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五十七
”于是,省中军士皆坐不起。奴申闻变走后堂,追杀之。提控刘某加害,解其虎符以与顺兒,并杀其子侄婿及乡人王都尉。顺兒令五都尉军皆甲,守街曲。自称行省,署元帅,都尉。以刘提控语不顺,斩之坐中。明日,遂遣克石烈正之送款于汴。崔立乃遣其弟倚就加顺兒淮阳军节度使,行省如故。未几,虎威都尉蒲察合达与高元帅者尽杀顺兒之徒,举城走蔡州。大兵觉,追及孙家林,老幼数十万少有脱者。初,奴申闻崔立之变,遣人探其事情,而顺兒、崔都尉亦密令人结构崔立,适与奴申所遣者同往同还。顺兒惧其谋泄,故发之益速。奴申亦知其谋,故遣袭项城,欲因其行袭杀之,然已为所先。刘天起者,起于匹夫,初甚庸鄙。汴京戒严,尝上书以干君相,愿暂假一职以自效。每言战国兵法,平章白撒等信之,令景德寺监造革车三千两。天兴元年,授都招抚使,佩金符。召见,乞往陈州运粮,上从之,一时皆窃笑其侥幸。及至陈,行军殊有方略,每出战,数有功,陈人甚倚重之。顺兒之变,天起偃蹇不从,为所杀。同时一唐括招抚者亦不屈而死。完颜娄室三人,皆内族也,时以其名同,故各以长幼别之。正大八年,庆山奴弃京兆,适鹰扬都尉大娄室运军器至白鹿原,遇大兵与战,兵刃既尽,以绦系掉金牌,力战而死。九年正月,大兵至襄城,元帅中娄室、小娄室以马军三千遇之于汝坟。时大兵以三四十骑入襄城,驱驿马而出,又入东营,杀一千夫长,金人始觉之。两娄室以正旦饮将校,皆醉不能军,遂败,退走许州。会中使召入京师。天兴二年正月,河朔军溃,哀宗走归德,中娄室为北面总帅,小娄室左翼元帅,收溃卒及将军夹谷九十奔蔡州。蔡帅乌古论栲栳知其跋扈不纳,遂走息州,息帅石抹九住纳之。时白华以上命送虎符于九住为息州行帅府事。九住出近侍,好自标致,驺从盈路。三人者妒之,各以招集勤王军士为名,得五六百人,州以甲仗给之。久之,渐生猜贰,九住亦招负贩牙侩数百人为“虎子军”,夜则擐甲为备。一日,九住使一万户巡城,三帅执而驱之,使大呼云:“勿学我欲开西门反!”即斩之。乃召九住,九住欲不往,惧州人及祸,乃从三百卒以往。三帅令甲士守街曲,九住从者过,处处执之。九住独入,三帅问汝何为欲反,九住曰:“我何缘反?”三帅怒,欲杀者久之。小娄室意稍解,颇为救护,得不杀,使人锁之。以夹谷九十为帅,兼权息州。蔡帅栲栳闻九住为三帅所诬,上奏辨之,三帅亦捃摭九住之过上闻。朝廷主栲栳之辨,且不直三帅。六月,赦至蔡,栲栳惧九住为三帅所诛,遣二卒驰送诏书于息,乃得免。
译杀死他的子侄、女婿以及乡人王都尉。李顺兒命五名都尉的军队都披甲,守卫街巷。李顺兒自称行省,任命元帅和都尉。因为提控刘某说话不顺从他,便在席间将刘某斩杀。第二天,他派克石烈正之向汴京送交归降文书。崔立于是派他的弟弟崔倚前去,授予李顺兒淮阳军节度使之职,行省职务照旧。不久,虎威都尉蒲察合达与高元帅等人杀尽李顺兒的党羽,率全城逃往蔡州。大元军察觉后追赶到孙家林,数十万老幼中很少有人逃脱。当初,奴申听说崔立发生变故,派人探听其中情形;顺兒和崔都尉也暗中派人联络崔立,恰好与奴申派去的人同去同回。顺兒害怕谋划泄露,所以更快地发动了事变。奴申也知道了他们的谋划,于是派兵袭击项城,想借此行事的机会袭杀顺兒等人,但已经被他们抢先了。刘天起出身平民,起初非常庸碌鄙陋。汴京戒严时,他曾上书求见君主和宰相,希望暂且授给他一个职务,让他能够效力。他常常谈论战国时期的兵法,平章政事白撒等人相信了他,便命令他在景德寺监造革车三千两。天兴元年,授任都招抚使,佩带金符。皇帝召见他时,他请求前往陈州运粮,哀宗答应了他,一时之间众人都暗自笑他侥幸得逞。到了陈州后,他行军很有谋略,每次出战,多次立功,陈州人非常倚重他。顺兒发动变乱时,刘天起傲慢地不肯服从,被顺兒杀死。同时,有一名唐括姓的招抚使也因不屈服而死。完颜娄室共有三人,都是内族。当时因为他们姓名相同,所以各按长幼来区别。正大八年,庆山奴放弃京兆,恰逢鹰扬都尉大娄室运送军器到白鹿原,遇到蒙古军,与之交战。兵器用尽后,他用绦带系住金牌,奋力作战而死。九年正月,大军抵达襄城,元帅中娄室、小娄室率马军三千在汝坟迎战。那时,大军以三四十名骑兵进入襄城,赶走驿站的马匹出来,又进入东营,杀死一名千夫长,金人才发觉这件事。中娄室、小娄室两人因为正旦宴饮将校,都喝醉了,无法统率军队,于是战败,退逃到许州。正好中使召他们入京。天兴二年正月,黄河以北的军队溃败,哀宗逃往归德,中娄室任北面总帅,小娄室任左翼元帅,收拢溃兵以及将军夹谷九十,一同奔赴蔡州。蔡州统帅乌古论栲栳知道他们骄横跋扈,拒绝接纳,于是他们逃往息州,息州统帅石抹九住接纳了他们。当时,白华奉皇帝命令把虎符送给石抹九住,任命他主持息州行帅府的事务。石抹九住出身近侍,喜欢自我标榜,随从和车马塞满道路。其余三人嫉妒他,分别以招集勤王军士为名,各自招得五六百人,州府把铠甲兵器发给他们。时间一久,他们逐渐产生猜疑和二心,石抹九住也招募了数百名背负货物的商贩和牙侩,称为“虎子军”,夜间就穿上铠甲加强戒备。一天,石抹九住派一名一万户巡城,三位元帅把他抓住并驱赶着走,让他大声喊道:“不要学我想要打开西门造反!”随即把他杀了。于是他们召见石抹九住,石抹九住想不去,又害怕州中百姓牵连遭祸,于是带着三百名士卒前往。三位统帅命甲士把守街巷转角,九住的随从经过时,处处都被抓捕。九住独自进去,三位统帅问:“你为什么想谋反?”九住说:“我有什么缘故要谋反?”三位统帅大怒,想杀他,拖了很久。小娄室的怒意稍稍消解,极力替他救护,因此没有杀他,只让人把他锁起来。任命夹谷九十为统帅,兼理息州事务。蔡州统帅乌古论栲栳听说九住被三位统帅诬陷,便上奏为他辩白;三位统帅也搜集九住的过错上报皇帝。朝廷支持栲栳的辩解,并认为三位统帅不占理。六月,赦书送到蔡州,栲栳害怕九住被三位统帅杀害,派两名士卒骑快马把诏书送到息州,九住才得以免
