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金史一百一十五

列传第五十三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625–627 段

列传第五十三○完颜奴申 崔立 聂天骥 赤盏尉忻完颜奴申,字正甫,素兰之弟也。登策论进士第,仕历清要。正大三年八月,由翰林直学士充益政院说书官。五年,转吏部侍郎。监察御史乌古论石鲁剌劾近侍张文寿、仁寿、李麟之受敌帅馈遗,诏奴申鞫问,得其奸状,上曲赦其罪,皆斥去,朝论快之。九月,改侍讲学士,以御史大夫奉使大元。至龙驹河,朝见太宗皇帝。十二月,还。明年六月,迁吏部尚书,复往。八年春,还。朝廷以劳拜参知政事。天兴元年春,大兵驻郑州海滩寺,遣使招哀宗降。复以奴申往乞和。不许,攻汴益急。汴受围数月,仓库匮乏,召武仙等入援不至,哀宗惧,以曹王讹可出质,请罢攻。冬十月,哀宗议亲出捍御,以奴申参知政事、兼枢密副使,完颜习捏阿不枢密副使、兼知开封府、权参知政事,总诸军留守京师。又以翰林学士承旨乌古孙卜吉提控诸王府,同判大睦亲府事兼都点检内族合周管宫掖事,左副点检完颜阿撒、右副点检温敦阿里副之,户部尚书完颜珠颗兼里城四面都总领,御史大夫裴满阿虎带兼镇抚军民都弹压,谏议大夫近侍局使行省左右司郎中乌古孙奴申兼知宫省事。又以把撒合为外城东面元帅,术甲咬住南面元帅,崔立西面元帅,孛术鲁买奴北面元帅。乙酉,除拜定,以京城付之。又以户部侍郎刁璧为安抚副使,总招抚司,规运京外粮斛。设讲议所,受陈言文字,以大理卿纳合德辉、户部尚书仲平、中京副留守爱失等总其事。十二月辛丑,上出京,服绛纱袍,乘马导从如常仪。留守官及京城父老从至城外奉辞,有诏抚谕,仍以鞭揖之。速不泬闻上已出,复会兵围汴。初,上以东面元帅李辛跋扈出怨言,罢为兵部侍郎,将出,密喻奴申等羁絷之。上既行,奴申等召辛,辛惧,谋欲出降,弃马逾城而走。奴申等遣人追及之,斩于省门。汴民以上亲出师,日听捷报,且以二相持重,幸以无事。俄闻军败卫州,苍黄走归德,民大恐,以为不救。时汴京内外不通,米升银二两。百姓粮尽,殍者相望,缙绅士女多行乞于市,至有自食其妻子者,至于诸皮器物皆煮食之,贵家第宅、市楼肆馆皆撤以爨。及归德遣使迎两宫,人情益不安,于是民间有立荆王监国以城归顺之议,而二相皆不知也。天兴二年正月丙寅,省令史许安国诣讲议所言:“古者有大疑,谋及卿士,谋及庶人。今事势如此,可集百官及僧道士庶,问保社稷、活生灵之计。”左司都事元好问以安国之言白奴申,奴申曰:“此论甚佳,可与副枢议之。”副枢亦以安国之言为然。好问曰:“自车驾出京,今二十日许,又遣使迎两宫。民间汹汹,皆谓国家欲弃京城,相公何以处之?”阿不曰:“吾二人惟有一死耳。”好问曰:“死不难,诚能安社稷、救生灵,死而可也。如其不然,徒欲一身饱五十红衲军,亦谓之死耶?”阿不款语曰:“今日惟吾二人,何言不可。”好问乃曰:“闻中外人言,欲立二王监国,以全两宫与皇族耳。”阿不曰:“我知之矣,我知之矣。”即命召京城官民。明日皆聚省中,谕以事势危急当如之何。有父老七人陈词云云,二相命好问受其词。白之奴申,顾曰:“亦为此事也。”且问副枢“此事谋议今几日矣”?阿不屈指曰:“七日矣。”奴申曰:”归德使未去,慎勿泄。”或曰是时外围不解,如在陷阱,议者欲推立荆王以城出降,是亦《春秋》纪季入齐之义,况北兵中已有曹王也。众愤二人无策,但曰死守而已。忽闻召京城士庶计事,奴申拱立无语,独阿不反复申谕:“国家至此无可奈何,凡有可行当共议之”,且继以涕泣。明日戊辰,西面元帅崔立与其党孛术鲁长哥、韩铎、药安国等为变,率甲卒二百横刀入省中,拔剑指二相曰:“京城危困已极,二公坐视百姓饿死,恬不为虑,何也?”二相大骇,曰:“汝辈有事,当好议之,何遽如是。”