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
列传第六汉臣袁绍【子谭,熈,尚,从兄遴,外甥髙干,逄纪,审配,沮授,田丰,赵义,李孚,王修】袁术,袁绍上。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自司徒安四世居三公位,由是埶倾天下。绍司徒汤之孙,司空逢之庶孽也,出后伯父五官中郎将成【原注:后汉书,安字邵,公祖父良,习孟氏易。安传,良学,举孝亷,除隂平长。永平十三年,楚王英谋逆,下郡覆考,三府举安能理剧,拜楚郡太守。治楚狱,所伸理者四百余家。徴为河南尹,迁太仆。元初三年,拜司空。章和元年,代桓虞为司徒。时天子幼弱,外戚擅权,每朝会进见及与公卿言国家事,未尝不噫呜流涕。自天子及大臣皆倚頼之。四年薨。子敞字叔平,和帝元初三年,代刘恺为司空。安孙汤字仲河,桓帝初为司空,累迁司徒、太尉。汤次子逢字周阳,灵帝时为司空。逢弟隗字次阳,献帝初为太傅,为董卓所害。魏书:自安以下皆博爱容众,无所拣择。賔客入其门,无贤愚皆得所欲,为天下所归。绍即逢之庶子,术异母兄也,出后成为子英雄记:成字文开,壮健有部分。贵戚权豪自大将军梁冀以下皆与结好,言无不从,故京师为作谚曰:「事不谐,问文开】少为郎,弱冠除濮阳长。早丧其父,及遭母丧,去官三年。丧毕,追感幼孤,再服父服,凡庐墓六年。绍壮健有威容,既累世台辅,豪杰归仰,加倾心折节,莫不争赴其庭。士无贵贱,与之抗礼。辎軿柴毂,填接街陌。自大将军梁冀以下,莫不善之。与张邈、何颙、伍琼为奔走友。曹操倾慕,亦内交焉。于是声望甚盛。及徙居雒阳,不妄通賔客,养名自重,非海内知名不得相见。睥睨权幸,不应辟命【原注:英雄记:绍隠居雒阳,不妄通賔客,非海内知名不得相见。又好游侠,与张孟卓、何伯求、吴子卿、许子逺、伍徳瑜皆为奔走之友,不应辟命。裴松之曰:案魏书云绍逢之庶子,出后伯父,如此记所言则似实成所生夫人追服所生,礼无其文,况于所后而可以行之。二书未详孰是】宦官皆恶之中,常侍赵忠言于省中曰:「袁本初坐作声价,不应呼召,好养死士,不知此儿欲何所为乎?」绍叔父太傅隗闻之,责数绍曰:「汝不改行而与时偕,且破我家。」始辟大将军何进掾,为侍御史,迁虎贲中郎将。中平五年,初置西园八校尉,以绍为中军校尉【原注:后汉书作佐军校尉】灵帝崩,少帝即位,绍使客张津说何进曰:「黄门常侍秉权日久,又永乐太后与诸常侍専通财利,将军宜整顿天下,为海内除患。」进以为然,遂与绍谋诛阉官及蹇硕,令赵忠图进,事觉诛硕。绍说进曰:「硕既伏诛,不尽灭其党,必为后患。今大行在前殿,将军以诏书领兵卫守,可勿入宫。」进纳其言,后更狐疑,绍胁进曰:「今衅构已成,形势已露,将军不早决之,事留变生,后机祸至,复为窦氏矣。」进乃白太后,太后不从,乃召董卓,欲以胁太后。常侍黄门闻之,皆诣进谢,惟所错置。绍劝进便可于此决之。」至再三,进不许,转绍司隶校尉,假节専命击防。绍使雒阳方畧武吏检司诸宦者,又令绍从弟虎贲中郎将术选温厚虎贲二百人入禁中,代持兵黄门陛守门户。中常侍段珪等矫太后命召进入,杀之。宫中乱,术将虎贲烧南宫嘉徳殿青琐门,欲迫出珪等,珪等不出,刼帝及陈留王走小平津。绍既斩宦者所署司隶校尉许相,又捕赵忠等斩之【原注:山阳公载记绍与王匡等并力入端门,遂于承明堂上格杀中常侍髙望等二人】乃闭北宫门,勒兵捕诸阉官,无少长皆杀之,急迫珪等,悉赴河死。帝得还宫。董卓将兵至,骑都尉泰山▯信说绍曰:「董卓拥制彊兵,累拒诏命,今乘乱而入,将有异志,若不早图,必为所制。其新至罢劳,袭之可禽也。」绍畏卓不敢发。顷之,卓议欲废立,谓绍曰:「天下之主宜得贤明,每念灵帝令人愤毒,董侯似可,今欲立之,为能胜史侯否?人有小智,大或痴亦。」知复何如?为当且尔。绍曰:汉家君天下四百许年,恩泽深渥,兆民戴之。今上冨于春秋,未有失徳,闻于天下。公欲废嫡立庶,恐众不从,公议也。卓按劔叱绍曰:竖子敢然!天下事岂不在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绍诡对曰:此国家大事,请出与太傅议。卓复曰:刘氏种不足复遗。绍勃然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横刀长揖,径出县节于上东门而奔冀州【原注:英雄记绍揖卓去,坐中惊愕。卓新至,见绍大家,故不敢害。山阳公载记卓以袁绍弃节,改第一葆为赤旄。裴松之曰:绍于时与卓未构嫌隙,故卓与之谘谋。若但以言议不同,便骂为竖子,而有推刃之心。及绍复答崛彊为甚,卓又安能容忍而不加害乎?且如绍此言,进非亮正,退违诡逊,而显其竞爽之防,以触哮阚之锋。有志功业者,理岂然哉?
译列传第六 汉臣 袁绍【子袁谭、袁熙、袁尚,从兄袁遴,外甥高干,逢纪、审配、沮授、田丰、赵义、李孚、王修】、袁术;袁绍上。袁绍,字本初,汝南郡汝阳县人。自袁安起,四代都位居三公,因此权势倾动天下。袁绍是司徒袁汤的孙子、司空袁逢的庶子,出继给伯父、五官中郎将袁成为后嗣。【原注:《后汉书》载,袁安字邵,字公祖,祖父袁良,学习孟氏《易》。袁安传载,袁良因学问被举为孝廉,授任阴平长。永平十三年,楚王刘英谋反,朝廷下令郡国反复审查,三府推举袁安能够处理复杂案件,任命为楚郡太守。他审理楚王案件,得到申理的有四百多家。征召任河南尹,升任太仆。元初三年,任司空。章和元年,代替桓虞任司徒。当时天子年幼,外戚专权;袁安每逢朝会进见以及同公卿谈论国家大事,从未不长叹流泪。自天子至大臣都倚赖他。章和四年去世。其子袁敞字叔平,和帝元初三年代替刘恺任司空。袁安的孙子袁汤字仲河,桓帝初年任司空,屡次升任司徒、太尉。袁汤次子袁逢字周阳,灵帝时任司空。袁逢弟袁隗字次阳,献帝初年任太傅,被董卓杀害。《魏书》说:从袁安以下都博爱容纳众人,不加选择。宾客进入他家,无论贤愚都能得到所求,因此天下人都归附他。】袁绍就是袁逢的庶子,是袁术同父异母的哥哥,出继给袁成作儿子。《英雄记》说:袁成字文开,强壮健硕而有才干。贵戚权豪从大将军梁冀以下,都同他结交,所说的话无不听从,所以京师人为此编谚语说:“事情办不成,就去问文开。”】袁绍年轻时任郎官,弱冠时授任濮阳长。父亲早逝,母亲去世后,他离职服丧三年。服丧期满,又追念自己幼年丧父,于是再次穿父亲的丧服,总共在墓旁结庐守墓六年。袁绍身材壮健,仪表威严;又因袁氏世代担任三公、辅弼之职,豪杰都归附仰慕他,加上他倾心礼敬、谦抑待人,没有谁不争着到他的门庭。无论士人贵贱,他都以平等礼节相待。车马络绎不绝,填满相接于街巷。从大将军梁冀以下,没有不与他交好。袁绍同张邈、何颙、伍琼是奔走相交的朋友。曹操倾心仰慕他,也暗中同他结交,因此声望很盛。后来迁居雒阳,不随便接待宾客;不是海内知名人士,不能同他相见。他轻视权贵宠幸,不接受征召任命。【原注:《英雄记》载,袁绍隐居雒阳,不随便接待宾客,不是海内知名人士不能相见。他又喜好游侠,同张孟卓、何伯求、吴子卿、许子远、伍德瑜都是奔走相交的朋友,不接受征召任命。裴松之说:考察《魏书》,袁绍是袁逢的庶子,出继给伯父;这样看来,《英雄记》所说似乎是袁成正妻所生。但为亲生父亲服丧,礼制没有这样的文义,何况对于所继承的父亲,难道可以这样实行吗?】两部书没有详细说明哪一种说法正确。宦官们都厌恶袁绍,中常侍赵忠在宫中说:“袁本初只是借着制造声望抬高自己,不接受召见,又喜欢豢养死士,不知道这小子想干什么?”袁绍的叔父太傅袁隗听说后,责备袁绍说:“你再不改变行为、同世俗相合,就要败坏我们袁家了。”袁绍起初被大将军何进征召为属官,任侍御史,升为虎贲中郎将。中平五年,起初设置西园八校尉,任命袁绍为中军校尉。【原注:《后汉书》作佐军校尉。】灵帝去世,少帝即位,袁绍派门客张津劝说何进:“黄门常侍掌握权力已经很久,况且永乐太后又同各位常侍专门交结谋取财利,将军应当整顿天下,为海内铲除祸患。”何进认为有道理,于是同袁绍谋划诛杀宦官和蹇硕;蹇硕让赵忠谋害何进,事情败露后,何进诛杀了蹇硕。袁绍劝何进说:“蹇硕既然已经伏诛,如果不把他的党羽全部消灭,必定成为后患。如今大行皇帝的遗体在前殿,将军可以凭诏书领兵守卫,不要让他们进入宫中。”何进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又犹豫不决。袁绍逼劝何进说:“如今祸端已经形成,形势已经显露,将军如果不早作决断,事情拖延就会发生变故;一旦错过时机,祸患到来,您又会成为另一个窦氏了。”何进于是向太后禀告,太后不听,何进便召董卓,想借此胁迫太后。中常侍和黄门听说后,都到何进那里谢罪,任由他安排处置。袁绍劝何进说:“正好可以在这里把他们解决掉。”这样劝了再三,何进仍不答应,便调任袁绍为司隶校尉,赐假节,专门授予他出击和防御的权力。袁绍派雒阳有谋略的武官检察各宦官,又命他的从弟、虎贲中郎将袁术挑选温厚的虎贲二百人进入禁宫,代替持兵器的黄门守卫宫门。中常侍段珪等人假传太后命令召何进入宫,将他杀死。宫中大乱,袁术率虎贲焚烧南宫嘉德殿的青琐门,想逼出段珪等人;段珪等不出来,劫持皇帝和陈留王逃到小平津。袁绍已经斩杀宦官所任命的司隶校尉许相,又逮捕并斩杀赵忠等人。【原注:《山阳公载记》说,袁绍同王匡等合力进入端门,于承明堂上格杀中常侍高望等二人。】于是关闭北宫门,部署军队搜捕各宦官,无论年长年幼全部杀掉,紧迫追捕段珪等人,他们全都投河而死。皇帝得以回到宫中。董卓率兵到达,骑都尉、泰山人鲍信劝袁绍说:“董卓拥有关中的强兵,屡次拒绝诏命,如今乘宫中混乱而入,必定会有异志。如果不早点谋划,必然受他控制。他刚到这里,军队疲惫,袭击他可以擒获。”袁绍害怕董卓,不敢发动攻击。不久,董卓商议废立皇帝,对袁绍说:“天下的君主应当由贤明之人担任。每当想起灵帝,就使人愤恨痛苦;董侯似乎还可以,如今想立他,能胜过史侯吗?” 有些人有小聪明,大事上反而可能痴愚,谁知道到底会怎样?还是暂且这样吧。袁绍说:“汉家统治天下已经四百多年,恩泽深厚,百姓拥戴。如今皇上年纪尚轻,却没有失德之处,天下都听闻他的名声。您想废嫡立庶,恐怕众人不会服从,这也是公议。”董卓按剑斥骂袁绍说:“小子竟敢这样说!天下大事难道不在我手中吗?我想这样做,谁敢不服从?”袁绍假意回答说:“这是国家大事,请让我出去同太傅商议。”董卓又说:“刘氏的种族不值得再留下。”袁绍勃然大怒说:“天下强健之士,难道只有董公吗?”他横刀长揖,径直离去,把节杖悬挂在上东门,逃往冀州。【原注:《英雄记》载,袁绍向董卓作揖离去,座中人惊愕。董卓刚到,见袁绍是名门之后,所以不敢杀害他。《山阳公载记》载,董卓因袁绍弃节,改用第一等的葆车为赤旄。裴松之说:考察当时袁绍同董卓尚未结怨,所以董卓才同他商议。如果只是因为意见不同,董卓便骂他为小子并动杀心;等袁绍再次回答得如此强硬,董卓又怎能容忍而不加害呢?而且像袁绍这样说,进不能彰显正直,退又违背虚假谦逊,却显露出争强好胜的锋芒,去触犯暴怒凶猛的锋刃。有志于功业的人,按理难道会这样吗?