及上将幸蔡,密召中娄室引兵来迓,娄室迟疑久之,乃率所招卒奉迎。七月,上遣近侍局使入息州括马,即召九住。九住至,与中娄室辨於上前。时中娄室已授同签枢密院事,上不欲使之终讼,乃罢九住帅职,授户部郎中,以乌古论忽鲁为息州刺史。
译死。等到皇帝将要驾临蔡州时,他秘密召中娄室带兵前来迎接,娄室迟疑了很久,才率领招募的士卒前来迎驾。七月,皇帝派近侍局使者进入息州征集马匹,并召九住前来。九住到后,在皇帝面前与中娄室争辩。当时中娄室已经被授任同签枢密院事,皇帝不想让他们一直争讼,于是罢免九住的统帅职务,授任户部郎中,以乌古论忽鲁为息州刺史。
时有土豪刘秃兒、马安抚者自蔡朝还,以军储不给叛入宋,州之北关为所焚毁。是时城中军无几,日有叛去者,且觇知宋人有窥息之意,息帅惧,上奏请益兵为备。朝廷以参知政事抹捻兀典行省事于息州,中娄室以同签枢密院事为总帅,小娄室以副点检为元帅,王进为弹压帅,夹谷九十为都尉,以忠孝马军二百、步军五百属之,行省、院于息。将行,上谕之曰:“北兵所以常取全胜者,恃北方之马力,就中国之技巧耳,我实难与之敌。至于宋人,何足道哉。朕得甲士三千,纵横江、淮间有余力矣。卿等勉之。”八月壬辰,行省遣人奏中渡店之捷。初,兀典等赴息,既至之夜,潜遣忠孝军百余骑袭宋营于中渡。我军皆北语,又散漫似之,宋人望之骇愕奔溃,斩获甚众。复奏元帅张闰不遵约束,失亡军士,乞正典刑。娄室表闰无罪,上遣人赦之,比至,已死狱中。盖闰为娄室腹心,九住之狱皆闰发之。兀典廉得其事,因其失律而诛之也。九月,以忽鲁退缩,不能抚御,民多叛去,夺其职,以夹谷九十权息州事。十一月,宋人以军二万来攻。城中食尽,乃和籴,既而括之,每石止留一斗,并括金帛衣物,城中皆无聊矣。前两月,蔡州以军护老幼万口来就食,北兵觉之,追及于二十里之外,至息者才十余人。至是,蔡问不通。行省及诸帅日以歌酒为事,声乐不绝。下及军士强娶寡妇幼女,绝灭人理,无所不至。三年甲午正月,蔡凶问至,诸帅杀之以灭口,然民间亦颇有知者。初,诸帅欲北降,而递相猜忌,无敢先发者。数日,蔡信哄然,诸帅屏人聚议,皆言送款南中为便。时李裕为睦亲府同佥桓端国信使下经历官,乃使送款于宋。遂发丧设祭,谥哀宗曰昭宗。州民奉行省为领省,丞相、总帅、左平章皆娶妇。十三日,举城南迁,宋人焚州楼橹。州人老幼渡淮南行,入罗山,委曲之信阳。北兵见火起,追及之,无有免者,且诛索行省已下官属于宋。宋人令官属入城,托以犒赏,从万户以上六七百人皆杀之,军中亦有夺命死敌者。宋人谕诸军,行省已下有罪已处置,汝等就迷魂寨安屯,遂以军防之。既而与北军接,南军敛避,一军悉为所杀。乌古论镐,本名栲栳,东北路招讨司人。由护卫起身,累官庆阳总管。天兴初,迁蔡、息、陈、颍等州便宜总帅。二年,哀宗在归德,蒲察官奴、国用安欲上幸海州,未决。会镐餫米四百余斛至归德,且请幸蔡,上意遂决。先遣直学士乌古论蒲鲜如蔡,告蔡人以临幸之意。六月,征蔡、息军马来迓,以蔡重镇,且虑有不测,诏镐勿远迎。辛卯,车驾发归德,时久雨,朝士扈从者徒行泥水中,掇青枣为粮,数日足胫尽肿,参政天纲亦然。壬辰,至亳,上黄衣皁笠,金兔鹘带,以青黄旗二导前,黄伞拥后,从者二三百人,马五十余匹而已。行次城中,僧道父老拜伏道左,上遣近侍谕以“国家涵养汝辈百有余年,今朕无德,令尔涂炭。朕亦无足言者,汝辈无忘祖宗之德可也。”皆呼万岁,泣下。留一日,进亳之南六十里,避雨双沟寺中,蒿艾满目,无一人迹,上太息曰:“生灵尽矣。”为之一恸。是日,小娄室自息来迓,得马二百。己亥,入蔡。蔡之父老千人罗拜于道,见上仪卫萧条,莫不感泣,上亦歔欷者久之。七月,以镐为御史大夫,总帅如故。初,镐守蔡,门禁甚严,男女樵采,必以墨识其面,人有以钱出者,十取一分有半以赡军。上至蔡,或言其非便,即弛其禁。时大兵去远,商贩颇集,小民鼓舞,以为复见太平,公私宿酿,一日俱尽。郾城土豪卢进杀其长吏,自称招抚使,以前关、陕帅府经历范天保为副。至是,天保来见,进麦三百石及麞鹿脯、茶、蜜等物,遂赐进金牌,加天保官,自是进物者踵至。既而遣内侍殿头宋珪与镐妻选室女备后宫,已得数人,右丞忽斜虎谏曰:“小民无知,将谓陛下驻跸以来,不闻恢复远略,而先求处女以示久居。民愚而神,不可不畏。”上曰:“朕以六宫失散,左右无人,故令采择。今承规诲,敢不敬从。止留解文义者一人,余皆放遣。”
译当时有地方豪强刘秃兒、马安抚从蔡州入朝回来,因为军粮供应不足而叛逃投宋,息州北关被他们焚毁。当时城中军队没有多少,每天都有叛逃的人,而且侦知宋人有窥伺息州的意图,息州统帅害怕了,上奏请求增兵防备。朝廷任命参知政事抹捻兀典到息州主持行省事务,中娄室以同签枢密院事身份任总帅,小娄室以副点检身份任元帅,王进任弹压帅,夹谷九十任都尉,把忠孝军骑兵二百人、步兵五百人交给他们统领,并在息州设置行省、行院。临行时,皇帝告诫他们说:“北方军队之所以常常取得全胜,是依仗北方马匹的力量,配合中原的技艺罢了,我们实在难以同他们抗衡。至于宋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朕如果得到三千甲士,即使纵横江、淮之间,也绰绰有余。你们要努力。” 八月壬辰,行省派人报告中渡店的胜仗。当初,兀典等人前往息州,抵达的当夜,暗中派忠孝军一百多名骑兵袭击宋军在中渡的营地。我们的军队都说北方话,行动又散漫,宋人远远望见后惊骇错愕,奔逃溃散,金军斩杀俘获了很多人。