立麾其党先杀阿不,次杀奴申及左司郎中纳合德辉等,余见《崔立传》。刘祁曰:“金自南渡之后,为宰执者往往无恢复之谋,临事相习低言缓语,互相推让,以为养相体。每有四方灾异、民间疾苦,将奏必相谓曰:‘恐圣主心困。’事至危处辄罢散,曰‘俟再议’,已而复然。或有言当改革者,辄以生事抑之,故所用必择软熟无锋芒易制者用之。每北兵压境,则君臣相对泣下,或殿上发长吁而已。兵退,则大张具,会饮黄阁中矣。因循苟且,竟至亡国。又多取浑厚少文者置之台鼎,宣宗尝责丞相仆散七斤‘近来朝廷纪纲安在’?七斤不能对,退谓郎官曰:‘上问纪纲安在,汝等自来何尝使纪纲见我。’故正人君子多不见用,虽用亦未久而遽退也。”祁字京叔,浑源人。

译列传第五十三。○完颜奴申、崔立、聂天骥、赤盏尉忻。完颜奴申,字正甫,是素兰的弟弟。考中策论进士,历任清要之职。正大三年八月,由翰林直学士充任益政院说书官。正大五年,转任吏部侍郎。监察御史乌古论石鲁剌劾奏近侍张文寿、仁寿、李麟接受敌军将帅的馈赠,皇帝诏令奴申审讯,查得他们的奸恶情状,皇上曲法赦免了他们的罪,都把他们斥退,朝廷舆论对此十分称快。九月,改任侍讲学士,以御史大夫身份出使大元。到达龙驹河,朝见太宗皇帝。十二月,返回。第二年六月,升任吏部尚书,再次出使。正大八年春,返回。朝廷因他劳苦有功,授任参知政事。天兴元年春,大军驻扎在郑州海滩寺,派使者招降哀宗。又派奴申前往请求议和。大军不答应,进攻汴京更加急迫。汴京被围数月,仓库粮食匮乏,召武仙等人入援也没有到,哀宗害怕了,便请求以曹王讹可作为人质,请求停止进攻。冬十月,哀宗商议亲自出城抵御,以奴申任参知政事、兼枢密副使,完颜习捏阿不任枢密副使、兼知开封府、代理参知政事,总领各军留守京师。又任命翰林学士承旨乌古孙卜吉提控诸王府,同判大睦亲府事兼都点检内族合周主管宫廷事务,左副点检完颜阿撒、右副点检温敦阿里辅佐他,户部尚书完颜珠颗兼任里城四面都总领,御史大夫裴满阿虎带兼任镇抚军民都弹压,谏议大夫、近侍局使、行省左右司郎中乌古孙奴申兼知宫省事。又任命把撒合为外城东面元帅,术甲咬住为南面元帅,崔立为西面元帅,孛术鲁买奴为北面元帅。乙酉日,授予官职确定,把京城交给他们。又任户部侍郎刁璧为安抚副使,总管招抚司,筹划运输京城内外的粮食。设置讲议所,接受陈述意见的文书,由大理卿纳合德辉、户部尚书仲平、中京副留守爱失等人共同主管此事。十二月辛丑日,皇上离开京城,穿绛纱袍,骑马出行,导从如同平常礼仪。留守官员和京城父老跟随到城外送行,有诏书抚慰晓谕他们,皇上还用马鞭向他们作揖。速不泬听说皇上已经出城,又集合军队包围汴京。起初,皇上因东面元帅李辛跋扈并口出怨言,将他罢为兵部侍郎;临行时秘密告诫奴申等人把他拘押起来。皇上出发后,奴申等召见李辛,李辛害怕,谋划出城投降,丢下马匹翻越城墙逃走。奴申等派人追上他,在省门处斩杀。汴京百姓因为皇上亲自出兵,每天都听到捷报,又认为两位宰相持重稳妥,希望能够平安无事。不久听说卫州兵败,皇上仓皇逃回归德,百姓十分恐慌,认为已经无人救援。当时汴京内外道路不通,米价每升二两银。百姓粮食吃尽,饿死者接连不断,士大夫和男女百姓大多到市场乞讨,甚至有人吃自己的妻子儿女,连各种皮革器物也煮来吃,富贵人家的宅第、市场楼阁、店铺馆舍都拆下来烧火。等到归德派使者迎接两宫,人心更加不安,于是民间出现拥立荆王监国、献城投降的议论,而两位宰相都不知道。天兴二年正月丙寅日,省令史许安国到讲议所进言:“古代遇到重大疑难,会同卿士谋划,也会同百姓谋划。如今形势到了这个地步,可以召集百官、僧人、道士和普通百姓,询问保全社稷、使百姓活命的办法。”左司都事元好问把许安国的话告诉奴申,奴申说:“这个建议很好,可以和副枢商议。”副枢也认为许安国的话有道理。好问说:“自从皇上离开京城,到现在大约二十天,又派使者迎接两宫。民间人心汹汹,都说国家想要放弃京城,相公打算怎样处置?”