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四十五
列传第四十五○高汝砺 张行信高汝砺,字岩夫,应州金城人。登大定十九年进士第,莅官有能声。明昌五年九月,章宗诏宰执,举奏中外可为刺史者,上亲阅阙点注,盖取两员同举者升用之。于是,汝砺自同知绛阳军节度事起为石州刺史。承安元年七月,入为左司郎中。一日奏事紫宸殿,时侍臣皆回避,上所御凉扇忽堕案下,汝砺以非职不敢取以进。奏事毕,上谓宰臣曰:“高汝砺不进扇,可谓知体矣。”未几,擢为左谏议大夫。以赋调军须,郡县有司或不得人,追胥走卒利其事急,规取货赂,深为民害,建言:“自今若因兵调发,有犯者乞权依‘推排受财法’治之,庶使小人有所畏惧。”二年六月,定制,因军前差发受财者,一贯以下徒二年,以上徒三年,十贯处死,从汝砺之言也。时遇奏事,台臣亦令回避,汝砺乃上言:“国家置谏臣以备侍从,盖欲周知时政以参得失,非徒使排行就列而已。故唐制,凡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入阁,必遣谏官随之,俾预闻政事,冀其有所开说。今省台以下,遇朝奏事则一切回避,与诸侍卫之臣旅进旅退。殿廷论事初莫得闻,及其已行,又不详其始末,遂事而谏,斯亦难矣。顾谏职为何如哉?若曰非材,择人可也,岂可置之言责而疏远若此。乞自今以往,有司奏事谏官得以预闻,庶望少补。且修注之职,掌记言动,俱当一体。”上从之。又言:“年前十月尝举行推排之法,寻以逾时而止,诚知圣上爱民之深也。切闻周制,以岁时定民之众寡,辨物之多少,入其数于小司徒,以施政教,以行征令,三年则天下大比,按为定法。伏自大定四年通检前后,迄今三十余年,其间虽两经推排,其浮财物力,惟凭一时小民之语以为增减,有司惟务速定,不复推究其实。由是豪强有力者符同而幸免,贫弱寡援者抑屈而无诉。况近年以来,边方屡有调发,贫户益多。如止循例推排,缘去岁条理已行,人所通知,恐新强之家预为请嘱狡狯之人,冀望至时同辞推唱。或虚作贫之,故以产业低价质典,及将财物徙置他所,权止营运。如此奸弊百端,欲望物力均一,难矣。欲革斯弊,莫若据实通检,预令有司照勘大定四年条理,严立罪赏,截日立限,关防禁约。其间有可以轻重者斟酌行之,去烦碎而就简易,戒搔扰而事镇静,使富者不得以苟避,困者有望于少息,则赋税易办,人免不均之患矣。”诏尚书省俟边事息行之。是岁十月,上谕尚书省,遣官诣各路通检民力,命户部尚书贾执刚与汝砺先推排在都两警巡院,令诸路所差官视以为法焉。寻为同知大兴府事。四年十二月,为陕西东路转运使。泰和元年七月,改西京路转运使。二年正月,为北京临潢府路按察使。四年二月,迁河北西路转运使。十一月,进中都路都转运使。六年六月,拜户部尚书。时钞法不能流转,汝砺随事上言,多所更定,民甚便之,语在《食货志》。上嘉其议,敕尚书省曰:“内外百官所司不同,比应诏言事者不啻千数,俱不达各司利害,汗漫陈说,莫能详尽。近惟户部尚书高汝砺,论本部数事,并切事情,皆已行之。其谕内外百司各究利害举明,若可举而不即申闻,以致上司举行者,量制其罚。”贞祐二年六月,宣宗南迁,次邯郸,拜汝砺为参知政事。次汤阴,上闻汴京谷价腾踊,虑扈从人至则愈贵,问宰臣何以处之。皆请命留守司约束,汝砺独曰:“物价低昂,朝夕或异,然籴多粜少则贵。盖诸路之人辐凑河南,籴者既多,安得不贵?若禁止之,有物之家皆将闭而不出,商旅转贩亦不复入城,则籴者益急而贵益甚矣。事有难易,不可不知,今少而难得者谷也,多而易致者钞也,自当先其所难,后其所易, 多方开诱,务使出粟更钞,则谷价自平矣。”上从之。三年五月,朝廷议徙河北军户家属于河南,留其军守卫郡县,汝砺言:“此事果行,但便于豪强家耳,贫户岂能徙?且安土重迁,人之情也。今使尽赴河南,彼一旦去其田园,扶携老幼,驱驰道路,流离失所,岂不可怜。且所过百姓见军户尽迁,必将惊疑,谓国家分别彼此,其心安得不摇。况军人已去其家,而令护卫他人,以情度之,其不肯尽心必矣。民至愚而神者也,虽告以卫护之意,亦将不信,徒令交乱,俱不得安,此其利害所系至重。乞先令诸道元帅府、宣抚司、总管府熟论可否,如无可疑,然后施行。”不报。
译列传第四十五 高汝砺、张行信 高汝砺,字岩夫,是应州金城人。考中大定十九年进士,任官时有能干的声誉。明昌五年九月,章宗诏令宰执举荐内外可以担任刺史的人,皇帝亲自阅览缺额并点名注授,大概是选取两名共同举荐的人加以升用。于是高汝砺由同知绛阳军节度事升任石州刺史。承安元年七月,入朝任左司郎中。一天,他在紫宸殿奏事,当时侍臣都已回避,皇帝所用的凉扇忽然掉到案几下面,高汝砺认为那不是自己的职分,不敢取来进献。奏事完毕,皇帝对宰臣说:“高汝砺没有把扇子送上来,可以说是懂得礼体了。” 不久,升任左谏议大夫。因为征调赋税和军需,郡县有关部门有时用人不当,负责追捕征收的差役和跑腿者利用事情紧急,设法索取财物贿赂,给百姓造成很大祸害。高汝砺建议:“从今以后,如果因军需征调而犯罪,请暂且依照‘推排受财法’惩治,希望使小人有所畏惧。”承安二年六月,朝廷制定法令:因军前差发而受财,钱一贯以下判徒刑二年,以上判徒刑三年,十贯处死。这是采纳了高汝砺的意见。当时遇到奏事,台臣也被命令回避,高汝砺于是上言:“国家设置谏臣,是为了让他们充任侍从,大体了解时政,参与考察得失,并不是只让他们排列在朝班中而已。所以唐朝制度规定,凡中书、门下以及三品以上官员入阁,必定派谏官随行,使他们预先听闻政事,希望他们能够提出意见。如今尚书省、御史台以下官员遇到朝廷奏事,谏官一概回避,同各位侍卫之臣一起进退。殿廷议论政事时,他们起初根本无法听到;等事情已经施行,又不能详细了解始末,事后再进谏,也就困难了。这样看来,谏官的职任究竟算什么呢?如果说他们没有才能,另行选择人才就是了,怎么可以把他们置于负责进言的职位上,却如此疏远呢?请从今以后,有关部门奏事时,允许谏官预先听闻,希望多少能够有所补益。” 而且修注官的职责,是掌管记录皇帝的言语和行动,也应当一视同仁。”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他又说:“去年十月曾经实行推排法,不久因为超过时限而停止,这确实说明圣上深切爱护百姓。我听说周朝制度按照时令确定百姓的多少,辨别财物的多寡,把数字登记在小司徒那里,以此施行政治教化、发布征收命令;三年进行一次天下大比,依此作为确定的法令。自大定四年实行通检以来,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这期间虽然两次实行推排,但民间财产和人力的增减,只凭一时百姓的说法来定,有关部门只求迅速确定,不再推究实际情况。因此,豪强有势力的人彼此串通而侥幸免除,贫弱而没有援助的人受到压抑却无处申诉。何况近年以来边境屡次征调,贫困的户数越来越多。如果只照旧例推排,由于去年的条理已经实行,人人都知道,恐怕新近富强的人家预先请托,诱使狡猾之人,到时候共同编造口供、互相应和;或者假装贫困,故意把产业按低价抵押典卖,又把财物搬到别处,暂时停止经营。这样一来,奸弊多端,想使财力均平就困难了。要革除这些弊端,不如据实进行全面通检,预先命令有关部门按照大定四年的条理核查,严格制定罪赏,确定日期、规定期限,设置关防禁约。其中有可以区别轻重的,就斟酌办理;去掉繁琐而趋于简便,禁止骚扰而务求安静,使富户不能苟且逃避,困苦者有希望稍得休息,那么赋税就容易办理,百姓也可以免除不均的忧患了。” 诏令尚书省等边事平息后实行。这一年十月,皇帝晓谕尚书省,派官员到各路全面核查百姓的财力,命户部尚书贾执刚和高汝砺先在都城两个警巡院实行推排,命各路派出的官员以此作为准则。不久,高汝砺任同知大兴府事。四年十二月,任陕西东路转运使。泰和元年七月,改任西京路转运使。泰和二年正月,任北京临潢府路按察使。泰和四年二月,调任河北西路转运使;十一月,晋升为中都路都转运使。泰和六年六月,任户部尚书。当时钞法无法流通,高汝砺根据实际情况多次上言,作了许多更改和制定,百姓很是便利,详情记载在《食货志》中。皇帝赞许他的建议,敕令尚书省说:“内外百官所掌管的事务不同,近来响应诏令上奏事情的,不下千人,但都不能通晓各部门的利害,只是泛泛陈说,无法详尽说明。近来只有户部尚书高汝砺,论述本部门的几件事情,都切合实际,已经全部实行了。应当晓谕内外各部门,分别查究利害并举明情况;如果有可以提出却没有立即上报,致使上级自行推行的,酌情制定处罚。” 贞祐二年六月,宣宗南迁,驻扎邯郸,任命高汝砺为参知政事。驻扎汤阴时,皇帝听说汴京粮价飞涨,担心扈从人员到达后粮价会更加昂贵,便问宰臣应当怎么办。众人都请求命留守司加以约束,只有高汝砺说:“物价的高低,早晚可能不同;然而买进的多、卖出的少,价格就会昂贵。