又上奏说元帅张闰不服从约束,导致士卒损失,请求依法处以典刑。娄室上表说明张闰无罪,皇帝派人赦免他,但使者到达时,张闰已经死在狱中。原来张闰是娄室的心腹,九住一案都是张闰揭发的。兀典查明了这件事,便借他失职违法之名将他杀掉。九月,因为忽鲁退缩不前,不能安抚和防御,百姓多有叛逃,朝廷夺去他的职务,改由夹谷九十暂理息州事务。十一月,宋人率领二万军队前来进攻。城中的粮食吃光了,于是实行和籴,随后又强行征括,每石只留下“一斗”,连金银财帛和衣物也一并征括,城中人都陷入了绝望。前两个月,蔡州派军队护送老弱万口前来就食,北方军队察觉后,在二十里外追上他们,最后到达息州的只剩十多人。到了这时,蔡州的消息已经无法互通。行省和各位统帅每天只把歌舞饮酒当作正事,音乐歌声不断。下至普通士卒,强行娶寡妇和幼女,灭绝人伦,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天兴三年甲午正月,蔡州的凶讯传到,诸位统帅为了杀人灭口把送信者杀了,但民间也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当初,诸位统帅想向北方投降,却彼此猜忌,没有人敢先行动。几天后,蔡州的消息传来,诸位统帅屏退旁人聚集商议,都说向南宋送上降表比较好。当时李裕任睦亲府同佥、桓端国信使下经历官,于是派他向宋朝送降表。随即发丧设祭,给哀宗上谥号为昭宗。州民拥戴行省长官为领省,丞相、总帅、左平章都娶了妻子。十三日,全城向南迁移,宋人焚烧蔡州的城楼和望楼。蔡州百姓中的老幼渡过淮水向南行进,进入罗山,辗转到达信阳。北方军队看见火起,追上他们,无一人幸免,并且搜捕追究行省以下投宋的官属。宋人命官属进城,借口犒赏,把万户以上的六七百人全部杀死,军队中也有夺路逃生、死于敌手的人。宋人告诉各军,行省以下有罪的人已经处置,你们到迷魂寨安营驻扎。于是宋军用军队防守他们。后来金军与南宋军队交战,南宋军队退避收缩,金军全军都被杀死。乌古论镐,原名栲栳,是东北路招讨司人。他从护卫起家,屡次升任庆阳总管。天兴初年,调任蔡、息、陈、颍等州便宜总帅。天兴二年,哀宗在归德,蒲察官奴、国用安想请皇帝驾临海州,尚未决定。正好乌古论镐运送四百多斛粮食到归德,并且请求皇帝驾临蔡州,皇帝的意向于是决定下来。皇帝先派直学士乌古论蒲鲜前往蔡州,告诉蔡州人皇帝将要驾临。六月,征调蔡州、息州的军马前来迎驾;因为蔡州是重镇,又担心发生意外,诏令乌古论镐不要远迎。辛卯日,皇帝从归德出发。当时久雨,随从的朝廷官员徒步行走在泥水中,拾取青枣充饥,几天后脚和小腿全都肿了,参政张天纲也是如此。壬辰日,到达亳州,皇帝穿黄衣、戴黑笠,系金兔鹘带,前面由两面青黄旗引导,后面有黄伞护卫,随从只有二三百人,马五十多匹。队伍经过城中时,僧人、道士和父老在道路左边跪拜,皇帝派近侍告诉他们:“国家涵养你们一百多年,如今朕没有德行,使你们遭受涂炭。朕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们不要忘记祖宗的恩德就可以了。”众人都高呼万岁,流下眼泪。停留一天后,向亳州南面行进六十里,在双沟寺避雨。放眼望去满是蒿草艾草,没有一个人的踪迹,皇帝长叹说:“百姓都死光了。”因而悲痛不已。这天,小娄室从息州来迎驾,获得马二百匹。己亥日,进入蔡州。蔡州一千名父老在道路上排列跪拜,看见皇帝的仪仗十分萧条,无不感动流泪,皇帝也抽泣了很久。七月,任命乌古论镐为御史大夫,总帅一职仍旧。当初,乌古论镐守卫蔡州时,城门禁令非常严格,男女出城砍柴采集,必须在脸上做墨记;有人拿钱出城,每人抽取一分半钱来供养军队。皇帝到达蔡州后,有人说这样不方便,便放宽了禁令。当时蒙古军已经退得很远,商贩渐渐聚集,百姓欢欣鼓舞,以为又见到了太平景象,官府和民间储存的酒一天之内都喝光了。郾城土豪卢进杀死当地长官,自称招抚使,以前关、陕帅府经历范天保为副使。到这时,范天保前来拜见,进献麦三百石以及獐鹿肉干、茶、蜂蜜等物,于是皇帝赐给卢进金牌,给范天保加官。从此,进献物品的人接连不断。后来,皇帝派内侍殿头宋珪和乌古论镐的妻子挑选室女充入后宫,已经选得几个人,右丞忽斜虎进谏说:“百姓无知,可能会认为陛下自从驻跸以来,没有听到恢复疆土的长远谋略,却先来搜求处女,显示打算长期居住。百姓愚昧而又能感应事理,这一点不能不警惕。”皇帝说:“朕因为六宫离散,身边没有人,所以才命令选取。现在承蒙你的规劝,怎敢不恭敬听从?只留下一个懂得文义的人,其余都放回去。”
是时,从官近侍率皆穷乏,悉取给于镐,镐亦不能人满其欲,日夕交谮于上,甚以尚食阙供为言。上怒,虽擢拜大夫,而召见特疏。小娄室之在息州也,与石抹九住有隙,怨镐为九住辨曲直。及上幸蔡,娄室见于双沟,因厚诬镐罪,上颇信之。镐自知被谗,忧愤郁抑,常称疾在告。会前参知政事石盏女鲁欢侄大安来,以女鲁欢无反状,为官奴所杀,白尚书省求改正,尚书省以闻。上曰:“朕尝谓女鲁欢反邪,而无迹可寻。谓不反邪,朕方暴露,遣人征援兵,彼留精锐自防,发其羸弱者以来。既到睢阳,彼厚自奉养,使朕醯酱有阙。朕为人君,不当语此细事,但四海郡县,孰非国家所有?坐保一城,臣子之分,彼乃自负而有骄君上之心,非反而何?然朕方驾驭人材以济艰难,录功忘过此其时也,其厘正之。”群臣知上意之在镐也,数为右丞仲德言之。仲德每见上,必称镐功业,宜令预参机务,又荐以自代,上怒少解。及参政抹捻兀典行省息州,镐遂以御史大夫权参知政事。九月,大兵围蔡,镐守南面,忠孝军元帅蔡八兒副之。未几,城破被执,以招息州不下,杀之。乌古论先生者,本贵人家奴,为全真师。佯为狂态,裸颠露足,缀麻为衣,人亦谓之“麻帔先生”。