阿不说:“我们两人只有一死罢了。”好问说:“死并不难,如果确实能够安定社稷、拯救百姓,死也值得;如果不能这样,只想让自己一人吃饱、让五十名红衲军吃饱,这也能叫作死吗?”阿不缓缓说道:“如今只有我们两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好问于是说:“听说内外人士都说,想拥立两位王爷监国,是为了保全两宫和皇族。”阿不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随即命令召集京城官员和百姓。第二天,众人都聚集在省中,向他们说明形势危急,询问应当怎么办。有七位父老陈述了意见,二位宰相命好问记录他们的言辞。好问把这些话告诉奴申,奴申回头说:“也是为了这件事。”又问副枢:“这件事已经谋议几天了?”阿不屈指计算说:“七天了。”奴申说:“归德来的使者还没有离开,千万不要泄露。”有人说,当时外城的包围还没有解除,京城像处在陷阱之中,议论者想推立荆王监国,献城出降,这也符合《春秋》中纪季入齐的义理,何况北方军队中已经有曹王。众人痛恨两位宰相没有办法,只会说死守而已。忽然听说召集京城士人和百姓商议事情,奴申拱手站立,默不作声,只有阿不反复申明:“国家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可奈何;凡是有可行的办法,都应当共同商议。”说着又流下眼泪。第二天戊辰日,西面元帅崔立和他的党羽孛术鲁长哥、韩铎、药安国等人发动变乱,率领二百名披甲士兵,横刀进入省中,拔剑指着两位宰相说:“京城的危急困苦已经到了极点,二位公卿坐看百姓饿死,却安然不加忧虑,这是为什么?”二位宰相大为惊恐,说:“你们有事情,应当好好商议,为什么突然这样?”崔立指挥党羽先杀死阿不,接着杀死奴申和左司郎中纳合德辉等人,其余事迹见《崔立传》。刘祁说:“金朝自从南渡以后,担任宰相和执政大臣的人,往往没有收复失地的谋划;遇到事情,彼此习惯于低声下气、说话缓慢,互相推让,把这当作保养宰相体面的办法。每当四方出现灾异、民间有疾苦,将要上奏时,他们就互相说道:‘恐怕使圣主心里困顿。’事情到了危急地步,往往就散罢,说:‘等以后再议。’不久又照旧如此。有人说应当改革,他们便总以惹事生非为由压制他,所以任用人时必定选择柔弱圆熟、没有锋芒、容易控制的人。每当北方军队压境,君臣相对哭泣,有时只是在殿上长声叹息罢了。敌军退去,就大张旗鼓地置办宴席,在中书省痛饮了。因循苟且,终于到了亡国的地步。又多把质朴厚重而缺少文才的人安置在台鼎之位。宣宗曾责问丞相仆散七斤:‘近来朝廷的纲纪在哪里?’七斤不能回答,退下后对郎官说:‘皇上问纲纪在哪里,你们这些人从来什么时候让纲纪出现在我面前过?’因此正人君子大多得不到任用,即使被任用,也不会长久,很快就被罢退了。”刘祁,字京叔,是浑源人。

赞曰:刘京叔《归潜志》与元裕之《壬辰杂编》二书虽微有异同,而金末丧乱之事犹有足征者焉。哀宗北御,以孤城弱卒托之奴申、阿不二人,可谓难矣。虽然,即墨有安平君,玉壁有韦孝宽,必有以处此。崔立,将陵人,少贫无行,尝为寺僧负钹鼓,乘兵乱从上党公开为都统、提控,积阶遥领太原知府。正大初,求入仕。为选曹所驳,每以不至三品为恨。围城中授安平都尉。天兴元年冬十二月,上亲出师,授西面元帅。性淫姣,常思乱以快其欲。药安国者,管州人,年二十余,有勇力。尝为岚州招抚使,以罪系开封狱,既出,贫无以为食。立将为变,潜结纳之,安国健啖,日饱之以鱼,遂与之谋。先以家置西城上,事不胜则挈以逃。日与都尉杨善入省中候动静,布置已定,召善以早食,杀之。二年正月,遂帅甲卒二百,撞省门而入。二相闻变趋出,立拔剑曰:“京城危困,二公欲如何处之?”二相曰:“事当好议之。”立不顾,麾其党张信之、孛术鲁长哥出省,二相遂遇害。