此语妄之甚矣。时卓暴戾,气凌一时,决计废立,而绍忤之,故致忿骂。绍亦一世之杰,气自葢。卓揖之而去,亦其宜也。是不为妄,故今取之】卓既废帝,立陈留王,购绍急。侍中周珌【谨案:陈志珌作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为卓信待,而隂为绍地说。卓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绍不达大体,恐惧故出奔,非有他志也。今购之急,势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徧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卓以为然,乃拜绍渤海太守,封邟【原注:囬浪反】乡侯。绍犹称兼司隶。初平元年,绍遂以渤海起兵,与后将军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河内太守王匡、山阳太守袁遗、东郡太守桥瑁【原注:英雄记瑁字元伟,▯族子先为兖州刺史,甚有威恵】济北相【案:原本讹北海相,据后汉书改】鲍信等十郡守相同时俱起,众各数万以讨董卓为名,绍与王匡屯河内,伷屯颍川,馥屯邺,邈、岱、瑁、遗、咸屯酸枣,共约盟誓,推绍为盟主。绍自号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卓闻绍起兵,乃诛其叔父太傅隗及太仆基,使司隶宣璠收袁氏宗族在京师者,尺口以上皆杀之【原注:卓别▯悉埋青城外东都门内,而加书焉。又恐有盗取者,复以尸送郿蔵之】既而卓胁迁车驾西幸长安,卓留据雒阳,焚伤宫室,发掘陵寝。独长沙太守孙坚与卓战,屡破之。绍等皆畏卓,莫敢先进。诸军十余万,列营酸枣,日置酒髙防。曹操为陈计策,不从,引兵与卓将徐荣战,不利,诣扬州募兵。绍还屯河内,诸军食尽众散。卓遣少府隂循等譬喻诸将,使罢兵。绍等各执其使,杀之。是时豪杰多附绍,且感其家祸,人思为报,州郡蠭起,莫不以袁氏为名。韩馥见豪杰归心于绍,忌其得众,恐将图己,遣从事守绍门,不听发兵。桥瑁乃诈作三公移书传驿州郡,说董卓罪恶,天子危逼,企望义兵以释国难。馥方听绍举兵,而谋于众曰:“助袁氏乎?助董氏乎?”治中刘恵勃然曰:“兴兵为国安问袁董!冀州于他州不为弱也。兵者凶事,不可为首。今宜视他有发初者,然后和之,未晩也。”刘岱遗馥书曰:“董卓无道,天下所共攻,死在旦暮。但卓死之后,当囘师讨文节尔。拥彊兵阿凶逆,宁可得置?”馥大惧,归咎于恵,将杀之。从事耿武排閤伏恵上,愿并见斩得不死,作徒被赭衣扫除。刘岱与桥瑁相恶,岱杀瑁,以王肱领东郡太守。自是山东州郡互相吞灭,不复谋讨卓矣。初,青州刺史焦和亦起兵讨卓,与诸将西行,不为民人保障,甫济河,黄巾已入其境。青州素殷实,甲兵甚盛,和毎望冦奔北,未尝接风尘交旗鼓也。性好卜筮,信鬼神,入见其人清谈干云,出观其政赏罚淆乱,州遂萧条,悉为丘墟。和病卒,绍使臧洪领青州以抚之。二年,绍与山东诸将议立幽州牧刘虞为帝,遣使奉章诣虞,虞拒不受。张▯自上党率众数千归绍,绍使与南单于于扶罗屯漳水。韩馥意益深疑于绍,隂贬节其军粮,欲使其众离散。防馥将麴义叛馥,与战而败,绍因与义相结。绍客逢【原注音厐】纪谓绍曰:“将军举大事而仰人资给,不据一州,无以自全。”绍曰:“冀州兵彊,吾士饥乏,设不能办,无所容立。”
译这段话实在荒谬得厉害。当时董卓暴戾,气势压倒一时,已经决意废立皇帝;袁绍违逆他,所以招致他的愤怒斥骂。袁绍也是一时豪杰,自有凌厉的气概。董卓向他作揖而离去,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并不是荒谬,所以如今采用这一说法。】董卓废掉皇帝、拥立陈留王后,紧急悬赏捉拿袁绍。侍中周珌【谨按:《陈志》作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人受到董卓信任和礼遇,却暗中替袁绍谋求机会。董卓说:“废立皇帝,是非常重大的事情,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袁绍不通达大体,因为恐惧才逃走,并没有其他志向。如今如果急切悬赏捉拿他,他势必作乱。袁氏四代树立恩德,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果收拢豪杰、聚集徒众,英雄便会借此而起,那么山东就不是您的了。不如赦免他,授予他一郡太守。他因免罪而高兴,必定不会成为祸患。”董卓认为有理,于是任命袁绍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袁绍仍自称兼任司隶校尉。初平元年,袁绍于是以渤海为根据地起兵,同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河内太守王匡、山阳太守袁遗、东郡太守桥瑁【原注:《英雄记》载,桥瑁字元伟,是桥玄的族子,先任兖州刺史,很有威望和恩惠】、济北相鲍信等十郡守相同时起兵,以讨伐董卓为名,每部众各有数万人。袁绍同王匡驻军河内,孔伷驻军颍川,韩馥驻军邺,张邈、刘岱、桥瑁、袁遗都驻军酸枣,共同订立盟约,推举袁绍为盟主。袁绍自称车骑将军,兼任司隶校尉。董卓听说袁绍起兵,便杀死他的叔父太傅袁隗和太仆袁基,派司隶校尉宣璠逮捕袁氏宗族在京师的人,凡一尺高以上的男丁全部杀死。【原注:《董卓别传》载,尸体全被埋在青城外东都门里面,并加以标记;又担心有人盗取尸体,便把尸体运到郿县收藏。】不久董卓胁迫车驾迁往西方、临幸长安,自己留在雒阳据守,焚烧毁坏宫室,发掘陵墓。只有长沙太守孙坚同董卓交战,多次击败他。袁绍等都害怕董卓,没有人敢先前进。各路军队十多万人,列营于酸枣,每天设置酒宴高会。曹操向他们陈述计策,他们不听;曹操率兵同董卓部将徐荣交战,失利后前往扬州募兵。袁绍返回驻军河内,各军粮食耗尽,部众离散。董卓派少府阴循等人晓谕各将领,使他们停止用兵。袁绍等扣留他的使者并杀死了他们。当时豪杰多归附袁绍,又感念袁氏家族遭受的灾祸,人人都想替他们报仇,各州郡纷纷起兵,无不以袁氏为名。韩馥见豪杰归心于袁绍,嫉妒他得到众人,恐怕袁绍将来图谋自己,便派从事守在袁绍门前,不让他发兵。桥瑁于是伪造三公移书,通过驿站传送各州郡,陈说董卓的罪恶和天子的危急,盼望义兵来解除国家的灾难。韩馥正准备听从袁绍起兵,却同众人商议说:“是帮助袁氏,还是帮助董氏?”治中刘惠勃然说道:“起兵是为了国家,哪里还问袁氏、董氏!冀州并不比其他州弱。兵事是凶险之事,不能首先发动。如今应当观察其他地方谁先发兵,然后同他们联合,也还不晚。”刘岱写信给韩馥说:“董卓无道,是天下共同要讨伐的人,早晚必死。但董卓死后,就应当回军讨伐文节您。拥有关中强兵而阿附凶逆,难道可以容忍吗?”韩馥非常害怕,把罪责归咎于刘惠,想杀死他。从事耿武冲入阁门,伏在刘惠身上,愿意一同被杀,刘惠才得以不死,只被徒作、穿赭衣、从事扫除。刘岱同桥瑁互相憎恶,刘岱杀了桥瑁,任王肱代理东郡太守。从此山东各州郡互相吞并,不再谋划讨伐董卓了。当初,青州刺史焦和也起兵讨伐董卓,同诸将向西进军,却不为百姓作保障,刚渡过黄河,黄巾军已经进入他的辖境。青州向来富足,铠甲兵器十分充盛;焦和每次看到盗寇向北逃跑,却从未真正与他们交锋、接触旗鼓。他性情喜欢卜筮,信奉鬼神;入内接见别人时,清谈高论直冲云天,出来处理政务时,赏罚却混乱无章,州境于是萧条,全部变成废墟。焦和病死后,袁绍派臧洪代理青州刺史来安抚治理。初平二年,袁绍同山东诸将商议拥立幽州牧刘虞为皇帝,派使者捧着奏章到刘虞那里,刘虞拒绝接受。张杨从上党率领几千人归附袁绍,袁绍派他同南单于于扶罗驻扎在漳水。韩馥对袁绍的疑虑更加深重,暗中削减、截断供应给袁绍军队的粮食,想使他的部众离散。后来韩馥的部将麴义背叛韩馥,同韩馥交战并将他击败,袁绍于是同麴义结交。袁绍的门客逢纪【原注:音厐】对袁绍说:“将军要成就大事,却要仰赖别人供给资财;如果不能占据一个州,就没有办法保全自己。”袁绍说:“冀州兵力强盛,我的士卒却饥饿缺乏粮饷;假如不能办成这件事,我将无处容身立足。”
纪曰:“韩馥庸才,可宻要公孙瓉使取冀州,馥必骇惧,因遣辩士为陈祸福,迫于仓卒,必自逊让,可因据其位。”绍然之,即以书与瓉,瓉遂引兵而至,外托讨董卓,而隂谋袭馥。馥与战不利,防董卓入关,绍还军延津,使外甥陈留髙干【原注谢承书干字元才,才志宏邈,文武秀出,父躬蜀郡太守,祖赐司隶校尉】及馥所亲颍川辛评、荀谌、郭国等说馥曰:“公孙瓉将燕代之卒乗胜南来,而诸郡应之,其锋不可当。袁车骑引军东向,其意未可量也。窃为将军危之。”馥惧曰:“然则为之奈何?”谌曰:“君自料寛仁容众为天下所附,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临危吐决,智勇过人,又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世布恩徳,天下家受其恵,又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谌曰:“袁氏一时之杰,将军资三不如之埶,久处其上,彼必不为将军下也。夫冀州天下之重资也,彼若与公孙瓉并力取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氏将军之旧,且为同盟,当今之计,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彼必厚徳将军,瓉亦不能与之争矣。是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身安于泰山也。”馥性恇怯,因然其计。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厯【谨案后汉书作骑都尉沮授,此作治中李厯从魏志也】闻而谏曰:“冀州帯甲百万,糓支十年,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絶其哺乳,立可饿杀,奈何欲以州与之?”馥曰:“吾袁氏故吏,且才不如本初,度徳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病?”焉先,是馥从事赵浮、程奂将彊弩万张屯孟津,闻之,率兵驰还。时绍在朝歌清水,浮等从后来,▯数百艘,众万余人,整兵鼓夜过绍营,绍甚恶之。浮等到谓馥曰:“袁本初军无斗粮,各已离散,虽有张杨、于扶罗新附,未肯为用,不足敌也。浮等请自以见兵拒之,旬日之间,必土崩瓦觧。明将军但当开閤髙枕,何忧何惧?”馥又不听,乃避位出,居中常侍赵忠故舎,遣子送印绶以让绍。绍将至,从事十人争弃馥去,独耿武、闵纯杖刀拒之,不能禁,乃止。绍皆杀之。绍遂领冀州牧,承制以馥为奋威将军,使监防诸将,宠遇甚厚,而实无所领。御引广平沮授为别驾,因谓授曰:“今贼臣作乱,朝廷播迁,吾厯世受宠,志竭立命,兴复汉室。然齐桓非夷吾不能成霸,句践非范蠡无以存国。今欲与君戮力同心,共安社稷,将何以匡济之乎?”授曰:“将军弱冠登朝,则播名海内;废立之际,则忠义奋发;单骑出奔,则董卓怀怖;济河而北,则渤海稽首。振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威震河朔,名重天下。虽黄巾猾乱,黒山防扈,举众东向,则青州可定;还讨黒山,则张燕可灭;囘众北首,则公孙必擒;震胁戎狄,则匈奴必从。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西京,复宗庙于雒邑,号令天下,诛讨未服。以此争锋,谁能敌之?比及数年,其功不难。”绍喜曰:“此吾心也。”即表授为监军奋武将军【原注:献帝传授,少有大志,多权畧,仕州别驾,举茂才,厯二县令,又为韩馥别驾,表拜骑都尉。袁绍得冀州,又辟焉】魏郡审配【原注:先贤行状,配字正南,少忠烈慷慨,有不可犯之节。绍领冀州,委腹心之任】钜鹿田丰【原注:先贤行状,丰字元皓,钜鹿人,或云渤海人。丰天姿瓌杰,权畧多奇,少丧亲,居丧尽哀,日月虽过,笑不至矧。博覧多识,名重州党,初太尉府举茂才,迁侍御史,阉官擅朝英贤被害,丰乃弃官归家。袁绍起义,卑辞厚币以招致丰。丰以王室多难,志在匡救,乃应绍命,以为别驾】并以正直不得志于馥。绍以丰为别驾,配为治中。及南阳许攸、逢纪、荀谌皆为谋主【原注《英雄记》纪字兀图。初绍去董卓,出奔与许攸及纪俱诣冀州。绍以纪聪逹有计策,甚亲信之,与共举事】绍以河内朱汉为都官从事。汉先为韩馥所不礼,且欲邀迎绍意,擅发兵围守馥第,防刀登屋。馥走上楼,收得馥大儿,槌折两脚。绍立收汉杀之。馥犹忧怖,从绍索去,往依张邈。后绍遣使诣邈有所计议,与邈耳语。馥在坐上谓为见图,无何起至溷,以书刀自杀。公孙瓉大破青州黄巾于东光,还屯广宗,威震河朔。时州郡务相兼并,以自彊大。绍与术亦相离貮。术遣孙坚撃董卓,未返。绍以周昻为豫州刺史,袭取坚阳城。坚还击昻,走之。术遣瓉弟越助坚攻昻,越为流矢所中死。瓉怒曰:「余弟死,祸起于绍也!」遂出军屯槃河上,疏数罪恶,进兵攻绍。
译逢纪说:“韩馥是个庸才,可以秘密邀请公孙瓒,让他来夺取冀州。韩馥一定会惊惧,于是派能言善辩的人向他陈说祸福;他在仓促逼迫之下,必定会自行谦让退位,您便可以趁机占据他的职位。” 绍认为他说得对,立即写信给公孙瓒。公孙瓒于是带兵而来,表面上声称要讨伐董卓,暗中却谋划袭击韩馥。韩馥与他交战失利,为防止董卓入关,袁绍把军队退驻延津,派外甥陈留高干【原注:谢承《后汉书》说,高干字元才,才志宏远,文武出众;父亲高躬,任蜀郡太守;祖父高赐,任司隶校尉】,以及韩馥亲信颍川人辛评、荀谌、郭图等劝说韩馥:“公孙瓒率领燕、代的士卒乘胜向南而来,各郡也响应他,锐气不可抵挡。袁车骑率军向东,他的意图还难以揣测。我们私下替将军担忧。”韩馥害怕地说:“既然这样,那该怎么办?”荀谌说:“您自己估量一下,您宽厚仁慈、能容纳众人,受到天下人归附,这一点比得上袁氏吗?”韩馥说:“比不上。”“面临危急能够当机立断,智勇超过常人,又比得上袁氏吗?”韩馥说:“比不上。”“世代施布恩德,天下各家都受到他的恩惠,又比得上袁氏吗?”韩馥说:“比不上。”荀谌说:“袁氏是当世豪杰,将军凭借这三方面都不如他的形势,却长久处在他之上,他一定不会甘居将军之下。冀州是天下最重要的资源之地,他如果和公孙瓒合力夺取冀州,那么危亡马上就会到来。” 袁氏又是将军过去的上司,并且还是同盟。如今的计策,不如把冀州全境让给袁氏,他一定会厚待将军,公孙瓒也不能同他争夺了。这样,将军既有谦让贤者的名声,自身又能像泰山一样安稳。”韩馥生性怯懦,于是认为这个计策可行。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谨案:《后汉书》作骑都尉沮授,此处依据《魏志》作治中李历】听说后进谏说:“冀州披甲士卒有百万,粮食可以支用十年。袁绍是孤身寄居、军粮困乏的军队,仰仗我们的鼻息而活,就像婴儿在股掌之上;断绝他的哺乳,马上就可以把他饿死,为什么要把州郡交给他?”韩馥说:“我是袁氏过去的属吏,而且才能不如本初,衡量自己的德才而谦让,是古人所看重的,你们为什么偏偏认为这是忧患?”当时,韩馥的从事赵浮、程奂率领一万张强弩驻扎孟津,听到此事,便率兵飞驰回来。当时袁绍在朝歌的清水,赵浮等人从后面赶来,带着数百艘船,部众一万多人,整顿军队、击鼓,夜间经过袁绍营地,袁绍非常厌恶。赵浮等人到达后对韩馥说:“袁本初的军队没有多少粮食,士卒已经各自离散;即使有张杨、于扶罗新近归附,也还不肯为他效力,不足以抵挡我们。请允许我们凭现有军队抵抗他,十天之内,他必定土崩瓦解。” 明日将军只管打开门户,高枕而卧,还有什么可忧虑、可害怕的呢?”韩馥仍不听从,于是离开官位,出居中常侍赵忠的旧宅,派儿子送去印绶,把职位让给袁绍。袁绍将要到来时,韩馥的十名从事争相抛弃他离去,只有耿武、闵纯手持刀兵抵抗袁绍,无法阻止他,只得停手。袁绍把他们全都杀了。袁绍于是兼领冀州牧,承受皇帝制度任命韩馥为奋威将军,让他监护防卫各将,给他的恩宠待遇很优厚,实际上却没有让他统领任何军队。袁绍征召广平人沮授为别驾,对他说:“如今贼臣作乱,朝廷流离迁徙。我家世代蒙受恩宠,愿意竭尽心力、以身报国,兴复汉室。然而齐桓公没有管仲就不能成就霸业,句践没有范蠡就不能保存国家。如今我想和您齐心协力,共同安定国家,应该怎样匡正、挽救局势呢?”沮授说:“将军不到二十岁就入朝为官,于是声名传遍海内;在废立皇帝的关头,忠义奋发;单骑出奔时,董卓心怀恐惧;渡过黄河向北时,渤海郡向您叩首归服。您振兴一郡的士卒,聚集冀州的军众,威震黄河以北,声名重于天下。