宣宗尝召入宫,问以秘术。因出入大长主家,殊有秽迹,上微闻之,敕有司掩捕,已逃去。正大末,从镐来官汝南,人皆知与其妻通,而镐不知。生不自安,求出,镐为营道宇,亲率僧道送使居之。车驾将至蔡,生欲遁无所往,因自言能使军士服气不费粮。右丞仲德知其妄,乃奏:“欲如田单假神师退敌之意,授一真人之号,旋出奇计,北兵信巫必骇异之,或可以有成功。”参政天纲以为不可,遂止。复求入见,言有诡计可以退敌。及见,长揖不拜,且多大言,欲出说大帅喷盏为脱身计。时郎中移剌克忠、员外郎王鹗具以向者“麻帔”为言,上怒杀之。赞曰:晋刘越石长于抚纳,短于驾驭,以故取败。粘葛奴申陈州之事,殆类之矣。三娄室皆金内族,唯大娄室死得其所,其两娄室谗贼人也,襄城事急,醉不能军,乃逭一死,金失政刑,一至于是。乌古论镐幸蔡之请,虽非至谋,区区效忠以谗见忌,哀宗之明,盖可知矣。张天纲,字正卿,霸州益津人也。至宁元年词赋进士。性宽厚端直,论议醇正,造次不少变。累官咸宁、临潼令,入补尚书省令史,拜监察御史,以鲠直闻。升户部郎中,权左右司员外郎。哀宗东幸,迁左右司郎中,扈从至归德,改吏部侍郎。知元帅官奴有反状,屡为上言之,上不从,官奴果变,遂擢天纲权参知政事。及从上迁蔡,留亳州,适军变,天纲以便宜授作乱者官,州赖之以安。及蔡,转御史中丞,仍权参政。扶沟县招抚司知事刘昌祖上封事,请大举伐宋,其略云:“官军在前,饥民在后,南践江、惟,西入邑、蜀。”颇合上意。上命天纲面诘其蕴藉,召与语无可取者,然重违上命,且恐闭塞言路,奏以为尚书省委差官。护卫女奚烈完出、近侍局直长粘合斜烈、奉御陈谦、权近侍局直长内族泰和四人,以食不给出怨言,乞往陈州就食。天纲奏令监之出门任所往。才出及汝南岸,遇北兵皆见杀,时人快之。妖人乌古论先生者自言能使军士服气,可不费粮。右丞仲德援田单故事,欲假其术以骇敌,语在《乌古论镐传》。上颇然之,天纲力辨以为不可,遂止,且曰:“向非张天纲,几为此贼所诳。”军吏石抹虎兒者求见仲德,自谓有奇计退敌,出马面具如狮子状而恶,别制青麻布为足、尾,因言:“北兵所恃者马而已,欲制其人,先制其马。如我军进战,寻少却,彼必来追。我以驯骑百余皆此状,仍系大铃于颈,壮士乘之,以突彼骑,骑必惊逸,我军鼓噪继其后,此田单所以破燕也。”天纲曰:“不可。彼众我寡,此不足恃,纵使惊去,安保其不复来乎?恐徒费工物,只取敌人笑耳。”乃罢之。蔡城破,为宋将孟珙得之,槛车械至临安,备礼告庙。既而,命临安知府薛琼问曰:“有何面目到此?”天纲对曰:“国之兴亡,何代无之。我金之亡,比汝二帝何如?”琼大叱曰:“曳去。”明日,遂奏其语,宋主召问曰:“天纲真不畏死耶?”对曰:“大丈夫患死之不中节尔,何畏之有。”因祈死不已。宋主不听。初,有司令供状必欲书虏主,天纲曰:“杀即杀,焉用状为!”有司不能屈,听其所供,天纲但书故主而已。闻者怜之。后不知所终。
译当时,随从官员和近侍大多贫困,全都向乌古论镐领取供给;乌古论镐也不能满足每个人的欲望,于是他们早晚在皇帝面前互相进谗,尤其拿尚食局缺少供给来说事。皇帝大怒,虽然提拔任命乌古论镐为大夫,却特别疏远召见他。小娄室在息州时,与石抹九住有嫌隙,又怨恨乌古论镐替九住辨明是非。等到皇帝驾临蔡州,娄室在双沟拜见皇帝,便极力捏造乌古论镐的罪过,皇帝很相信他的话。乌古论镐知道自己遭到进谗,忧愤郁闷,常常称病请假。正好前参知政事石盏女鲁欢的侄子大安来到蔡州,因为女鲁欢没有谋反的情状,却被蒲察官奴杀死,便向尚书省申诉,请求改正判决,尚书省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皇帝说:“朕曾认为女鲁欢谋反吗?说她谋反,却找不到证据;说她没有谋反,朕当时正处在危急之中,派人征调援兵,她却留下精锐部队自我防守,只派弱兵前来。那些人到了睢阳后,还优厚供养自己,使朕连醋和酱都供应不足。朕作为君主,本不应说这些琐碎事情,但天下四海的郡县,哪一个不是国家所有?坐守一城,这是臣子的本分;她却自负其能,存有傲视君上的心思,不是谋反又是什么?然而朕正要驾驭人才来救济艰难,正是记录功劳、忘记过错的时候,应该替她改正判决。”群臣知道皇帝的意思在于乌古论镐,便多次替他向右丞仲德进言。仲德每次见皇帝,必定称赞乌古论镐的功业,说应当让他参与机密政务,又推荐他来代替自己,皇帝的怒气才稍稍消解。等到参政抹捻兀典主持息州行省事务时,乌古论镐便以御史大夫身份暂代参知政事。九月,蒙古军包围蔡州,乌古论镐守卫南面,忠孝军元帅蔡八兒任副手。不久,蔡州城破,乌古论镐被擒,因为招降息州不成而被杀。乌古论先生原本是贵人家的奴仆,后来成为全真教道士。他假装成疯狂的样子,赤身裸体,光着脚,把麻搓成衣服,人们也称他为“麻帔先生”。宣宗曾召他入宫,询问秘术。他因出入大长公主家,留下了很不堪的污迹,皇帝略微听到此事,命有关部门捉拿他,但他已经逃走了。正大末年,他跟随乌古论镐到汝南任职,人人都知道他与镐的妻子通奸,只有镐不知道。乌古论先生感到自身不安,请求离开,镐便替他修建道观,亲自率僧道送他去居住。皇帝将要到蔡州时,乌古论先生想逃走却无处可去,便自称能使士卒服食气功而不消耗粮食。右丞仲德知道这是胡说,便上奏说:“想采用田单借助神师退敌的办法,授给他一个真人的名号,随后出奇计;北方军队相信巫术,一定会感到惊异,也许可以取得成功。”参政张天纲认为不可,于是作罢。乌古论先生又请求入宫觐见,说有诡计可以击退敌军。等到见皇帝时,他只作长揖而不跪拜,而且说了许多狂妄的大话,想出去游说大帅蒲察喷盏,以此作为脱身之计。当时郎中移剌克忠、员外郎王鹗把先前“麻帔先生”的事情全部告诉皇帝,皇帝大怒,把乌古论先生杀了。