驰往东华门,道遇点检温屯阿里,见其衷甲,杀之。即谕百姓曰:“吾为二相闭门无谋,今杀之,为汝一城生灵请命。”众皆称快。是日,御史大夫裴满阿忽带、谏议大夫左右司郎中乌古孙奴申、左副点检完颜阿散、奉御忙哥、讲议蒲察琦、户部尚书完颜珠颗皆死。立还省中,集百官议所立。立曰:“卫绍王太子从恪,其妹公主在北兵中,可立之。”乃遣其党韩铎以太后命往召从恪。须臾入,以太后诰命梁王监国。百官拜舞山呼,从恪受之,遂遣送二相所佩虎符诣速不泬纳款。凡除拜皆以监国为辞。立自称太师、军马都元帅、尚书令、郑王,出入御乘舆,称其妻为王妃,弟倚为平章政事,侃为殿前都点检。其党孛术鲁长哥御史中丞,韩铎都元帅兼知开封府事,折希颜、药安国、张军奴并元帅,师肃左右司郎中,贾良兵部郎中兼右司都事,内府之事皆主之。初,立假安国之勇以济事,至是复忌之,闻安国纳一都尉夫人,数其违约斩之。壬申,速不泬至青城,立服御衣,仪卫往见之。大帅喜,饮之酒,立以父事之。既还,悉烧京城楼橹,火起,大帅大喜,始信其实降也。立托以军前索随驾官吏家属,聚之省中,人自阅之,日乱数人犹若不足。又禁城中嫁娶,有以一女之故杀数人者。未几,迁梁王及宗室近族皆置宫中,以腹心守之,限其出入。以荆王府为私第,取内府珍玩实之。二月乙酉,以天子衮冕后服上进。又括在城金银,搜索薰灌,讯掠惨酷,百苦备至。郕国夫人及内侍高佑、京民李民望之属,皆死杖下。温屯卫尉亲属八人,不任楚毒,皆自尽。白撒夫人、右丞李蹊妻子皆被掠死。同恶相济,视人如仇,期于必报而后已。人人窃相谓曰:“攻城之后七八日之中,诸门出葬者开封府计之凡百余万人,恨不早预其数而值此不幸也。”立时与其妻入宫,两宫赐之不可胜计。立因讽太后作书陈天时人事,遣皇乳母招归德。当时冒进之徒争援刘齐故事以冀非分者,比肩接武。四月壬辰,立以两宫、梁王、荆王及诸宗室皆赴青城,甲午北行,立妻王氏备仗卫送两宫至开阳门。是日,宫车三十七两,太后先,中宫次之,妃嫔又次之,宗族男女凡五百余口,次取三教、医流、工匠、绣女皆赴北。四月,北兵入城。立时在城外,兵先入其家,取其妻妾宝玉以出,立归大恸,无如之何。李琦者,山西人,为都尉,在陈州与粘哥奴申同行省事,陈州变,入京,附崔立妹婿折希颜,娶夹谷元之妻,妻年二十余,有姿色,立初拘随驾官之家属,妻舆病而往,得免。琦娶之后,有言其美者,立欲强之。琦每见立欲夺人妻,必差其夫远出,一日差琦出京,琦以妻自随,如是者再三,立遂欲杀琦。琦又数为折希颜所折辱,乃首建杀立之谋。李伯渊者,宝坻人,本安平都尉司千户,美姿容,深沉有谋,每愤立不道,欲仗义杀之。李贱奴者,燕人,尝以军功遥领京兆府判,壬辰冬,车驾东狩,以都尉权东面元帅。立初反,以贱奴旧与敌体,颇貌敬之。数月之后,势已固,遂视贱奴如部曲然。贱奴积不能平,数出怨言,至是与琦等合。三年六月甲午,传近境有宋军,伯渊等阳与立谋备御之策。翌日晚,伯渊等烧外封丘门以警动立。

译赞曰:刘京叔的《归潜志》和元裕之的《壬辰杂编》两部书,虽然略有不同,但关于金末丧乱的事情,仍有可以征信的地方。哀宗向北抵御敌军,把一座孤城和羸弱的士卒托付给奴申、阿不二人,可以说是太困难了。即便如此,即墨有安平君,玉壁有韦孝宽,也一定会有办法处置这种局面。崔立是将陵人,年轻时贫穷而品行不端,曾替寺中僧人背负钹鼓;趁兵乱之际,跟随上党公成为都统、提控,逐步升迁,遥领太原知府。正大初年,他请求出仕,被选曹驳回,常常以不能达到三品官为恨。在围城期间,被授任安平都尉。天兴元年冬十二月,皇帝亲自出兵,授他为西面元帅。他生性淫荡好色,常常想着制造祸乱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药安国是管州人,二十多岁,有勇力。曾任岚州招抚使,因获罪被关在开封监狱,出狱后贫穷得没有东西吃。崔立将要发动变乱,暗中结交他。