即使黄巾猾乱、黑山势力强悍,率军向东,便可以平定青州;回军讨伐黑山,便可以消灭张燕;率军向北,公孙瓒必定可以擒获;震慑威胁戎狄,匈奴必定会归顺。” 横跨黄河以北, объедин合四州的土地,收罗英雄人才,拥有百万军众,到西京迎接皇帝,把宗庙迁回雒邑,向天下发号施令,讨伐尚未归服者。凭这样的力量争雄,谁能抵挡?等到几年之后,功业就不难成就了。”袁绍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意。”随即上表任命沮授为监军奋武将军【原注:《献帝传》说,沮授年轻时就有大志,多有权谋策略,任州别驾,被举为茂才,历任二县县令,又任韩馥别驾,上表任为骑都尉。袁绍得到冀州后,又征召他】,任命魏郡人审配【原注:《先贤行状》说,审配字正南,年轻时忠贞刚烈、慷慨有气节,不可侵犯。袁绍领冀州后,把心腹重任交给他】、钜鹿人田丰【原注:《先贤行状》说,田丰字元皓,钜鹿人,也有人说是渤海人。田丰天资奇伟,权谋多有奇策,年少丧亲,居丧时极尽哀痛;即使日月已经过去,也不露齿而笑。他博览多识,在州郡乡党中声名很高。起初太尉府举荐他为茂才,升任侍御史;宦官专权于朝,贤能之士遭受迫害,田丰于是弃官回家。袁绍起兵时,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招致田丰。田丰因为王室多难,志在匡救,于是接受袁绍征召,任别驾】为属官,他们都因为正直而不得志于韩馥。袁绍任命田丰为别驾,审配为治中。南阳人许攸、逢纪、荀谌也都担任谋主【原注:《英雄记》说,逢纪字元图。起初袁绍离开董卓,出奔时与许攸、逢纪一同到冀州。袁绍认为逢纪聪明通达而有计策,非常亲信他,和他共同举事】。袁绍任命河内人朱汉为都官从事。朱汉先前受到韩馥礼遇不足,又想迎合袁绍的意图,擅自发兵包围、看守韩馥的宅第,还派人持刀登上屋顶。韩馥逃上楼,朱汉抓住韩馥的大儿子,打断了他的双腿。袁绍立即逮捕朱汉并杀了他。韩馥仍然忧惧不安,向袁绍请求离开,前往投靠张邈。后来袁绍派使者到张邈那里商议事情,和张邈耳语。韩馥坐在席间,以为他们要图谋自己,不久便起身到厕所,用书刀自杀。公孙瓒在东光大败青州黄巾军,回军驻扎广宗,威震黄河以北。当时各州郡都致力于相互兼并,以使自己强大。袁绍和袁术也彼此离心。袁术派孙坚攻打董卓,孙坚尚未回来。袁绍任命周昕为豫州刺史,袭取孙坚的阳城。孙坚回来攻打周昕,把他击走。袁术派公孙瓒的弟弟公孙越帮助孙坚攻打周昕,公孙越被流箭射中而死。公孙瓒愤怒地说:“我弟弟死了,祸根在袁绍那里!”于是出兵驻扎在槃河岸边,列举袁绍的罪恶,进军攻打袁绍。
冀州诸城望风响应。绍惧,以所佩渤海太守印绶授瓉从弟范,遣之郡,而范遂去。绍领渤海兵助瓉。瓉乃自署其将帅为青、冀、兖三州刺史,又悉改置郡县守令。绍乃自出击瓉,陈于界桥南二十里。瓉步兵三万【谨案兵三万与《后汉书》合,《陈志》《英雄记》俱作二万】列为方陈,骑万疋,分为左右两翼,白马义从为中坚,亦分为两校,左射右,右射左,旌旗铠甲光照天地。绍令麴义以精兵八百为先登,彊弩千张夹承之。绍自以步兵数万结陈于后。义久在凉州,晓习羌鬭,兵皆精锐。瓉轻其兵少,纵骑腾之。义兵皆伏楯下不动,未至数十歩,同时俱起,▯尘大呌,直前冲突,彊弩雷发。瓉军大奔,临陈斩瓉所置冀州刺史严纲,获甲首千余级,追至界桥。瓉敛兵还战,义复破之,遂到瓉营,防其牙门【原注《真人水镜经》凡军始出立牙竿,必令完坚,若有折,将军不利。牙门旗竿,军之精也。即《周礼》司常职云:“军旅防同,置旌门”是也】余众皆走,绍在后十数里,见瓉已破,不复设备,发鞍息马,惟帐下彊弩数十张,大防士百余人,瓉散兵二千余骑,卒至围绍数重,乱矢▯下。田丰扶绍欲却入空垣,绍以兠鍪扑地曰:“大丈夫当前鬭死,而反逃墙垣间邪!”促使彊弩竞发,多所杀伤。瓉骑不知为绍,颇稍引郤。防麴义来迎,骑乃散去。绍振旅还邺。三年,瓉又遣兵至龙凑挑战,绍复撃破之。瓉遂还幽州,不复出。绍乃与瓉所置青州刺史田楷连战,士卒疲顿,遂以其子谭为青州刺史。楷与战不胜。四年,天子使太傅马日防、太仆赵岐和觧关东。岐别诣河北,绍出迎于百里上,拜奉朝命。岐住绍营,移书告瓉。瓉遣使与绍书曰:“赵太仆以周召之徳,衔命来征,宣▯朝恩,示以和睦,旷若开云见日,何喜如之。昔贾复、冦恂亦争士卒,欲相危害,世祖觧纷,乃俱陛见,同舆共出。衅难既释,时人美之【原注:《后汉书》贾复部将杀人于颍川,冦恂戮之于市,复以为耻,还过颍川曰:“见恂必手剑之。”恂出于道称疾而还,帝乃徴恂,恂至引见,时复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鬬!今日朕分之。”于是并坐极讙,遂共车同出,结友而去】自省边鄙,得与将军共同斯好,此诚将军之耻,而瓉之幸也。绍乃领兵南还。三月上巳,大防賔从于薄落津,修禊事以为乐【原注:《韩诗》章句:“郑俗三月上巳,于溱洧两水之上,秉兰祓除不祥。”《风俗通》:“《周礼》女巫掌嵗时祓除疾病。禊者,絜也,于水上盥絜也。已者,祉也,邪疾已去,祈介祉也。”《厯法》:“三月建辰,己夘退除,可以拂除灾也】闻魏郡兵反,与黒山贼于毒共覆邺城,杀太守栗成,贼十余部,众数万人,防于邺中。坐客皆忧怖失色,绍自若也【原注:《献帝春秋》绍劝督引满投壶,言笑,容貌自若】贼陶升者,故内黄小吏,独将部众逾城西入,闭守州门,不纳他贼,载绍家及诸衣冠,身自扞卫,送至斥丘。绍到,遂屯斥丘,以升为建议中郎将,乃引军入朝歌鹿场山苍岩谷,讨于毒,围攻五日,破之,斩毒及长安所置冀州牧壶寿。遂寻山北行,薄击诸贼左髭文八等,皆斩之。又撃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羝根等,皆屠其屯壁。遂与黒山贼张燕及四营屠各、鴈门乌桓战于常山,燕精兵数万,骑数千匹。绍与连战十余日,燕兵死伤虽多,而绍军亦疲惫,遂俱退。麴义自恃有功,骄纵不轨,绍杀之,而并其众。初,帝之立非绍意,故欲立刘虞,帝在长安,竟不通问。兴平二年,李傕等以绍雄据河朔,威名日盛,乃拜绍为右将军。其冬,车驾东还,为李傕所追于曹阳。沮授说绍曰:「将军累叶辅弼,世济忠义,今朝廷播越,宗庙毁壊,观诸州郡,外托义兵,内图相灭,未有勤王防民者。今州城麤定,兵彊士附,西迎大驾,即宫邺都,挟天子以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绍恱,将从之。颍川郭图【原注:《九州春秋》图字公则】淳于琼曰:「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且英雄并起,各据州郡,连徒聚众,动有万计,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自近,动輙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者。」授曰:「今迎朝廷,至义也,于事防大计也。若不早图,必有先之者矣。夫权不失几,功不厌速,将军其图之。」绍竟不从,以图等言为然【原注:《陈志》初,天子之立非绍意,及在河东,绍遣颍川郭图使焉,图还说绍迎天子都邺,绍不从。
译冀州各城听到消息后纷纷响应袁绍。袁绍害怕了,把自己佩带的渤海太守印绶交给公孙瓒的堂弟公孙范,派他到渤海郡去,公孙范却离开袁绍而去。袁绍率领渤海郡的军队帮助公孙瓒。公孙瓒于是擅自任命自己的将帅为青州、冀州、兖州三州刺史,又全部改置各郡县的太守、县令。袁绍于是亲自出兵攻打公孙瓒,在界桥以南二十里列阵。公孙瓒的步兵三万【谨案:步兵三万与《后汉书》相合,《陈志》《英雄记》都作二万】,列成方阵;骑兵一万匹,分为左右两翼;白马义从作为中坚,也分为两校,左校向右射,右校向左射,旌旗铠甲的光彩照耀天地。袁绍命令麴义率八百精兵作为先登,另以一千张强弩从两侧支援。袁绍亲自率数万步兵在后面列阵。麴义长期在凉州,熟悉羌人的战斗方式,士卒全都精锐。公孙瓒轻视麴义兵少,放出骑兵奔驰冲击。麴义的士兵全都伏在盾牌下面不动,等公孙瓒军来到几十步之内,同时跃起,扬起尘土,大声呐喊,直冲上前,强弩如雷同时发射。公孙瓒军大败奔逃,临阵斩杀公孙瓒所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斩获铠甲和首级一千多,追赶到界桥。公孙瓒收拢军队回头再战,麴义又击败他,于是追到公孙瓒营地,攻打他的牙门【原注:《真人水镜经》说,凡是军队出征时设立牙旗的旗杆,必须使它完整坚固;如果折断,将军就会不利。” 牙门的旗杆,是军队的精气所在。这就是《周礼·司常》所说的“军队出征或会同,设置旌旗作为营门”。其余士众全都逃走了。袁绍在后面十多里,见公孙瓒已经败了,便不再设置防备,卸下马鞍让马休息,身边只有几十张强弩和一百多名大戟士。公孙瓒分散的两千多名骑兵突然赶到,把袁绍包围了好几层,乱箭像雨一样射下。田丰扶着袁绍想退入空墙,袁绍把兜鍪摔在地上说:“大丈夫应当面对敌人战死,反而逃到墙壁之间吗!”催促强弩一齐发射,杀伤了很多公孙瓒骑兵。公孙瓒的骑兵不知道对方是袁绍,逐渐向后退却。等麴义前来接应,骑兵才散去。袁绍整顿军队回到邺城。三年,公孙瓒又派兵到龙凑挑战,袁绍再次击败他们。公孙瓒于是退回幽州,不再出兵。袁绍便和公孙瓒所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连续交战,士卒疲惫不堪,于是任命自己的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田楷与他交战不能取胜。四年,天子派太傅马日磾、太仆赵岐调解关东。赵岐另行前往黄河以北,袁绍出迎百里之外,拜受朝廷命令。赵岐住在袁绍营中,写信告诉公孙瓒。公孙瓒派使者给袁绍写信说:“赵太仆以周公、召公那样的德行,奉命前来征召,宣扬朝廷恩德,表示愿意和睦相处,真如拨开云雾看见太阳,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了。” 从前贾复、寇恂也曾争夺士卒,想要彼此加害,世祖调解纠纷,于是让他们一同入朝拜见,同乘一车出宫。嫌隙和争端既已消除,当时的人都称赞此事【原注:《后汉书》说,贾复的部将曾在颍川杀人,寇恂把他在市上处死,贾复以此为耻。后来贾复经过颍川,说:“见到寇恂,我一定亲手杀了他。”寇恂在道路上听说后,称病回去。光武帝于是征召寇恂,寇恂到后入宫谒见;当时贾复先已在座,想起身回避。皇帝说:“天下还没有平定,两只老虎怎么能私下争斗!今天朕来为你们分解。”于是二人同席尽情欢笑,随后同乘一车出宫,结为朋友而去】我自省身处边远之地,能够同将军共同建立这种友好关系,这实在是将军的耻辱,却是公孙瓒的幸运。”袁绍于是率兵向南返回。三月上巳日,在薄落津大规模宴请宾客随从,举行修禊活动以取乐【原注:《韩诗》章句说:“郑地的习俗,是三月上巳日,在溱水、洧水两水之上,手持兰草洗濯,以除去不祥。”《风俗通》说:“禊,就是洁,在水边洗手洁身。‘已’就是福祥,邪恶疾病已经除去,祈求福祥。”《历法》说:“三月建辰,己卯日可以退除灾害,因此可以拂除灾祸。”】袁绍听说魏郡士兵反叛,和黑山贼于毒一起攻陷邺城,杀死太守栗成,十多个贼部、数万人占据邺城。在座宾客都忧惧得变了脸色,袁绍却神色自若【原注:《献帝春秋》说,袁绍劝督促众人斟满酒投壶,谈笑如常,容貌自若】。有个叫陶升的贼人,原是内黄县的小吏,他独自率领部众越过城墙从西面进入,关闭并守住州府大门,不接纳其他贼军;又装载袁绍的家属和各位士绅,亲自护卫,把他们送到斥丘。袁绍到达后,便驻扎在斥丘,任命陶升为建议中郎将。随后率军进入朝歌鹿场山的苍岩谷,讨伐于毒,围攻五天,攻破敌军,斩杀于毒以及长安所任命的冀州牧壶寿。接着沿山向北行进,逼近攻击左髭文等各部贼军,把他们全都杀了。又在羝根等地攻打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等人,把他们的营寨全都屠灭。后来又和黑山贼张燕以及四营屠各、雁门乌桓在常山交战。张燕有数万精兵、数千匹骑兵。袁绍和他连续交战十多天,张燕军虽然死伤很多,但袁绍军也疲惫不堪,于是双方都退兵。麴义自恃有功,骄横放纵,行为违法,袁绍杀了他,并兼并了他的部众。当初,皇帝即位并非袁绍的本意,所以他原想拥立刘虞;皇帝在长安时,袁绍竟不与朝廷通问。兴平二年,李傕等人因为袁绍雄踞黄河以北,威势声名日益强盛,于是任命袁绍为右将军。那年冬天,皇帝车驾向东返回,在曹阳被李傕追上。沮授劝袁绍说:“将军世代担任辅弼之臣,历代都成就忠义。如今朝廷流离迁徙,宗庙毁坏;看看各州郡,表面上假托义兵名义,暗中却图谋相互消灭,还没有人真正勤王保民。如今州城大致安定,军队强盛,士卒归附,如果向西迎接皇帝,把宫室设在邺都,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蓄养士卒战马来讨伐不服从者,谁能抵挡?”袁绍很高兴,准备听从。颍川人郭图【原注:《九州春秋》说,郭图字公则】、淳于琼说:“汉室衰微已经很久了,如今想要复兴它,不也是很难吗?况且英雄纷纷起兵,各自占据州郡,连接党徒、聚集众人,动辄有数万人,正所谓秦朝失去了天下这头鹿,先得到它的人就称王。如今把天子迎到自己附近,动不动就要上表请示;顺从他,自己的权势就会减轻;违抗他,又会成为拒绝诏命,这不是好的计策。”沮授说:“如今迎接朝廷,是合乎大义的,也是成就大计的关键。如果不早作打算,一定会有人抢先做到。权势不能错失时机,功业不嫌早成,将军应当赶快谋划。”袁绍最终没有听从,认为郭图等人的话有道理【原注:《陈志》说,当初皇帝即位并非袁绍本意。皇帝在河东时,袁绍派颍川人郭图出使,郭图回来劝袁绍迎接皇帝、迁都邺城,袁绍没有听从。
裴松之曰:「案《献帝传》,沮授尽迎帝都邺,防而图沮之,此称郭图之计,与传违也】曹操围张超于雍丘,东郡太守臧洪从绍请兵救超,绍不与。操防雍丘杀超,洪絶绍不与通,绍兴兵围之城陷,执洪杀。之建安元年,帝至雒阳,曹操迎帝都许,尽收河南地,关中皆附。诏书下绍,责以地广兵多而専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绍上书曰:“臣闻昔有哀叹而霜陨,悲哭而崩城者【原注:《淮南子》邹衍事,燕恵王尽忠,左右譛之,仰天而哭,夏五月天为防霜;《说苑》齐荘公攻莒为五乘之賔,而▯梁独不预,归而不食。其母曰:‘食汝生而无义,死而无名,则虽非五乗,孰不汝笑?生而有义,死而有名,则五乗之賔尽汝下也。’及与莒战,梁遂鬬,杀二十七人而死。妻闻而哭,城为之陁,而隅为之崩】每读其书,谓为信然,于今况之,乃知妄作。何者?臣出身为国,破家立事,至乃怀忠获衅,抱信见疑,昼夜长吟,剖肝泣血,曽无崩城陨霜之应。故邹衍、杞妇何能感彻?臣以负薪之资,防于陪隶之中,奉职宪台,擢授戎校。常侍张让等滔乱天常,侵夺朝威,贼害忠徳,扇动奸党。故大将军何进忠国疾乱,义心赫怒,以臣颇有一介之节,可责以鹰犬之功,故授臣以督司,谘臣以方畧臣不敢畏惮彊御,避祸求福,与进合图,事无违异。忠策未尽,而元帅受败,太后被质,宫室焚烧,陛下圣徳幼冲,亲遭戹困。时进既被害,师徒防沮,臣独将家兵百余人,抽戈承明,竦劔翼室,虎叱羣司,奋击凶丑,曽不浃辰,罪人斯殄。此诚愚臣效命之一验也。防董卓乘虚所图不轨,臣父兄亲从并当大位,不惮一室之祸,茍惟宁国之义,故遂觧节出奔,创谋河外。时卓方贪结外援,招恱英豪,故即臣渤海申以军号,则臣之与卓未有纎芥之嫌。若使茍欲滑泥▯波,偷荣求利,则进可以享窃禄位,退无门户之患。然臣愚所守,志无倾夺,故遂引防英雄,兴师百万,饮马孟津,防血漳河,防故冀州牧韩馥怀挟逆谋,欲专权埶,扼絶军粮,不得踵系,至使猾虏肆毒害及一门尊卑大小同日并戮。鸟兽之情犹知号呼,臣所以荡。然忘哀貌,无隠戚者,诚以忠孝之节,道不两立,顾私怀己,不能全功,斯亦愚臣破家徇国之二验也。又黄巾十万,焚烧青兖;黒山张杨,蹈借异域。臣乃旋师奉辞伐畔,金鼓未震,狡敌知亡。故韩馥怀惧,谢咎归土;张▯黒山,同时乞降。臣輙承制,窃比窦融,以议▯曹操,权领兖州牧。防公孙瓉师旅南驰,陆梁北境,臣即星驾席卷,与瓉交锋。假天之威,每战輙克。臣备公族子弟,生长京辇,颇闻爼豆,不习干戈。加自始祖先臣以来,世作辅弼,咸以文徳尽忠,得免罪戾。臣非与瓉交戎马之势,争战陈之功者也。诚以贼臣不诛,春秋所贬,茍云利国,専之不疑。故冒践霜雪,不惮劬勤,实庶一捷之福,以立终身之功。社稷未定,臣诚耻之。太仆赵岐衔命来征,宣陛下含宏之施,蠲除细故,与下更新。奉诏之日,引师南辕,是臣畏怖天威,不敢怠慢之三验也。又臣所上将校,率皆清英宿徳,令名显逹。登锋履刃死者过半,勤恪之功不见书列;而州郡牧守竞盗声名,怀持二端,优游顾望,皆列土锡圭,跨州连郡。是以逺近狐疑,议论纷错者也。臣闻守文之世,徳髙者位尊;仓卒之时,功多者赏厚。陛下播越,非所雒邑,乏祀海内,伤心志在愤惋。是以忠臣肝脑涂地,肌肤横分,而无悔心者,义之所感故也。今赏加无劳,以携有徳;杜黜忠功,以疑众望。斯岂腹心之逺图,将乃谗慝之邪说使之然也?臣爵为通侯,位二千石,殊恩厚徳,臣既叨之,岂敢闚觊重礼,以希彤弓玈矢之命哉【原注《左氏传》王命尹氏策命晋侯为侯伯,赐之大路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诚伤偏禆列校勤不见纪,尽忠为国,翻成重愆。斯防恬所以悲号于边狱,白起歔欷于杜邮也【原注《史记》胡亥遣使者杀防恬,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繋于阳周。恬喟然太息曰:「恬罪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絶地脉,此乃恬之罪也,遂吞药自杀。秦王免白起为士伍,迁之隂宻。白起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劔自裁】太傅日:防位为师保,任配东征,而耗乱王命;宠任非所,凡所举用,皆众所捐弃,而容纳其策,以为谋主。令臣骨肉兄弟还为雠敌,交锋接刃,构难滋甚。臣虽欲释甲投戈,事不得已,诚恐陛下日月之明有所不照,四聪之听有所不闻。
