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汉书九十二

卷七十八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423–426 段

卷七十八萧望之传第四十八▯萧望之字长倩,东海兰陵人也,徙杜陵。家世以田为业,至望之,好学,治《齐诗》,事同县后仓且十年。以令诣太常受业,复事同学博士白奇,又从夏侯胜问《论语》、《礼服》。京师诸儒称述焉。是时,大将军霍光秉政,长史丙吉荐儒生王仲翁与望之等数人,皆召见。先是,左将军上官桀与盖主谋杀光,光既诛桀等,后出入自备。吏民当见者,露索去刀兵,两吏挟持。望之独不肯听,自引出阁曰:“不愿见。”吏牵持匈匈。光闻之,告吏勿持。望之既至前,说光曰:“将军以功德辅幼主,将以流大化,致于洽平,是以天下之士延颈企踵,争愿自效,以辅高明。今士见者皆先露索挟持,恐非周公相成王躬吐握之礼,致白屋之意。”于是光独不除用望之,而仲翁等皆补大将军史。三岁间,仲翁至光禄大夫、给事中,望之以射策甲科为郎,署小苑东门候。仲翁出入从仓头庐兒,下车趋门,传呼甚宠,顾谓望之曰:“不肯录录,反抱关为?”望之曰:“各从其志。”后数年,坐弟犯法,不得宿卫,免归为郡吏。御史大夫魏相除望之为属,察廉为大行治礼丞。时,大将军光薨,子禹复为大司马,兄子山领尚书,亲属皆宿卫内侍。地节三年夏,京师雨雹,望之因是上疏,愿赐清闲之宴,口陈灾异之意。宣帝自在民间闻望之名,曰:“此东海萧生邪?下少府宋畸问状,无有所讳。”望之对,以为:“《春秋》昭公三年大雨雹,是时季氏专权,卒逐昭公。乡使鲁君察于天变,宜无此害。今陛下以圣德居位,思政求贤,尧、舜之用心也。然而善祥未臻,阴阳不和,是大臣任政,一姓擅势之所致也。附枝大者贼本心,私家盛者公室危。唯明主躬万机,选同姓,举贤材,以为腹心,与参政谋,令公卿大臣朝见奏事,明陈其职,以考功能。如是,则庶事理,公道立,奸邪塞,私权废矣。”对奏,天子拜望之为谒者。时,上初即位,思进贤良,多上书言便宜,辄下望之问状,高者请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试事,满岁以状闻,下者报闻,或罢归田里,所白处奏皆可。累迁谏大夫,丞相司直,岁中三迁,官至二千石。其后霍氏竟谋反诛,望之浸益任用。是时,选博士、谏大夫通政事者补郡国守、相,以望之为平原太守。望之雅意在本朝,远为郡守,内不自得,乃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恐德化之不究,悉出谏官以补郡吏,所谓忧其末而忘其本者也。朝无争臣则不知过,国无达士则不闻善。愿陛下选明经术,温故知新,通于几微谋虑之士以为内臣,与参政事。诸侯闻之,则知国家纳谏忧政,亡有阙遗。若此不怠,成、康之道其庶几乎!外郡不治,岂足忧哉?”书闻,征入守少府。宣帝察望之经明持重,论议有余,材任宰相,欲详试其政事,复以为左冯翊。望之从少府出为左迁,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上闻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谕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为平原太守日浅,故复试之于三辅,非有所闻也。”望之即视事。是岁,西羌反,汉遣后将军征之。京兆尹张敞上书言:“国兵在外,军以夏发,陇西以北,安定以西,吏民并给转输,田事颇废,素无余积,虽羌虏以破,来春民食必乏。穷辟之处,买亡所得,县官谷度不足以振之。愿令诸有罪,非盗受财杀人及犯法不得赦者,皆得以差入谷此八郡赎罪。务益致谷以豫备百姓之急。”事下有司,望之与少府李强议,以为:“民函明阳之气,有好义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尧在上,不能去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胜其好义也;虽桀在上,不能去民好义之心,而能令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尧、桀之分,在于义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今欲令民量粟以赎罪,如此则富者得生,贫者独死,是贫富异刑而法不一也。人情,贫穷,父兄囚执,闻出财得以生活,为人子弟者将不顾死亡之患,败乱之行,以赴财利,求救亲戚。一人得生,十人以丧,如此,伯夷之行坏,公绰之名灭。政教一倾,虽有周、召之佐,恐不能复。古者臧于民,不足则取,有余则予。《诗》曰‘爰及矜人,哀此鳏寡’,上惠下也。又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下急上也。今有西边之役,民失作业,虽户赋口敛以赡其困乏,古之通义,百姓莫以为非。以死救生,恐未可也。陛下布德施教,教化既成,尧、舜亡以加也。今议开利路以伤既成之化,臣窃痛之。”于是天子复下其议两府,丞相、御史以难问张敞。