安国饭量很大,崔立每天给他吃饱鱼肉,于是安国便和他共同谋划。先把家属安置在西城城墙上,事情如果不能成功就带着他们逃走。他每天和都尉杨善进入省中窥探动静,布置妥当后,召杨善来吃早饭,把他杀死。天兴二年正月,他于是率领二百名甲士撞开省门闯入。两位宰相听到变乱,快步出逃,崔立拔剑说:“京城危急困苦到这种地步,二位公卿打算怎样处置?”两位宰相说:“事情应当好好商议。”崔立不予理会,指挥党羽张信之、孛术鲁长哥离开省中,两位宰相随即遇害。崔立等人奔向东华门,途中遇到点检温屯阿里,见他身穿铠甲,便把他杀死。崔立随即晓谕百姓说:“我因为两位宰相闭门不出、没有谋略,如今杀了他们,是替你们全城百姓请求生路。”众人都拍手称快。这一天,御史大夫裴满阿忽带、谏议大夫兼左右司郎中乌古孙奴申、左副点检完颜阿散、奉御忙哥、讲议蒲察琦、户部尚书完颜珠颗都死了。崔立回到省中,召集百官商议拥立谁。崔立说:“卫绍王的太子从恪,他的妹妹公主在北方军队中,可以拥立他。”于是派党羽韩铎以太后的命令前去召从恪。不久,从恪入宫,拿着太后诰命,宣布梁王监国。百官拜舞,高呼万岁,从恪接受了诰命,随即派人把两位宰相所佩的虎符送到速不泬那里,表示投降。所有任免官员的文书都以监国的名义发布。崔立自称太师、军马都元帅、尚书令、郑王,出入乘坐皇帝的车舆,称自己的妻子为王妃;他的弟弟倚任平章政事,侃任殿前都点检。他的党羽孛术鲁长哥任御史中丞,韩铎任都元帅兼知开封府事,折希颜、药安国、张军奴都任元帅,师肃任左右司郎中,贾良任兵部郎中兼右司都事,内府事务全由他们主持。起初,崔立借助安国的勇力成事,到这时又忌惮他;听说安国收纳一名都尉的夫人,便以违约为由列举罪状将他斩杀。壬申日,速不泬到达青城,崔立穿着御用衣服,带着仪仗卫队前去拜见。大帅很高兴,给他赐酒,崔立把大帅当作父亲侍奉。回来后,崔立把京城所有的楼橹都烧掉。大火燃起,大帅非常高兴,这才相信他确实投降了。崔立借口大军要索取随驾官员的家属,把他们聚集到省中,亲自逐一查看;每天杀害几个人仍觉得不够。他又禁止城中嫁娶,有人因为一个女子而杀死数人。不久,他把梁王及宗室近亲都迁入宫中,派心腹看守,限制他们出入;把荆王府作为自己的私宅,取来内府珍宝填满其中。二月乙酉日,把天子的衮冕和皇后的服饰送上去。又征括城中金银,搜查、熏灌、审讯、拷打,残酷惨烈,各种苦难都用尽了。郕国夫人以及内侍高佑、京城百姓李民望等,都死在杖下。温屯卫尉的八名亲属不堪忍受酷刑,全都自尽。白撒的夫人、右丞李蹊的妻子儿女也都被掠夺后杀死。恶人互相勾结,把人看作仇敌,一定要报复到满足为止。人人私下相互说:“攻城后七八天内,各城门出城安葬的人,开封府统计共有一百多万人,只恨自己没有早些加入其中,却遭遇了今天的不幸。”这时崔立和他的妻子进入宫中,两宫赏赐他们多得无法计算。崔立于是暗示太后写信,陈说天时人事,派皇帝乳母招降归德。当时那些冒险求进、争相援引刘豫旧事以希求非分之位的人,前后相接。四月壬辰日,崔立让两宫、梁王、荆王以及各位宗室都前往青城;甲午日向北出发,崔立的妻子王氏准备仪仗和卫队,护送两宫到开阳门。这一天,宫车三十七两,太后走在前面,中宫其次,妃嫔又在其次;宗族男女总共五百多口,随后又选取三教、医流、工匠、绣女等人,全都押送到北方。四月,北方军队进入城中。崔立当时在城外,北军先进入他的家,取出他的妻妾和宝玉,崔立回来后极为悲痛,却无可奈何。李琦是山西人,任都尉,曾在陈州与粘哥、奴申一同主管行省事务。陈州发生变乱后,他进入京城,依附崔立的妹夫折希颜,娶了夹谷元的妻子。此女二十多岁,姿色出众。崔立起初拘押随驾官员的家属,她因生病坐轿前往,得以免难。李琦娶她以后,有人称赞她美貌,崔立想强行夺取她。李琦每次见崔立想夺别人的妻子,必定派她的丈夫远行。一天,崔立派李琦出京,李琦带妻子同行,这样反复多次,崔立便想杀李琦。李琦又多次受到折希颜的侮辱,于是首先提出杀崔立的谋划。