各路百姓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到河南,购买粮食的人既然多,怎么能不贵呢?如果禁止交易,有粮食的人家都会关门不卖,商旅转运贩卖的也不再进城,那么买粮的人会更加急迫,价格也会更加昂贵。事情有难易,也有缓急,不能不明白这一点。如今少而难以得到的是粮食,多而容易取得的是钞币,应当先处理困难的,后处理容易的,多方开导诱导,务必使人们拿出粮食换取钞币,那么粮价自然会平稳。”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三年五月,朝廷议论把河北军户的家属迁到河南,只留下军户守卫郡县。高汝砺说:“这件事如果实行,只会方便豪强之家,贫困户哪里能够迁徙?况且安土重迁是人的常情。如今让他们全部前往河南,他们一旦离开田园,扶老携幼,奔波在道路上,流离失所,难道不可怜吗?而且沿途百姓看到军户全部迁走,一定会惊疑,以为国家在分别对待彼此,他们的心怎么能不动摇?何况军人已经离开自己的家,却命令他们去保护别人,按情理推测,他们一定不会尽心。百姓虽然最愚朴,却也有灵性;即使告诉他们这是为了保护百姓,他们也不会相信,只会徒然使彼此交乱,都不得安宁。这件事关系到的利害十分重大。请先命各道元帅府、宣抚司、总管府详细讨论是否可行,如果没有疑虑,然后再施行。”没有得到答复。
军户既迁,将括地分授之,未有定论,上敕尚书省曰:“北兵将及河南,由是尽起诸路军户,共图保守。今既至矣,粮食所当必与,然未有以处之。可分遣官聚耆老问之,其将益赋,或与之田,二者孰便。”又以谕汝砺。既而所遣官言:“农民并称,比年以来,租赋已重,若更益之,力实不足,不敢复佃官田,愿以给军。”于是汝砺奏:“迁徙军户,一时之事也。民佃官田,久远之计也。河南民地、官田,计数相半。又多全佃官田之家,坟茔、庄井俱在其中。率皆贫民,一旦夺之,何以自活?夫小民易动难安,一时避赋,遂有此言。及其与人,即前日之主,今还为客,能勿悔乎?悔则忿心生矣。如山东拨地时,腴田沃壤尽入势家,瘠恶者乃付贫户。无益於军,而民则有损,至于互相憎疾,今犹未已,前事不远,足为明戒。惟当倍益官租,以给军粮之半,复以系官荒田、牧马草地量数付之,令其自耕,则百姓免失业之艰,而官司不必为厉民之事矣。且河南之田最宜麦,今雨泽沾足,正播种之时,诚恐民疑以误岁计,宜早决之。”上从其请。寻迁尚书右丞。时上以军户地当拨付,使得及时耕垦,而汝砺复上奏曰:“在官荒田及牧马地,民多私耕者。今正艺麦之时,彼知将以与人,必皆弃去。军户虽得,亦已逾时,徒成旷废。若候毕功而后拨,量收所得,以补军储,则公私俱便。乞尽九月然后遣官。”十月,汝砺言:“今河北军户徙河南者几百万口,人日给米一升,岁率三百六十万石,半给其直犹支粟三百万石。河南租地计二十四万顷,岁征粟才一百五十六万有奇,更乞于经费之外倍征以给,仍以系官闲田及牧马地可耕者畀之。”奏可。乃遣右司谏冯开等分诣诸郡就给之,人三十亩,以汝砺总之。既而括地官还,皆曰:“顷亩之数甚少,且瘠恶不可耕。计其可耕者均以与之,人得无几,又僻远处不免徙就之,军人皆以为不便。”汝砺遂言於上,诏有司罢之,但给军粮之半,而半折以实直焉。四年正月,拜尚书左丞,连上表乞致仕,皆优诏不许。会朝廷议发兵河北,护民芟麦,而民间流言谓官将尽取之。上闻,以问宰职曰:“为之奈何?”高琪等奏:“若令枢密院遣兵居其冲要,镇遏土寇,仍许收逃户之田,则军民两便。或有警急,军士亦必尽心。”汝砺曰:“甚非计也。盖河朔之民所恃以食者,惟此麦耳。今已有流言,而复以兵往,是益使之疑惧也。不若听其自便,令宣抚司禁戢无赖,不致侵扰足矣。逃户田令有司收之,以充军储可也。”乃诏遣户部员外郎裴满蒲剌都阅视田数,及访民愿发兵以否,还奏:“臣西由怀、孟,东抵曹、单,麦苗苦亦无多,讯诸农民,往往自为义军。臣即宣布朝廷欲发兵之意,皆感戴而不愿也。”于是罢之。汝砺以数乞致仕不从,乃上言曰:“立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今大兵既退,正完葺关隘、简练兵士之时,须得通敏经纶之才预为筹画,俾济中兴。伏见尚书左丞兼行枢密副使胥鼎,才擅众长,身兼数器,乞召还朝省。”不从。时高琪欲从言事者岁阅民田征租,朝廷将从之。汝砺言:“臣闻治大国者若烹小鲜,最为政之善喻也。国朝自大定通检后,十年一推物力,惟其贵简静而重劳民耳。今言者请如河北岁括实种之田,计数征敛,即是常时通检,无乃骇人视听,使之不安乎。且河南、河北事体不同。河北累经劫掠,户口亡匿,田畴荒废,差调难依元额,故为此权宜之法,盖军储不加多,且地少而易见也。河南自车驾巡幸以来,百姓凑集,凡有闲田及逃户所弃,耕垦殆遍,各承元户输租,其所征敛,皆准通推之额,虽军马益多,未尝阙误,讵宜一概动扰。若恐豪右蔽匿而逋征赋,则有司检括亦岂尽实。但严立赏罚,许其自首,及听人告捕,犯者以盗军储坐之,地付告者,自足使人知惧,而赋悉入官,何必为是纷纷也。抑又有大不可者三:如每岁检括,则夏田春量,秋田夏量,中间杂种亦且随时量之,一岁中略无休息,民将厌避,耕种失时,或止耕膏腴而弃其余,则所收仍旧而所输益少,一不可也。检括之时,县官不能家至户到,里胥得以暗通货赂,上下其手,虚为文具,转失其真,二不可也。民田与军田犬牙相错,彼或阴结军人以相冒乱,而朝廷止凭有司之籍,倘使临时少于元额,则资储阙误必矣,三不可也。夫朝廷举事,务在必行,既行而复中止焉,是岂善计哉。”议遂寝。
译军户迁来以后,朝廷将要丈量土地,分给他们耕种,但还没有确定意见。皇帝敕令尚书省说:“北方军队将要到达河南,因此要把各路军户全部征发起来,共同谋求保卫。如今他们既然已经到了,粮食当然应当供给,只是还没有安置他们的办法。可以分别派官员召集当地老人询问:是增加他们的赋税,还是给他们田地,这两种办法哪一种更便利?”又把这番话告知高汝砺。不久,派出的官员说:“农民都说,近年以来租赋已经很重,如果再增加,实际力量实在不足,不敢再租种官田,希望把官田分给军户。”于是高汝砺上奏:“迁徙军户,是一时的事情;百姓租种官田,却是长久的计划。河南的民田和官田,数量大约各占一半。又有许多全家租种官田的人家,祖坟、庄园和水井都在田中。他们大都是贫民,一旦夺走田地,靠什么生活?小民容易被触动而难以安定,只是为了暂时逃避赋税,才说出这样的话。等到把田地给了别人,原来的主人变成了客人,难道能不后悔吗?后悔就会产生愤怒。从前山东分拨土地时,肥田沃壤全被势家得到,贫户只能得到贫瘠恶劣的土地。这样对军队没有好处,百姓却受到损害,以至于彼此憎恨,这种情况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前事不远,足以作为明确的警戒。只应当把官田租额加倍,用来供给军粮的一半;再把隶属于官府的荒田和牧马草地,按数量分给他们,让他们自行耕种。这样百姓可以免除失去生业的艰难,官府也不必做伤害百姓的事。况且河南的田地最适宜种麦,如今雨水充足,正是播种的时候,实在担心百姓因疑虑而耽误一年的生计,应当尽早决定。”皇帝采纳了他的请求。不久,升任尚书右丞。当时皇上认为应当把军户的土地拨付给他们,使他们能够及时耕种开垦,汝砺又上奏说:“官府所有的荒田以及牧马地,百姓中有很多人私自耕种。如今正是种麦的时候,他们知道这些土地将要分给别人,必定都会放弃离去。军户即使得到土地,也已经错过农时,只会徒然荒废。如果等他们完成耕种后再行拨付,估量收成所得,用来补充军储,那么公私双方都方便。请允许等到九月结束后再派官员前往。”十月,汝砺说:“如今从河北迁往河南的军户有几百万口,每人每天供给米一升,一年大约需要三百六十万石;即使其中一半折价发给他们,仍需支出粟三百万石。河南的租地共计二十四万顷,每年征收的粟米才一百五十六万石有余,还请在经费之外加倍征收,以供给军粮,同时把系官闲田以及可以耕种的牧马地分给他们。”奏章获准。于是派右司谏冯开等人分别前往各郡,就地发给土地,每人三十亩,由汝砺总管此事。不久,丈量土地的官员回来,都说:“田亩的数量很少,而且土地贫瘠恶劣,不能耕种。计算其中可以耕种的土地,即使平均分给他们,每人也得不到多少;又因土地位于偏僻遥远之处,不免要迁移前去,军人都认为不方便。”汝砺于是向皇上进言,诏令有关部门停止此事,只发给军户一半的军粮,另一半则按实际价值折价发给他们。四年正月,任尚书左丞,接连上表请求退休,都受到优厚的诏令挽留而未获准。正好朝廷议论派兵到河北,保护百姓收割麦子,但民间流言说官府将要把麦子全部拿走。皇帝听说后,询问宰职:“应当怎么办?”高琪等上奏:“如果命令枢密院派兵驻守交通要冲,镇压遏制地方盗寇,同时允许他们收取逃户的田地,那么军民双方都便利;一旦有紧急警报,士兵也一定会尽心。”高汝砺说:“这很不是办法。