译卷第七十八 《萧望之传》第四十八 萧望之,字长倩,是东海兰陵人,后来迁居杜陵。他家世代以务农为业。到萧望之时,他喜好学习,研治《齐诗》,跟随同县人后仓学习将近十年。他凭县令的名义到太常那里受业,又跟随同学博士白奇学习,后来又向夏侯胜询问《论语》《礼服》。京城的儒生都称道传述他的才学。当时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长史丙吉推荐儒生王仲翁和萧望之等数人,大家都被召见。此前,左将军上官桀和盖主谋划杀害霍光,霍光诛杀上官桀等人后,往来出入都加强戒备。官吏百姓中应当觐见的人,先被搜身并解除刀兵,再由两名官吏夹持。只有萧望之不肯听从,自己走出阁门说:‘我不愿意觐见。’官吏拉扯他,喧闹不止。霍光听说后,告诉官吏不要强行挟持。萧望之来到霍光面前后,劝说霍光道:‘将军凭借功德辅佐年幼的君主,将要使盛大的教化流布天下,达到太平和谐,所以天下士人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争相愿意献身效力,来辅佐您的英明。如今觐见的人都先被搜身并由人挟持,恐怕这不是周公辅佐成王时亲自吐哺握发、礼贤下士的作法,无法招致平民贤士归附。’于是霍光唯独没有任用萧望之,而王仲翁等人都补任大将军府属吏。三年之间,王仲翁做到光禄大夫、给事中;萧望之凭射策甲科被任为郎官,署理小苑东门候。王仲翁出入时都有仓头奴仆和庐儿跟随,下车后快步走向宫门,传呼声十分显赫。他回头对萧望之说:‘你不肯庸庸碌碌地随波逐流,反而去守门,这是为什么?’萧望之说:‘各人遵从自己的志向罢了。’几年后,萧望之因弟弟犯法,不能再担任宿卫,免官回乡做郡吏。御史大夫魏相任命萧望之为属官,经考察廉洁后,任大行治礼丞。当时大将军霍光去世,他的儿子霍禹又任大司马,侄子霍山掌管尚书事务,亲属都在宫中宿卫侍奉。地节三年夏天,京城下冰雹,萧望之因此上疏,希望皇上赐予清闲宴见,让他口头陈述灾异的意义。宣帝在民间时就听说过萧望之的名声,说:‘这是东海的萧生吗?’又命少府宋畸询问情况,不要有任何隐讳。萧望之回答,认为:‘《春秋》记载昭公三年下大冰雹,当时季氏专权,最终驱逐了昭公。假使鲁君当时能够察知天象变化,应该就不会有这样的灾祸。如今陛下凭圣德居于帝位,思考政事、寻求贤才,这是尧、舜一样的用心。然而祥瑞还没有到来,阴阳不和,这是大臣掌握政权、一个姓氏专擅势力造成的。树枝附生得过大,就会伤害树根;私家势力强盛,王室就会危险。只有明主亲自处理万机,选拔同姓宗室,举荐贤能之材,作为心腹,与他们共同参与政事谋划;让公卿大臣朝见奏事,明确陈述自己的职责,以考核功效。这样,众多事务就会得到治理,公正之道得以树立,奸邪受到堵塞,私人的权力也会废止。’奏对上报后,天子任命萧望之为谒者。当时皇上刚即位,想要进用贤良之士,许多人上书陈述有利于政事的建议,皇上总是交给萧望之询问情况;意见高明的,请丞相、御史处理;次一等的,由中二千石官员试行,满一年后根据情况上报;再次一等的,只答复已阅知,有的则罢免回乡务农;凡是奏明的事情,处理结果都很恰当。萧望之多次升迁为谏大夫、丞相司直,一年之内三次升迁,官位达到二千石。后来霍氏终于谋反,被诛杀,萧望之逐渐更加受到任用。当时选拔通晓政事的博士、谏大夫,补任郡国的太守、相,任命萧望之为平原太守。萧望之一向的心意在朝廷,远任郡守,内心很不得意,于是上疏说:‘陛下怜悯百姓,担心德政教化不能贯彻到底,竟把所有谏官都派出去补任郡吏,这正是忧虑枝末而忘记根本。朝廷没有敢于进谏的臣子,就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国家没有通达的贤士,就听不到善言。希望陛下选拔明白经术、温习旧闻而能获得新知、通晓细微变化和谋虑的人作为内臣,与他们共同参与政事。诸侯听说后,就会知道国家接纳谏言、忧虑政事,没有遗漏。如果这样不懈怠,成王、康王的治道大概就可以接近了!外郡治理不好,难道值得忧虑吗?’ 奏章被皇上看到后,召他入朝代理少府。宣帝考察萧望之经学明达、持重稳健,议论有余,才干足以担任宰相,想详细考验他的政务能力,又任命他为左冯翊。萧望之从少府出任左冯翊,认为这是降职,担心不合皇上的心意,便称病不上任。皇上听说后,派侍中、成都侯金安上去说明自己的意思:‘任用官员都要再次治理百姓来考核功绩。您先任平原太守的时间还短,所以再让您在三辅试任,并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萧望之立即就职。这一年,西羌反叛,汉朝派后将军出征。京兆尹张敞上书说:‘国家军队正在境外作战,军队在夏季出发;陇西以北、安定以西,官吏百姓都要供应转运,农事很受影响,平素又没有剩余积蓄,即使羌虏被击破,明年春天百姓的粮食也一定会缺乏。偏远贫困的地方,想买粮也无处可得,县官的粮食估计不足以赈济他们。希望下令让各地有罪之人,除了盗窃受财、杀人以及依法不得赦免的罪行外,都可以按等级缴纳粮食,为这八郡赎罪。务必增加粮食的征集,以预先准备百姓的急难。’事情交给主管官署后,萧望之和少府李强商议,认为:‘百姓都含有阴阳之气,有喜好义理、追求利益的心,这取决于教化的助益。尧在上位,不能去除百姓求利的心,却能使他们求利的心不胜过好义的心;即使桀在上位,也不能去除百姓好义的心,却能使他们好义的心不胜过求利的心。所以尧和桀的区别,只在义与利罢了。引导百姓,不可不慎重。如今想让百姓用粮食赎罪,这样一来,富人能够活命,穷人却只能独死,这是贫富受到不同刑罚,法律也不统一。按人情来说,贫穷的人,父兄被囚禁,听说拿出钱财就能使他们活命;做子弟的将会不顾死亡的祸患和败坏法纪的行为,奔赴财利,寻求救助亲属。一个人因此得生,十个人却因此丧失正道;这样一来,伯夷的操行会被破坏,公绰的名声会被毁灭。