恩德，想前去拜见；各翕侯都阻止他，不让他去，他便到了龟兹拜见会宗。城郭诸国都十分亲近归附。康居太子保苏匿率领一万多人想投降，会宗上奏说明情况，汉朝派卫司马前往迎接。会宗调发戊己校尉的军队跟随卫司马接受投降。卫司马害怕康居太子的人多，想让投降者全都自己捆绑起来，保苏匿怨恨不满，便带领部众逃走了。会宗任期满后回国，因为擅自调发戊己校尉的军队、造成军队疲敝，皇帝下诏允许以赎论罪。任命他为金城太守，后来因病免官。一年多后，小昆弥被本国百姓杀死，各翕侯大乱。朝廷征召会宗任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出使安抚乌孙，与小昆弥的兄长末振将共同拥立，安定乌孙国后返回。第二年，末振将杀死大昆弥，会宗恰好病死，汉朝遗憾未能加以诛罚。元延年间，又派会宗调发戊己校尉和西域各国的军队，准备诛杀末振将的太子番丘。会宗担心大军进入乌孙会使番丘惊逃而无法捕获，于是把调发的军队留在垫娄，选精兵三十名、弩兵，直接前往昆弥所在之处，召见番丘，责备他说：‘末振将父子骨肉相杀，又杀害汉朝公主的子孙，尚未伏法就死了；使者奉诏来诛杀番丘。’于是亲手用剑击杀番丘。官属以下的人都惊恐万分，骑马奔驰返回。小昆弥乌犁靡是末振将兄长的儿子，他集合几千骑兵包围会宗。会宗向他说明此次前来诛杀番丘的意图，说：‘如今你们围困并杀死我，就像从汉朝牛身上拔下一根毛一样。大宛王和郅支的首级悬挂在槁街，这件事是乌孙所知道的。’昆弥以下的人都服气了，说：‘末振将背叛汉朝，诛杀他的儿子是应该的；只是为什么不先告诉我，难道是要让我给他饮食供养吗？’ 会宗说：“预先告诉昆弥，让他逃走藏匿，这是大罪。如今他把番丘交给我处置，若让他饮食供养番丘再交出，就会伤害骨肉之间的恩情，所以没有事先告诉他。”昆弥以下的人号哭着离开。会宗回来报告此事，公卿认为会宗临机处置得当，以少量军队深入乌孙，立即诛杀番丘，彰明国家威势，应当加重赏赐。天子赐会宗关内侯爵位、黄金一百斤。当时，小昆弥的叔父卑爰疐拥兵想杀害昆弥，汉朝又派会宗出使安抚，并与都护孙建合力处理。第二年，会宗病死在乌孙境内，享年七十五岁。城郭诸国为他发丧，并建立祠庙。赞说：从元狩年间开始，张骞最初开通西域；到地节年间，郑吉建立都护的名号；直到王莽时代，总共有十八人。他们都是凭勇敢谋略选拔的，但其中有功绩事迹的人，已经全部记载在这里。廉褒以恩德信义著称，郭舜以清廉公正闻名，孙建凭威严厚重显名，其余的人没有可称述的。陈汤倜傥豪迈，却不能自我收敛，最终因此陷入困穷，议论者怜悯他，所以详细列述于此。卷第七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