河朔百姓赖以为食的,只有这些麦子。如今已经有流言,再派军队前往,只会更加使他们疑惧。不如听任他们自行处理,只命宣抚司禁止约束无赖之徒,不让他们侵扰百姓就够了。逃户的田地可以命有关部门收取,用来充作军粮。”于是诏令派户部员外郎裴满蒲剌都查看田地数目,并询问百姓是否愿意派兵,回来奏报说:“臣西行经过怀州、孟州,向东到达曹州、单州,麦苗因灾受损,也没有多少;询问农民,他们往往自己组织义军。臣随即宣布朝廷准备派兵的意思,他们都感激拥戴朝廷,却不愿意派兵。”于是停止了这件事。汝砺多次请求致仕,皇上没有答应,于是上奏说:“要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必定要依靠非同寻常的人才。如今大军已经退去,正是修缮关隘、选拔训练士兵的时候,必须得到通达敏捷、能够治理筹划的人才,预先谋划安排,使国家得以实现中兴。我私下看到尚书左丞兼代理枢密副使胥鼎,才干胜过众人,身兼多种器识,请召他回朝任职。”皇上没有答应。当时高琪想要听从进言者的意见,每年查阅民田、征收租税,朝廷将要同意此事。汝砺说:“我听说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一样,这是说明治政最恰当的比喻。国朝自大定年间通检之后,每十年核查一次财力,只是因为看重简约安静的政务,顾惜劳烦百姓罢了。如今进言者请求像河北那样,每年核查实际种植的田地,计算数量后征收租税,这就是平常的通检制度,岂不是会惊扰民众,使他们不得安宁吗?况且河南、河北的情况不同。河北屡经劫掠,户口逃亡隐匿,田地荒废,差役征调难以依照原来的定额,所以采用这种权宜办法;这大概是因为军储并未因此增加很多,而且土地少而容易查见。河南自从皇帝巡幸以来,百姓逐渐聚集,所有闲田以及逃户丢弃的土地,几乎都已耕种开垦,各自按照元户的租额缴纳租税;所征收的数额,全部按照通推的定额,即使军马日益增多,也从未有缺误,怎么可以一概惊扰他们呢?” 如果担心豪强隐瞒土地、逃避赋税,那么有关部门的查验丈量难道就能全部得到实情吗?只要严格制定赏罚,允许他们自首,也允许别人告发捕拿;犯罪者按盗窃军粮治罪,把土地给告发者,自然足以使人知道畏惧,而赋税也全都会收入官府,何必这样纷纷扰扰呢?此外还有三件非常不可行的事:如果每年丈量,那么夏季田在春天丈量,秋季田在夏天丈量,中间夹种的田也要随时丈量,一年之中几乎没有休息,百姓将会厌烦逃避,耕种错过农时,或者只耕种肥沃的土地而放弃其余土地,那么征收的总数仍和过去一样,实际缴纳的却更加少了,这是第一不可行。丈量时,县官不能逐家逐户到达,里胥就可以暗中通行贿赂,上下其手,虚作文书,反而失去真实情况,这是第二不可行。民田和军田犬牙交错,有的人可能暗中勾结军人,互相冒认混乱,而朝廷只凭有关部门的簿籍;如果临时查得少于原额,军粮储备必定出现缺误,这是第三不可行。朝廷一旦举事,务必要使它实行;既然实行了却又中途停止,这难道是好计策吗?”议论于是被搁置。
兴定元年十月,上疏曰:“言者请姑与宋人议和以息边民,切以为非计。宋人多诈无实,虽与文移往来,而边备未敢遽撤。备既不撤,则议和与否盖无以异。或复蔓以浮辞,礼例之外别有求索,言涉不逊,将若之何?或曰:‘大定间亦尝先遣使,今何不可?’切谓时殊事异,难以例言。昔海陵师出无名,曲在于我,是以世宗即位,首遣高忠建等报谕宋主,罢淮甸所侵以修旧好。彼随遣使来,书辞慢易,不复奉表称臣,愿还故疆,为兄弟国。虽其枢密院与我帅府时通书问,而侵轶未尝已也。既而征西元帅合喜败宋将吴璘、姚良辅于德顺、原州,右丞相仆散忠义、右副元帅纥石烈志宁败李世辅于宿州,斩首五万,兵威大振。世宗谓宰臣曰:‘昔宋人,言遣使请和,乘吾无备遂攻宿州,今为我军大败,杀戮过当,故不敢复通问。朕哀南北生灵久困于兵,本欲息民,何较细故,其令帅府移书宋人,以议和好。’宋果遣使告和,以当时堂堂之势,又无边患,竟免其奉表称臣之礼。今宋弃信背盟,侵我边鄙,是曲在彼也。彼若请和,于理为顺,岂当先发此议而自示弱耶?恐非徒无益,反招谤侮而已。”十一月,汝砺言:“臣闻国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是以王者必先爱养基本。国家调发,河南为重,所征税租率常三倍于旧。今省部计岁收通宝不敷所支,乃于民间科敛桑皮故纸钱七千万贯以补之。近以通宝稍滞,又加两倍。河南人户,农民居三之二,今税租犹多未足,而此令复出,彼不粜所当输租,则必减其食以应之。夫事有难易,势有缓急。今急用而难得者,刍粮也,出于民力,其来有限,可缓图。而易为者,钞法也,行于国家,其变无穷。向者大钞滞,更为小钞,小钞弊,改为宝券,宝券不行,易为通宝,从权制变,皆由于上,尚何以烦民为哉。彼悉力以奉军储已患不足,而又添征通宝,苟不能给,则有逃亡。民逃亡则农事废,兵食何自而得?有司不究远图而贪近效,不固本原而较末节,诚恐军储、钞法两有所妨。臣非于钞法不为意也,非于省部故相违也,但以钞法稍滞物价稍增之害轻,民生不安军储不给之害重耳。惟陛下外度事势,俯察臣言,特命有司减免,则群心和悦,而未足之租有所望矣。”时朝廷以贾仝、苗道润等相攻不和,将分畀州县、别署名号以处之。汝砺上书曰:“甚非计也。盖河北诸帅多本土义军,一时权为队长,亦有先尝叛亡者,非若素宦于朝,知礼义、识名分之人也。贪暴不法,盖无足怪。朝廷以时方多故,姑牢笼用之,庶使遣民少得安息。彼互相攻劫则势浸弱,势力既弱则朝廷易制。今若分地而与之,州县官吏得辄署置,民户税赋得擅征收,则地广者日益强,狭者日益弱。久之,弱者皆并于强,强者之地不可复夺,是朝廷愈难制也。昔唐分河朔地授诸叛将,史臣谓其护养孽萌以成其祸,此可为今日大戒也。不若姑令行省羁縻和辑,多方牵制,使之不得逞。异时边事稍息,气力渐完,若辈又何足患哉。”议遂寝。上尝谓汝砺曰:“朕每见卿侍朝,恐不任其劳,许坐殿下,而卿终不从何哉?夫君臣相遇,贵在诚实,小谨区区,朕固不较也。”汝砺以君臣之分甚严,不敢奉命。三年,河南颇丰稔,民间多积粟,汝砺乃奏曰:“国家之务,莫重于食,今所在屯兵益众,而修筑新城其费亦广,若不及此丰年多方营办,防秋之际或乏军兴。乞于河南州府验其物价低昂,权宜立式,凡内外四品以下杂正班散官及承廕人,免当暴使监官功酬,或僧道官师德号度牒、寺观院额等,并听买之。司县官有能劝诱输粟至三千石者,将来注授升本榜首,五千石以上迁官一阶,万石以上升职一等,并注见阙。庶几人知劝慕,多所收获。”上从之。同提举榷货司王三锡建议榷油,高琪以用度方急,劝上行之。汝砺上言曰:“古无榷法,自汉以来始置盐铁酒榷均输官,以佐经费。末流至有算舟车、税间架,其征利之术固已尽矣,然亦未闻榷油也。盖油者世所共用,利归于公则害及于民,故古今皆置不论,亦厌苛细而重烦扰也。国家自军兴,河南一路岁入税租不啻加倍,又有额征诸钱、横泛杂役,无非出于民者,而更议榷油,岁收银数十万两。夫国以民为本,当此之际,民可以重困乎!若从三锡议,是以举世通行之货为榷货,私家常用之物为禁物,自古不行之法为良法,切为圣朝不取也。若果行之,其害有五,臣请言之:河南州县当立务九百余所,设官千八百馀员,而胥隶工作之徒不与焉。费既不赀,而又创构屋宇,夺买作具,公私俱扰,殆不胜言。至于提点官司有升降决罚之法,其课一亏,必生抑配之弊,小民受病,益不能堪,其害一也。
译兴定元年十月,高汝砺上疏说:“有人请求暂且同宋人议和来使边境百姓休息,臣认为这不是办法。宋人多诈而没有信用,即使同他们往来文书,边境防备也不敢立即撤除。防备既不撤除,那么议和与不议和大概没有什么不同。或者他们再用浮泛的言辞纠缠,在礼制惯例之外另有索求,言语涉及不恭敬,那将怎么办?有人说:‘大定年间也曾先派使者,现在为什么不可以?’臣认为时势不同,事情不同,不能按照旧例而论。从前海陵王出兵没有正当名义,理亏在我方,所以世宗即位后,首先派高忠建等向宋主报信晓谕,停止侵占淮甸,以修复旧日友好关系。宋方随后派使者来,书信言辞傲慢轻侮,不再奉表称臣,只愿归还旧有疆土,成为兄弟之国。虽然宋朝枢密院和我方元帅府时常互通书信,但他们侵扰侵犯从未停止。不久,征西元帅纥石烈志宁在德顺、原州击败宋将吴璘、姚良辅,右丞相仆散忠义、右副元帅纥石烈志宁又在宿州击败李世辅,斩首五万人,军威大振。世宗对宰臣说:‘过去宋人表面上说要派使者求和,实际上趁我方没有防备攻打宿州,如今被我军大败,杀伤过重,所以不敢再来通问。朕怜悯南北百姓长期困于战争,本来就想让百姓休息,何必计较细小的事情?命令元帅府写信给宋人,商议和好。’宋朝果然派使者来通报求和。凭借当时堂堂的国势,又没有边境祸患,最终免除了宋人奉表称臣的礼节。如今宋朝背弃信义和盟约,侵犯我国边境,理亏在他们一方。他们如果请求和好,在道理上是顺当的,哪里应当由我们先提出这个建议而自己显示软弱呢?