政教一旦倾覆,即使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之臣,恐怕也不能恢复。古代把财物藏在民间,民间不足时就取用,有余时就给予。《诗经》说‘还要施及困苦的人,哀怜这些鳏夫寡妇’,这是上位者施惠于下民;又说‘先下雨滋润我们的公田,随后也及于我的私田’,这是下民急切地供奉上位者。如今有西部边境的战事,百姓失去生产,即使按户征赋、按人口收取来救济他们的困乏,也是古代通行的义理,百姓不会认为不对。用死罪来救活人,恐怕还不可行。陛下布施德政、推行教化,教化已经成就,尧、舜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您。如今却商议打开逐利的道路,损害已经成就的教化,臣私下对此感到痛心。’于是天子又把他们的意见交给丞相府、御史府,丞相、御史便用疑难问题诘问张敞。

敞曰:“少府左冯翊所言,常人之所守耳。昔先帝征四夷,兵行三十余年,百姓犹不加赋,而军用给。今羌虏一隅小夷,跳梁于山谷间,汉但令罪人出财减罪以诛之,其名贤于烦扰良民横兴赋敛也。又诸盗及杀人犯不道者,百姓所疾苦也,皆不得赎;首匿、见知纵、所不当得为之属,议者或颇言其法可蠲除,今因此令赎,其便明甚,何化之所乱?《甫刑》之罚,小过赦,薄罪赎,有金选之品,所从来久矣,何贼之所生?敞备皁衣二十余年,尝闻罪人赎矣,未闻盗贼起也。窃怜凉州被寇,方秋饶时,民尚有饥乏,病死于道路,况至来春将大困乎!不早虑所以振救之策,而引常经以难,恐后为重责。常人可与守经,未可与权也。敞幸得备列卿,以辅两府为职,不敢不尽愚。”望之、强复对曰:“先帝圣德,贤良在位,作宪垂法,为无穷之规,永惟边竟之不赡,故《金布令甲》曰‘边郡数被兵,离饥寒,夭绝天年,父子相失,令天下共给其费’,固为军旅卒暴之事也。闻天汉四年,常使死罪人入五十万钱减死罪一等,豪强吏民请夺假,至为盗贼以赎罪。其后奸邪横暴,群盗并起,至攻城邑,杀郡守,充满山谷,吏不能禁,明诏遣绣衣使者以兴兵击之,诛者过半,然后衰止。愚以为此使死罪赎之败也,故曰不便。”时,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亦以为羌虏且破,转输略足相给,遂不施敞议。望之为左冯翊三年,京师称之,迁大鸿胪。先是,乌孙昆弥翁归靡因长罗侯常惠上书,愿以汉外孙元贵靡为嗣,得复尚少主,结婚内附,畔去匈奴。诏下公卿议,望之以为:乌孙绝域,信其美言,万里结婚,非长策也。天子不听。神爵二年,遣长罗侯惠使送公主配元贵靡。未出塞,翁归靡死,其兄子狂王背约自立。惠从塞下上书,愿留少主敦煌郡。惠至乌孙,责以负约,因立元贵靡,还迎少主。诏下公卿议,望之复以为:“不可。乌孙持两端,亡坚约,其效可见。前少主在乌孙四十余年,恩爱不亲密,边境未以安,此已事之验也。今少主以元贵靡不得立而还,信无负于四夷,此中国之大福也。少主不止,繇役将兴,其原起此。”天子从其议,征少主还。后乌孙虽分国两立,以元贵靡为大昆弥,汉遂不复与结婚。三年,代丙吉为御史大夫。五凤中匈奴大乱,议者多曰匈奴为害日久,可因其坏乱举兵灭之。诏遣中朝大司马车骑将军韩增、诸吏富平侯张延寿、光禄勋杨恽、太仆戴长乐问望之计策,望之对曰:“《春秋》晋士丐帅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乡善称弟,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未终奉约,不幸为贼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乘乱而幸灾也,彼必奔走远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如遂蒙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从,此德之盛也。”上从其议,后竟遣兵护辅呼韩邪单于定其国。是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设常平仓,上善之,望之非寿昌。丞相丙吉年老,上重焉,望之又奏言:“百姓或乏困,盗贼未止,二千石多材下不任职。三公非其人,则三光为之不明,今首岁日月少光,咎在臣等。”上以望之意轻丞相,乃下侍中建章卫尉金安上、光禄勋杨恽、御史中丞王忠,并诘问望之。望之免冠置对,天子由是不说。后丞相司直緐延寿奏:“侍中谒者良使承制诏望之,望之再拜已。良与望之言,望之不起,因故下手,而谓御史曰‘良礼不备’。故事丞相病,明日御史大夫辄问病;朝奏事会庭中,差居丞相后,丞相谢,大夫少进,揖。今丞相数病,望之不问病;会庭中,与丞相钧礼。时议事不合意,望之曰:‘侯年宁能父我邪!’知御史有令不得擅使,望之多使守史自给车马,之杜陵护视家事。少史冠法冠,为妻先引,又使卖买,私所附益凡十万三千。案望之大臣,通经术,居九卿之右,本朝所仰,至不奉法自修,踞慢不逊攘,受所监臧二百五十以上,请逮捕系治。”上于是策望之曰:“有司奏君责使者礼,遇丞相亡礼,廉声不闻,敖慢不逊,亡以扶政,帅先百僚。君不深思,陷于兹秽,朕不忍致君于理,使光禄勋恽策诏,左迁君为太子太傅,授印。其上故印使者,便道之官。君其秉道明孝,正直是与,帅意亡愆,靡有后言。”望之既左迁,而黄霸代为御史大夫。数月间,丙吉薨,霸为丞相。霸薨,于定国复代焉。望之遂见废,不得相。为太傅,以《论语》、《礼服》授皇太子。