译裴松之说:“考察《献帝传》,沮授极力主张迎接皇帝迁都邺城,郭图反对沮授;这里说是郭图的计策,与《献帝传》相违。”曹操在雍丘包围张超,东郡太守臧洪向袁绍请求发兵救援张超,袁绍没有答应。曹操攻陷雍丘并杀死张超,臧洪与袁绍断绝关系,不再往来。袁绍发兵包围臧洪,城陷后抓住臧洪并杀了他。建安元年,皇帝到达雒阳,曹操迎接皇帝,将都城迁到许,完全收取河南地区,关中也都归附。诏书下达给袁绍,责备他土地广大、军队众多,却只知道自行培植党羽,没听说有勤王的军队。袁绍上书说:“我听说从前有人因哀叹而使霜降,有人因悲哭而使城墙崩塌【原注:《淮南子》记邹衍之事:燕惠王没有听取邹衍的忠诚,反而听信左右谗言,邹衍仰天哭泣,盛夏五月竟降下霜来;《说苑》记齐庄公攻打莒国,五乘之宾都随军出征,只有杞梁没有参加。杞梁回家后不吃饭,他的母亲说:‘你活着没有道义,死了没有名声,那么即使不是五乘之宾,谁不笑你?活着有道义,死后有名声,那么五乘之宾全都在你之下。’杞梁与莒国交战,杀死二十七人后战死。他的妻子听说后哭泣,城墙因此倾斜,城角也因此崩塌】每次读到这些记载,都认为确实如此;拿今天的事情来比较,才知道那是虚妄之说。” 为什么呢?我出身以来便为国家效力,毁家纾难、建立功业,直到后来怀抱忠心却招来祸患,守持诚信反而受到怀疑,昼夜长叹,剖肝泣血,却从未出现城墙崩塌、天降霜雪那样的感应。所以邹衍、杞梁妻的哭泣怎么能够感动上天呢?我凭着像背柴人一样的微薄资历,处在陪隶之中,在御史台任职,后来被提拔授予军职。中常侍张让等人扰乱天常,侵夺朝廷威权,残害忠良,煽动奸党。因此大将军何进忠于国家、痛恨祸乱,义愤勃发,认为我颇有独守节操的品行,可以责成我建立鹰犬般的功劳,所以授予我督司之职,向我咨询方略。我不敢畏惧、避让强暴者,躲避祸患而求取福禄,于是和何进共同谋划,事情没有不一致。忠诚的计策尚未完成,元帅何进却遭到失败,太后被挟持,宫室被焚烧,陛下圣德尚幼,亲身遭遇困厄。当时何进已经被害,军队受挫,我独自率领家兵一百多人,拔戈进入承明门,挺剑守卫宫室,像虎一样呵斥群臣,奋力攻击凶徒,不到十二天,罪人就被消灭。这确实是愚臣效命的一次证明。董卓乘虚而入,图谋不轨;我的父亲、兄长和亲属都身居重要职位,却不顾一家人的灾祸,只考虑安定国家的大义,所以解下官节出奔,在黄河以外开始谋划。当时董卓正贪图结交外援、招揽安抚英豪,因此立即任命我为渤海太守并授予军号;这样说来,我和董卓之间原本没有丝毫嫌隙。” 如果我只是想要随波逐流、苟且求取荣华利益,那么进可以享受窃取来的禄位,退也没有家门遭祸的忧患。然而我愚昧却坚守的原则,志向从未动摇,所以最终招集英雄,兴兵百万,在孟津饮马,使河水染血。后来因为故冀州牧韩馥怀有叛逆谋划,想独揽权势,截断军粮,使军队不能接连进发,终于使奸猾的贼人肆意施加毒害,以致韩馥一家尊卑大小同日被杀。鸟兽尚且知道号叫哀鸣,我之所以悲痛欲绝而忘却哀容、没有隐藏忧戚,实在是因为忠孝的节义与个人私情不能两全;只顾私情,便不能保全功业,这也是愚臣毁家徇国的第二个证明。后来黄巾军十万人焚烧青州、兖州,黑山的张杨又践踏侵扰别的地域。我于是回军奉诏讨伐叛乱,金鼓尚未震响,狡敌就知道必亡。因此韩馥心怀恐惧,认罪归土;张杨、黑山各部同时请求投降。我于是承受皇帝制度,私下仿效窦融,以议论、谋划曹操的名义,权且兼领兖州牧。公孙瓒的军队向南奔驰,横行北方边境,我立即快马出发,席卷而进,和公孙瓒交锋。借助上天的威势,每次交战都获胜。我本是皇族子弟,在京城长大,只是稍微听闻礼乐祭祀之事,并不熟悉军事作战。加上自从始祖及先臣以来,世代担任辅弼,都凭文德竭尽忠诚,因此得以免除罪过。” 我并不是为了同公孙瓒争夺军事实力、争取战阵功劳。实在是因为贼臣不诛,便会受到《春秋》的贬斥;如果说这样做有利于国家,即使专断行事也不应犹豫。因此我冒着霜雪,不怕辛劳,实际希望得到一次胜利的福分,以建立终身的功业。国家尚未安定,我确实以此为耻。太仆赵岐奉命前来征召,宣扬陛下宽宏的恩德,清除细小的旧怨,与臣下重新开始。我接到诏命的当天,就引军向南,这是我畏惧天威、不敢怠慢的第三个证明。再者,我所上奏推荐的将校,大多是清正英俊、德高望重之人,声名美好而显达。他们冲锋陷阵、踏着刀刃而死的超过半数,辛勤谨慎的功劳却没有被记载;而州郡牧守争相窃取声名,心怀两面、观望犹豫,却都得到封土赐圭,跨州连郡。因此远近狐疑,议论纷乱。我听说在遵守成法的时代,德行高尚的人地位尊贵;在仓促危急的时代,功劳多的人赏赐丰厚。陛下流离迁徙,不能居于雒邑,天下又缺乏祭祀,内心悲伤,意志正在愤懑之中。因此忠臣肝脑涂地、肌肤横裂也没有悔恨之心,是因为受到大义感召。如今没有功劳的人反而加以赏赐,使有德者离心;堵塞、贬抑忠臣的功劳,使众望疑惑。这难道是腹心之臣的长远谋划吗?恐怕是谗邪之人的邪说使事情变成这样吧?”},{ 臣的爵位是通侯,官位为二千石,特别的恩宠和厚待,臣已经承受了,哪里敢窥伺企求更隆重的礼遇,来希望得到彤弓、玈矢的赏赐呢?【原注:《左氏传》载,周王命尹氏策命晋侯为侯伯,赐给他大路车及服饰,彤弓一张、彤矢一百支,玈弓十张、玈矢一千支。】实在令人痛心的是,偏将、裨将以及列校辛勤效力却没有得到记载;竭尽忠诚为国效命,反而成为重罪。这就是蒙恬在边地狱中悲号、白起在杜邮抽泣的原因啊!【原注:《史记》载,胡亥派使者杀蒙恬,蒙恬不肯死,使者便把他交给狱吏,拘禁在阳周。蒙恬长叹说:“我的罪本来应当处死了!从临洮起,直到辽东城,都是我统领修筑的。”绵延万余里,其中不可能没有截断地脉之处,这就是我的罪过。】于是蒙恬吞药自杀。秦王免去白起的官职,使他成为士伍,迁往阴密。白起出发后,走出咸阳西门十里到达杜邮,秦王便派使者赐给他剑,命他自杀。太傅说:蒙恬的地位是师保,担负辅佐东征的责任,却耗损并扰乱王命;他受到的宠信任用并不适当,所荐举任用的人,全都是众人所抛弃的,却还采纳他们的谋策,把他们当作主要谋臣。如今使臣的骨肉兄弟反而成为仇敌,彼此交锋接刃,造成的祸难越来越严重。臣虽然想解下铠甲、放下兵器,但事情实在出于不得已;诚恐陛下如日月般的明察有所照不到,四方聪达的听闻有所听不到。
乞下臣章,咨之羣贤,使三槐九棘议臣罪戾【原注:周官三槐三公位焉,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右九▯公侯伯子男位焉。郑▯注曰:槐之言怀也,怀来人于此,欲与谋也。树棘以为位者,取其赤心而外刺,象以赤心有刺也】若以臣今行权为衅,则桓文当有诛絶之刑【原注:齐桓晋文皆以诸侯行天子事故云行权】若以众不讨贼为贤,则赵盾可无书弑之贬矣【原注:左氏传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亡而复,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臣虽小人,志守一介。若使得申明本心,不愧先帝,则伏首欧刀,褰衣就镬,臣之愿也。惟陛下垂尸鸠之平【原注:诗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毛苌注曰:尸鸠之飬其子,旦从上下,暮从下上,平均如一,言善人君子执义亦如此】絶邪谄之论,无令臣结恨三泉。于是以绍为太尉,封邺侯。时曹操自为大将军,绍耻为之下【原注:汉制太尉位在大将军上,明帝以东平王苍为骠骑大将军,以王故位公上。和帝以勇窦宪征匈奴还,迁大将军在公上。自是大将军位在太尉上】表辞不受,操惧让位于绍。二年春,袁术称帝于寿春。三月,诏将作大匠孔融持节拜绍大将军,锡弓矢节钺,虎贲百人,兼督冀青幽并四州,然后受之。绍每得诏书,患有不便于己,乃欲移天子自近,使说操以许下埤【原注音婢】湿,雒阳残破,冝徙都鄄城,以就全实,操拒之。田丰说绍曰:「徙都计既不克从,冝早图许,奉迎天子,动托诏书,号令海内,此筭之上者。不尔,终为人禽,悔无益也。」绍不从。防绍亡卒诣操,云田丰劝绍袭许。操方围张绣于穰,引兵还宻,谋图绍。四年春,绍复击公孙瓉,围瓉易京,破之,斩瓉,遂并其众,拓定幽土,尽有河朔四州之地,志骄气盈。贡御希简,主簿耿包宻白绍曰:「赤徳衰尽,袁为黄▯,宜顺天人,称尊号【原注:献帝春秋,袁舜后黄应代赤,故包有此言。舜以土徳王,故黄;汉火徳,故赤】绍以包白事示军府僚属,皆言包妖妄,宜诛。绍不得已杀包以自觧。又以初平年号与本初字合,必能克平祸乱。于是简精兵十万,骑万匹,以审配、逢纪綂军事,田丰、荀谌、许攸为谋主,颜良、文丑为将帅,欲以攻许【原注:世语,绍步卒五万,骑八千。孙盛评曰:「案魏武谓崔琰曰:『昨案贵州户籍可得三十万众』,由此推之,但冀州胜兵已如此,况兼幽并及青州乎?绍之大举,必悉师而起,十万近之矣】沮授谏曰【谨案:志作沮授、田丰同谏】近讨公孙,师出厯年,百姓疲弊,仓库无积,赋役方殷,未可动也。宜务农息民,先遣使献捷天子。若不得通,乃表曹操隔我王路,然后进屯黎阳,渐营河南,益作舟▯,缮修器械,分遣精骑钞其边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如此可坐定也。」郭图、审配曰:「兵法十围五攻,敌则能战。今以明公之神武,连河朔之彊众,以伐曹操,其势易若覆手,何必乃尔?」授曰:「救乱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冯彊,谓之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先灭。曹操奉迎天子,建宫许都,以令天下。今举师南向,于义则违,且庙胜之策不在彊弱。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练,非公孙瓉坐受围者也。今弃万安之术,而兴无名之师。」窃为公惧之。图配曰:「武王伐纣,不为不义,况兵加曹操,而云无名?且今师徒精勇,将士思奋,而不及时早定大业,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越之所以霸,吴之所以灭也。」监军之计,在于持牢,而非见时知几也。绍纳图言,图等因是譛授曰:「授监统内外,威震三军,若其浸盛,何以制之?夫臣与主同者亡,此黄石之所忌也。」且御众于外,不宜知内。绍乃分授所统为三都督,使授及郭图、淳于琼各典一军。骑都尉崔琰谏曰:「天子在许,民望助顺,不可攻也。」绍不从。袁绍下五年,昭烈杀徐州刺史车胄,据沛以图曹操。操惧,乃自将击昭烈。田丰说绍曰:“与公争天下者,曹操也。操今东撃刘备,兵连不可卒觧,举军而袭其后,可一往而定。兵以机动,斯其时也。”绍辞以子疾,未得行。丰举杖击地曰:“嗟乎,事去矣!夫遭难遇之机,而以婴儿病失其防,惜哉!”绍闻而怒之,遂防焉。曹操畏绍,渡河急击昭烈,破之。昭烈奔绍,绍于是进军攻许。田丰以既失前机,不宜便行,谏绍曰:“曹操既破刘备,则许下非复空虚。且操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今不如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撃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人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三年,可坐克也。
译请陛下把臣的奏章下发,向群贤咨询,让三槐九棘之臣议论臣的罪过。【原注:《周官》说,三槐是三公所处之位;左边九棘是孤卿、大夫所处之位;右边九棘是公、侯、伯、子、男所处之位。郑玄注说:“槐”的意思是怀,表示在此怀集众人,想同他们谋议。种棘作为职位标志,是取其内怀赤心而外有芒刺,象征内有赤心而外有刺。】如果认为臣如今权宜行事是罪衅,那么齐桓公、晋文公也应当受到诛杀灭绝的刑罚。【原注:齐桓公、晋文公都曾以诸侯身份行天子的事情,所以说是权宜行事。】如果认为众人不讨伐贼臣才算贤能,那么赵盾也可以不受史书“弑君”的贬斥了。【原注:《左氏传》载,赵穿在桃园攻杀灵公,赵宣子尚未逃亡出境便返回,太史记载说“赵盾弑其君”,并把这件事公布于朝廷。赵宣子说:“不是这样。”太史回答:“您身为正卿,逃亡没有越过国境,回来又不讨伐贼臣,不是您还能是谁?”】臣虽是小人,却立志谨守操守。如果能使本心申明,不愧对先帝,那么即使低头伏在锯刀下,提起衣裳走向鼎镬,也是臣的愿望。只希望陛下施行尸鸠那样平等如一的公正。【原注:《诗经》说:“尸鸠在桑树上,它的孩子有七只;善人君子的仪态,始终如一。”毛苌注说,尸鸠养育孩子,早晨从上面的孩子依次到下面,傍晚又从下面依次到上面,平均如一;这是说善人君子坚持义理也是如此。】请断绝邪曲谄媚的言论,不要使臣在九泉之下留下遗恨。于是任命袁绍为太尉,封为邺侯。当时曹操自任大将军,袁绍以地位居于他之下为耻,便上表辞让,不肯接受。曹操害怕了,于是把地位让给袁绍。【原注:汉代制度中,太尉的地位在大将军之上。明帝任东平王刘苍为骠骑大将军,因为是亲王,所以职位在三公之上。和帝时窦宪以车骑将军出征匈奴归来,升任大将军,地位在三公之上。从此大将军的地位便在太尉之上。】二年春,袁术在寿春称帝。三月,诏令将作大匠孔融持节拜袁绍为大将军,赐给他弓、箭、节、钺和虎贲一百人,并兼任督领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袁绍这才接受。袁绍每次得到诏书,只要发现有不便于自己的地方,就忧虑不安,于是想把天子迁到自己附近,派人游说曹操说许下低洼潮湿,雒阳又残破不堪,应该迁都鄄城,以求安全充实,曹操拒绝了。田丰劝袁绍说:“迁都的计划既然不能被采纳,就应当尽早谋取许都,迎奉天子,动辄假托诏书,号令天下,这是上策。否则最终一定会被别人擒获,到那时后悔也没有用。”袁绍没有听从。袁绍的逃亡士卒投奔曹操,说田丰曾劝袁绍袭击许都。曹操当时正在穰地围攻张绣,便率兵返回宛地,谋划对付袁绍。四年春,袁绍再次进攻公孙瓒,包围公孙瓒的易京,攻破后斩杀公孙瓒,于是兼并了他的部众,拓展平定幽州土地,完全占有黄河以北冀、青、幽、并四州之地,志意骄傲,气势盈满。进贡给皇帝的物品稀少而简略,主簿耿包秘密对袁绍说:“赤德已经衰竭,袁氏将成为继承黄德的人,应当顺应上天和人心,称帝建号。”【原注:《献帝春秋》说,袁氏是舜的后代,黄德应当取代赤德,所以耿包才这样说。舜以土德称王,所以称黄;汉代以火德,所以称赤。】袁绍把耿包所说的事拿给军府属官看,众人都说耿包妖妄,应当杀掉。袁绍不得已,只好杀耿包来为自己解脱。又因为“初平”年号与他自己的字“本初”相合,认为自己必定能够平定祸乱。于是选拔精兵十万人、骑兵一万匹,任命审配、逢纪统领军务,以田丰、荀谌、许攸为主要谋臣,以颜良、文丑为将帅,打算进攻许都。【原注:《世语》说,袁绍有步兵五万人、骑兵八千人。孙盛评论说:“考察魏武帝对崔琰说:‘我昨天查考冀州户籍,可以得到三十万兵众。’由此推算,单是冀州的精兵就已经如此,何况还兼有幽州、并州和青州呢?袁绍大举出兵,必定是全军出动,十万人这个数目大致接近实际。”】沮授进谏说:【按:陈寿《志》记作沮授、田丰共同进谏。】“近来讨伐公孙瓒,军队出动历年之久,百姓疲惫困乏,仓库没有积蓄,赋税徭役正繁重,现在还不能出动军队。应当致力于农耕,使百姓休养生息,先派使者向天子献上胜利的消息。如果不能通达,就上表说曹操阻隔我们的王命之路,然后进军屯驻黎阳,逐步经营河南,增加制造舟船【原文“舟▯”疑有文字讹误】,修缮整治器械,分派精锐骑兵抄掠曹操的边境,使他不得安宁,我们则利用他疲惫的时机;这样就可以坐待成功。” 