恐怕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会招来诽谤侮辱罢了。” 十一月,高汝砺说:“臣听说国家以百姓为根基,百姓以财物为根本,所以君王一定要先爱护养育根本。国家征调赋役,河南最为繁重,所征税租通常是旧额的三倍。如今省部计算每年收入的通宝不足以支付支出,于是向民间征收桑皮、故纸钱七千万贯来补足。近来又因通宝流通稍滞,再加征两倍。河南户口中农民占三分之二,如今税租尚且有很多不能缴足,这道命令又下达了;他们如果不卖粮来缴纳租税,就必定减少自己的口粮来应付。事情有难易,形势有缓急。如今急需而难以取得的是草料和粮食,出自民间力量,来源有限,可以慢慢筹划;容易办理的是钞法,掌握在国家手中,变通办法无穷。从前大钞滞塞,就改用小钞;小钞有弊,又改为宝券;宝券不能流通,又改成通宝。根据权宜而改变制度,全都出自朝廷,哪里还要再烦扰百姓呢?百姓已经竭尽力量供应军粮,却仍然担心不足;如今又增加通宝征收,如果不能交足,就会发生逃亡。百姓逃亡,农事就荒废,军粮又从哪里得到?有关部门不考虑长远计划,却贪求眼前成效;不巩固根本,却计较末节,实在恐怕军粮和钞法两方面都会受到妨碍。臣并不是不重视钞法,也不是故意同省部作对,只是认为钞法稍微滞塞、物价稍微上涨的危害较轻,而百姓生活不安、军粮供应不足的危害较重罢了。希望陛下从外部衡量形势,俯察臣的意见,特意命有关部门减免此项征收,那么众人的心就会和悦,而尚未缴足的租税也就有希望了。” 当时朝廷认为贾仝、苗道润等人互相攻伐、不能和睦,准备把他们分别分给州县,另立名号加以安置。高汝砺上书说:“这很不是办法。河北各路将帅大多本来是当地义军,暂时权宜任作队长,其中也有过去曾叛乱逃亡的人,并不像一向在朝廷做官、懂礼义、知名分的人。他们贪婪残暴、违法乱纪,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朝廷因为当时事情很多,只好暂且笼络任用他们,希望使百姓稍微得到安宁。他们互相攻打劫掠,势力就会逐渐削弱;势力削弱以后,朝廷就容易控制。如今如果分割土地给他们,州县官吏又可以随意任命官员,民户的税赋又可以擅自征收,那么土地广大的势力会日益强盛,土地狭小的势力会日益衰弱。久而久之,弱者都会被强者兼并,强者的土地就再也无法夺回,朝廷反而更加难以控制。从前唐朝把河朔土地分给各个叛将,史臣说这是保护养育祸根而造成灾祸,这足以作为今日的重大警戒。不如暂且命行省加以羁縻、和辑,多方牵制,使他们不能得逞。将来边事稍稍平息,力量逐渐恢复,这些人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议论于是停止。皇帝曾对高汝砺说:“朕每次看到你侍奉朝会,都担心你不能承受劳苦,允许你坐在殿下,可你始终不肯听从,为什么呢?君臣相处,贵在诚实;那些小小的谨慎,朕本来就不计较。”高汝砺认为君臣名分十分严格,不敢奉行皇帝的命令。三年,河南收成颇丰,民间积存了许多粮食。高汝砺于是上奏说:“国家的事务,没有比粮食更重要的。如今各地屯驻的军队越来越多,修筑新城的费用也很大,如果不趁这个丰年多方筹办,到了秋季防边之时,恐怕会缺少军需。请在河南各州府查验物价高低,权宜制定标准;凡内外四品以下杂正班散官以及承荫人员,可以免除应当充任暴使监官的功酬;或者僧道官的师德名号、度牒、寺观院额等,都允许买取。司、县官员中有能够劝诱百姓输送粮食达到三千石的,将来注授时升为本榜首名;五千石以上的升官一阶;一万石以上的升职一等,并注明现有空缺。这样或许人人知道勉励仰慕,就能收获许多粮食。”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同提举榷货司王三锡建议实行食油专卖,高琪认为用度正紧张,劝皇帝实行。高汝砺上言说:“古代没有专卖制度,自汉朝以来才设置盐铁酒榷、均输等官来辅助经费。后来发展到计算船车、征收间架税,征利的办法已经用尽了,但也从未听说专卖食油。油是世人共同使用的东西,如果利益归于公家,害处就会落到百姓身上,所以古今都不设置专卖,也是不喜欢苛细的制度而重视不要烦扰百姓。国家自从兴兵以来,河南一路每年收入的税租不止增加一倍,又有定额征收的各种钱以及额外杂役,无不是出自百姓;如今又议论专卖食油,每年征收几十万两银子。国家以百姓为根本,在这种时候,难道还可以使百姓更加困苦吗?如果听从王三锡的建议,就是把天下通行的货物作为专卖品,把百姓家中常用的物品作为禁物,把自古不实行的法令当作良法,臣实在认为圣朝不应采取。如果果真实行,有五种害处,请允许臣说明:河南州县应当设置专卖机构九百多处,设置官员一千八百多人,还不包括胥吏、隶卒和工役等人。费用已经无法计算,又要新建房屋,强行购买器具,公私都受到扰乱,几乎说不尽。至于提点官司有升降、决罚的办法,一旦征课亏欠,必然产生摊派压榨的弊端,小民受害,更加不能承受,这是第一种害处。
夫油之贵贱所在不齐,惟其商旅转贩有无相易,所以其价常平,人易得之。今既设官各有分地,辄相侵犯者有罪,是使贵处常贵而贱处常贱,其害二也。民家日用不能躬自沽之,而转鬻者增取利息,则价不得不贵,而用不得不难,其害三也。盐、铁、酒、醋,公私所造不同,易于分别,惟油不然,莫可辨记。今私造者有刑,捕告者有赏,则无赖辈因之得以诬构良民枉陷于罪,其害四也。油户所置屋宇、作具,用钱已多,有司按业推定物力,以给差赋。今夺其具、废其业而差赋如前,何以自活,其害五也。惟罢之便。”上是之,然重违高琪意,乃诏集百官议于尚书省。户部尚书高夔、工部侍郎粘割荆山、知开封府事温迪罕二十等二十六人议同高琪,礼部尚书杨云翼、翰林侍读学士赵秉文、南京路转运使赵瑄、吏部侍郎赵伯成、刑部郎中姬世英、右司谏郭著、提举仓场使时戩皆以为不可。上曰:“古所不行者而今行之,是又生一事也,其罢之。”十月,赐金鼎一,重币三。四年三月,拜平章政事,俄而进拜尚书右丞相,监修国史,封寿国公。五年二月,上表乞致政,不许。九月,上谕汝砺曰:“昨日视朝,至午方罢。卿老矣,不任久立,奏事毕,用宝之际,可先退坐,恐以劳致疾,反妨议政也。”是月,复乞致仕,上谕之曰:“丞相之礼尽矣,然今廷臣谁如丞相者,而必欲求去乎,姑留辅朕可也。”十月,躐迁荣禄大夫,仍谕曰:“丞相数求去,朕以社稷事重,故坚留之。丞相老矣,而官犹未至二品,故特升两阶。”十二月,上复谕曰:“向朕以卿年老,视朝之日侍立为劳,令用宝时退坐廊下,而卿违之,复侍立终朝,岂有司不为设榻耶?卿其勉从朕意。”元光元年四月,汝砺跪奏事,上命起曰:“卿大臣也,所言皆社稷计。朕之责卿,惟在尽诚,何事小谨,自今勿复尔也。”七月,上谓宰臣曰:“昔有言世宗太俭者,或曰不尔则安得广畜积。章宗时用度甚多,而得不阙乏者,盖先朝有以遗之也。”汝砺因进言曰:“俭乃帝王大德,陛下言及此,天下福也。”九月,上又谓宰臣曰:“有功者虽有微过亦当贷之,无功者岂可贷耶?然有功者人喜谤议。凡有以功过言于朕者,朕必深求其实,虽近侍为言不敢轻信,亦未尝徇一己之爱憎也。”汝砺因对曰:“公生明,偏生暗。凡人多徇爱憎,不合公议。陛下圣明,故能如是耳。”二年正月,复乞致政,上面谕曰:“今若从卿,始终之道俱尽,于卿甚安,在朕亦为美事。但时方多故,而朕复不德,正赖旧人辅佐,故未能遂卿高志耳。”汝砺固辞,竟不许,因谓曰:“朕每闻人有所毁誉,必求其实。”汝砺对曰:“昔齐威王封即墨大夫,烹阿大夫及左右之尝毁誉者,由是群臣恐惧,莫敢饰非,齐国大治。陛下言及此,治安可期也。”二月,上以汝砺年高,免朝拜,侍立久则憩于殿下,仍敕有司设榻焉。三月,又乞致仕,复优诏不许。上谓群臣曰:“人有才堪任事,而处心不正者,终不足贵。”汝砺对曰:“其心不正而济之以才,所谓虎而翼者也,虽古圣人亦未易知。”上以为然。他日复谓宰臣曰:“凡人处心善良而行事忠实,斯为难得。若言巧心伪,亦复何用。然善良者,人又多目为平常。”汝砺对曰:“人材少全,亦随其所长取之耳。”上然之。五月,上问宰执以修完京城楼橹事,汝砺奏:“所用皆大木,顾今难得,方令计置。”上曰:“朕宫中别殿有可用者即用之。”汝砺对以不宜毁,上曰:“所居之外,毁亦何害,不愈于劳民远致乎!”哀宗初即位,谏官言汝砺欺君固位,天下所共嫉,宜黜之以厉百官。哀宗曰:“昔惠帝言,我不如高帝,当守先帝法耳。汝砺乃先帝立以为相者,又可黜欤!”又有投匿名书云:“高某不退当杀之。”汝砺因是告老,优诏不许。正大元年三月,薨,年七十一,配享宣宗庙。为人慎密廉洁,能结人主知,然规守格法,循嘿避事,故为相十余年未尝有谴诃。贪恋不去,当时士论颇以为讥云。张行信,字信甫,先名行忠,避庄献太子讳改焉。行简弟也。登大定二十八年进士第,累官铜山令。明昌元年,以廉擢授监察御史。泰和三年,同知山东西路转运使,俄签河东路按察司事。四年四月,召见于泰和殿,行信因言二事,一依旧移转吏目以除民害,一徐、邳地下宜麦,税粟许纳麦以便民。上是其言,令尚书省议行之。崇庆二年,为左谏议大夫。时胡沙虎已除名为民,赂遗权贵,将复进用。举朝无敢言者,行信乃上章曰:“胡沙虎残忍凶悖,跋扈强梁,媚结近习,以图称誉。自其废黜,士庶莫不忻悦。今若复用,惟恐为害更甚前日,况利害之机更有大于此者。”书再上,不报。及胡沙虎弑逆,人甚危之,行信坦然不顾也。