译敞说:“少府和左冯翊所说的,只是通常人所恪守的常规罢了。从前先帝征讨四方夷狄,用兵三十多年,百姓尚且没有增加赋税,而军需仍能供应。如今羌虏不过是边远一隅的小夷,在山谷之间跳梁,汉朝只需让罪人出钱减罪来诛灭他们;这样做的名义,比烦扰良民、横征赋税要好得多。又有各类盗贼以及杀人、犯不道之罪的人,都是百姓所痛恨的,都不许赎罪;首谋、藏匿罪犯、知情纵容以及不应得到赎免的这一类人,议论者有的还颇说可以删除这些法律。如今因此让他们赎罪,其便利是显而易见的,这会扰乱什么教化呢?《甫刑》规定的刑罚,对小过可以赦免,罪轻可以赎罪,并有以金钱赎罪的等级制度,这种做法由来已久,怎么会产生盗贼呢?我穿着皁衣任职二十多年,曾听说罪人赎罪,却没有听说因此盗贼兴起。我私下怜悯凉州遭受寇乱,正值秋收丰足之时,百姓尚且有饥饿困乏、病死在道路上的,何况到了明年春天将更加困苦呢!不早早考虑救济的办法,却引用常规来责难,恐怕以后会受到更重的责罚。普通人可以和他恪守常规,却不能和他权衡变通。我有幸位列九卿,以辅佐两府为职责,不敢不竭尽愚见。”望之、强又回答说:“先帝圣德,贤能之臣在位,制定法令垂示后世,作为无穷的准则;永远想到边境不能自给,所以《金布令甲》说:‘边郡屡遭战争,百姓离散而受饥寒,夭折而不能终其天年,父子彼此失散,应让天下共同供给他们的费用。’这本来就是为了军队突然发生的紧急事务。” 听说天汉四年,曾经让犯死罪的人交纳五十万钱,减死罪一等;豪强和官吏百姓请求夺取他人的财产,甚至因此成为盗贼来赎罪。后来奸邪横暴,群盗一齐兴起,甚至攻打城邑、杀害郡守,充斥山谷,官吏不能禁止;于是皇帝下明诏派绣衣使者兴兵攻打他们,诛杀过半,之后才衰止。我认为这是让死罪赎罪所造成的败乱,所以说不可行。”当时,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也认为羌虏将要被击破,转运的粮食大致足以相互供给,于是没有采纳萧敞的建议。望之任左冯翊三年,京师称赞他,升任大鸿胪。在此以前,乌孙昆弥翁归靡通过长罗侯常惠上书,希望以汉朝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重新娶少主,结成婚姻而归附汉朝,背离匈奴。诏令下交公卿商议,望之认为:乌孙处在极远之地,如果相信他们的美言,跋涉万里结亲,并不是长久之策。天子没有听从。神爵二年,派长罗侯常惠出使,护送公主去嫁给元贵靡。还没有出塞,翁归靡就死了,他的兄长之子狂王背弃约定自行即位。常惠从塞下上书,希望把少主留在敦煌郡。常惠到了乌孙,责备他们背弃约定,于是拥立元贵靡,又回来迎接少主。诏令下交公卿商议,望之再次认为:“不可以。” 乌孙两面摇摆,不能坚守盟约,其后果已经可以看见。前一位少主在乌孙四十多年,双方虽有恩爱却并不亲密,边境也没有因此安定,这就是已有事实的验证。如今少主因为元贵靡不能即位而回来,确实没有亏负四方夷狄,这正是中国的大福。若少主不停止留在乌孙,徭役将要兴起,祸患的根源会从这里开始。”天子听从了他的意见,征召少主回国。后来乌孙虽然分裂为两个国家,各自立国,汉朝便不再与其结亲。神爵三年,代替丙吉任御史大夫。五凤年间,匈奴内部大乱,议论者多说匈奴为害日久,可以趁其败乱而出兵灭掉它。诏令派中朝大司马车骑将军韩增、诸吏富平侯张延寿、光禄勋杨恽、太仆戴长乐来询问望之的计策。望之回答说:“《春秋》记载,晋国士丐率军侵袭齐国,听说齐侯去世,便带兵回去。君子认为他不攻打正在办丧事的齐国是高尚的,因为恩德足以使孝子服从,义理足以感动诸侯。以前单于慕仰教化、向往善道,自称弟弟,派使者请求和亲,天下欣然,夷狄无不听闻。约定尚未履行完毕,却不幸被奸臣杀害。如今趁乱攻打他们,就是利用祸乱、幸灾乐祸,他们必定奔逃远遁。” 如果不以义理感动他们就出兵,恐怕劳师动众而没有功效。应当派使者前去吊问,扶助他们的弱小,救济他们的灾患;四方夷狄听说后,都会推重中国的仁义。如果他们最终承蒙恩德而得以恢复王位,一定会称臣服从,这就是盛大的德行。”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后来果然派兵保护、辅佐呼韩邪单于平定他的国家。当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请设置常平仓,皇上认为很好,望之却不赞同耿寿昌。丞相丙吉年事已高,皇上很敬重他,望之又上奏说:“百姓有的困乏,盗贼还没有停止,二千石官员中有很多才能低下、不能胜任职务的人。三公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三光也会因此失去光明。如今初年日月光色不足,过错在我们这些大臣。”皇上认为望之有意轻视丞相,于是下令让侍中、建章卫尉金安上,光禄勋杨恽,御史中丞王忠,一同诘问望之。望之摘下帽子,陈述答辩,天子因此不高兴。后来丞相司直繁延寿上奏说:“侍中谒者良奉承皇帝的制诏召见望之,望之行再拜礼后,良同望之说话,望之却不起身,借故把手放下,还对御史说‘良的礼数不完备’。按照旧例,丞相生病,第二天御史大夫总要去问候;在朝廷中会同议事,御史大夫的位置应排在丞相之后,丞相致谢时,大夫稍稍前进,行揖礼。” “如今丞相多次生病,望之却不去问候;在朝廷会同议事时,和丞相行同等的礼。那时议事不合他的心意,望之说:‘富平侯年纪虽大,难道能做我的父亲吗!’