郭图、审配说:“兵法说,包围十倍于敌军才进攻,五倍于敌军才强攻;如果兵力相等,也完全可以交战。如今凭借明公的神武威势,联合黄河以北的强大军队去讨伐曹操,形势容易得如同翻手一样,何必这样谨慎迟疑呢?”沮授说:“救济祸乱、诛讨暴虐,叫作义兵;倚仗人多、凭恃强盛,叫作骄兵。行义的军队没有敌手,骄横的军队会先灭亡。曹操迎奉天子,在许都营建宫室,以此号令天下。现在出兵向南,从义理上说就是违背正道,而且决定胜负的谋略并不在于单纯比较强弱。曹操的法令已经施行,士卒精锐训练有素,不是那种坐受围困的公孙瓒。如今却放弃万全的谋略,兴起一支没有正当名义的军队,我私下替明公感到害怕。”郭图、审配说:“周武王讨伐商纣,并不能说是不义,何况如今兵锋指向曹操,怎么能说没有名义?况且现在军队精锐勇猛,将士都想着奋勇作战;如果不趁此时及早成就大业,就是所谓上天赐予机会却不取,反而会受到灾祸。这正是越国因此称霸、吴国因此灭亡的原因。”监军的谋略,只在于持重固守,却不懂得观察时机、知晓事变。袁绍采纳了郭图的话,郭图等人便因此谗毁沮授说:“沮授兼领内外军务,威势震动三军,如果他的势力逐渐强盛,将来凭什么控制他?臣下和君主势力相同,就会导致灭亡,这是黄石公所忌讳的。”而且统领军队在外,不应当让他知道内政。袁绍于是把沮授所统领的军队分成三部分,设置三名都督,让沮授、郭图、淳于琼各自统领一军。骑都尉崔琰进谏说:“天子在许都,百姓都希望帮助顺应天命的一方,不可以进攻。”袁绍没有听从。袁绍下达…… 五年,昭烈杀死徐州刺史车胄,占据沛地,谋划对付曹操。曹操害怕了,于是亲自率军攻打昭烈。田丰劝袁绍说:“和明公争夺天下的人,是曹操。曹操现在向东进攻刘备,战事接连不断,不能很快结束;如果我们全军袭击他的后方,就可以一举决定胜负。用兵要根据时机行动,这正是时机。”袁绍以儿子生病为理由推辞,未能出兵。田丰举杖击地说:“唉,时机已经错过了!遇到危难而又碰上机会,却因为婴儿生病而失去它,太可惜了!”袁绍听说后大怒,于是把田丰拘禁起来。曹操畏惧袁绍,渡过黄河急攻昭烈,击败了他。昭烈逃奔袁绍,袁绍于是进军攻打许都。田丰认为既然已经错过先前的机会,就不应立即出兵,便劝袁绍说:“曹操既已击败刘备,许都就不再空虚了。而且曹操善于用兵,变化没有定规,虽然兵力少,也不可轻视。现在不如长期与他相持。将军凭据山河险固,拥有关中以北四州的军队,对外交结英雄,内部修治农耕和战备,然后选出精锐,分作奇兵,乘敌空虚不断出击,扰乱河南。敌人救援右边,我们就攻击他的左边;敌人救援左边,我们就攻击他的右边,使敌军疲于奔命,百姓不能安居从业。我们还没有劳顿,对方已经困疲,不到三年,就可以坐待攻克。”
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绍不从,丰彊谏忤绍,绍以为沮众,遂械系之。绍乃宣檄州郡曰:“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故非常人所拟也。曩者彊秦弱主,赵髙执柄専制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有望夷之祸,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为世鉴【原注:史记秦二世梦白虎齧其左骖马杀之,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世乃斋望夷宫欲祠泾水,使使责让赵髙以盗事,髙惧乃隂与其壻咸阳令阎乐数二世,二世自杀】及臻吕后季年,产禄専政,内兼二军,外统梁赵,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兴兵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王道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匄擕养,因▯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原注《腾嵩事》并见《曹操传》《后汉书》左悺,河南人,为小黄门;徐璜,下邛人,为中常侍】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徳,▯狡锋侠,好乱乐祸。幕府董綂鹰▯【原注《汉书》音义:卫青征匈奴大克获,帝就拜大将军于幕中,因曰幕府】扫除凶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劔挥鼓,发命东下,收罗英雄,弃瑕取用。故遂与操同谘合谋,授以禆师,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畧,轻进易退,伤夷折衂数丧师徒。幕府輙复分兵命锐,脩完补辑,表行东郡,领兖州刺史,被以虎文,奬防威柄【原注《文选》注《法言》曰:羊质而虎皮,言操本羊质而被以虎文也。李贤引《续汉志》云:虎贲将冠鹖冠,虎文单衣,《文选》注是也。注又曰:防,成也。言奨成其威柄也。陈志作贼,非也】冀获秦师一克之报【原注《左氏传》:晋败秦师于殽,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取王官及郊,晋人不出,遂霸西戎,用孟明也】而操遂承资防扈,肆行凶忒【原注谢承《后汉书》:操得兖州,众彊盛,内怀反绍意】割剥元元,残贤害能。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伟,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诛,妻孥受灰灭之咎【原注事见让本传】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彊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原注《左氏传》:围宋彭城,非宋地也,于是为宋讨鱼石,故称宋,且不登叛人,叛人吕布也】故复援旌擐甲,席卷起征,金鼓响振,布众奔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位【原注谢氶《后汉书》:操围吕布于濮阳,为布所破,投绍,绍哀之,乃给兵五千人,还取兖州】则幕府无徳于兖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后防銮驾反斾,羣虏冦敓,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原注《礼记》:各司其局;《左氏传》:离局,奸也。局,部分也】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郊庙,翊卫幼主。操便放志専行,胁迁省禁,卑侮王室【谨案陈志注作王宫误】败法乱纪,坐召三台,専制朝政【原注应劭汉官仪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召文选作领】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原注五宗髙祖及孙,三族父族母族妻族也】羣谈者受显诛,腹议者防隠戮。百寮钳口,道路以目。尚书记朝防,公卿充员品而已。故太尉杨彪典厯三司,享国极位。操因縁睚眦,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章【原注事见彪本传,章文选作网】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议,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锡【原注文选作饰】操欲迷夺明时,杜絶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坟陵,尊显桑梓,松柏犹宜恭肃,而操帅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梓裸尸,掠取金寳,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懐。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谨案宋书废帝纪曰魏武帝有发丘中郎摸金校尉】所过堕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之态,污国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细政苛惨,科防互设,罾缴充蹊,坑穽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厯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幕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意含覆,冀可弥缝。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専为枭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孙瓉彊御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未破,隂交书命,外助王师,内相掩袭,故引兵造河,方舟北济,防其行人发露,瓉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
译如今却放弃预先谋划、稳操胜券的策略,把成败决定于一次交战;如果不能如愿,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袁绍不听从,田丰强行进谏,触犯了袁绍,袁绍认为他惑乱军心,于是给他戴上刑具拘禁起来。袁绍便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说:“听说英明的君主在危难之际谋划应变,忠臣在祸难面前思考建立权宜之策,所以先有非同寻常的人,才会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才会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所谓非同寻常的事情,本来就不是平常人所能谋划的。从前强大的秦国遇到软弱的君主,赵高执掌权柄,专擅朝廷政权,威势和恩福都由自己决定。当时的人受到威逼胁迫,没有人敢于直言,最终造成望夷宫之祸,祖宗基业被焚毁,耻辱流传至今,永远成为世人的鉴戒。【原注:《史记》载,秦二世梦见白虎咬死他左边的骖马,感到奇怪,便询问占梦者。占梦者说是泾水作祟。秦二世于是斋戒,准备在望夷宫祭祀泾水,并派使者责备赵高盗窃之事。赵高害怕,便暗中与他的女婿咸阳县令阎乐一起列举秦二世的罪过,秦二世自杀。】到了吕后晚年,吕产、吕禄专擅政权,对内兼领南北二军,对外统辖梁、赵,擅自裁决万机,处理政事时关闭宫禁,臣下凌驾君上,朝纲衰败,天下人都寒心。于是绛侯、朱虚侯发兵奋怒,诛灭叛逆暴虐之人,尊立太宗,所以王道得以兴盛隆盛,光明显著。这就是大臣建立权宜之策的明显范例。” 司空曹操的祖父中常侍曹腾,和左悺、徐璜一起制造妖孽,贪婪暴横,败坏教化,残害百姓。他的父亲曹嵩是乞丐,被曹腾收养;又凭借贿赂取得官位,车载黄金、车载玉璧,把财货输送给权贵之家,窃取三公之职,倾覆国家重器。【原注:曹腾、曹嵩的事情,见于《腾嵩事》,也见《曹操传》。《后汉书》载,左悺是河南人,任小黄门;徐璜是下邳人,任中常侍。】曹操是宦官遗留下来的丑类,本来没有美好的德行,性情【原文“▯狡锋侠”疑有讹误】狡诈强悍而好行侠,喜欢动乱,乐于祸患。幕府统率鹰扬之士,扫除凶恶叛逆。【原注:《汉书》音义说,卫青征伐匈奴大获全胜,皇帝在幕中授任他为大将军,因此称为幕府。】后来又遇到董卓侵夺官权、暴乱国家。于是举剑击鼓,发出命令向东进军,收罗英雄,抛弃小过而任用人才。因此他便与曹操共同商议、合谋,授给曹操裨将的职位,认为曹操有鹰犬般的才干,可以担当爪牙。可是曹操愚昧轻佻、谋略短浅,轻率进兵,容易退却,屡遭创伤败北,多次丧失军队。幕府总是重新分派军队,命令精锐部队,修整完备、补充整治,又上表让曹操行使东郡事务,兼领兖州刺史,给他披上虎纹衣,奖成并扶助他的威势权柄。【原注:《文选》注引《法言》说:“羊的本质而披上虎皮。”意思是曹操本来具有羊一样的本质,却给他披上了虎纹。李贤引《续汉志》说,虎贲将领戴鹖冠,穿虎纹单衣,《文选》注所说就是这个意思。】注又说:“防”是成就的意思。这里说的是奖成、助成他的威势权柄。《陈志》写作“贼”,不对。】希望获得像秦军一战取胜那样的报偿。【原注:《左氏传》载,晋国在殽地击败秦军,秦伯于是攻打晋国,渡过黄河后焚烧船只,夺取王官和郊地,晋人不敢出战,于是秦国称霸西戎,任用了孟明。】曹操于是承受资助,骄横跋扈,肆意施行凶恶和邪僻之事。【原注:谢承《后汉书》载,曹操得到兖州后,部众强盛,内心怀有反抗袁绍的意图。】他剥削百姓,残害贤能。所以九江太守边让才华英俊、声名卓著,天下闻名;他说话正直,神色严肃,议论事情不阿谀奉承,却遭受斩首悬尸的刑罚,妻子儿女也受到灭族的灾祸。【原注:事情见《边让本传》。】从此士大夫群体愤怒悲痛,百姓的怨恨更加深重。一个人振臂一呼,全州便同声响应。所以曹操亲自败于徐州,土地被吕布夺取,流落东方边地,进退无所凭据。幕府只考虑强干弱枝的道义,又不把叛逆者列入党类。【原注:《左氏传》载,晋国围攻宋国彭城,但彭城并非宋地;当时是替宋国讨伐鱼石,所以称作宋地,并且不把叛逆者列入其中。这里的叛逆者指吕布。】因此幕府再次援举军旗、披挂铠甲,迅速发动征讨;金鼓声震动,吕布的部众奔逃溃散。幕府救了曹操覆亡的祸患,恢复了他兖州方伯的地位。【原注:谢承《后汉书》载,曹操在濮阳包围吕布,却被吕布击败,投奔袁绍。袁绍怜悯他,于是给他五千兵,让他回去夺取兖州。】这样说来,幕府对于兖州百姓没有什么恩德,却对曹操有再造之大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后来天子车驾返回,群贼侵扰劫掠;当时冀州正有北部边境的警报,无暇离开自己的职守。【原注:《礼记》说“各司其局”;《左氏传》说“离局”就是奸邪。局,指职分。】所以派从事中郎徐勋前往调发遣送军队。曹操让人修缮郊祀和宗庙,辅佐护卫幼主。曹操于是放纵心志,专擅行事,胁迫天子迁徙,控制宫省禁令,卑视侮辱王室。【按:《陈志》注文作“王宫”,错误。】他败坏法令、扰乱纲纪,借故召集三台官员,专擅朝廷政权。【原注:应劭《汉官仪》说,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召”字,文选本作“领”。】爵位赏赐由他心意决定,刑罚诛戮出自他一言;他所喜爱的人,光耀五宗;他所憎恶的人,诛灭三族。【原注:五宗指高祖及其后代;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公开议论的人受到显著的诛杀,内心腹诽的人遭受暗中的杀戮。百官都闭口不言,路上只用眼神示意。尚书只是记录朝廷政事,公卿也不过充当名册上的人数而已。所以太尉杨彪历任三司,享有国家最高官位,曹操却因为一点嫌隙,给他加上无罪之名,鞭打拷问,五种酷刑全部施加,任意触犯法令,不顾宪章。【原注:事情见《杨彪本传》,“章”字,文选本作“网”。】又有议郎赵彦忠诚正直地进谏,所议之事有可采纳之处,因此圣朝包容听取,改变容色并加以赏赐。【原注:文选本作“饰”。】曹操想要蒙蔽、夺取清明的时局,堵塞进言的道路,擅自逮捕并立即杀人,不等待上报获准。又,梁孝王是先帝母亲的兄长,坟陵尊贵显赫,还是桑梓故乡所在;即使松柏尚在,也应当恭敬肃穆。然而曹操率领将吏士卒,亲自前往挖掘,破坏棺椁,使尸体暴露,掠取金银财宝,以至于使圣朝流泪,士人百姓都悲伤感怀。曹操又特意设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按:《宋书·废帝纪》说,魏武帝设有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他们所经过的地方任意毁坏冲撞,没有一具尸骨不暴露在外。他身居三公之位,却做出夏桀、虏寇那样的行径,玷污国家,虐害百姓,把毒害施加于人鬼。再加上他政令琐碎而苛刻惨酷,刑科禁防交相设置,捕捉鸟兽的网罗充满道路,坑洞陷阱堵塞途路,举手就会挂上网罗,抬脚就会触发机关陷阱。因此兖州、豫州出现了无以为生的百姓,帝都充满了叹息怨恨。遍览史籍,残暴无道的臣子,没有比曹操更加贪婪残酷的。幕府当时正要追究外部奸邪,来不及整顿训练军队,便有意包容掩盖,希望能够弥补遮掩过去。然而曹操怀有豺狼般的野心,暗中包藏祸乱的谋略,竟想摧折国家栋梁,使汉室孤立衰弱,除掉忠贞正直之人,专门成为枭雄。从前幕府击鼓北征,公孙瓒强悍而凶逆,抵抗围攻长达一年。曹操趁公孙瓒尚未被攻破,暗中送去书信诏命,对外声称帮助王师,对内却相互掩护袭击;所以他率兵到达黄河,排列船只向北渡河,防止自己的行动被行人发现。公孙瓒也因此被斩杀消灭,使曹操的锋芒受挫收缩,他的图谋没有成功。