李伯渊是宝坻人,原为安平都尉司千户,容貌俊美,深沉而有谋略,常因崔立不守道义而愤怒,想仗义杀掉他。李贱奴是燕地人,曾因军功遥领京兆府判。壬辰年冬,皇上向东巡行,他以都尉身份代理东面元帅。崔立刚发动叛乱时,因为贱奴过去曾与敌军抗衡,颇为表面敬重他。几个月后,崔立势力已经稳固,便把贱奴当作部曲看待。贱奴长期不能平心,屡次说怨恨的话,到这时便与李琦等人联合。三年六月甲午日,传闻附近有宋军,伯渊等人假装与崔立商议防御办法。第二天晚上,伯渊等人烧毁外城封丘门,以此惊动崔立。

是夜,立殊不安,一夕百卧起。比明,伯渊等身来约立视火,立从苑秀、折希颜数骑往,谕京城民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男子皆诣太庙街点集。既还,行及梳行街,伯渊欲送立还二王府,立辞数四,伯渊必欲亲送,立不疑,仓卒中就马上抱立。立顾曰:“汝欲杀我耶?”伯渊曰:“杀汝何伤。”即出匕首横刺之,洞而中其手之抱立处,再刺之,立坠马死。伏兵起,元帅黄掴三合杀苑秀。折希颜后至不知,见立坠马,谓与人斗,欲前解之,随为军士所斫,被创走梁门外,追斩之。伯渊系立尸马尾,至内前号于众曰:“立杀害劫夺,烝淫暴虐,大逆不道,古今无有,当杀之不?”万口齐应曰:“寸斩之未称也。”乃枭立首,望承天门祭哀宗。伯渊以下军民皆恸,或剖其心生啖之。以三尸挂阙前槐树上,树忽拔,人谓树有灵,亦厌其为所污。已而有告立匿宫中珍玩,遂籍其家,以其妻王花兒赐丞相镇海帐下士。初,立之变也,前护卫蒲鲜石鲁负祖宗御容五,走蔡。前御史中丞蒲察世达、西面元帅把撒合挈其家亦自拔归蔡。七月己巳,以世达为尚书吏部侍郎,权行六部尚书。世达尝为左司郎中,同签枢密院事,充益政院官,皆称上意。及上幸归德,遣世达督陈粮运。陈变,世达亦与胁从,寻间道之汴,至是徒往行在,上念其旧,录用之。左右司官因奏把撒合、石鲁亦宜任用,上曰:“世达曲从,非出得已,然朕犹少降资级,以示薄罚。彼撒合掌军一面,石鲁宿卫九重,崔立之变,曾不闻发一矢,束手于人。今虽来归,待以不死,足以示恩,又安得与世达等?撒合老矣,量用其子可也。石鲁但当酬其负御容之劳。”未几,以撒合为北门都尉,其子为本军都统。石鲁复充护卫。世达字正夫,泰和三年进士。论曰:崔立纳款,使其封府库、籍人民以俟大朝之命可也。乘时僭窃,大肆淫虐,征索暴横,辄以供备大军为辞,逞欲由己,敛怨归国,其为罪不容诛矣。而其志方且要求刘豫之事,我大朝岂肯效尤金人者乎!金俘人之主,帝人之臣,百年之后适启崔立之狂谋,以成青城之烈祸。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岂不信哉!聂天骥,字元吉,五台人。至宁元年进士,调汝阴簿,历睢州司候、封丘令。兴定初,辟为尚书省令史。时胥吏擅威,士人往往附之,独天骥不少假借,彼亦不能害也。寻授吏部主事,权监察御史。夏使贺正旦,互市于会同馆,外戚有身贸易于其间者,天骥上章曰:“大官近利,失朝廷体,且取轻外方。”遂忤太后旨。出为同知汝州防御使事,未赴,陕西行尚书省驿召,特旨遥领金安军节度副使,兼行尚书省都事。未几,人为右司员外郎,转京兆治中,寻为卫州行尚书六部事。庆阳围急,朝廷遣宿州总帅牙古塔救之,以天骥充经历官。围解,从别帅守邠,帅欲弃州而东,天骥力劝止之,不从,帅坐是被系逮,天骥降京兆治中。寻有讼其冤者,即召为开封签事,旬月复右司员外郎。丁母忧,未卒哭,夺哀复职。哀宗迁归德,天骥留汴中。崔立变,天骥被创甚,卧一十余日。其女舜英谒医救疗,天骥叹曰:“吾幸得死,兒女曹乃为谒医,尚欲我活耶?”竟郁郁以死。舜英葬其父,明日亦自缢,有传。天骥沉静寡言,不妄交。起于田亩,能以雅道自将,践历台省若素宦然,诸人多自以为不及也。赤盏尉忻,字大用,上京人。当袭其父谋克,不愿就,中明昌五年策论进士第。