译各地油价有贵有贱,并不相同,正是因为商旅转运贩卖,使有无相通,所以价格通常平稳,百姓容易得到。如今既然设置官府,各自划定分地,擅自越界侵犯的就有罪,这就会使价格贵的地方一直贵,便宜的地方一直便宜,这是第二种害处。百姓日常使用的油不能亲自买卖,而转手贩卖的人还要增加利润,价格就不得不昂贵,使用也不得不困难,这是第三种害处。盐、铁、酒、醋,官府和私人制造的东西各不相同,容易分别;只有油不是这样,无法辨别和登记。如今私人制造就要受刑,捕告者却有奖赏,那么无赖之徒就会借机诬告构陷,使良民无辜获罪,这是第四种害处。油户添置房屋、器具,已经花费很多钱,有关部门又按其产业推定财力,让他们承担差役赋税。如今夺走他们的器具,使他们的产业废弃,而差赋仍照旧征收,他们靠什么生活?这是第五种害处。只有停止这件事才有利。”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但又不愿违背高琪的意思,于是诏令召集百官到尚书省议论。户部尚书高夔、工部侍郎粘割荆山、知开封府事温迪罕二十等二十六人赞成高琪;礼部尚书杨云翼、翰林侍读学士赵秉文、南京路转运使赵瑄、吏部侍郎赵伯成、刑部郎中姬世英、右司谏郭著、提举仓场使时戩都认为不可。皇帝说:“古代不实行的制度,如今却要实行,这又是平添一件事情。停止它。” 十月,赐给他金鼎一件、厚重的财帛三份。四年三月,任平章政事,不久又升任尚书右丞相,监修国史,封寿国公。五年二月,上表请求退休,没有获准。九月,皇帝晓谕高汝砺说:“昨天临朝,到中午才结束。你年老了,不能承受长久站立,奏事完毕、举行用宝仪式时,可以先退下坐着。我担心你因为劳累生病,反而妨碍议政。”这个月,高汝砺再次请求退休,皇帝对他说:“丞相的礼数和职责都已经尽到了,可如今朝廷大臣中有谁能比得上丞相,你为什么一定要请求离去呢?暂且留下来辅佐朕就可以了。”十月,越级升任荣禄大夫,仍然晓谕说:“丞相多次请求离去,朕因为国家大事重大,所以坚决挽留。丞相年老了,但官位还没有达到二品,所以特意升两阶。”十二月,皇帝又晓谕说:“先前朕因为你年老,临朝时侍立辛劳,命你在用宝时退下坐在廊下,可你违背了命令,又站立侍奉到朝会结束,难道是有关部门没有给你设置坐榻吗?你要勉强听从朕的意思。”元光元年四月,高汝砺跪下奏事,皇帝命他起身,说:“你是大臣,所说的都是国家大计。朕对你的要求,只在于你竭尽诚意,何必拘泥于小节?从今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七月,皇帝对宰臣说:“过去有人说世宗太俭朴,有人说如果不这样,哪里能够广泛积蓄财物。章宗时用度很多,却能够不缺乏,是因为先朝有积蓄留给了他。”高汝砺于是进言说:“节俭是帝王的大德,陛下谈到这一点,是天下的福气。”九月,皇帝又对宰臣说:“有功劳的人即使有小过错,也应当宽免;没有功劳的人,难道可以宽免吗?然而有功劳的人常常受到人们的诽谤议论。凡是有人把功过之事告诉朕,朕一定深入查求真实情况;即使是近侍进言,也不敢轻易相信,更没有因为个人的喜爱或憎恶而徇私。”高汝砺于是回答说:“公正就会产生明察,偏私就会造成昏暗。凡人多半徇从自己的喜爱和憎恶,不符合公议。陛下圣明,所以才能这样。” 二年正月,他再次请求退休。皇帝当面告诉他说:“现在如果答应卿,君臣始终相处的道理就都尽了,对卿来说十分安稳,对朕来说也是一件美事。但如今时局多变,而朕又缺乏德行,正要依靠旧臣辅佐,所以还不能成全卿的高尚志愿罢了。”汝砺坚决辞退,皇帝最终没有答应,于是对他说:“朕每次听到有人受到诋毁或赞誉,一定要查求事实。”汝砺回答说:“从前齐威王封赏即墨大夫,烹杀阿大夫以及身边那些曾经诋毁、赞誉他的人,因此群臣恐惧,没有人敢文饰过错,齐国于是大治。陛下谈到这件事,国家的治理安定就可以期待了。”二月,皇帝因汝砺年事已高,免去他上朝行拜礼;他长时间在殿下侍立,就让他在殿下休息,并命有关官署设置坐榻。三月,他又请求退休,皇帝再次下优诏不准。皇帝对群臣说:“一个人有才干、能够任事,但内心不正,最终也不值得尊重。”汝砺回答说:“内心不正,却用才干来帮助他,这就是所谓如虎添翼,即使古代圣人也不容易识破。”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后来一天,皇帝又对宰臣说:“凡是内心善良、办事忠实的人,才是难得的人。如果只是言辞巧妙、内心虚伪,又有什么用呢?然而善良的人,人们又往往只把他们看作平常之人。”汝砺回答说:“人的才能很少有完全具备的,也只能随着各人的长处来任用罢了。” 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五月,皇帝询问宰执关于修缮京城楼橹的事,汝砺奏道:“所需材料都是大木料,只是如今很难得到,正在命人筹划置办。”皇帝说:“朕宫中其他宫殿有可以使用的木料,就拿来用。”汝砺回答说这样不合适。皇帝说:“毁掉居所之外的宫殿又有什么妨害?难道不胜过劳烦百姓从远处运来吗!” 哀宗刚即位时,谏官说汝砺欺骗君主、贪恋权位,是天下人共同憎恨的对象,应当罢黜他,以警戒百官。哀宗说:“从前惠帝说,我比不上高帝,只应当遵守先帝的法度。汝砺是先帝任命为宰相的人,又怎么可以罢黜呢!”又有人投递匿名书信说:“高某如果不退职,应当杀掉他。”汝砺因此请求告老,皇帝下优诏不准。正大元年三月,汝砺去世,享年七十一岁,配享宣宗庙庭。他为人谨慎周密、廉洁,能够取得君主的信任;但拘守旧有格法,因循沉默,回避事务,所以担任宰相十多年从未受到责备。只是他贪恋权位而不肯离去,当时士人舆论颇以此讥讽他。张行信,字信甫,原名行忠,因避庄献太子的名讳而改名。他是张行简的弟弟。大定二十八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升为铜山县令。明昌元年,因廉洁被提拔授任监察御史。泰和三年,任同知山东西路转运使,不久兼任河东路按察司事。四年四月,皇帝在泰和殿召见他,张行信趁机提出两件事:一是依照旧例调换吏目,以消除百姓的祸害;二是徐州、邳州土地适宜种麦,应允许以麦缴纳粮税,以便利百姓。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命尚书省商议施行。崇庆二年,任左谏议大夫。当时胡沙虎已经被除名为民,却贿赂权贵,企图重新得到任用。满朝官员没有人敢说话,张行信于是上奏说:“胡沙虎残忍凶暴、蛮横强悍,勾结皇帝身边的近臣,以图求取声誉。自从他被废黜以来,士人和百姓没有不欣喜的。如今如果重新任用他,只怕造成的祸害会比过去更加严重,何况其中利害关系还有比这更大的呢。”奏章上呈两次,都没有得到答复。等到胡沙虎弑君叛逆时,人们都替张行信担忧,他却神色坦然,毫不顾虑。
是岁九月,宣宗即位,改元贞祐。行信以皇嗣未立,无以系天下之望,上疏曰:“自古人君即位,必立太子以为储副,必下诏以告中外。窃见皇长子每遇趋朝,用东宫仪卫,及至丹墀,还列诸王班。况已除侍臣,而今未定其礼,可谓名不正言不顺矣。昔汉文帝元年,首立子启为太子者,所以尊祖庙、重社稷也。愿与大臣详议,酌前代故事,早下明诏,以定其位,慎选宫僚,辅成德器,则天下幸甚。”上嘉纳之。胡沙虎诛,上封事言正刑赏,辞载《胡沙虎传》。又言:“自兵兴以来,将帅甚难其人,愿陛下令重臣各举所知,才果可用,即赐召见,褒显奖谕,令其自效,必有奋命报国者。昔李牧为赵将,军功爵赏皆得自专,出攻入守不从中覆,遂能北破大敌,西抑强秦。今命将若不以文法拘绳、中旨牵制,委任责成,使得尽其智能,则克复之功可望矣。”上善其言。时方擢任王守信、贾耐兒者为将,皆鄙俗不材、不晓兵律。行信惧其误国,上疏曰:“《易》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圣人所以垂戒后世者,其严如此。今大兵纵横,人情汹惧,应敌兴理,非贤智莫能。狂子庸流,猥蒙拔擢,参预机务,甚无谓也。”于是上皆罢之。权元帅右都监内族讹可率兵五千护粮通州,遇兵辄溃,行信上章曰:“御兵之道,无过赏罚,使其临敌有所慕而乐于进,有所畏而不敢退,然后将士用命而功可成。若讹可败衄,宜明正其罪,朝廷宽容,一切不问,臣恐御兵之道未尽也。”诏报曰:“卿意具悉,讹可等已下狱矣。”