尔乃大军过荡西山,屠各左校皆束手奉质,争为前登,犬羊残丑,消沦山谷。于是操师震慴,晨夜逋遯,屯据敖仓,阻河为固【原注献帝春秋操引军造河托言助绍实图袭邺以为瓉援防,瓉破灭,绍亦觉之,以军退屯守敖仓】欲以螗螂之斧御隆车之隧【原注:荘子蘧伯玉谓顔阖曰:汝不知夫螗螂乎?怒臂以当车辙】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防百万,胡骑千羣,奋中黄育获之士【原注:尸子中黄伯曰:余左执大行之獶而右搏雕虎;战国策范雎说秦王曰:乌获之力焉而死,夏育之勇焉而死】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大行【原注:髙干】青州涉济漯【原注:袁谭】大军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犄其后【原注:刘表】雷震虎步,并集虏庭,若举炎火以炳飞蓬,覆沧海以沃漂炭,有何不消灭者哉?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自出幽冀,或故营部曲,或怨旷思归,流涕北顾,其余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杨之遗众,覆亡迫胁,权时茍从,各被创夷,人为雠敌。若逥斾方徂,登髙冈而击鼓吹,▯素麾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觧,不俟血刃。方今汉室陵迟,纲维弛絶,圣朝无一介之辅,股肱无折冲之势,方畿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榻翼,莫所凭恃。虽有忠义之佐,胁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节义?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托宿卫,内实拘执,惧其簒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防,也可不朂哉?操又矫命称制,遣使发兵,恐边逺州郡过听而给与强冦,弱主违众,旅叛举以防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书到荆州,便勒见兵,与建忠将军协同声势,州郡各整戎马,罗落境界,举师▯威,并匡社稷,则非常之功于是乎着。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禆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宣恩信,班▯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逼之难【谨案:此檄文皆据文选,故与后汉书、三国志节录者不同】绍进军黎阳,临发,沮授防其宗族,散赀财以与之曰:夫▯在则威无不加,▯亡则不保一身,哀哉。其弟宗曰:“曹操士马不敌,君无惧焉。”授曰:“以曹兖州之明畧,挟天子以为资。我虽克伯珪,众实疲弊,而将骄主汰,军之破败,在此行也。”▯雄有言:“六国▯▯为嬴,弱姬其今之谓乎?”绍先遣颜良御操将刘延于白马,授又谏绍曰:“良性促狭,虽骁勇不可独任。”绍不听。操救延,与良战,斩良。绍渡河,壁延津南。沮授临船叹曰:“上盈其志,下矜其功。悠悠黄河,吾其济乎?”遂以疾退。绍不许,而意恨之,复省其所部,并属郭图。绍使昭烈及文丑挑战,操又击破之,斩丑。再战而禽二将军,中大震。操还军官渡,绍进保阳武。沮授又说绍曰:“北军虽众,而劲果不及南军。南军糓少,而资储不如北军。南幸于急战,北利于缓师,宜徐持久旷以日月。”绍不从,连营稍前逼官渡,遂合战。操军不利,复还坚壁。绍为髙橹,▯土山,射营中矢下如雨,营中防楯而行。操乃为发石车击绍楼,皆破。绍军呼为霹▯车。绍为地道欲袭操,操輙于内为长堑以拒之,又遣竒兵袭绍运车,大破之,尽焚其糓食。相持百余日,操军粮尽疲困,多叛应绍。绍遣淳于琼等将兵万余人北迎粮运。沮授说绍:“可遣蒋奇别为支军于表,以絶操之钞。”绍不从。许攸曰:“曹操兵少,而悉师拒我许下,余守▯必空弱。若分遣军星行掩袭许防,则奉天子以讨操,操成禽矣。如其未溃,可令首尾奔命破之,必也。”绍又不能用,防攸家犯法,审配收繋之,攸遂奔操,而▯使袭取淳于琼等。琼等时在乌巢,去绍军四十里。操自将步骑五千人夜往攻之。绍闻操击琼,谓长子谭曰:“就操破琼,吾防其营,彼固无所归矣。”乃使髙览、张郃等攻操营。郃曰:“曹操精兵往,必破琼等。琼等破则事去矣,请先往救之。”郭图固请攻操营,郃曰:“曹操营固,攻之必不防,琼等见禽,吾属尽为虏矣。”绍但遣轻骑救琼,而以重兵攻操营,不能下。操大破琼等,斩之,尽燔其糓。绍军恟惧。郭图慙其计,反譛张郃于绍曰:「郃快军败,郃忿惧,遂与髙览焚攻具,诣操降。」于是绍军大溃。绍与谭等幅巾乘马,与八百骑渡河,至黎阳北岸,入其将军蒋义渠营。至帐下,把其手曰:「孤以首领相付矣。」义渠避帐而处之,使宣令焉。众闻绍在,稍复集,余众降操。操尽阬之,前后八万人。沮授为操军所执,乃大呼曰:「授不降也,为所执尔。」操见授,谓曰:「分野殊异,遂用圯絶,不图今日乃相得也。」授对曰:「冀州失策,自取奔北,授智力俱困,宜其见禽。」操曰:「本初无谋,不用君计,今防乱过纪,国家未定,方当与君图之。」
译于是大军越过荡西山,屠各、左校都束手献出人质,争相充当前锋;那些如犬羊般的残兵败类,纷纷消散沉没在山谷之中。曹操的军队因此震恐,昼夜逃遁,屯兵据守敖仓,凭借黄河阻挡敌军来巩固防守【原注:《献帝春秋》说,曹操带兵修筑河堤,假称要帮助袁绍,实际上是想袭击邺城,以便作为袁瓒的援助和防备;袁瓒覆灭后,袁绍也察觉了曹操的意图,于是曹操退军屯守敖仓】。这无异于想用螳螂的手臂去抵挡大车的车轮【原注:《庄子》:蘧伯玉对颜阖说:“你不知道螳螂吗?它愤怒地举起双臂,想抵挡车轮。”】。幕府奉持汉室的威灵,纵横天下,拥有百万大军,千群胡骑,驱使中黄、育、获那样的勇士【原注:《尸子》记中黄伯说:“我左手执大行山的猿猴,右手搏击雕虎。”《战国策》记范雎游说秦王说:“有乌获那样的力气也会死,有夏育那样的勇力也会死。”】,施展强弓劲弩的威势,并州军越过大行山【原注:指高干】,青州军渡过济水、漯水【原注:指袁谭】,大军沿黄河而进,从正面夹击曹操;荆州军南下宛、叶,从后面牵制他【原注:指刘表】。军威如雷震,步伐如虎行,一齐进逼敌军营垒;这就像举起烈火照烧飞蓬,又像倾覆沧海之水去浇灭漂浮的炭火,有什么不能消灭的呢?再说曹操军中那些能够作战的将吏士卒,都出自幽州、冀州,有的是原来的营部属曲,有的是怨恨久困、思念归乡的人,流着眼泪向北回望;其余兖州、豫州的百姓,以及吕布、张杨遗留下来的部众,都是在覆亡和胁迫之下,暂且苟同,各人都带着创伤,彼此视为仇敌。如果现在回转军旗出发,登上高冈击鼓吹号,举起白色指挥旗为投降者开辟道路,他们一定会土崩瓦解,不必等到兵刃相接。如今汉室衰微,纲纪败坏,圣朝没有一个辅佐之臣,股肱之臣也没有抵御强敌的力量;京畿之内,经过选练的臣僚,都低头收敛羽翼,没有可以凭恃的人。即使有忠义之臣,也受到暴虐之臣的胁迫,怎么能够施展自己的节义?况且曹操掌握精兵七百人,包围守卫宫阙,对外托言是宿卫,实际上却是拘禁;恐怕他篡逆的祸心已经萌发,因此才有这次行动。这正是忠臣肝脑涂地、烈士建功立业的时机,难道可以不勉力而为吗?曹操又假传诏命,擅自发号施令,派使者征发军队,恐怕边远州郡误听其命而资助强盗;弱主违背众意,军队叛乱起事以求保全名声,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些都是明智之人不会采取的。今日幽、并、青、冀四州一同进军,檄书传到荆州后,立即整顿现有军队,与建忠将军共同造成声势;各州郡都整治兵马,布置在边境,兴兵扬威,共同匡正社稷,那么非同寻常的功业就将在此显现。取得曹操首级的人,封为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其部曲、偏将、裨将、将校以及投降的各级官吏,一概不予追问。广泛宣扬恩德和信义,颁发符节和赏赐,布告天下,使所有人都知道圣朝正遭受拘禁逼迫的灾难【谨案:这篇檄文都依据《文选》,所以同《后汉书》《三国志》中节录的文字不同】。袁绍进军黎阳,临出发时,沮授劝阻他,担心他的宗族,便散发钱财给他们,说:“形势存在时,威势没有施加不到的地方;形势一旦丧失,连自身都保不住,真可悲啊。” 沮授的弟弟沮宗说:“曹操的兵马不如我们,您不必害怕。”沮授说:“凭曹兖州的明智和谋略,又挟持天子作为资本。我虽然战胜了公孙瓒,但军众实际上已经疲惫,而将领骄傲、君主放纵,这次出兵正是军队败亡的所在。”扬雄有句话说:“六国纷纷归顺秦国,弱小的周室,不正是说今天的情形吗?”袁绍先派颜良在白马抵御曹操的将领刘延,沮授又劝袁绍说:“颜良性情急躁狭隘,虽然勇猛,也不能独自承担重任。”袁绍不听。曹操前去救援刘延,与颜良交战,斩杀颜良。袁绍渡过黄河,在延津南面扎营。沮授登船时叹息说:“上面的人满足了自己的志愿,下面的人又夸耀自己的功劳。悠悠黄河,我还能渡过去吗?”于是以有病为由退下。袁绍不允许,心中又怨恨他,重新削减并兼并他的部属,把他们都交给郭图统领。袁绍派昭烈、文丑出战挑战,曹操又将其击败,斩杀文丑。连续两战擒杀两名将军,军中大为震动。曹操退军到官渡,袁绍进军据守阳武。沮授又劝袁绍说:“北军虽然人多,但精锐勇猛不如南军;南军粮食少,资储不如北军。南军有利于急战,北军有利于缓慢用兵,应当从容持久,拖延时日。”袁绍不听,连营逐渐向前逼近官渡,于是与曹操交战。曹操军队不利,再次退回坚固营垒。袁绍修筑高大的楼橹,堆筑土山,向曹操营中射箭,箭落如雨,营中士卒举着盾牌行走。曹操于是制造发石车攻击袁绍的楼橹,楼橹全被毁坏。袁绍军称它为“霹雳车”。袁绍挖掘地道,想袭击曹操;曹操总是在地道内挖掘长堑来抵挡,又派奇兵袭击袁绍的运输车辆,将其大败,把他的粮食全都焚烧了。双方相持一百多天,曹操军粮食用尽、士卒疲困,许多人叛变投向袁绍。袁绍派淳于琼等率领一万多士兵向北迎接粮运。沮授劝袁绍说:“可以派蒋奇另外率一支军队驻扎在外围,以截断曹操的抄掠。”袁绍不听。许攸说:“曹操兵力少,却把全部军队集中在这里抵挡我们,许都之外的防守一定空虚薄弱。若分派军队快速奔袭,掩袭许都,那么就可以奉天子讨伐曹操,曹操必然成为俘虏。即使许都没有溃败,也可以使他首尾奔忙而击破他,一定能够成功。”袁绍又不能采用他的计策;后来许攸的家人犯法,审配把他们收捕拘系,许攸于是投奔曹操,并劝说曹操袭击淳于琼等人。淳于琼等当时驻在乌巢,距离袁绍军四十里。曹操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连夜前往攻击。袁绍听说曹操攻击淳于琼,对长子袁谭说:“即使曹操攻破淳于琼,我也会攻打他的营垒;那时他就无处可归了。”于是派高览、张郃等攻击曹操营垒。张郃说:“曹操的精兵已经出发,淳于琼等人一定会被击破。” “淳于琼等一旦被击破,大事就完了,请先去救援他们。”郭图坚持请求攻击曹操营垒,张郃说:“曹操营垒坚固,攻击它一定不能攻下;淳于琼等被擒后,我们这些人也全都会成为俘虏。”袁绍只派轻骑兵救援淳于琼,却用重兵攻打曹操营垒,始终攻不下。曹操大败淳于琼等人,杀了他们,把他们的粮食全部焚烧。袁绍军惊恐不安。郭图为自己的计策感到惭愧,反而向袁绍诬陷张郃说:“张郃使军队遭到惨败,张郃又恼怒害怕,于是和高览一起焚烧攻城器械,前往曹操那里投降。”于是袁绍军大溃败。袁绍和袁谭等人裹头巾骑马,带着八百骑兵渡过黄河,到了黎阳北岸,进入将军蒋义渠的营垒。到了帐下,袁绍握着蒋义渠的手说:“我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了。”蒋义渠避开营帐,让袁绍居住,并让他发布命令。众人听说袁绍在这里,逐渐重新聚集;其余部众都投降曹操。曹操把他们全部坑杀,前后共八万人。沮授被曹操军擒获,于是大声说:“我不是投降,是被擒住了。”曹操见到沮授,对他说:“我们所属的分野不同,终于走到了决裂的地步,没想到今天竟然相逢。”沮授回答:“冀州失策,自己招致败逃;我的智谋和力量都已经困乏,被擒也是应该的。”曹操说:“袁本初没有谋略,又不采用你的计策。如今战乱已经超过一个纪年,国家尚未安定,正应当和你一起谋划此事。”
授曰:「叔父母弟县命袁氏,若蒙公灵,速死为福。」操叹曰:「孤早相得,天下不足虑也。」遂赦而厚遇焉。授寻谋归绍,乃诛之。军还,或谓田丰曰:「君必见重矣。」丰曰:「公貌寛而内忌,不亮吾忠,而吾数以至言迕之。若胜而喜,必能赦我;战败而恚,内忌将发,我必死矣。」绍军士既败,皆拊膺泣曰:「向令田丰在此,必不至于败也。」绍谓逢纪曰:「冀州诸人,闻吾军败,皆当念吾。惟田别驾前諌止吾,与众不同,吾亦慙见之。」
纪曰:「丰闻将军之退,拊手大笑,喜其言之中也。」绍于是谓僚属曰:「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遂杀之。」初,操闻丰不从戎,喜曰:「绍必败矣。」及绍奔遯,复曰:「向使绍用其别驾计,尚未可知也【原注:孙盛曰:「观田丰、沮授之谋,虽良平何以过之?故君贵审才,臣尚量主。君用忠良,则霸王之业隆;臣奉闇后,则覆亡之祸至。存亡荣辱,常必由兹。丰知绍必败,败则已必死,甘冐虎口以尽忠规,烈士之于所事,虑不存己。夫诸侯之臣,义有去就,况丰与绍非纯臣乎?《诗》云:『逝将去女,适彼乐土。』言去乱邦,就有道可也】审配二子为操所禽,绍将孟岱言于绍曰:「配在位専政,族大兵彊,且二子在南,必怀反计。」郭图、辛评亦以为然绍遂以岱为监军,代配守邺。防军逢纪素与配不睦,绍以问之。
纪曰:「配天性烈直,每慕古人之节,必不以二子在南为不义也,愿公勿疑。」绍曰:「君不恶之邪?」
译沮授说:“我的叔父、母亲和弟弟都把性命交在袁氏手中,如果蒙受您的威灵,能够速死就是福分。”曹操叹息说:“如果我早一些得到你,天下就不值得忧虑了。”于是赦免沮授,并厚待他。沮授不久谋划逃回袁绍那里,于是被杀。曹操军队回师,有人对田丰说:“您这次一定会受到重用了。”田丰说:“袁公外表宽厚,内心却猜忌;他不明白我的忠心,而我又多次因直言劝谏触犯他。如果取胜而高兴,他或许能赦免我;如果战败而恼怒,内心的猜忌就会发作,我一定会死。”袁绍军士兵战败后,都捶胸哭泣说:“当初如果田丰在这里,必定不会败。”袁绍对逢纪说:“冀州众人听到我军战败,都会想念我。只有田别驾当面劝阻我,和众人不同,我也惭愧见他。” 逢纪说:“田丰听说将军退兵,拍手大笑,为自己的话应验而高兴。” 袁绍于是对属官说:“我没有采纳田丰的话,果然被他嘲笑,于是把他杀了。”当初,曹操听说田丰不随军出征,高兴地说:“袁绍必败。”等到袁绍逃遁后,曹操又说:“当初假如袁绍采用他的别驾之计,结果还很难说【原注:孙盛说:看田丰、沮授的谋略,即使张良、陈平又怎么能超过他们?所以君主贵在审察人才,臣下重在衡量君主。君主任用忠良,霸王的功业就会兴盛;臣下侍奉昏暗的君主,覆亡的灾祸就会到来。存亡荣辱,常常都由此而定。田丰知道袁绍必败,战败后自己也必死,却甘愿冒着虎口的危险来尽忠进谏。烈士对于所侍奉的人,考虑的不是保全自己。诸侯的臣下,在道义上有离开或留下的选择,何况田丰与袁绍并不是纯粹的君臣关系呢?《诗经》说:‘我将离开你,前往那安乐之地。’说的就是离开乱国,归附有道之国】。审配的两个儿子被曹操擒获,袁绍的将领孟岱对袁绍说:‘审配在位时专擅政权,宗族强大,军队强盛,而且两个儿子在南方,他一定怀有反叛的计策。’郭图、辛评也认为如此。袁绍于是任命孟岱为监军,代替审配守卫邺城。袁军逢纪一向和审配不和,袁绍便询问他的意见。” 逢纪说:“审配天性刚烈正直,常常仰慕古人的节操,他一定不会因为两个儿子在南方就做出不义之事,希望您不要怀疑他。” 袁绍说:“您不是厌恶他吗?”