他知道御史有命令,不得擅自役使属吏,却多次让守史自己供给车马,前往杜陵替他看护家事。少史戴着法冠,却在妻子前面为她引路;又让少史替他买卖,私下从中增益的钱总共有十万三千。查望之身为大臣,通晓经术,位居九卿之首,是本朝所仰赖的人,却竟不奉法、自我约束,傲慢无礼、横行不逊,接受所监察者的赃物二百五十以上,请逮捕拘禁审治。”皇上于是以策书告诫望之说:“有关官署奏称你责备使者礼数,对待丞相没有礼节,廉洁的声誉没有听闻,傲慢无礼,不能辅助政事,不能率先百官。你没有深思,陷入这些污秽之事,朕不忍心把你交给司法官处理,便派光禄勋杨恽宣读诏书,将你降为太子太傅,授予印信。把原来的印信交给使者,走便道赴任。你应当持守正道,彰明孝行,只赞助正直,率先遵循朕意而无过失,不要留下后话。”望之被降职后,黄霸代替他任御史大夫。几个月间,丙吉去世,黄霸任丞相。黄霸去世,于定国又代替他。望之最终被废弃,不能任丞相。他任太傅时,以《论语》《礼服》教授皇太子。

初,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诏公卿议其仪,丞相霸、御史大夫定国议曰:“圣王之制,施德行礼,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诗》云:‘率礼不越,遂视既发;相士烈烈,海外有截。’陛下圣德充塞天地,光被四表,匈奴单于乡风慕化,奉珍朝贺,自古未之有也。其礼仪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望之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籓,中国让而不臣,此则羁縻之谊,谦亨之福也。《书》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后嗣卒有鸟窜鼠伏,阙如朝享,不为畔臣。信让行乎蛮貉,福祚流于亡穷,万世之长策也。”天子采之,下诏曰:“盖闻五帝、三王教化所不施,不及以政。今匈奴单于称北籓,朝正朔,朕之不逮,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礼待之,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及宣帝寝疾,选大臣可属者,引外属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堪为光禄大夫,皆受遗诏辅政,领尚书事。宣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元帝。望之、堪本以师傅见尊重,上即位,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选白宗室明经达学散骑、谏大夫刘更生给事中,与侍中金敞并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劝道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乡纳之。初,宣帝不甚从儒术,任用法律,而中书宦官用事。中书令弘恭、石显久典枢机,明习文法,亦与车骑将军高为表里,论议常独持故事,不从望之等。恭、显又时倾仄见诎。望之以为中书政本,宜以贤明之选,自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国旧制,又违古不近刑人之义,白欲更置士人,由是大与高、恭、显忤。上初即位,谦让重改作,议久不定,出刘更生为宗正。望之、堪数荐名儒茂才以备谏官。会稽郑朋阴欲附望之,上疏言车骑将军高遣客为奸利郡国,及言许、史子弟罪过。章视周堪,堪白令朋待诏金马门。朋奏记望之曰:“将军体周、召之德,秉公绰之质,有卞庄之威。至乎耳顺之年,履折冲之位,号至将军,诚士之高致也。窟穴黎庶莫不欢喜,咸曰将军其人也。今将军规云若管、晏而休,遂行日仄至周、召乃留乎?若管、晏而休,则下走将归延陵之皋,修农圃之畴,畜鸡种黍,俟见二子,没齿而已矣。如将军昭然度行,积思塞邪枉之险蹊,宣中庸之常政,兴周、召之遗业,亲日仄之兼听,则下走其庶几愿竭区区,底厉锋锷,奉万分之一。”望之见纳朋,接待以意。朋数称述望之,短车骑将军,言许、史过失。后朋行倾邪,望之绝不与通。朋与大司农史李官俱待诏,堪独白宫为黄门郎。朋,楚士,怨恨,更求入许、史,推所言许、史事曰:“皆周堪、刘更生教我,我关东人,何以知此?”于是侍中许章白见朋。朋出扬言曰:“我见,言前将军小过五,大罪一。中书令在旁,知我言状。”望之闻之,以问弘恭、石显。显、恭恐望之自讼,下于它吏,即挟朋及待诏华龙。龙者,宣帝时与张子蟜等待诏,以行污秽不进,欲入堪等,堪等不纳,故与朋相结。恭、显令二人告望之等谋欲罢车骑将军疏退许、史状,候望之出休日,令朋、龙上之。事下弘恭问状,望之对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国家,非为邪也。”恭、显奏:“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举,数谮诉大臣,毁离亲戚,欲以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谒者召致廷尉。”时上初即位,不省“谒者召致廷尉”为下狱也。可其奏。后上召堪、更生,曰系狱。上大惊曰:“非但廷尉问邪?”