时中都受兵,方遣使请和,握兵者畏缩不敢战,曰:“恐坏和事。”行信上言:“和与战二事本不相干,奉使者自专议和,将兵者惟当主战,岂得以和事为辞。自崇庆来,皆以和误,若我军时肯进战,稍挫其锋,则和事成也久矣。顷北使既来,然犹破东京,略河东。今我使方行,将帅辄按兵不动,于和议卒无益也。事势益急,刍粮益艰,和之成否盖未可知,岂当闭门坐守以待弊哉。宜及士马尚壮,择猛将锐兵,防卫转输,往来拒战,使之少沮,则附近蓄积皆可入京师,和议亦不日可成矣。”上心知其善而不能行。二年三月,以朝廷括粮恐失民心,上书言:“近日朝廷令知大兴府胥鼎便宜计画军食,鼎因奏许人纳粟买官。既又遣参知政事奥屯忠孝括官民粮,户存两月,余悉令输官,酬以爵级银钞。时有粟者或先具数于鼎,未及入官。忠孝复欲多得以明己功,凡鼎所籍者不除其数,民甚苦之。今米价踊贵,无所从籴,民粮止两月又夺之,将不独归咎有司,亦怨朝廷不察也。大兵在迩,人方危惧,若复无聊,或生他变,则所得不偿所损矣。”上深善其言,即命与近臣往审处焉。仍谕忠孝曰:“极知卿尽心于公,然国家本欲得粮,今既得矣,姑从人便可也。”四月,迁山东东路按察使,兼转运使,仍权本路宣抚副使。将行,求入见,上御便殿见之。奏曰:“臣伏见奥屯忠孝饰诈不忠,临事惨刻,与胡沙虎为党。”历数其罪,且曰:“无事时犹不容一相非才,况今多故,可使斯人与政乎?愿即罢之。”上曰:“朕始即位,进退大臣自当以礼,卿语其亲知,讽令求去可也。”行信以告右司郎中把胡鲁白忠孝,忠孝不恤也。三年二月,改安武军节度使,兼冀州管内观察使。始至,即上书言四事,其一曰:“杨安兒贼党旦暮成擒,盖不足虑。今日之急,惟在收人心而已。向者官军讨赋,不分善恶,一概诛夷,劫其资产,掠其妇女,重使居民疑畏,逃聚山林。今宜明敕有司,严为约束,毋令劫掠平民。如此则百姓无不安之心,奸人诳胁之计不行,其势渐消矣。”其二曰:“自兵乱之后,郡县官豪,多能纠集义徒,摧击土寇,朝廷虽授以本处职任,未几遣人代之。夫旧者人所素服,新者未必皆才,缓急之间,启衅败事。自今郡县阙员,乞令尚书省选人拟注。其旧官,民便安者宜就加任使,如资级未及,令摄其职,待有功则正授。庶几人尽其才,事易以立。”其三曰:“掌军官敢进战者十无一二,其或有之,即当责以立功,不宜更授他职。”其四曰:“山东军储皆鬻爵所获,及或持敕牒求仕,选曹以等级有不当鬻者往往驳退。夫鬻所不当,有司罪也,彼何责焉。况海岱重地,群寇未平,田野无所收,仓廪无所积,一旦军饷不给,复欲鬻爵,其谁信之?”朝廷多用其议。八月,召为吏部尚书。九月,改户部尚书。十二月,转礼部尚书,兼同修国史。
译这一年九月,宣宗即位,改年号为贞祐。张行信认为皇嗣尚未册立,无法寄托天下人的希望,便上疏说:“自古君主即位,必定册立太子作为储君,并下诏告知朝廷内外。我私下看到皇长子每逢上朝,使用东宫太子的仪仗,到了丹墀,却又排在诸王的班列中。何况已经任命了侍臣,如今却还没有确定礼制,可以说名分不正、言语不顺了。从前汉文帝元年,首先册立儿子刘启为太子,是为了尊崇祖庙、重视社稷。希望与大臣详细商议,斟酌前代旧例,尽早下达明确诏书,以确定他的名位;慎重选择宫僚,辅导他养成德性和才器,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胡沙虎被诛杀后,张行信上密封奏章主张端正刑罚和赏赐,奏辞载在《胡沙虎传》中。他又说:“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将帅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才,希望陛下命重臣各自举荐所知的人,只要确实有才能、可以任用,就赐予召见,给予褒奖、显扬和勉励,使他们自己效力,必定会有奋不顾身报效国家的人。从前李牧担任赵国将领,军功、爵位和赏赐都可以自行决定,出兵进攻、入境防守都不受朝廷从中覆核牵制,于是能够向北击破强敌,向西压制强秦。如今任命将领,如果不被文法拘束、不受中旨牵制,委以重任并责成其完成,使他们能够充分发挥智慧和才能,那么收复失地的功业就可以期待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很好。当时正提拔王守信、贾耐儿等人为将领,他们都鄙陋庸俗、没有才能,也不懂军事法令。张行信担心他们误国,上疏说:“《易经》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小人不可任用。’圣人留给后世的警戒,严厉到了这种程度。如今大军纵横,民心惊惧,处理战事、振兴治理,非贤能明智之人不能胜任。狂妄小子和庸碌之徒,却随意受到提拔,参与机密事务,实在毫无道理。”于是皇帝把他们全都罢免了。当时权元帅右都监内族讹可率领五千军队护送粮食到通州,遇到敌军就立即溃败,张行信上奏说:“统率军队的原则,没有比赏罚更重要的了,要使将士面对敌人时有所羡慕而乐于进攻,有所畏惧而不敢退却,这样将士才会听命,功业才可以成就。如果讹可战败受挫,就应当明确地依法治他的罪。朝廷却宽容放过,一概不追究,臣担心统率军队的原则还没有完全做到。”诏书答复说:“卿的意思朕全都知道了,讹可等人已经下狱。” 当时中都遭受敌军进攻,朝廷正派使者请求议和,掌握兵权的人畏缩不敢交战,说:“恐怕会破坏和谈。”张行信上奏说:“议和与作战本来是两回事,奉命出使的人只管自行商议和议,统兵将领只应当负责作战,怎么能拿和议作借口呢?自崇庆年间以来,处处因为和议而误事;如果我军当时肯出兵迎战,稍稍挫败敌军的锋芒,和议早就成功了。近来北方使者已经到来,但敌军仍然攻破东京,掠夺河东。现在我方使者正在出发,将帅却动辄按兵不动,这对和议最终没有任何益处。事态越来越紧急,草料和粮食越来越困难,和议能否成功还很难说,难道应当关门坐守,等待自己陷入困境吗?应趁士卒战马还强健,选择勇猛的将领和精锐的士兵,保护运输,往来拒敌,使敌军稍受挫折,那么附近储存的物资都可以运入京师,和议也可以很快成功。”皇帝心里知道他的意见正确,却不能实行。二年三月,张行信认为朝廷征括粮食恐怕会失去民心,便上书说:“近日朝廷命知大兴府胥鼎权宜筹划军粮,胥鼎于是奏请允许百姓交纳粮食来买官。后来又派参知政事奥屯忠孝征括官民粮食,每户留下两个月的粮食,其余全部令其输送官府,以爵位等级和银钞作为酬报。当时有粮食的人,有的已经先向胥鼎报明数目,还没有来得及交给官府。忠孝又想多征得粮食来显明自己的功劳,凡是胥鼎登记过的粮食都不扣除其数,百姓对此十分困苦。如今米价飞涨,已经无处购买,百姓仅有两个月的粮食又被夺去,这样一来,他们不只会归罪于主管官员,也会怨恨朝廷不能明察。大军就在附近,百姓正处于危惧之中,如果又陷入困苦,或许会发生其他变故,那么得到的东西就抵偿不了所损失的了。”皇帝深深认为他说得对,立即命他与近臣一同前去审查处理。又告诫忠孝说:“朕非常知道卿是尽心为公,但国家本来只是想得到粮食,如今既然已经得到了,暂且应当顺从百姓的便利。”四月,张行信调任山东东路按察使,兼任转运使,仍暂代本路宣抚副使。将要出发时,他请求入宫觐见,皇帝在便殿接见他。他奏道:“臣私下看到奥屯忠孝掩饰欺诈、不忠于国,遇事残酷苛刻,并且与胡沙虎结为党羽。”他历数忠孝的罪行,又说:“平常无事时,尚且不能容忍一个没有才干的宰相,何况如今变故很多,难道可以让这样的人参与政事吗?希望立即罢免他。”皇帝说:“朕刚即位,进退大臣本应依照礼法。卿可以告诉他的亲近知交,暗中劝他自行请求离去。”张行信把皇帝的话告诉右司郎中把胡鲁,然而把胡鲁并不在意忠孝的事。三年二月,张行信改任安武军节度使,兼任冀州管内观察使。刚到任,便上书谈四件事。第一件说:“杨安儿的贼党早晚会被擒获,大概不足为虑。如今最紧要的,只在于收拢人心罢了。过去官军讨伐征赋,不分善恶,一律诛杀,抢劫他们的财产,掳掠他们的妇女,使居民更加疑惧,逃到山林聚集。现在应明确命令有关官署,严格加以约束,不许劫掠平民。这样百姓就没有不安之心,奸人欺骗胁迫的计谋也无法施行,他们的势力就会逐渐消减。”第二件说:“自从兵乱以后,各郡县的官员和豪强大多能够组织义勇,打击地方盗寇;朝廷虽然授予他们本地职任,不久却又派人来代替他们。旧官是百姓一向信服的,新官却未必都有才能,遇到缓急之事,容易引发事端、败坏事情。从今以后郡县缺员,请令尚书省选人拟定任命。原来的官员中,百姓感到便利安定的,应当就地加以任用;如果资历等级还不够,就令其代理职务,等到建立功劳后再正式授职。这样或许人人都能发挥才能,事情也容易办成。”第三件说:“掌管军队的官员,敢于进攻作战的十人中只有一两个;如果有人敢战,就应当责成他建立功劳,不应再授予其他职务。”第四件说:“山东的军粮储备,都是通过卖爵所得;有的人拿着敕书、官牒请求做官,选官部门却因为等级规定,往往驳回那些不应出售的职位。出售不应出售的爵位,是主管官署的罪过,他们有什么责任呢?何况海岱是重要地区,群盗还没有平定,田野没有收成,仓库没有积储,一旦军饷供给不上,又想靠卖爵来筹粮,谁还会相信呢?”朝廷大多采纳了他的意见。八月,召回任吏部尚书。九月,改任户部尚书。十二月,转任礼部尚书,兼任同修国史。