纪曰:「先所争者私情也,今所陈者国事也。」绍曰:「善。」乃不废配。配由是更与纪亲厚。冀州城邑叛绍者,绍稍复击定之。绍为人寛雅,有局度,喜怒不形于色,而性矜愎自髙短于从善,故至于败。六年,曹操以绍新败,欲乘其困,遂定之。夏四月,▯兵河上,击绍仓亭军,破之。绍军不出,操乃还。七年春,操复进军官渡。绍自军败愤发病,呕血,夏五月卒。绍政寛,百姓徳之,河北士女莫不悼念,市巷挥涕,如丧所亲。绍后妻刘,性酷妬。绍死未殡,尽杀绍宠妾五人。曰:「死者有知,当复被宠地下。」乃髠头黒面,残毁其形,又尽灭其家。绍三子:谭,字显思;熙,字显雍;尚,字显甫。谭长而恵,尚少而美。刘氏有宠而爱尚,数称于绍。绍亦奇其姿容,欲以为嗣,而未显言之。乃以谭继兄后,出为青州刺史。沮授谏曰:「世称万人逐兎,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原注:慎子:兎走于街,百人逐之,贪人俱存,人莫之非者,以兎为未分定故也。积兎满市,过不能顾,非不欲兎也。分定之后,虽鄙不争】且年钧以贤,徳钧则卜,古之制也。愿上惟先代成败之诫,下思逐兎分定之义。绍曰:「吾欲令四儿各据一州,以观其能。」授出曰:「祸其始此乎?」于是以中子熙为幽州刺史,外甥髙干为并州刺史。谭至青州,其土自河而西,不过平原。谭北排田揩,东破孔融,曜兵海隅,威恵甚着,流民多归之,寖以富彊。其后信用羣小,骄奢淫佚。华彦、孔顺,奸佞猾险,委以腹心。别驾王修,忠良正直,备员而已。使妇弟领兵,内草窃,市井外剽掠,田野又使两将募兵属县,有赂者免白籍,贫民窜伏丘墓,放兵捕索,如猎鸟兽。于是声望大损,境土萧条,复如始至之日矣。及绍卒嗣犹未定,逢纪、审配以骄纵为谭所恶,辛评、郭图皆比于谭,而与纪配有隙,众以谭长,欲立之,配等恐谭立而评等为害,遂与刘氏谋,矫绍遗命,奉尚为嗣。谭至不得立,自称车骑将军,出屯黎阳。尚少与之兵,而使逢纪随之。谭求益兵,审配等又议不与,谭怒杀逢纪。八年春,曹操渡河攻谭,谭告急于尚,尚乃留审配等守邺,自将助谭,与操相拒于黎阳,自九月至明年二月【谨案后汉书与此合,陈志作自二月至九月】大战城下,谭、尚败,夜遯还邺。操追至邺,收其麦,尚逆击破操,操军还许。谭谓尚曰:"我铠甲不精,故前为曹操所败,今操军退,人怀归志,及其未济,出兵掩之,可令大溃,此几不可失也。"尚疑而不许。既不益兵,又不易甲,谭大怒。郭图、辛评因谓谭曰:"使先公出将军为兄后者,皆审配之谋也。"谭遂引兵攻尚,战于外门,谭败,乃引兵还南皮。王修率吏人自青州往救谭,谭还欲更攻尚,修曰:"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将鬭而断其右手,曰我必胜,其可乎?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属有谗人交鬬其间,以求一朝之利,愿塞耳勿听也。若斩佞臣数人,复相亲睦,以御四方,可横行天下。"谭不从。谭将刘询起兵漯隂以叛谭,诸城皆应。谭叹曰:"今举州皆叛,岂孤之不徳邪?"修曰:"东莱太守管綂虽在海表,此人不反。"后十余日,綂果弃其妻子赴谭,妻子为贼所杀,谭更以綂为乐安太守。尚复自攻谭,谭战大败,婴城固守,尚围之急,谭奔平原。尚军馆陶,谭复出击,尚尚败走险,谭追击之,尚设伏出奇,复大破谭,僵尸十余里,谭复走保平原。尚复攻之,战于外门,谭军复败。郭图说谭曰:"今将军国小兵少,粮匮势弱,显甫之来,外则不敌,愚以为可呼曹操使击显甫,操至必先攻邺,显甫还救将军,引兵而西,自邺以北尽可获也。若显甫破败,其兵散亡,又可敛取。"以拒操。操逺来,粮饷不继,必自逃去,则赵国以北皆我之有,亦足与操为对矣。谭始不纳,后遂从之。问谁可使图?曰:「辛佐治可。」谭遂遣毗诣操请救。时操南击刘表,次于西平。毗见操,致谭意,且陈取尚平河朔防,以自结于操。操大悦,乃许谭平刘表。遗谭书曰:「天降灾害,祸难殷流,初交殊族,卒成同盟,使王室震荡,彛伦攸斁,是以智达之士,莫不痛心入骨,伤时人不能相忍也。然孤与太公志同愿等,虽楚魏絶邈,山河逈逺,戮力乃心,共奨王室,使非族不干吾盟,异▯不絶吾好,此孤与太公无贰之所致也。功绩未卒,太公殂殒,贤▯承綂,以继洪业,宣奕世之徳,履丕显之祚,摧严敌于邺都,扬休烈于朔土,顾定疆宇,虎视河外。凡我同盟,莫不景附。何悟青蝇飞于竿旌,无忌游于二垒【原注:无忌,楚谗人费无忌】使股肱分成二体,胸膂絶为异身。
译逢纪说:“先前争执的是私人感情,现在陈述的是国家大事。” 袁绍说:“好。”于是没有罢免审配。审配因此和逢纪更加亲近厚待。冀州各城邑中背叛袁绍的,袁绍逐渐重新攻打平定。袁绍为人宽厚文雅,有气度,喜怒不表露在脸上,但性情矜持固执,自视甚高,不善于采纳善言,所以终于导致失败。六年,曹操趁袁绍新败,想乘他的困顿进攻,于是平定各地。夏四月,曹操发兵到黄河边,攻击袁绍在仓亭的军队,将其击破。袁绍军不出战,曹操于是退还。七年春,曹操再次进军官渡。袁绍自从军队失败后,愤怒发病,吐血,夏五月去世。袁绍施政宽缓,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河北的士人和女子没有不哀悼的,市巷之中挥泪哭泣,如同失去亲人。袁绍死后,妻子刘氏性情残酷而嫉妒。袁绍尚未下葬,她就把袁绍宠爱的五名妾全部杀死,说:“死者如果有知觉,应当让她们到地下继续受到宠爱。”于是剃光她们的头发,涂黑她们的脸,残毁她们的形貌,又把她们的家族全部灭掉。袁绍有三个儿子:袁谭,字显思;袁熙,字显雍;袁尚,字显甫。袁谭年长而仁惠,袁尚年少而容貌俊美。刘氏得宠并偏爱袁尚,多次在袁绍面前称赞他。袁绍也认为袁尚姿容奇异,想立他为继承人,却没有公开说出来。于是让袁谭承继长兄的后嗣,出任青州刺史。沮授劝谏说:“世人说,万人追逐一只兔子,等一个人抓到它,贪逐的人全都停止,这是因为兔子的归属已经确定了【原注:《慎子》:兔子跑在街上,百人追赶它,贪心的人都不顾身份地追逐,也没有人认为不对,因为兔子的归属尚未确定。兔子多到充满市场,经过时却无人回头看,并不是不想要兔子,而是归属确定以后,即使卑贱之人也不再争夺】。” “况且年龄相当就以贤能为标准,德行相当就占卜决定,这是古代的制度。希望上面能思考前代成败的教训,下面能思考追兔时归属确定的道理。”袁绍说:“我想让四个儿子各自占据一个州,以观察他们的才能。”沮授出门后说:“祸患大概就从这里开始了吗?”于是任命次子袁熙为幽州刺史,外甥高干为并州刺史。袁谭到了青州,他的辖地从黄河向西,不过到平原。袁谭向北排挤田楷,向东击破孔融,在海边炫耀兵力,威势和恩惠都很显著,流民多归附他,渐渐富足强盛。后来他信任群小,骄纵奢侈,荒淫放荡。华彦、孔顺奸邪谄媚、狡猾阴险,袁谭把他们当作心腹。别驾王修忠良正直,不过是作为备员而已。袁谭让妻弟统领军队,对内任其掠夺,对外在市井剽掠;又让两名将领到各县招募士兵,有贿赂的人就免除登记入籍,贫民只好逃入丘墓之间,士兵到处搜捕追索,如同猎取鸟兽。于是袁谭的声望大为损害,境内土地荒芜,又恢复成他刚到青州时的样子。等到袁绍去世,继承人仍未确定,逢纪、审配因袁谭骄纵而被他厌恶;辛评、郭图都依附袁谭,又和逢纪、审配有嫌隙。众人认为袁谭年长,想拥立他;审配等人担心袁谭即位后辛评等人会加害自己,于是和刘氏谋划,假传袁绍遗命,拥立袁尚为继承人。袁谭到头来不能被立为继承人,便自称车骑将军,出兵屯驻黎阳。袁尚只给他少量兵力,并派逢纪跟随。袁谭请求增加兵力,审配等人又商议不答应,袁谭愤怒,杀了逢纪。八年春,曹操渡过黄河攻打袁谭,袁谭向袁尚告急,袁尚于是留下审配等人守卫邺城,亲自率军援助袁谭,在黎阳与曹操相持,从九月一直到第二年二月【谨案:《后汉书》与此相同,《陈志》作从二月至九月】在城下大战,袁谭、袁尚战败,连夜逃回邺城。曹操追到邺城,收割了袁氏的麦子;袁尚迎击并击破曹操,曹操军退回许都。袁谭对袁尚说:‘我的铠甲不精良,所以先前被曹操打败。如今曹操退军,人人都有归心,趁他们尚未渡过黄河,出兵掩袭,就能使他们大败,这个机会不可错过。’袁尚怀疑而不答应。既不给袁谭增加兵力,也不替他更换铠甲,袁谭大怒。郭图、辛评趁机对袁谭说:‘当初先公让将军出继为兄长之后,都是审配的计谋。’袁谭于是率兵攻打袁尚,在外门交战,袁谭战败,便率军退到南皮。王修率领官吏百姓从青州前往救援袁谭。袁谭回来后想再次攻打袁尚,王修说:‘兄弟就像人的左右手。譬如一个人将要争斗时,先砍断自己的右手,却说我一定能胜,这怎么可能呢?’ “抛弃兄弟而不亲近,天下还有谁会亲近他?如今又有谗人从中交相挑拨,以求一时的利益,希望您堵住耳朵不要听。如果斩杀几个奸佞之臣,重新彼此亲睦,用来抵御四方,就可以横行天下。”袁谭不听。袁谭的将领刘询在漯阴起兵背叛袁谭,各城都响应。袁谭叹息说:“如今全州都背叛了,难道是我没有德行吗?”王修说:“东莱太守管统虽然身在海边,但这个人没有反叛。”十多天后,管统果然抛下妻子儿女投奔袁谭,他的妻子儿女被贼人杀死,袁谭于是改任管统为乐安太守。袁尚又亲自攻打袁谭,袁谭交战大败,只得据城坚守;袁尚紧紧包围,袁谭逃到平原。袁尚在馆陶驻军,袁谭又出兵攻击,袁尚败退到险要之地;袁谭追击,袁尚设下埋伏,出奇兵再次大败袁谭,僵卧的尸体绵延十多里,袁谭又逃回平原据守。袁尚再次进攻平原,在外门交战,袁谭军再次战败。郭图劝袁谭说:“如今将军国土狭小、兵力少,粮食匮乏、形势衰弱;袁尚到来,正面交战我们不能抵敌。我认为可以请曹操来攻打袁尚。曹操一到,必先攻打邺城;袁尚回军救援将军,您就率兵向西,从邺城以北都可以夺取。等袁尚失败,军队散亡,又可以收编他们。” “用这些兵力来抵御曹操。曹操远道而来,粮饷接济不上,一定会自行逃走;那时赵国以北就都归我们所有,也足以和曹操抗衡了。”袁谭起初不接受,后来终于听从了。问谁可以出使谋划此事,郭图说:“辛佐治可以。”袁谭于是派辛毗去见曹操,请求救援。当时曹操正在南面攻打刘表,驻军西平。辛毗见到曹操,转达袁谭的意图,并且陈述攻取袁尚、平定黄河以北来防守的计划,以此同曹操结盟。曹操非常高兴,于是答应袁谭先平定刘表。曹操给袁谭写信说:“上天降下灾害,祸难接连不断;起初我们与异族交战,最终却结成同盟,使王室震荡,伦理败坏。因此,通达事理的人无不痛心入骨,悲伤于当时的人不能彼此容忍。然而我与太公志向相同、愿望一致,虽然楚、魏相隔遥远,山河阻隔,我们仍竭尽力量、同心协力,共同辅佐王室,使非同族者不干预我们的盟约,使异类不阻断我们的友好;这正是我与太公没有二心的结果。功业尚未完成,太公却去世了;贤明的后代继承统绪,以继续宏大的事业,宣扬世代的德行,承受显赫的福祚,摧毁邺都的强敌,在朔方土地上扬名建功,回头平定疆域,虎视河外。凡是我们的同盟,没有不仰慕归附的。哪里想到青蝇会飞到旌旗上,无忌会在两座营垒之间游说【原注:无忌,指楚国的谗臣费无忌】,使股肱分裂成为两个部分,胸腹和脊背断绝而成为不同的身体。”
初闻此问,尚谓不然,定闻信来,乃知阏伯实沈之忿已成【原注:《左氏传》:髙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弃亲即雠之计已决,旃斾交于中原,暴尸累于城下。闻之哽咽,若存若亡。昔三王五伯,下及战国,君臣相弑,父子相杀,兄弟相残,亲戚相灭,盖时有之。然或欲以成王业,或欲以定霸功,皆所谓逆取顺守,而徼富彊于一世也。未有弃亲即异,兀其根本,而能全于长世者。昔齐襄公报九世之讐,士匄卒荀偃之事,是故《春秋》美其义,君子称其信。夫伯防之恨于齐,未若太公之忿于曹也。宣子之承业,未若仁君之继綂也【原注:《公羊传》:纪侯大去其国,大去者何?灭也。孰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为襄公讳也。《春秋》为贤者讳。何贤乎襄公?复讐也。何讐尔?逺祖也。哀公亨乎周,纪侯譛之。逺祖者几世乎?九世矣。九世犹可以复讐乎?虽百世可也。《左氏传》:荀偃将中军,士匄佐。之伐齐,济河,病目,出及卒,而视不可舍。士匄抚之曰:“主荀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暝,受含。荀偃,字伯防,宣子即士匄也】且君子违难,不适讐国,交絶不出恶声,况忘先人之雠,弃亲戚之好,而为万世之戒,遗同盟之耻哉?蛮夷戎狄将有诮让之言,况我族▯而不痛心邪?夫欲立竹帛于当时,全宗祀于一世,岂宜同生分谤争校得失乎?若冀州有不弟之慠,无惭顺之节,仁君当降志辱身以济事为务。事定之后,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为髙义邪?今仁君见憎于夫人,未若郑荘之于姜氏,昆弟之嫌,未若重华之于象敖。然荘公卒,崇大隧之乐;象敖终受有鼻之封。损弃百疴,追摄旧义,复为母子昆弟如初【原注:《左氏传》:郑武姜生荘公及共叔段,爱段,请京,使居之。段将袭郑,夫人将启之。荘公伐段,段出奔共,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曰:“若掘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史记》:舜母死,瞽瞍更娶妻生象,象常欲杀舜。舜践帝位,封象有庳为诸侯】今整勒士马,瞻望鹄立,又与尚书曰:“知变起辛郭,祸结同生,追阏伯实沈之踪,忘常棣死防之义,亲寻干戈,僵尸流血,闻之哽咽,若存若亡。”昔轩辕有▯鹿之战,周公有商奄之师【原注:《史记》:蚩尤作乱,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鹿之野,擒杀蚩尤。周公东伐淮夷,践奄,迁其君蒲姑】皆所以翦除秽害,而定王业,非强弱之争,喜怒之忿也。故虽灭亲不尤,诛兄不伤。今二君初承洪业,纂继前辙,进有国家倾危之虑,退有先公遗恨之负,当惟义是务,惟国是康。何者?金木水火,刚柔相济,然后克得其和,能为人用。今青州天性峭急,迷于曲直,仁君度数▯广,绰然有余,当以大包小以优容劣,先除曹操以平先公之恨。事定之后,乃议曲直之评,不亦善乎?若留神逺图,克己复礼,当振旅长驱,共奨王室。若迷而不反,遵而不改,则胡夷将有诮让之言。况我同盟,复能戮力仁君之役哉?此韩卢东郭,自困于前,而遗田父之获者也【原注:战国防,齐欲伐魏,淳于髠谓齐王曰:韩子卢者,天下之疾犬也;东郭逡者,海内之狡兎也。韩子卢逐东郭逡,环山者三,腾山者五,兎极于前,犬发于后,犬兎俱废,各死其所。田父见之,无劳勌之苦,而擅其功。今齐魏久相持,以顿其兵,弊其众,臣恐彊秦大楚承其后,有田父之功。齐王谢将休士也】愤跃鹤望,冀闻和同之声。若其泰也,则袁族其与汉升降乎?如其否也,则同盟永无望矣。谭尚并不从曹操,遂还救谭。十月至黎阳,尚闻操渡河,乃释平原还邺。尚将吕旷、髙翔叛归曹操,谭复隂刻将军印以假旷翔。操知谭诈,乃为子整聘谭女以安之,而引军还。九年三月,尚使审配、苏由守邺,复攻谭于平原。配献书于谭曰:配闻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便于行,愿将军缓心抑怒,终省愚辞。葢春秋之义,国君死社稷,忠臣死君命。茍图危宗庙,剥乱国家,亲踈一也。是以周公垂涕以蔽管蔡之狱,季友歔欷而行叔牙之诛【原注:左氏传,公疾问后于叔牙,对曰:庆父材。问于季友,对曰:臣以死奉般。公曰:乡者牙曰庆父材,成季使以君命命僖叔待于鍼巫氏,使鍼季酖之曰:饮此则有后于鲁国,不饮死且无后。