以责恭、显,皆叩头谢。上曰:“令出视事。”恭、显因使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闻于天下,而先验师傅,既下九卿大夫狱,宜因决免。”于是制诏丞相御史:“前将军望之傅朕八年,亡它罪过,今事久远,识忘难明。其赦望之罪,收前将军光禄勋印绶,及堪、更生皆免为庶人。”而朋为黄门郎。后数月,制诏御史:“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故前将军望之傅朕八年,道以经术,厥功茂焉。其赐望之爵关内侯,食邑六百户,给事中,朝朔望,坐次将军”天子方倚欲以为丞相,会望之子散骑中郎亻及上书讼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复奏:“望之前所坐明白,无谮诉者,而教子上书,称引亡辜之《诗》,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弘恭、石显等知望之素高节,不诎辱,建白:“望之前为将军辅政,欲排退许、史,专权擅朝。

译起初,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见,诏令公卿商议礼仪。丞相黄霸、御史大夫于定国议论说:“圣王的制度,是施行德政、遵行礼制,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诗》说:‘遵循礼制不逾越,于是察看已经出发;相士威仪显赫,海外诸国都归于整齐。’陛下的圣德充满天地,光辉遍及四方,匈奴单于仰慕风化,奉献珍物前来朝贺,这是自古未有的事。他的礼仪应当同诸侯王,位次排在诸侯王之下。”望之认为:“单于不受正朔所统属,所以称为敌国,应当用不臣之礼对待,位次列在诸侯王之上。外夷叩首称藩,中国谦让却不使其称臣,这就是羁縻的情谊、谦让的福祉。《尚书》说‘戎狄属于荒服’,是说他们来朝服从,但行踪荒忽而无常。如果匈奴后代最终像鸟飞鼠伏一样逃散,缺席朝享,也不算背叛的臣子。若诚信和谦让能够施行于蛮貉,福祉流传无穷,这是万世长久的策略。”天子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说:“听说五帝、三王的教化所不能施行之处,就不以政令管辖。如今匈奴单于自称北方藩属,前来朝见、接受正朔,是朕的德行不能广泛覆盖、远不及古代。应当用宾客之礼接待他,让单于位在诸侯王之上,赞礼和谒见时称臣而不称名。” 等到宣帝卧病不起,选拔可以托付后事的大臣,把外戚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望之、少傅周堪召到宫禁之中,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为光禄大夫,三人都接受遗诏辅政,兼领尚书事务。宣帝去世,太子继承尊号,这就是孝元帝。望之、周堪本来以师傅身份受到尊重,皇帝即位后,多次召见他们,谈论治乱,陈述王政。望之选拔宗室中通晓经学、学问广博的散骑、谏大夫刘更生任给事中,与侍中金敞一起在皇帝左右拾遗补阙。四人同心谋议,劝导皇上遵循古代制度,想要匡正的事情很多,皇上很向往并采纳他们的意见。起初,宣帝不太听从儒术,任用法律之臣,而中书宦官掌握权力。中书令弘恭、石显长期掌管枢机,熟悉文书法令,也同车骑将军史高互相表里相应,议论时常常独自坚持旧例,不听从望之等人。弘恭、石显又时常被排斥、受到屈辱。望之认为中书是政务的根本,应当选用贤明之士;自武帝在后宫游宴以后,所以任用宦官,这不是国家旧制,也违背古代不亲近受刑之人的道理,便上奏希望改用士人,因此同史高、弘恭、石显结下了很深的矛盾。皇上刚即位,谦逊退让,不愿轻易更改制度,议论久久不能决定,于是把刘更生调任宗正。望之、周堪多次推荐有名的儒者和才俊,来充任谏官。会稽人郑朋暗中想依附望之,上疏说车骑将军史高派宾客在郡国谋取奸利,并且谈到许氏、史氏子弟的罪过。奏章呈给周堪看,周堪上奏让郑朋在金马门等待诏命。郑朋给望之写信说:“将军具备周公、召公的德行,秉有公绰的资质,具有卞庄子的威势。到了耳顺之年,处在抵御强敌的职位,号称最高等的将军,确实是士人的高尚成就。天下百姓无不欢喜,都说将军就是这样的人。如今将军如果只打算像管仲、晏婴那样便止步,难道要等到日已偏西才达到周公、召公的境界吗?如果只做到管仲、晏婴那样就满足,那么我将回到延陵的郊野,整治田园,养鸡种黍,等待见到二位,直到终老罢了。如果将军能够显明地推行法度,反复思考并堵塞邪曲枉道的危险路径,宣扬中正平常的政令,振兴周公、召公留下的事业,亲自做到日已偏西仍兼听各方意见,那么我或许可以希望竭尽微薄之力,磨砺锋刃,奉献自己的万分之一。”望之看到郑朋愿意被任用,便按自己的意愿接待他。郑朋多次称赞望之,诋毁车骑将军,谈说许氏、史氏的过失。后来郑朋行事倾邪不正,望之便断绝同他的交往。郑朋和大司农史李官一同等待诏命,只有周堪上奏宫中,让郑朋任黄门郎。郑朋是楚地人,心中怨恨,又想求得进入许氏、史氏,于是推翻自己所说的许氏、史氏之事,说:“都是周堪、刘更生教我说的。我是关东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于是侍中许章上奏请求召见郑朋。郑朋出来后扬言说:“我被召见时,说了前将军五件小过、一件大罪。中书令就在旁边,知道我说了什么。”