赞曰:晋朝刘越石长于安抚接纳,短于驾驭控制,因此遭到失败。粘葛奴申在陈州的事情,大概也与此相似。三位娄室都是金朝内族,只有大娄室死得其所;另外两位娄室却是进谗害人的贼臣,襄城战事危急时,他们喝醉而不能统军,竟因此逃过一死,金朝丧失政令和刑法,竟到了这种地步。乌古论镐请求皇帝驾临蔡州,虽然不是最高明的谋略,但他一心效忠,却因谗言受到猜忌;由此可知,哀宗的明察究竟如何。张天纲,字正卿,是霸州益津人。至宁元年考中词赋进士。他性情宽厚正直,议论淳正,即使仓促之间也不会改变。历任咸宁、临潼县令,入朝补任尚书省令史,授监察御史,以耿直著称。升任户部郎中,代理左右司员外郎。哀宗向东巡幸时,升任左右司郎中,随从到归德,改任吏部侍郎。他知道元帅蒲察官奴有谋反的迹象,多次向皇帝报告,皇帝不听,蒲察官奴果然发动变乱,于是提拔张天纲代理参知政事。等到他随皇帝迁往蔡州时,留在亳州,恰逢军队发生变乱,张天纲便根据临机处置之权授给作乱者官职,亳州因此得以安定。到蔡州后,转任御史中丞,仍代理参知政事。扶沟县招抚司知事刘昌祖上密封奏章,请求大举伐宋,大意说:“官军在前面,饥民在后面,向南践踏江、惟,向西进入邑、蜀。”这很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命张天纲当面追问他话中的深意,召来交谈后却发现没有可取之处;但张天纲不愿重重违背皇帝的命令,又害怕阻塞言路,便上奏任命他为尚书省的委差官。护卫女奚烈完出、近侍局直长粘合斜烈、奉御陈谦、代理近侍局直长内族泰和四人,因为粮食供应不足而发牢骚,请求前往陈州就食。张天纲奏请命人监押他们出城,任他们前往何处。四人刚出城到汝南岸边,就遇到北方军队,全部被杀,当时人们都为此称快。妖人乌古论先生自称能使士卒服气,不耗费粮食。右丞仲德援引田单的旧事,想借助他的法术来惊吓敌人,详情载在《乌古论镐传》中。皇帝颇为赞同,张天纲竭力辨析认为不可,事情才停止,并且说:“刚才如果不是张天纲,几乎就要被这个贼人欺骗了。”军吏石抹虎兒请求见仲德,自称有奇计可以击退敌军。他拿出马面具,形状像狮子,十分丑恶;又另外制作青麻布的脚和尾巴,于是说:“北方军队所依仗的只是马罢了,想制服他们的人,先要制服他们的马。如果我军进攻,随后稍稍退却,他们一定会前来追赶。我把一百多匹驯马都装扮成这个样子,仍在马颈上系上大铃,让壮士骑着它们冲击敌军骑兵;敌骑一定会惊慌逃散,我军再击鼓呐喊跟在后面,这就是田单用来击破燕军的方法。”张天纲说:“不可。敌众我寡,这种办法不值得依靠;即使敌军受惊逃走,又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再回来?恐怕只是白白耗费工料,反而招来敌人的耻笑。”于是停止了这件事。蔡州城被攻破后,张天纲被宋将孟珙擒获,用囚车戴着刑具押送到临安,并按礼仪举行告庙仪式。后来,宋朝命临安知府薛琼审问他说:“你有什么脸面来到这里?”张天纲回答:“国家的兴亡,哪个朝代没有?我的金朝灭亡,比起你们宋朝的徽宗、钦宗二帝,情况怎么样?”薛琼大声呵斥:“拖出去!”第二天,薛琼便上奏报告他的话。宋主召见并问道:“张天纲真的不怕死吗?”他回答:“大丈夫只担心死得不合时宜,有什么可怕的?”于是不断请求赐死,宋主不答应。当初,有关部门命令他写供状,非要他在其中写“虏主”,张天纲说:“要杀就杀,何必写供状!”有关部门不能使他屈服,便听任他供述,张天纲只写“故主”而已。听说此事的人都同情他。后来不知他的结局。
完颜仲德,本名忽斜虎,合懒路人。少颖悟不群,读书习策论,有文武才。初试补亲卫军,虽备宿卫而学业不辍。中泰和三年进士第,历仕州县。贞祐用兵,辟充军职,尝为大元兵所俘,不逾年尽解其语,寻率诸降人万余来归。宣宗召见,奇之,授邳州刺史、兼从宜。增筑城壁,汇水环之,州由是可守。哀宗即位,遥授同知归德府事,同签枢密院事,行院于徐州。徐州城东西北三面皆黄河而南独平陆,仲德叠石为基,增城之半,复浚隍引水为固,民赖以安。正大五年,诏关陕以南行元帅府事,以备小关及扇车回。时北兵叩关,仲德适与前帅奥屯阿里不酌酒更代,而兵猝至,遂驱而东。阿里不素无守御之策,为有司所劾,罪当死。仲德上书引咎,以谓“北兵越关之际,符印已交,安得归罪前帅,臣请受戮。”上义之,止杖阿里不而贳其死。六年,移知巩昌府,兼行总帅府事。时陕西诸郡已残,仲德招集散亡,得军数万,依山为栅,屯田积谷,人多归焉。一方独得小康,号令明肃,至路不拾遗。八年四月,诏授仲德巩昌行省及虎符、银印。天兴元年九月,拜工部尚书、参知政事,行尚书省事于陕州。时兀典新败,陕州残破,仲德复立山寨,安抚军民。会上以蜡丸书征诸道兵入援,行省院帅府往往观望不进,或中道遇兵而溃,惟仲德提孤军千人,历秦、蓝、商、邓,撷果菜为食,间关百死至汴。至之日,适上东迁。妻子在京师五年矣,仲德不入其家,趋见上于宋门,问东幸之意。知欲北渡,力谏云:“北兵在河南,而上远徇河北,万一无功,得完归乎?国之存亡,在此一举,愿加审察。臣尝屡遣人奏,秦、巩之间山岩深固,粮饷丰赡。不若西辛,依险固以居,命帅臣分道出战,然后进取兴元,经略巴蜀,此万全策也。”上已与白撒议定,不从,然素重仲德,且嘉其赴难,进拜尚书省右丞、兼枢密副使,军次黄陵冈。二年正月,车驾至归德,以仲德行尚书省于徐州。既至,遣人与国用安通问。沛县卓翼、孙璧冲者初投用安,用安封翼为东平郡王,璧冲博平公,升沛县为源州。已而翼、璧冲来归,仲德畀之旧职,令统河北诸砦,行源州帅府事。用安累檄王德全入援,不赴。仲德至徐,德全大恐,求赴归德。仲德留之,遣人纳奏帖云:“徐州重地,德全不宜离镇。”