后选为尚书省令史、吏部主事、监察御史,言“诸王驸马至京师和买诸物,失朝廷体。”有诏禁止。迁镇南军节度副使、息州刺史。耕鞠场种禾,两禾合穗,进于朝,特诏褒谕。改丹州,迁郑州防御使,权许州统军使。丞相高汝砺尝荐其才可任宰相。元光二年正月,召为户部侍郎。未几,权参知政事。二月,为户部尚书,权职如故。三月,拜参知政事,兼修国史。诏谕近臣曰:“尉忻资禀纯质,事可倚任,且其性孝,朕今相之,国家必有望,汝辈当效之也。”正大元年五月,拜尚书右丞。哀宗欲修宫室,尉忻极谏,至是卧薪尝胆为言,上悚然从之。同判睦亲府内族撒合辇交结中外,久在禁近。哀宗为太子,有定策功,由是颇惑其言,复倚信日深,台谏每以为言。太后尝戒敕曰:“上之骑鞠举乐,皆汝教之,再犯必杖汝。”哀宗终不能去。尉忻谏曰:“撒合辇奸谀之最,日在天子左右,非社稷福。”上悔悟,出为中京留守,朝论快之。五年,致仕,居汴中,崔立之变明日,召家人付以后事,望睢阳恸哭,以弓弦自缢而死,时年六十三。一子名董七,没于兵间。弟秉甫,字正之。赞曰:聂天骥素履清慎,赤盏尉忻天资忠谅,在治世皆足为良臣,不幸仕乱离之朝,以得死为愿欲,哀哉!

脱脱>金史>列传第五十四

译这天夜里,崔立非常不安,一夜之间起卧百次。等到天亮,伯渊等人亲自来约崔立去察看火情,崔立带着苑秀、折希颜等几名骑兵前往;他传令京城中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男子,都到太庙街集中点名。回来后,走到梳行街,伯渊想送崔立回二王府,崔立推辞了好几次,伯渊一定要亲自送他,崔立没有怀疑,仓促之间便在马上抱住崔立。崔立回头说:‘你想杀我吗?’伯渊说:‘杀了你又有什么妨害?’随即拔出匕首横刺崔立,刀刃刺穿身体,刺中了他抱住崔立的那只手;又刺了一刀,崔立坠马而死。埋伏的士兵冲出,元帅黄掴三合杀死苑秀。折希颜后来才到,不知内情,看见崔立坠马,以为他正在和人打斗,想上前解围,随即被士兵砍伤,带伤逃到梁门外,追兵赶上将他斩杀。伯渊把崔立的尸体系在马尾上,到了宫门内,在众人面前大声说道:‘崔立杀人、劫掠、夺取财物、奸淫妇女、暴虐无道,大逆不道,古今从未有过,应不应该杀掉他?’万口齐声回答说:‘把他寸寸斩碎还不足以称心。’于是砍下崔立的首级,面向承天门祭奠哀宗。伯渊以下的军民都悲痛不已,有人剖开他的心当场生吃。又把三具尸体挂在宫阙前的槐树上,槐树忽然被连根拔起,人们说树也有灵性,同样厌恶自己被这种人玷污。不久有人告发崔立把宫中的珍玩藏匿起来,于是抄没他的家产,把他的妻子王花兒赏赐给丞相镇海帐下的一名士兵。起初崔立发动变乱时,前护卫蒲鲜石鲁背负五件祖宗御容,逃往蔡州。前御史中丞蒲察世达、西面元帅把撒合带着家属也自行逃往蔡州。七月己巳日,任命世达为尚书吏部侍郎,代理六部尚书。世达曾任左司郎中、同签枢密院事、益政院官,都很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幸临归德后,派世达督办陈州粮运。陈州发生变乱,世达也被胁迫参与,不久从小路到达汴京,到这时徒步前往行在。皇上念及他的旧功,重新录用他。左右司官员于是上奏说,把撒合、石鲁也应当任用。皇上说:“世达曲意顺从,并非出于本心,只是迫不得已,但我仍稍微降低他的资级,以表示薄惩。撒合掌管一面军队,石鲁负责宫禁宿卫,崔立发动变乱时,他们竟没有射出一箭,只能束手受制于人。如今虽然归来,只让他们免死,已经足以表示恩典,又怎能与世达同等对待?撒合已经老了,酌情任用他的儿子就可以。石鲁只应酬答他背负御容的劳绩。”不久,任撒合为北门都尉,任他的儿子为本军都统。石鲁又充任护卫。世达字正夫,泰和三年进士。论曰:崔立献上归顺文书后,让他封闭府库、登记百姓,等待大朝廷的命令,这样做就可以了。