四年二月,为太子少保,兼前职。时尚书省奏:“辽东宣抚副使完颜海奴言,参议官王浍尝言,本朝绍高辛,黄帝之后也。昔汉祖陶唐,唐祖老子,皆为立庙。我朝迄今百年,不为黄帝立庙,无乃愧于汉、唐乎!”又云:“本朝初兴,旗帜尚赤,其为火德明矣。主德之祀,阙而不讲,亦非礼经重祭祀之意。臣闻于浍者如此,乞朝廷议其事。”诏问有司,行信奏曰:“按《始祖实录》止称自高丽而来,未闻出于高辛。今所据欲立黄帝庙,黄帝高辛之祖,借曰绍之,当为木德,今乃言火德,亦何谓也?况国初太祖有训,因完颜部多尚白,又取金之不变,乃以大金为国号,未尝议及德运。近章宗朝始集百僚议之,而以继亡宋火行之绝,定为土德,以告宗庙而诏天下焉。顾浍所言特狂妄者耳。”上是之。八月,上将祔享太庙,诏依世宗十六拜之礼。行信与礼官参定仪注,上言宜从四十四拜之礼,上嘉纳焉,语在《礼志》。祭毕,赐行信宝券二万贯、重币下端,谕之曰:“太庙拜礼,朕初欲依世宗所行,卿进奏章,备述随室读祝,殊为中理。向非卿言,朕几失之,故特以是旌赏,自今每事更宜尽心。”是年十二月,行信以父暐卒,去官。兴定元年三月,起复旧职,权参知政事。六月,真拜参知政事。时高琪为相,专权用事,恶不附己者,衣冠之士,动遭窘辱,惟行信屡引旧制力抵其非。会宋兵侵境,朝廷议遣使详问,高琪等以为失体,行信独上疏曰:“今以遣使为不当,臣切惑之。议者不过曰:‘遣使则为先示弱,其或不报,报而不逊,则愈失国体。’臣独以为不然。彼幸吾衅隙,数肆侵掠,边臣以兵却之复来,我大国不责以辞而敌以兵,兹非示弱乎。至于问而不报,报而不逊,曲自在彼,何损于我。昔大定之初,彼尝犯顺,世宗虽遣丞相乌者行省于汴,实令元帅撒合辇先为辞诘之,彼遂伏罪。其后宋主夺取国书,朝廷复欲加兵,丞相娄室独以为不可,及刑部尚书梁肃衔命以往,寻亦屈焉。在章宗时,猖狂最甚,犹先理问而后用兵。然则遣使详问正国家故事,何失体之有。且国步多艰,戍兵滋久,不思所以休息之,如民力何。臣书生无甚高论,然事当机会,不敢不罄其愚,惟陛下察之。”上复令尚书省议,高琪等奏:“行信所言固遵旧制,然今日之事与昔不同。”诏姑待之。已而高汝砺亦上言先遣使不便,议遂寝,语在汝砺传。时监察御史多被的决,行信乃上言曰:“大定间,监察坐罪大抵收赎,或至夺俸,重则外降而已,间有的决者,皆有为而然。当时执政程辉已尝面论其非是,又有敕旨,监察职主弹劾,而或看循者,非谓凡失察皆然也。近日无问事之大小、情之轻重,一概的决,以为大定故实、先朝明训,过矣。”于是诏尚书省更定监察罪名制。史馆修《章宗实录》,尚书省奏:“旧制,凡修史,宰相执政皆预焉。然女直、汉人各一员。崇庆中,既以参知政事梁絪兼之,复命翰林承旨张行简同事,盖行简家学相传,多所考据。今修《章宗实录》,左丞汝砺已充兼修,宜令参知政事行信同修如行简例。”制可。二年二月,出为彰化军节度使,兼泾州管内观察使,谕之曰:“初,朕以朝臣多称卿才,乃令参决机务。而廷议之际,每不据正,妄为异同,甚非为相之道。复闻迩来殊不以干当为意,岂欲求散地故耶?今授此职,卿宜悉之。”初,内族合周避敌不击,且诡言密奉朝旨,下狱当诛。诸皇族多抗表乞从末减,高琪以为自古犯法无告免者,行信独曰:“事无古今,但合周平昔忠孝,或可以免。”又以行信族弟行贞居山东,受红袄贼伪命,枢密院得宋人书,有干涉行信事,故出之。其子莒,时为尚书省令史,亦命别加注授焉。初,行信言:“今法,职官论罪,多从的决。伏见大定间世宗敕旨,职官犯故违圣旨,徒年、杖数并的决。然其后三十余年,有司论罪,未尝引用,盖非经久为例之事也。乞详定之。”行信既出,上以其章付尚书省。至是,宰臣奏:“自今违奏条之所指挥、及诸条格,当坐违制旨者,其徒年、杖数论赎可也。特奉诏旨违者,依大定例。”制可。行信去未久,上尝谕宰臣曰:“自张行信降黜,卿等遂缄默,此殊非是。行信事,卿等具知,岂以言之故耶!自今宜各尽言,毋复畏忌。”
译四年二月,任太子少保,兼任原职。当时尚书省上奏说:“辽东宣抚副使完颜海奴说,参议官王浍曾说,本朝承继高辛氏,是黄帝的后代。从前汉高祖承继陶唐氏,唐高祖承继老子,都为其立庙。我朝至今已有百年,却没有为黄帝立庙,难道不愧于汉、唐吗!”又说:“本朝刚兴起时,旗帜崇尚赤色,明显属于火德。对君德的祭祀却废缺不讲,也不符合礼经重视祭祀的意思。臣从王浍那里听到的就是这些,请求朝廷议论此事。”皇帝下诏询问有关官署,张行信奏道:“考察《始祖实录》,只说始祖从高丽而来,没有听说出自高辛氏。如今根据这一点想要建立黄帝庙;黄帝是高辛氏的祖先,姑且说本朝承继黄帝,也应当属于木德,现在却说是火德,又是什么道理?何况建国初年太祖有训令,因为完颜部大多崇尚白色,又取金属坚固不变之意,于是以‘大金’作为国号,从未议论德运。直到章宗朝,才召集百官议论,并以承继灭亡的宋朝所代表的火德已断绝,确定本朝为土德,告祭宗庙并诏告天下。看来王浍所说的不过是狂妄之言罢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八月,皇帝将要祔享太庙,下诏依照世宗行十六拜的礼仪。张行信与礼官共同参酌制定仪注,上奏说应当采用四十四拜的礼仪,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详情记载在《礼志》中。祭祀结束后,皇帝赐给张行信宝券二万贯、重币下端,并告诉他说:“太庙拜礼,朕起初想依照世宗所行的礼仪;卿进呈奏章,详细说明随室读祝的礼节,确实很有道理。如果不是卿进言,朕几乎就错失了,因此特意用这些赏赐来表彰你。从今以后,每件事都应更加尽心。”这一年十二月,张行信因父亲暐去世,离职服丧。兴定元年三月,起用他恢复旧职,暂代参知政事。六月,正式授任参知政事。当时高琪担任宰相,专擅权力、处理政事,憎恶不依附自己的人,士大夫往往遭受困辱,只有张行信多次援引旧制,竭力驳斥他的错误。适逢宋军侵犯边境,朝廷商议派使者前去详细诘问,高琪等人认为这样有失体面,唯独张行信上疏说:“如今认为派使者不当,臣实在困惑。议论的人不过说:‘派使者就是先向对方示弱;如果对方不答复,或者答复而态度不恭,就更加损害国体。’臣独自认为不是这样。对方侥幸利用我国的嫌隙,多次放肆侵掠,边臣用军队击退他们,他们又再来;我国这个大国不以言辞责问,却只用军队抵抗,难道这不是示弱吗?至于派人询问而对方不答复,或者答复而态度不恭,理亏在对方,和我国有什么损害?从前大定初年,宋军曾侵犯边境,世宗虽然派丞相乌者到汴京行省办事,实际上却命元帅撒合辇先行发文诘问,宋方于是认罪。后来宋主夺取国书,朝廷又想出兵,丞相娄室独自认为不可;等到刑部尚书梁肃奉命前往,宋方不久也屈服了。章宗在位时,宋方猖狂最甚,仍然先派人审理诘问,然后才用兵。既然如此,派使者详细诘问正是国家旧例,有什么失体面的呢?况且国势艰难,戍守的士兵日益久劳,如果不想办法让他们休息,百姓的力量怎么办?臣只是一个书生,没有什么高明的见解,但事情遇到关键时机,不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只希望陛下明察。”皇帝又命尚书省商议,高琪等人奏道:“张行信所说固然遵循旧制,但今天的事情与过去不同。”诏令暂且搁置此事。不久高汝砺也上言说先派使者不方便,议论于是停止,详情见《汝砺传》。当时监察御史中有很多人被处以的决,张行信于是上言说:“大定年间,监察御史获罪,大多收取赎金,有的甚至只是夺去俸禄,罪重的也不过降职到外地;偶尔有被的决的,都是因为具体情况而这样处理。当时执政程辉已经当面论说这样做不对,且有敕旨说,监察御史的职责在于弹劾;所谓有时徇私隐瞒,并不是说凡是没有察觉过失都要这样处理。近日不问事情大小、情节轻重,一概处以的决,还把这说成大定旧例、先朝明训,实在过分了。”于是诏令尚书省重新制定监察御史犯罪的法令。史馆编修《章宗实录》时,尚书省上奏说:“按照旧制,凡是修史,宰相和执政大臣都要参加;女真人、汉人各一名。崇庆年间,已经让参知政事梁絪兼任此职,又命翰林承旨张行简共同参与,这是因为张行简家学相传,能够进行许多考证。如今修撰《章宗实录》,左丞汝砺已经充任兼修,应当命参知政事张行信按照张行简的先例共同修撰。”皇帝批准了此事。二年二月,出任彰化军节度使,兼任泾州管内观察使。皇帝告诫他说:“起初,朕因为朝臣多称赞卿有才干,才命卿参与决断机务。但在朝廷议论时,卿常常不能依据正理,妄自提出不同意见,这很不符合宰相之道。