仲德虚州廨不居,亦无兵卫自防,日以观书为事,而德全自疑益甚。二月,鱼山总领张▯献作乱,杀元帅完颜胡土降北。仲德累议讨之,德全不从,即领麾下十许人,亲劝民兵得三百人,径往鱼山,而从宜严禄已诛▯献反正,仲德抚慰军民而还。有曹总领者,盗御马东行,制旨谕行省讨之,仲德既杀贼,德全欲功出己,杀曹党四十八人。三月,阿术鲁攻萧县,游骑至徐,德全马悉为所邀。仲德时往宿州,德全以失马故,始议救萧县,遣张元哥、苗秀昌率骑八百以往。未及交战,元哥退走,北兵掩之,皆为所擒杀之,萧县遂破。四月,仲德阳以关粮往邳州,州官出迎,就执德全并其子杀之,余党之外,一无所问,阖郡称快。初,完颜胡土以遥授徐州节度,往帅严禄军于永州北保安镇。时禄已为从宜,在砀山数年,又得士心。忽土到,军士不悦,二月辛卯夜,遂为总领张▯献、崔振所害。吏部郎中张敏修,忽土下经历官,乃以军变胁严禄降北。禄佯应之,阴召永州守陈立、副招抚郭升,会诸义军赴保安镇诛作乱者。军夜至,禄遣敏修召▯献、振计事,二人不疑,介胄而至,及其党与皆为禄所杀。徐州去保安百里,行省闻之来讨,会禄已反正,乃以便宜授禄行元帅左都监,就佩忽土虎符。朝廷复授禄遥领归德知府、兼行帅府事。未几,大元将阿术鲁兵至保安,禄夜遁。后禄闻官奴变,一军顿徐、宿间几一月,遂投涟水,敏修入徐。五月,诏仲德赴行在。时官奴已变,官属惧为所绐,劝勿往。仲德曰:“君父之命,岂辨真伪耶?死亦当行。”寻使者至,果官奴之诈。六月,官奴诛,诏仲德议迁蔡,仲德雅欲奉上西幸,因赞成之。及蔡,领省院,事无巨细,率亲为之,选士括马,缮治甲兵,未尝一日无西志。近侍左右久困睢阳,幸即汝阳之安,皆娶妻营业,不愿迁徙,日夕为上言西行不便。未几,大兵梗路,竟不果行。仲德每深居燕坐,瞑目太息,以不得西迁为恨。是月,上至蔡,命有司修见山亭及同知衙,为游息之所。仲德谏曰:“自古人君遭难,播越于外,必痛自刻苦贬损,然后可以克复旧物。况今诸郡残破,保完者独一蔡耳。蔡之公廨固不及宫阙万一,方之野处露宿则有加矣。且上初行幸,已尝劳民葺治,今又兴土木之役以求安逸,恐人心解弛,不足以济大事。”上遽命止之。
译完颜仲德,原名忽斜虎,是合懒路人。他年少时聪颖出众,读书学习策论,具有文武才能。起初通过考试补任亲卫军,虽然负责宫廷宿卫,仍不停止学习。泰和三年考中进士,历任州县官。贞祐年间用兵时,被征召担任军职,曾被蒙古军俘虏,不到一年就完全学会了蒙古语,不久率领一万多名投降者归来。宣宗召见他,认为他非同寻常,授任邳州刺史、兼从宜。他增筑城墙,汇集水流环绕城池,邳州因此可以防守。哀宗即位后,遥授他为同知归德府事、同签枢密院事,在徐州设置行院。徐州东西北三面都是黄河,只有南面是平地,仲德用石头层层垒筑地基,把城墙增高了一半,又疏浚护城河引水加强防御,百姓因此得到安定。正大五年,诏令他在关陕以南主持行元帅府事务,以防备小关和扇车回。当时北方军队攻打关口,仲德正好与前任统帅奥屯阿里不饮酒交接职务,敌军突然到来,于是被驱赶着向东退走。阿里不平素没有防守御敌的谋略,被有关部门弹劾,罪当处死。仲德上书承担责任,说:“北方军队越过关口时,符印已经交接,怎么能归罪于前任统帅?请让我接受诛戮。”皇帝认为他义正,于是只杖责阿里不,赦免了他的死罪。正大六年,调任巩昌府知府,兼主持总帅府事务。当时陕西各郡已经残破,仲德招集流散逃亡者,得到数万军队,依山修筑栅寨,实行屯田、积储粮食,很多人归附他。一方之地唯独获得了小康,号令明确严肃,甚至达到道路上无人拾取遗物的地步。正大八年四月,诏令授仲德巩昌行省、虎符和银印。天兴元年九月,授工部尚书、参知政事,在陕州主持行尚书省事务。当时抹捻兀典刚刚战败,陕州残破,仲德重新修筑山寨,安抚军民。正好皇帝用蜡丸密信征召各道军队入援,行省、行院和帅府往往观望不前,有的在半路遇敌而溃败,只有仲德率领一千名孤军,经过秦、蓝、商、邓等地,摘取果实和蔬菜充饥,历尽艰险、九死一生到达汴京。到达那天,恰逢皇帝向东迁徙。他的妻子儿女在京师已经五年了,仲德却不进入自己的家门,赶到宋门拜见皇帝,询问向东巡幸的意图。知道皇帝想北渡黄河,他竭力劝谏说:“北方军队正在河南,皇上却要远赴河北,万一没有成功,能够完整地回来吗?国家的存亡,就在这一举,希望皇上更加审慎。臣曾多次派人上奏,秦州、巩昌之间山岩险固,粮饷充足。不如向西进军,依靠险要坚固之地安居,命帅臣分道出兵,然后进取兴元,经略巴蜀,这是万全之策。” 皇帝已经和白撒商议决定,不采纳他的意见,但平素很器重仲德,又嘉奖他奔赴国难,于是升任他为尚书省右丞、兼枢密副使。军队驻扎在黄陵冈。天兴二年正月,皇帝驾临归德,任命仲德在徐州主持行尚书省事务。到达后,派人同国用安互通问候。沛县的卓翼、孙璧冲起初投奔国用安,国用安封卓翼为东平郡王,封孙璧冲为博平公,升沛县为源州。不久卓翼、孙璧冲归附金朝,仲德把他们原来的职务还给他们,命令他们统领黄河以北各寨,主持源州帅府事务。国用安多次下檄文命王德全入援,王德全没有前往。仲德到徐州后,王德全非常害怕,请求前往归德。仲德把他留下,派人递交奏帖说:“徐州是重要地方,王德全不应离开镇守之地。”仲德腾空州府官署而不居住,也没有派兵保护自己,每天只把读书作为事情;王德全因此更加怀疑不安。二月,鱼山总领张▯献发动叛乱,杀死元帅完颜胡土,投降北方。仲德多次商议讨伐他,王德全不听从。仲德于是只带领部下十多人,亲自劝募民兵,得到三百人,径直前往鱼山;而从宜严禄已经杀死张▯献,重新归正,仲德安抚军民后返回。有一名曹姓总领盗取御马向东逃走,制书命令行省讨伐他。仲德已经杀死贼人后,王德全想把功劳归到自己名下,杀死曹姓总领的党羽四十八人。