他却乘机僭越窃取权力,大肆奸淫暴虐,横征暴索,动辄以供给大军为借口,任意放纵欲望,聚集怨恨并归于国家,他的罪行真是死有余辜。而且他的志向还想求取刘豫那样的事情,我大朝难道肯效仿金人的做法吗?金人俘获宋朝君主,把宋朝臣子当作皇帝;百年以后,恰好开启了崔立的狂妄阴谋,造成青城的惨烈灾祸。曾子说:“要警戒啊,要警戒啊!你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最终也会返还到你身上。”这话难道不可信吗!聂天骥,字元吉,是五台人。至宁元年进士,调任汝阴主簿,历任睢州司候、封丘县令。兴定初年,被征召为尚书省令史。当时胥吏擅自作威作福,士人往往依附他们,只有天骥一点也不宽容他们,他们也不能加害于他。不久授任吏部主事,代理监察御史。夏国使者来朝贺正旦,在会同馆进行互市,有外戚亲自参与贸易,天骥上章说:“大官贪图利益,损害朝廷体制,而且会使外方轻视朝廷。”于是违逆了太后的旨意。出任同知汝州防御使事,还没有赴任,陕西行尚书省通过驿站召他,特旨让他遥领金安军节度副使,兼任行尚书省都事。不久,任右司员外郎,转任京兆治中,随后任卫州行尚书六部事。庆阳被围,形势危急,朝廷派宿州总帅牙古塔援救,以天骥充任经历官。围困解除后,他跟随另一位将帅守邠州。将帅想放弃邠州向东走,天骥竭力劝阻,但将帅不听,因这件事被拘捕,天骥降任京兆治中。不久有人替他申诉冤屈,便召回任开封签事,一个月后又任右司员外郎。母亲去世服丧,他还没有结束哭丧礼,就被夺去丧服中的哀情而恢复职务。哀宗迁往归德,天骥留在汴京。崔立发动变乱时,天骥受伤很重,躺了十多天。他的女儿舜英拜访医生为他救治,天骥叹息说:“我幸好能够死去,你们这些儿女却还要替我请医生,难道还想让我活着吗?”最终忧郁而死。舜英安葬父亲,第二天也上吊自尽,另有传记记载此事。天骥沉静少言,不随意与人交往。他出身田野,却能以高雅的道德操守自持,历任台省官职,仿佛本来就是久居官场的人,众人多自认为比不上他。赤盏尉忻,字大用,是上京人。原本应当承袭父亲的谋克之职,他不愿就任,考中明昌五年策论进士。后来选任尚书省令史、吏部主事、监察御史,进言说:“诸王、驸马到京师和买各种物品,有失朝廷体制。”于是下诏禁止。升任镇南军节度副使、息州刺史。耕种鞠场时,禾苗两株合成一穗,献给朝廷,皇帝特地下诏褒奖晓谕。改任丹州,升任郑州防御使,代理许州统军使。丞相高汝砺曾推荐他的才能可以担任宰相。元光二年正月,召任户部侍郎。不久代理参知政事。二月,任户部尚书,代理职务仍照旧。三月,授任参知政事,兼修国史。皇帝告谕近臣说:“尉忻资质禀性纯厚正直,遇到事情可以倚重任用,而且他天性孝顺。我如今任命他为宰相,国家一定有希望,你们应当向他学习。”正大元年五月,授任尚书右丞。哀宗想修建宫室,尉忻极力劝谏,到这时以卧薪尝胆来劝说,皇上惊惧醒悟,听从了他。同判睦亲府内族撒合辇结交内外人士,长期处在禁宫近侍之地。哀宗做太子时,他有参与谋定太子的功劳,因此哀宗颇受他言论迷惑,对他的倚重信任日益加深,台谏官员常常把这件事作为问题进言。太后曾经告诫说:“皇上骑马打球、举行娱乐活动,都是你教的;再犯就杖打你。”哀宗最终仍不能除去这些嗜好。尉忻进谏说:“撒合辇是奸邪谄谀之人中的极端人物,天天在天子身边,并不是社稷之福。”皇上悔悟,把撒合辇调出任中京留守,朝廷舆论对此十分称快。正大五年,尉忻退休,居住在汴京。崔立发动变乱的第二天,他召集家人交代后事,面向睢阳痛哭,以弓弦上吊自尽,时年六十三岁。他有一个儿子名叫董七,死于战乱之中。弟弟秉甫,字正之。赞曰:聂天骥一向操守清白谨慎,赤盏尉忻天性忠诚正直,在太平时代都足以成为良臣;不幸身处乱离的朝代,竟把能够死去作为愿望,悲哉!脱脱:《金史·列传第五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