又听说近来卿完全不把办事当回事,难道是想求得闲散之职吗?如今授予卿这个职务,卿应当明白。”起初,内族合周躲避敌军而不出击,又谎称秘密奉有皇帝旨意,被捕入狱,应当处死。许多皇族上表抗辩,请求从轻处理,高琪认为自古犯法没有因上告而免罪的;唯独张行信说:“事情不分古今,但合周平日忠诚孝顺,或许可以免死。”又因为张行信的族弟行贞在山东,接受红袄贼的伪命,枢密院得到宋人的书信,其中牵涉张行信的事情,所以把张行信调出京城。他的儿子莒当时任尚书省令史,也命令另外加以任用授官。起初,张行信说:“现在的法律规定,职官论罪,大多采用的决。我看到大定年间世宗的敕旨,职官故意违背圣旨,徒刑年数、杖刑数目都实行的决。然而此后三十多年,有关官署论罪时从未引用这一规定,大概这不是可以长期作为惯例的事情。请求详细审定。”张行信出任外官后,皇帝把他的奏章交给尚书省。到这时,宰臣奏道:“从今以后,违反奏条所规定的指挥以及各种条格,依法应当以违背制旨论罪的,其徒刑年数、杖刑数目可以按规定赎免;唯独奉特旨而违犯的,依照大定年间的旧例办理。”皇帝批准了。张行信离开京城不久,皇帝曾告诫宰臣说:“自从张行信被降职贬黜以后,卿等就闭口不言,这很不对。张行信的事情,卿等都知道,难道是因为害怕进言吗?从今以后,应当各自尽情进言,不要再畏惧忌讳。”
行信始至泾,即上书曰:“马者甲兵之本,方军旅未息,马政不可缓也。臣自到泾,闻陕右豪民多市于河州,转入内地,利盖百倍。及见省差买马官平凉府判官乌古论桓端市于洮州,以银百铤几得马千疋,云生羌木波诸部蕃族人户畜牧甚广。盖前所遣官或抑其直,或以势陵夺,遂失其和,且常患银少,所以不能多得也。又闻蕃地今秋薄收,鬻马得银辄以易粟。冬春之交必艰食,马价甚低。乞令所司辇银粟于洮、河等州,选委知蕃情、达时变如桓端者贸易之。若捐银万两,可得良马千疋,机会不可失,惟朝廷亟图之。”又曰:“此者沿边战士有功,朝廷遗使宣谕,赐以官赏,莫不感戴圣恩,愿出死力,此诚得激劝之方也。然赠遗使者或马或金,习以为常,臣所未谕也。大定间,尝立送宣礼,自五品以上各有定数,后竟停罢。况今时务与昔不同,而六品以下及止迁散官者,亦不免馈献,或莫能办,则敛所部以应之,至有因而获罪者。彼军士效死立功,仅蒙恩赏,而反以馈献为苦,是岂朝廷之意哉。乞令有司依大定例,参以时务,明立等夷,使取予有限,无伤大体,则上下两得矣。”又曰:“近闻保举县令,特增其俸,此朝廷为民之善意也。然自关以西,尚未有到任者,远方之民不能无望。岂举者犹寡,而有所不敷耶?乞诏内外职事官,益广选举,以补其阙,使天下均受其赐。且丞、簿、尉亦皆亲民,而独不增俸,彼既不足以自给,安能禁其侵牟乎。或谓国用方阙,不宜虚费,是大不然。夫重吏禄者,固使之不扰民也,民安则国定,岂为虚费。诚能裁减冗食,不养无用之人,亦何患乎不足。今一军充役,举家廪给,军既物故,给其子弟,感悦士心,为国尽力耳。至于无男丁而其妻女犹给之,此何谓耶?自大驾南巡,存赡者已数年,张颐待哺,以困农民。国家粮储,常患不及,顾乃久养此老幼数千万口,冗食虚费,正在是耳。如即罢之,恐其失所,宜限以岁月,使自为计,至期而罢,复将何辞。”上多采纳焉。元光元年正月,迁保大军节度使,兼鄜州管内观察使。二月,改静难军节度使,兼邠州管内观察使。未几,致仕。哀宗即位,征用旧人,起为尚书左丞。言事稍不及前,人望颇减。寻复致仕家居,惟以抄书教子孙为事,葺园池汴城东,筑亭号“静隐”,时时与侯挚辈游咏其间。正大八年二月乙丑,薨于嵩山崇福宫,年六十有九。初游嵩山,尝曰:“吾意欲主此山。”果终于此。为人纯正真率,不事修饰,虽两登相位,殆若无官然。遇事辄发,无所畏避,每奏事上前,旁人为动色,行信处之坦如也。及薨之日,虽平昔甚媢忌者,亦曰正人亡矣。初至汴,父暐以御史大夫致仕,犹康健,兄行简为翰林学士承旨,行信为礼部尚书,诸子侄多中第居官,当世未之有也。赞曰:高汝砺禔身清慎,练达事宜,久居相位,虽为大夫士所鄙,而人主宠遇不衰。张行信砺志謇谔,言无避忌,然一簉政途,便多坎壈,及其再用,论事稍不及前,岂以汝砺为真可法耶。宣宗伐宋,本非万全之策,行信谏,汝砺不谏,又沮和议。胡沙虎之恶未著,行信两疏击之。汝砺与高琪共事,人疑其党附。优劣可概见于斯矣。
脱脱>金史>列传第四十六
译张行信刚到泾州,就上书说:“马是铠甲兵器和军队的根本,如今战争还没有停止,马政不可延缓。臣到泾州后听说,陕西以西的豪民大多在河州购买马匹,再转运到内地,获利大约有百倍。等臣见到省里派来买马的官员、平凉府判官乌古论桓端在洮州买马时,用一百铤银子几乎买到一千匹马,据说生羌木波等部的蕃族人户畜牧非常广泛。过去派去的官员,有的压低马价,有的凭势力欺凌夺取,因而失去和睦;而且常常苦于银子少,所以不能买到更多。又听说蕃地今年秋收不好,卖马所得的银子立即用来换粮。冬春交替时粮食必然困难,马价很低。请求命有关部门把银子和粮食运到洮州、河州等地,选派像桓端这样了解蕃地情况、通晓时局变化的人去交易。如果拿出一万两银子,可以买到一千匹良马,这个机会不能错过,希望朝廷赶快筹划。” 他又说:“近来边境战士立了功,朝廷派使者前去宣谕,赐给他们官职和赏赐,没有不感激皇恩、愿意拼死效力的,这确实是激励劝勉的办法。然而赠送给使者的礼物,有时是马,有时是金钱,逐渐成为惯例,臣对此不能理解。大定年间,曾经制定送宣礼的规定,五品以上官员各有定数,后来终于停罢。何况如今的事务与过去不同,即使六品以下官员以及只升迁为散官的人,也不能免除馈赠;有的人无力置办,就向所属部众摊派来应付,甚至因此获罪。那些军士拼死立功,只得到皇恩赏赐,反而又因馈赠使者而受苦,这难道是朝廷的本意吗?请求命有关官署依照大定年间的旧例,参照当前事务,明确制定等级和数额,使收受与给予都有一定限度,不损害国家大体,那么上下双方都能得到好处。” 又说:“近来听说,保举县令,特意增加他们的俸禄,这是朝廷为百姓着想的善意。然而自关以西,至今还没有人到任,远方的百姓不能不有所期盼。难道是保举的人仍然太少,还是所增俸禄有所不足吗?请下诏命内外职事官更加广泛地选举人才,以补足空缺,使天下百姓都平均受到朝廷的恩赐。况且丞、簿、尉也都是亲自管理百姓的官员,唯独不增加俸禄;他们既然不足以养活自己,又怎么能够禁止他们侵夺贪取百姓财物呢?有人说国用正有缺乏,不应当白白增加开支,这是大错特错。优厚官吏的俸禄,本来就是为了使他们不去扰害百姓;百姓安定,国家就稳固,这哪里是白费钱财呢?如果确实能够裁减冗余的俸禄和供养,不养无用之人,又何必担心用度不足呢?如今一个军士充任军役,全家都由国家供给粮食;军士死后,又供给他的子弟,这是为了感动、取悦将士之心,使他们为国尽力罢了。至于没有男丁,而他的妻子女儿还继续得到供给,这又算什么呢?自从大驾南巡以来,接受存恤供养的人已经有好几年了,他们张口等待哺养,使农民陷于困顿。国家的粮食储备,常常担心供应不及,反而长久供养这些老幼数千万口,冗余的供养和虚耗的费用,正是在这里。如果立即停止供给,恐怕他们会无所安置;应当限定年限,让他们自行谋生,到期便停止供给,这样又还有什么借口可说呢?” 皇帝大多采纳了这些意见。元光元年正月,调任保大军节度使,兼任鄜州管内观察使。二月,改任静难军节度使,兼任邠州管内观察使。不久,退休。哀宗即位后,征召任用旧臣,起用他为尚书左丞。他议论政事渐渐不如从前,声望也减少了许多。不久又退休在家,只以抄写书籍、教导子孙为事;他在汴京城东修葺园池,筑亭取名“静隐”,时常与侯挚等人在那里游赏吟咏。正大八年二月乙丑日,他在嵩山崇福宫去世,享年六十九岁。他当初游览嵩山时,曾说:“我的心愿是主持这座山。”后来果然在这里终其一生。他为人纯正直率,不事修饰,虽然两次登上宰相之位,却几乎像没有做官一样。遇到事情总是立即发表意见,没有什么畏惧回避;每当在皇帝面前奏事时,旁边的人都会变色惊惧,行信却处之坦然。到他去世那天,即使平日里十分嫉妒他的人,也说:“正直的人去世了。”当初他来到汴京时,父亲暐以御史大夫身份退休,仍然健康强健;哥哥行简任翰林学士承旨,行信任礼部尚书,几个儿子和侄子大多考中科举并做官,这是当时从未有过的盛况。赞说:高汝砺修养自身清廉谨慎,熟悉通达政务,长期居于宰相之位,虽然被士大夫所鄙视,但君主对他的宠信待遇始终不衰。张行信磨砺志节,正直敢言,进言毫不避讳;然而一进入执政之途,便多次遭遇坎坷,等到再次被任用,议论政事又稍不如从前,难道是因为汝砺确实值得效法吗?宣宗讨伐宋朝,本来就不是万全之策,张行信进谏,汝砺却不进谏,还阻挠和议。胡沙虎的罪恶尚未显露时,张行信两次上疏抨击他。汝砺与高琪共事,人们怀疑他结党依附。两人的优劣,大致可以从这些事情看出来了。脱脱《金史·列传第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