三月,阿术鲁进攻萧县,游骑到达徐州,王德全的马全被敌军截获。仲德当时前往宿州,王德全因为丢失马匹,才开始商议救援萧县,派张元哥、苗秀昌率八百骑兵前往。他们还没有交战,张元哥就退走,北方军队乘机追击,将他们全部擒获并杀死,萧县于是失守。四月,仲德假装运送关粮前往邳州,邳州官员出城迎接,仲德趁机擒住王德全及其儿子并杀死;除其余党以外,其他人一概不追究,全郡都称快。当初,完颜胡土被遥授为徐州节度使,前往永州北面的保安镇统领严禄的军队。当时严禄已经任从宜,在砀山多年,又得到士卒拥戴。忽土到达后,军士不高兴;二月辛卯日夜里,忽土便被总领张▯献、崔振杀害。吏部郎中张敏修是忽土属下的经历官,于是以军队发生变乱威胁严禄投降北方。严禄假装答应,暗中召集永州守陈立、副招抚郭升,会同各路义军前往保安镇诛杀作乱者。义军夜间到达,严禄派张敏修召张▯献、崔振来商议事情,二人没有怀疑,穿戴铠甲前来,连同他们的党羽都被严禄杀死。徐州距保安镇一百里,行省听说后派兵来讨伐,正好严禄已经重新归正,于是便宜授任严禄为行元帅左都监,并让他佩带忽土的虎符。朝廷又授严禄遥领归德知府、兼主持行帅府事务。不久,蒙古将领阿术鲁的军队到达保安镇,严禄连夜逃走。后来严禄听说蒲察官奴发动变乱,一支军队在徐州、宿州之间停留了将近一个月,于是投奔涟水,张敏修进入徐州。五月,诏令仲德前往行在。当时蒲察官奴已经发动变乱,官员们害怕被他欺骗,劝仲德不要去。仲德说:“君主和父亲的命令,难道还要辨别真假吗?即使死也应当前往。”不久使者到来,果然是蒲察官奴的骗局。六月,蒲察官奴被诛杀,诏令仲德商议迁都蔡州,仲德一向想奉迎皇帝向西巡幸,于是赞成此事。到蔡州后,他掌管行省、行院,大事小事大多亲自办理,选拔士卒,征集马匹,修缮整治铠甲兵器,从未有一天不存西迁的意愿。近侍和左右侍从长期困守睢阳,后来庆幸能到汝阳安居,都娶妻置业,不愿迁徙,早晚向皇帝进言说西行不便。不久,蒙古军阻断道路,最终未能成行。仲德常常深居静坐,闭目长叹,把不能向西迁徙视为遗憾。这个月,皇帝到达蔡州,命有关部门修建见山亭和同知衙门,作为游览休息的地方。仲德进谏说:“自古君主遭遇灾难,流离在外,一定要痛自刻苦、降低自己的生活标准,然后才可以收复旧有的土地。何况如今各郡都已残破,能够保全的只有蔡州。蔡州的官署当然远远比不上宫殿,但同露宿荒野相比已经好得多了。况且皇上初次巡幸时,已经曾经劳烦百姓修缮,如今又兴起土木工程来求得安逸,恐怕会使人心松弛,无法成就大事。”皇帝立即命令停止修建。
七月,定进马迁赏格。每甲马一匹或二匹以上,迁赏有差。自是,西山帅臣范真、姬汝作等各以马进,凡得千余匹,以抹捻阿典领之。又遣使分诣诸道征兵赴蔡,得精锐万人。又以器甲不完,命工部侍郎术甲咬住监督修缮,不逾月告成。军威稍振,扈从诸人苟一时之安,遂以蔡为可守矣。鲁山元帅元志领军千余来援。时诸帅往往拥兵自固,志独冒险数百里,且战且行,比至蔡,几丧其半。上表异之,赐以大信牌,升为总帅。息州忠孝军帅蔡八兒、王山兒亦来援。壬午,忠孝军提控李德率十余人乘马入省大呼,以月粮不优,几于骂詈。郎中移剌克忠白之仲德,仲德大怒,缚德堂下,杖之六十。上谕仲德曰:“此军得力,方欲倚用,卿何不容忍,责罚乃尔。”仲德曰:“时方多故,录功隐过,自陛下之德。至于将帅之职则不然,小犯则决,大犯则诛,强兵悍卒,不可使一日不在纪律。盖小人之情纵则骄,骄则难制,睢阳之祸,岂独官奴之罪,亦有司纵之太过也。今欲更易前辙,不宜爱克厥威,赏必由中,罚则臣任其责。”军士闻之,至于国亡不敢有犯。九月,蔡城戒严。行六部尚书蒲察世达以大兵将至,请谕民并收晚田,不及者践毁之,毋资敌,制可。丙辰,诏裁冗员,汰冗军,及定官吏军兵月俸,自宰执以下至于皁隶,人月支六斗。初,有司定减粮,人颇怨望。上闻之,欲分军为三,上军月给八斗,中七斗,下六斗,人复怨不均。乃立射格,而上中军辄多受赏,连中者或面赐酒,人益为劝,且阴有所增而人不知,仲德之谋也。甲子,分军防守四面。十月壬申朔,大兵壕垒成,耀兵城下,旗帜蔽天。城中骇惧,及暮,焚四关,夷其墙而退。十一月辛丑,大兵以攻具傅城,有司尽籍民丁防守,不足则括妇女壮健者,假男子衣冠使运木石。蔡既受围,仲德营画御备,未尝一至其家,拊存军士,无不得其欢心,将校有战亡者,亲为赙祭,哭之尽哀。己丑,西城破,城中前期筑栅浚濠为备,虽克之不能入也。但于城上立栅,南北相去百余步而已。仲德摘三面精锐日夕战御,终不能拔。三年正月庚子朔,大兵以正旦会饮,鼓吹相接,城中饥窘,愁叹而已。围城以来,战殁者四帅、三都尉,其余总帅以下,不可胜纪。至是,尽出禁近,至于舍人、牌印、省部掾属,亦皆供役。戊申,大兵凿西城为五门,整军以入,督军鏖战,及暮乃退,声言来日复集。己酉,大兵果复来,仲德率精兵一千巷战,自卯及巳,俄见子城火起,闻上自缢,谓将士曰:“吾君已崩,吾何以战为?吾不能死于乱兵之手,吾赴汝水,从吾君矣。诸君其善为计。”言讫,赴水死。将士皆曰:“相公能死,吾辈独不能耶?”于是参政孛术鲁娄室、兀林答胡土,总帅元志,元帅王山兒、纥石烈柏寿、乌古论恆端及军士五百余人,皆从死焉。仲德状貌不逾常人,平生喜怒未尝妄发,闻人过,常护讳之。虽在军旅,手不释卷,门生故吏每以名分教之。家素贫,敝衣粝食,终其身晏如也。雅好宾客,及荐举人材,人有寸长,极口称道。其掌军务,赏罚明信,号令严整,故所至军民为用,至危急死生之际,无一士有异志者。南渡以后,将相文武,忠亮始终无瑕,仲德一人而已。赞曰:金之亡,不可谓无人才也。若完颜仲德、张天纲,岂非将相之器乎。昔者智伯死又无后,其臣豫让不忘国士之报,君子谓其无所为而为之,真义士也。金亡矣,仲德、天纲诸臣不变所守,岂愧古义士哉!