望之听说后,便拿这件事询问弘恭、石显。石显、弘恭害怕望之为自己申辩,便把此事交给其他官吏审理,随即牵连郑朋和待诏华龙。华龙在宣帝时曾和张子蟜等一起等待诏命,因为行为污秽不端而没有被任用,想进入周堪等人的集团,周堪等不接纳他,所以他同郑朋结交。弘恭、石显让两人诬告望之等人谋划罢免车骑将军、疏远许氏和史氏的情状,等望之休假外出时,让郑朋、华龙把奏章呈上。事情交给弘恭审问,望之回答说:“外戚在位的人多奢侈淫乱,我想以此匡正国家,并不是为了邪恶之事。”弘恭、石显上奏说:“望之、周堪、刘更生和郑朋结党互相称誉举荐,多次诬陷控告大臣,离间亲戚,想借此独揽擅专权势。作为臣子却不忠,对皇上进行诬罔,行为不道,请派谒者召来交给廷尉。”当时皇上刚即位,不明白‘谒者召致廷尉’就是要下狱。皇上批准了他们的奏议。后来皇上召见周堪、刘更生,才知道他们已经被关进监狱。皇上大惊说:“难道不只是让廷尉审问吗?”于是责备弘恭、石显,两人都叩头谢罪。皇上说:“让他们出来办理事务。”弘恭、石显于是让史高进言:“皇上刚即位,还没有以德化闻名天下,却先审验师傅;既然已经把九卿、大夫下狱,就应趁机决定罢免。”于是皇帝向丞相、御史大夫下制诏:“前将军望之辅导朕八年,没有其他罪过,如今事情已经久远,记忆遗忘,难以查明。赦免望之的罪,收回前将军、光禄勋的印绶;周堪、刘更生也都免官成为庶人。”而郑朋任黄门郎。几个月后,皇帝又向御史下制诏:“国家将要兴盛,就应尊敬老师、重视师傅。所以前将军望之辅导朕八年,用经术教导朕,功劳很大。赐望之关内侯爵位,食邑六百户,任给事中,每月初一、十五入朝,座次列在将军之下。”天子正想倚重望之、任用他为丞相,恰逢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亻及上书为望之申诉以前的事情,事情交给有关官署后,有关官署又奏称:“望之以前获罪的事实清楚,并非有人诬陷控告;如今却教儿子上书,引用无罪之人的《诗》,有失大臣体统,属于不敬,请逮捕。”弘恭、石显等知道望之一向节操高尚,不会屈服受辱,便进言说:“望之以前任将军辅政,想排斥罢退许氏、史氏,独揽权力、擅自专朝。”

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与闻政事,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自以托师傅,怀终不坐。非颇诎望之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亡以施恩厚。”上曰:“萧太傅素刚,安肯就吏?”显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语言薄罪,必亡所忧。”上乃可其奏。显等封以付谒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发执金吾车骑驰围其第。使者至,召望之。望之欲自杀,其夫人止之,以为非天子意。望之以问门下生硃云。云者好节士,劝望之自裁。于是望之仰天叹曰:“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谓云曰:“游,趣和药来,无久留我死!”竟饮鸩自杀。天子闻之惊,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狱,果然杀吾贤傅!”是时,太官方上昼食,上乃却食,为之涕泣,哀恸左右。于是召显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良久然后已。望之有罪死,有司请绝其爵邑。有诏加恩,长子伋嗣为关内侯。天子追念望之,不忘每岁时遣使者祠祭望之冢,终元帝世。望之八子,至大官者育、咸、由。育字次君,少以父任为太子庶子。元帝即位,为郎,病免,后为御史。大将军王凤以育名父子,著材能,除为功曹,迁谒者,使匈奴副校尉。后为茂陵令,会课,育第六。而漆令郭舜殿,见责问,育为之请,扶风怒曰:“君课第六,裁自脱,何暇欲为左右言?”及罢出,传召茂陵令诣后曹,当以职事对。育径出曹,书佐随牵育,育案佩刀曰:“萧育杜陵男子,何诣曹也!”遂趋出,欲去官。明旦,诏召入,拜为司隶校尉。育过扶风府门,官属掾史数百人拜谒车下。后坐失大将军指免官。复为中郎将使匈奴。历冀州、青州两部刺史,长水校尉,泰山太守。入守大鸿胪。以鄠名贼梁子政阻山为害,久不伏辜,育为右扶风数月,尽诛子政等。坐与定陵侯淳于长厚善免官。哀帝时,南郡江中多盗贼,拜育为南郡太守。上以育耆旧名臣,乃以三公使车载育入殿中受策,曰:“南郡盗贼群辈为害,朕甚忧之。以太守威信素著,故委南郡太守,之官,其于为民除害,安元元而已,亡拘于小文。”加赐黄金二十斤。育至南郡,盗贼静。病去官,起家复为光禄大夫执金吾,以寿终于官。育为人严猛尚威,居官数免,稀迁。少与陈咸、硃博为友,著闻当世。往者有王阳、贡公,故长安语曰“萧、硃结绶,王、贡弹冠”,言其相荐达也。始育与陈咸俱以公卿子显名,咸最先进,年十八,为左曹,二十余,御史中丞。时,硃博尚为杜陵亭长,为咸、育所攀援,入王氏。后遂并历刺史、郡守相,及为九卿,而博先至将军上卿,历位多于咸、育,遂至丞相。育与博后有隙,不能终,故世以交为难。咸字仲君,为丞相史,举茂材,好畤令,迁淮阳、泗水内史,张掖、弘农、河东太守。所居有迹,数增秩赐金。后免官,复为越骑校尉、护军都尉、中郎将,使匈奴,至大司农,终官。由字子骄,为丞相西曹卫将军掾,迁谒者,使匈奴副校尉。后举贤良,为定陶令,迁太原都尉,安定太守。治郡有声,多称荐者。初,哀帝为定陶王时,由为定陶令,失王指,顷之,制书免由为庶人。哀帝崩,为复土校尉、京辅左辅都尉,迁江夏太守。平江贼成重等有功,增秩为陈留太守,元始中,作明堂辟雍,大朝诸侯,征由为大鸿胪,会病,不及宾赞,还归故官,病免。复为中散大夫,终官。家至吏二千石者六七人。赞曰:萧望之历位将相,籍师傅之恩,可谓亲昵亡间。及至谋泄隙开,谗邪构之,卒为便嬖宦竖所图,哀哉!不然,望之堂堂,折而不桡,身为儒宗,有辅佐之能,近古社稷臣也。