脱脱>金史>列传第五十八
译七月,确定进献马匹的升迁和赏赐标准。每进献一匹或两匹以上铠甲马,升迁赏赐各有等级。从此,西山的帅臣范真、姬汝作等人各自进献马匹,共得到一千多匹,交给抹捻阿典统领。又派使者分赴各道征调军队到蔡州,得到精锐一万人。又因为器械铠甲不完备,命工部侍郎术甲咬住监督修缮,不到一个月便报告完工。军威稍稍振作,随从人员只顾一时安逸,于是认为蔡州可以守住了。鲁山元帅元志率一千多名军队前来援助。当时各位统帅往往拥兵自保,只有元志冒险跋涉数百里,一边作战一边前进;到达蔡州时,军队几乎损失了一半。皇帝上表称许他,赐给他大信牌,升任总帅。息州忠孝军统帅蔡八兒、王山兒也前来援助。壬午日,忠孝军提控李德率十多人骑马进入行省,大声呼喊,因为每月粮饷不优厚,几乎到了辱骂的地步。郎中移剌克忠把这件事告诉仲德,仲德大怒,把李德捆在堂下,杖打六十下。皇帝告诫仲德说:“这支军队很有战斗力,朕正想倚重任用,你为什么不能容忍,竟责罚到这个地步?”仲德说:“当今事变很多,记录功劳、宽容过错,是陛下的恩德。至于将帅的职责却不是这样,小过错就决罚,大过错就诛杀;强悍的军队和士卒,不可以让他们一天不受纪律约束。小人的性情,放纵就会骄横,骄横就难以控制。睢阳的祸乱,难道只是蒲察官奴的罪过吗?也有主管官员放纵得太过分的原因。如今若想改变过去的做法,不应吝惜维护军威;赏赐必由皇帝决定,惩罚则由臣承担责任。”军士们听到这番话,直到金朝灭亡也不敢再触犯军纪。九月,蔡州戒严。行六部尚书蒲察世达因为蒙古军将要到来,请求下令百姓一并收割晚田,来不及收割的就践踏毁掉,不给敌人留下资粮,皇帝批准了。丙辰日,诏令裁减冗余官员,淘汰多余军队,并确定官吏和军队的月俸,从宰执以下直到皂隶,每人每月发六斗粮。起初,有关部门制定减粮方案,百姓很不满。皇帝听说后,想把军队分为三等,上等军每月发八斗,中等七斗,下等六斗,人们又抱怨待遇不均。于是设立射箭等级,结果上等、中等军往往得到更多赏赐,连续射中者有时当面赐酒,大家更加受到鼓励;并且暗中有所增加而百姓不知道,这是仲德的谋划。甲子日,分军队防守四面。十月壬申朔日,蒙古军的壕沟营垒修成,在城下炫耀兵力,旗帜遮蔽天空。城中惊恐,到了傍晚,蒙古军焚烧四座关门,铲平城墙后退去。十一月辛丑日,蒙古军带着攻城器械逼近城墙,有关部门把城中成年男子全部登记编入守城队伍;人数不足,又征集强健的妇女,给她们穿上男子的衣冠,让她们搬运木石。蔡州被围后,仲德筹划防守事务,从未回过自己的家,抚慰安置军士,无不得到他们的欢心;将校有人战死,他亲自出资祭奠,哭吊时极其悲痛。己丑日,西城被攻破。城中此前已修筑栅栏、疏浚壕沟作为防备,蒙古军虽然攻克西城,却不能进入城内,只能在城上设置栅栏,南北相距一百多步。仲德挑选三面精锐军队,日夜交战防御,蒙古军始终不能攻下城池。天兴三年正月庚子朔日,蒙古军因为正旦聚会饮酒,鼓乐声彼此相接;城中却饥饿困窘,只能忧愁叹息。自从被围城以来,战死的有四位统帅、三位都尉,其余总帅以下的将校更是数不胜数。到了这时,宫禁中的近侍,直到舍人、掌管牌印的人员和省部属官,也全都出来服役。戊申日,蒙古军凿开西城修成五道城门,整顿军队准备入城,督军奋力鏖战,直到傍晚蒙古军才退去,并扬言第二天还会重新集结。己酉日,蒙古军果然再次到来,仲德率一千精兵进行巷战,从卯时打到巳时,忽然看见子城燃起大火,听说皇帝已经自缢,便对将士们说:“我们的君主已经驾崩了,我们还为什么要作战?我不能死在乱兵手里,我要投汝水而死,去追随我们的君主。诸位请好好设法自处。”说完,便投水而死。将士们都说:“宰相能够死,我们难道不能死吗?”于是参政孛术鲁娄室、兀林答胡土,总帅元志,元帅王山兒、纥石烈柏寿、乌古论恆端以及五百多名士卒,都跟随他死去。仲德的相貌不过是普通人的样子,平生从不无缘无故发怒或高兴;听到别人有过错,常常替他们遮护隐讳。他即使身在军旅,手里的书卷也从不放下,门生和旧日属吏常常以名分和职责来教诫他。他家中一向贫穷,穿破衣、吃粗粮,一生始终安然自若。他一向喜欢宾客,荐举人才时,只要别人有一点长处,就极力称道。他掌管军务,赏罚明确而有信用,号令严整,所以他所到之处军民都愿意听用;到了危急关头、生死关头,没有一个士卒怀有异心。南渡以后,文武将相之中,忠诚明亮、始终没有瑕疵的,只有仲德一人。赞曰:金朝灭亡,不能说没有人才。像完颜仲德、张天纲,难道不是将相之才吗?从前智伯死后又没有后代,他的臣子豫让没有忘记国士知遇之恩,君子认为他没有任何实际企图却仍然去做,这才是真正的义士。金朝灭亡了,仲德、天纲等臣子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操守,难道会愧对古代的义士吗?脱脱《金史》列传第五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