译“幸而没有因此获罪,反而又赐给爵位和封邑,得以参与政事,却不悔过服罪,心怀深深怨望,教儿子上书,把过错归于皇上,自以为凭借师傅的身份,终究不会获罪。如果不能在牢狱中稍稍屈辱望之,堵住他满怀怏怏不平之心,那么圣朝就没有办法施加深厚的恩德。”皇上说:“萧太傅一向刚强,怎么肯到司法官那里去?”石显等说:“人的性命极其重要,望之所获罪的只是言语上的轻罪,一定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皇上于是批准了他们的奏议。石显等把奏章封好交给谒者,命令谒者召望之亲自交付诏书;又令太常火速调发执金吾的车骑,奔驰包围望之的宅第。使者到达后,召见望之。望之想自杀,他的夫人阻止他,认为这不是天子的本意。望之拿这件事询问门下生朱云。朱云是爱好节操的人,劝望之自裁。于是望之仰天叹息说:“我曾经位列将相,年过六十了,年老而进入牢狱,如果苟且求生,不也太卑鄙了吗!”他字称朱云说:“游,赶快调和药来,不要让我久留,我要死!”最终饮鸩自杀。天子听说后大惊,拍手说:“先前我本来就怀疑他不肯进牢狱,果然杀了我的贤明师傅!”这时太官刚要进献午餐,皇上便推却食物,为此流泪哭泣,左右侍从也十分悲痛。于是召见石显等,责问他们谋议不周详。他们都摘下帽子谢罪,过了很久皇上才作罢。望之有罪而死,有关官署请求断绝他的爵位和封邑。皇帝下诏加恩,让长子伋继承关内侯爵位。天子追念望之,没有忘记他,每逢岁时便派使者到望之墓祭祀,直到元帝一世结束。望之有八个儿子,官至大官的有育、咸、由。育字次君,年轻时因父亲任职的恩荫任太子庶子。元帝即位后,任郎官,因病免职,后来任御史。大将军王凤认为萧育是名臣之子,又显露才干能力,任命他为功曹,升任谒者、使匈奴副校尉。后来任茂陵令,遇到考核,萧育名列第六。漆县令郭舜考核列在末等,受到责问,萧育替他求情。扶风太守发怒说:“你考核只列第六,刚刚得以脱身,哪里还有闲暇替左右近臣说情?”萧育罢出后,传令召茂陵令到后曹,准备让他按职事答辩。萧育径直走出官署,书佐跟随并拉住他,萧育按着佩刀说:“我是杜陵男子萧育,为什么要到后曹去!”于是快步走出,想辞去官职。第二天早晨,诏令召他入宫,任命为司隶校尉。萧育经过扶风府门,几百名官属掾史都在车下拜谒。后来因违背大将军的意旨获罪而免官。又任中郎将出使匈奴。历任冀州、青州两部刺史,长水校尉,泰山太守。后来入朝代理大鸿胪。因为鄠县著名盗贼梁子政凭借山势作乱为害,长期不肯伏法,萧育任右扶风几个月,便把梁子政等全部诛杀。又因同定陵侯淳于长关系亲厚而获罪免官。哀帝时,南郡长江中盗贼很多,任命萧育为南郡太守。皇上因为萧育是年高资深的名臣,便以三公使用的车驾载他进入殿中接受策问,说:“南郡盗贼成群为害,朕很忧虑。因为你作为太守一向威望信誉显著,所以把南郡太守之职委托给你。到任后,只管为百姓除害、安定百姓,不要拘泥于细小的文法。”又加赐黄金二十斤。萧育到南郡后,盗贼平静下来。他因病离职,后来起用为光禄大夫、执金吾,最终在任上寿终。萧育为人严厉勇猛,崇尚威势,在任官时多次被免职,很少升迁。年轻时同陈咸、朱博交友,在当时很有名声。过去有王阳、贡公,所以长安有谚语说:“萧、朱结绶,王、贡弹冠”,说的是他们相互推荐、提拔。起初萧育和陈咸都因公卿子弟而显名,陈咸升迁最快,十八岁任左曹,二十多岁任御史中丞。当时朱博还只是杜陵亭长,靠陈咸、萧育援引,进入王氏一党。后来三人都历任刺史、郡守、国相,做到九卿;但朱博先做到将军、上卿,任职比陈咸、萧育多,最终做到丞相。萧育后来与萧博有了嫌隙,不能善始善终,所以世人把交友看作难事。萧咸,字仲君,任丞相史,因被举荐为茂材,任好畤令,升任淮阳、泗水内史,以及张掖、弘农、河东太守。他所任之处都有政绩,多次增加俸秩、赏赐黄金。后来免官,又任越骑校尉、护军都尉、中郎将,出使匈奴,升至大司农,最终在任上去世。萧由,字子骄,任丞相西曹、卫将军掾,升任谒者、使匈奴副校尉。后来被举荐为贤良,任定陶令,升任太原都尉、安定太守。治理郡务很有声誉,很多人称赞并推荐他。当初,哀帝还是定陶王时,萧由任定陶令,违背了定陶王的意旨,不久,哀帝下诏书免去萧由的官职,降为庶人。哀帝去世后,萧由任复土校尉、京辅左辅都尉,升任江夏太守。平定江贼成重等人有功,增加俸秩,任陈留太守。元始年间,修建明堂、辟雍,大规模朝会诸侯,征召萧由任大鸿胪,恰逢他生病,没能赶上接待和赞礼诸侯,只好回到原来的官职,因病免官。后来又任中散大夫,最终在任上去世。他家中官至吏二千石的人有六七个。赞曰:萧望之历任将相,凭借做师傅的恩宠,可以说与皇帝亲近而没有隔阂。等到谋划泄露、嫌隙产生,谗邪之人从中构陷他,最终被受宠的宦官和小人所谋害,真可悲啊!不这样说的话,萧望之仪表堂堂,遭受挫折也不屈服,身为儒学宗师,又有辅佐君主的才能,是近古以来的社稷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