译“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我还认为不是这样;等确定的消息传来,才知道阏伯、实沈之间的怨恨已经形成【原注:《左氏传》:高辛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阏伯,幼子叫实沈,居住在旷野之中,彼此不能相容,天天拿起武器互相征讨】,抛弃亲人而亲近仇敌的计策已经决定,旌旗在中原交错,暴尸层叠在城下。听到这些,我哽咽悲痛,神思恍惚。过去三王五霸,直到战国时代,君臣互相杀戮,父子互相残害,兄弟互相伤害,亲戚彼此灭绝,大概有时会出现这种事。然而,有的是想借此成就王业,有的是想借此确立霸功,都是所谓先以逆道夺取、再以顺道守成,在一世之中求取富强。却从来没有抛弃亲人而亲近异己、毁掉自己的根本,却能够长久保全的。过去齐襄公报九世之仇,士匄最终完成荀偃的事业,所以《春秋》赞美他的义,君子称许他的信。伯防对齐国的怨恨,还不如太公对曹操的愤怒;宣子承继事业,也不如仁君继承统绪【原注:《公羊传》:纪侯完全离开了他的国家。“完全离开”是什么意思?就是灭亡。是谁灭亡了他?为什么不说是齐国灭了他?这是为齐襄公避讳。《春秋》替贤者避讳。襄公哪里贤明?因为他报了仇。】“报的是什么仇?是远祖之仇。纪侯在周王那里被烹杀,是因为纪侯进谗诬陷了他。所谓远祖,是相隔几代?九代。相隔九代还可以报仇吗?即使相隔一百代也可以。《左氏传》说:荀偃统领中军,士匄辅佐他。军队讨伐齐国,渡过黄河后,荀偃眼睛患病,出军直到去世,视线仍不能离开齐国。士匄抚摸着他说:‘主帅荀偃临终不能继续向齐国作战,上天和黄河可以作证!’荀偃于是闭眼,接受含玉。荀偃字伯防,宣子就是士匄】。况且君子为了躲避灾难,不到仇敌之国;交往断绝后也不说对方坏话。何况忘记先人的仇恨,抛弃亲戚的情谊,反而成为万世的鉴戒,留下同盟的耻辱呢?即使蛮、夷、戎、狄也会有责备的话,何况我们同族之人,难道能不痛心吗?想在当世把功名写在竹帛上,使宗庙祭祀在一世中得以保全,难道应该彼此同室而生,却分担谤议、争论得失吗?如果冀州方面有不敬兄长的傲慢,没有惭愧而顺从的节操,仁君应当降低志意、屈辱自身,把成就大事作为要务。事情平定以后,再让天下评判谁是谁非,不也是高尚的义举吗?如今仁君被夫人憎恨,还不如郑庄公被姜氏厌恶;兄弟之间的嫌隙,也不如重华和象敖之间的矛盾。然而郑庄公最终仍营造大隧之乐,象敖最终也接受了有鼻的封地。抛弃各种旧怨,追寻并恢复过去的情义,再次使母子、兄弟像从前一样【原注:《左氏传》:郑武姜生郑庄公和共叔段,偏爱共叔段,请求封给他京邑,让他居住在那里。” “共叔段将要袭击郑国,武姜准备为他打开城门。郑庄公讨伐共叔段,共叔段逃奔共地,郑庄公便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后来又后悔了。颍考叔说:‘如果挖地直到泉水,在地道中相见,谁能说不行呢?’庄公听从了。庄公进入地道,赋诗说:‘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氏出来赋诗说:‘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如初。《史记》说:舜的母亲去世,瞽瞍再娶妻子,生下象;象常常想杀舜。舜登上帝位后,封象于有庳,使他成为诸侯。”如今我整顿军队,翘首站立等待,又写信给袁尚说:“我知道祸乱由辛评、郭图而起,灾祸结于同胞兄弟之间;他们追随阏伯、实沈的旧迹,忘记《常棣》中兄弟相亲至死的道义,亲自挑起战争,尸体横陈,血流成河。听到这些,我哽咽悲痛,神思恍惚。”过去轩辕氏有涿鹿之战,周公有讨伐商奄的军队【原注:《史记》:蚩尤作乱,黄帝于是征发诸侯军队,在涿鹿郊野与蚩尤交战,擒获并杀死蚩尤。周公向东讨伐淮夷,践踏商奄,迁徙其君到蒲姑】,都是为了剪除污秽祸害、安定王业,并不是争强斗弱,也不是发泄喜怒之忿。因此,即使灭除亲族也不算过错,诛杀兄长也不算伤害大义。” 如今二位君主刚刚承受宏大的事业,继承前人的道路,进则有国家倾覆危亡的忧虑,退则有辜负先公遗恨的责任,应当只以义为务,只以使国家安宁为念。为什么呢?金、木、水、火,刚柔彼此调和,然后才能取得和谐,能够为人所用。如今青州方面天性急躁,迷失于曲直是非;仁君气度宽宏,绰绰有余,应当以大的包容小的,以宽厚容纳不才,先除掉曹操来平息先公的遗恨。事情平定以后,再讨论谁是谁非,不也很好吗?如果能留心长远谋划,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就应当整顿军队长驱直入,共同辅佐王室。如果迷失而不回头,沿着错误道路而不改变,那么胡夷将会有责备的话。何况我们同盟之人,难道还能够竭尽力量来参加仁君的战事吗?这就像韩卢和东郭逡相互困斗,最后把田父获利的机会留给了他【原注:《战国策》:齐国想攻打魏国,淳于髡对齐王说:“韩子卢是天下跑得最快的狗,东郭逡是海内最狡猾的兔子。韩子卢追赶东郭逡,绕山三圈,越山五次;兔子跑疲在前,猎狗追累在后,狗和兔都精疲力竭,各自死在原处。田父看见它们,不费劳累之苦,却独自取得功劳。如今齐、魏长期相持,使军队疲惫、士众困敝,我担心强大的秦国和楚国从后面进攻,取得田父那样的功劳。” 齐王向他道歉,准备休养士卒】。我愤怒地跳起,像鹤一样伸颈远望,希望听到双方和解同心的消息。如果形势能够转好,那么袁氏一族大概可以和汉室共存亡吧;如果不能,那么同盟就永远没有希望了。袁谭、袁尚都没有听从曹操的安排,于是曹操回军救援袁谭。十月,曹操到达黎阳;袁尚听说曹操渡过黄河,便放弃平原退回邺城。袁尚的将领吕旷、高翔叛变投归曹操,袁谭又暗中刻制将军印,授予吕旷、高翔。曹操知道袁谭是在欺诈,于是替儿子曹整聘娶袁谭的女儿来安抚他,然后率军退还。九年三月,袁尚派审配、苏由守卫邺城,又在平原攻打袁谭。审配给袁谭写信说:“我听说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事,希望将军放宽心胸、压抑怒气,最终省察我的愚拙言辞。大概《春秋》的义理是,国君应当为社稷而死,忠臣应当为君命而死。只要是谋划危害宗庙、扰乱国家,不论亲疏都一样。因此周公为管叔、蔡叔之狱流泪,季友抽泣着执行诛杀叔牙之事【原注:《左氏传》:鲁桓公病重,询问身后立谁为君。叔牙回答说庆父有才能;问季友,季友回答说臣愿以死奉立般。桓公说:先前叔牙说庆父有才能,成季便奉君命让僖叔在针巫氏那里等候,命针季给他饮鸩酒,并说:‘喝下它,鲁国才会有后嗣;不喝,死后将没有后嗣。’
饮之归及逵众而卒】何则义重人轻,事不获已故也。昔卫灵公废蒯聩而立輙,蒯瞆为不道,入戚以簒卫师伐之。春秋传曰:以石曼姑之义为可以拒之,是以蒯聩终获叛逆之罪,而曼姑永享忠臣之名【原注:公羊传,晋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瞆于戚。戚者何?卫之邑也。曷为不言入于卫?父有子子不得有父也。齐国夏衔石曼姑帅师围戚。齐国夏曷为与卫石曼姑围戚?伯讨也。此其为伯讨奈何?曼姑受命乎灵公而立輙,以曼姑之义为固,可以拒之也。輙者何?蒯瞆之子也。然则曷为不立蒯聩而立輙?灵公逐蒯聩而立輙,则輙之义可以立也】父子犹然,况兄弟乎?昔先公废绌将军,以续贤兄,立我将军以为适嗣,上告祖灵,下书谱牒。先公谓将军为兄子,将军谓先公为叔父。海内逺近,谁不备闻?且先公即世之日,我将军斩衰居庐,而将军斋于垩室,出入之分,于斯益明。时凶臣逢纪妄画蛇足【原注:战国防,楚有祠者,赐其舎人巵酒。舎人相谓曰:数人饮之不足,一人饮之有余,请尽地为蛇。先成者饮酒。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饮之,乃左手持巵,右手画蛇,曰:吾能为之足。未成。一人之蛇成,夺其巵曰:蛇固无足,子安能为之足?遂饮其酒。为蛇足者终亡其酒】曲辞謟媚,交乱懿亲。我将军奋赫然之怒,诛不旋踵。将军亦奉命承旨,加以淫刑。自是之后,痈疽破溃,骨肉无丝髪之嫌。自疑之臣,皆保生全之福。故悉遣彊胡,简命名将,料整器械,选择战士,殚府库之财,竭食土之实。其所以供奉将军,何求而不备?君臣相率,共卫旌麾,战为鴈行,赋为币主。虽倾仓覆库,翦剥民物,上下欣戴,莫敢告劳。何则?推恋恋忠赤之情,尽家家肝脑之计,唇齿辅车,不相为伤【原注:左氏传,宫之奇曰: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其虞虢之谓乎】谓为将军心合意同,混齐一体,必当并威偶势,御冦宁家。何图凶险谗慝,造饰无端,诱导奸利,至令将军翻然改图,忘孝友之仁,听豺狼之谋,袭阏沈之迹,诬先公废立之言,违近者在防之位,悖纪纲之理,不顾逆顺之节,横易冀州之主,欲当先公之继,遂放兵钞突,屠城杀吏,交尸盈原,裸民满野,至于髠□髪肤,割截支体,寃魂痛于幽防创痍,被于草棘。又乃图获邺城,许赐秦胡财物妇女,豫有分数。又告令吏士云:「孤虽有老母,輙使身体完具。」而已闻此言者,莫不惊愕失气,悼心挥涕。使太夫人忧哀愤懑,我州君臣士友假寐悲叹。念欲静师拱黙,以听执事之图,则惧违春秋死命之节,诒太夫人不测之患,陨先公万世之业。且三军愤慨,人怀私怒。我将军辞不获命,以及馆陶之役。是时外为御侮,内实乞罪。既不见赦而加屠辱,各二三其心,临陈叛戾。我将军进退无功,首尾受敌,引军奔避,不敢告辞。亦谓将军少垂亲亲之仁贶,以缓追之恵【原注:谷梁传「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而乃寻踪蹑轨,无所逃命。困兽必鬭,以干严刑,而将军师旅土崩瓦觧。此非人力,乃天意也。是后又望将军克己复礼,追还孔怀如初之爱,而纵情重怒,散锋放火,播増毒螫。烽烟相望,涉血千里,遗城厄民,引领悲怨。虽欲勿救,恶得已哉。故遂引军东辕,保正疆埸。虽近郊垒未侵境域,然望旌麾能不永叹。配等备先公家臣,奉废立之命。而图等干国乱家,礼有常刑。故奋敝州之赋,以除将军之疾。伏惟将军至孝烝烝,发于岐嶷,友于之性生于自然,章之以聪明,行之以敏逹,覧古今之举措,覩兴败之徴符。轻荣财于粪土,贵名髙于丘岳。何意奄然迷沈,堕贤哲之操,积怨肆忿,取破家之祸。翘企延颈,待望讐敌,委慈亲于虎狼之牙,以逞一朝之志,岂不痛哉!若乃天啓尊心,革图易虑,则我将军匍匐悲号于将军掌股之上,配等亦当敷躬布体,以聴斧锧之刑。若必不悛,有以国毙,图头不县,军不反斾。愿将军详度事宜,锡以环玦【原注:荀子「絶人以玦,反人以环】谭得书,登城而泣。既刼于郭图,又以兵锋累交,遂不纳。曹操进攻邺,到洹水,去邺五十里。苏由为内应,谋泄,与配战城中,败出奔操。操遂为土山地。道攻之,配亦于内作堑以当之。配将冯札【谨案:冯札与《后汉书》合《陈志》作冯礼】为内应,开突门,内操兵三百余人【原注:《墨子·备突篇》:“城百步一突门,突门用车两轮以木束之,涂其上,维置突门内,度门广狭之,令人入门四尺中置窐,突门旁为槖,充灶状,又置艾冦,即入下轮而塞之,鼔槖薰之也】配觉之,从城上以大石击门,门闭,入者皆死。
译叔牙喝下毒酒,回去走到大路上,众人面前便死了】。为什么这样做?因为义理重于个人,事情又实在不得已。过去卫灵公废黜蒯聩而立蒯辄;蒯聩行为不合道义,进入戚邑企图篡夺卫国,卫军便讨伐他。《春秋传》说,按照石曼姑的义理,可以拒绝蒯聩;所以蒯聩最终获有叛逆之罪,而石曼姑永远享有忠臣的名声【原注:《公羊传》:晋国赵鞅率军把卫国世子蒯聩送入戚邑。戚是什么地方?是卫国的城邑。为什么不说进入卫国?因为父亲有罪,儿子便不能拥有父亲。齐国国夏带领石曼姑率军包围戚邑。齐国国夏为什么和卫国的石曼姑包围戚邑?这是奉霸主之命进行讨伐。石曼姑为什么能够奉命讨伐?因为他接受卫灵公的命令拥立蒯辄,按照石曼姑的义理,他有充分理由拒绝蒯聩。蒯辄是什么人?是蒯聩的儿子。那么,为什么不立蒯聩而立蒯辄?因为卫灵公驱逐蒯聩而立蒯辄,所以蒯辄在义理上可以被立为君】。父子尚且如此,何况兄弟呢?过去先公废黜将军,来承继贤兄的后嗣,立我将军为嫡嗣,上告祖先神灵,下书于谱牒。先公称将军为兄长之子,将军称先公为叔父。天下远近之人,谁没有听说过?而且先公去世那天,我将军身穿斩衰、居住在倚庐守丧,将军却穿斋服居于垩室;出入居处的差别,从此更加明确。当时凶恶的臣子逢纪妄自添枝加叶【原注:《战国策》:楚国有个主管祭祀的人,把一壶酒赏给门客。门客们互相说:“几个人喝不够,一个人喝又喝不完,请大家在地上画蛇,先画成的人喝酒。”有一个人先画成蛇,拿起酒壶准备喝,又用左手拿着酒壶,右手给蛇画脚,说:“我还能够给它画脚。”还没有画成,另一个人的蛇已经画好,夺过酒壶说:“蛇本来没有脚,你怎么能给它画脚呢?”于是喝了那壶酒。给蛇画脚的人最终失去了酒】,用歪曲的言辞谄媚,挑拨离间亲近的宗族。我将军于是勃然大怒,立即诛杀了他。将军也奉行命令、承受旨意,施加严酷刑罚。从此以后,脓疮破裂流脓,骨肉之间再没有丝毫嫌隙。那些心存疑虑的臣子,都获得了保全性命的福分。因此,我们把强悍的胡人全部调来,选拔任命名将,筹备整治器械,挑选战士,耗尽府库财物,竭尽土地所产的粮食。我们用来供奉将军的东西,还有什么要求不能满足?君臣相互率领,共同保卫将军的旌旗;作战时像雁阵一样行动,征收赋税时把民财作为资用。即使倾尽仓库、搜刮民财,上下也都欣然拥戴,没有人敢诉说劳苦。为什么呢?因为推行家家户户恋恋不舍的忠诚赤心,竭尽各家各户肝脑涂地的打算;唇齿相依,车辅相助,不能彼此伤害【原注:《左氏传》:宫之奇说:“面颊和车辅相互依靠,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说的就是虞国和虢国吧】,都认为将军和我们心意相合、同为一体,必定应该共同壮大威势、相互借助力量,抵御敌寇、安定国家。哪里料到凶险邪恶的谗佞之徒,凭空编造修饰,诱导谋求奸利,以至于使将军突然改变主意,忘记孝友的仁德,听信豺狼般的谋略,追随阏伯、实沈的旧迹,诬称先公废立之言,违背近亲在丧位次上的礼制,悖逆纲纪,不顾逆顺的节义,强行更换冀州的主人,想取代先公的继承人,于是放纵军队抢掠突袭,屠杀城邑,杀害官吏,尸体交错堆满原野,剥光衣服的百姓遍布田野,甚至剃去头发、毁伤皮肤,割断肢体;冤魂在幽冥中痛苦,创伤遍布草棘之间。又图谋攻取邺城,答应把秦人、胡人的财物和妇女赏赐给部下,预先都分配好了数目。又告诫吏士说:‘我虽然有老母,也只让她的身体完整而已。’听到这话的人,无不惊愕失色,痛心流泪。以致太夫人忧伤愤懑,我州君臣、士人、朋友都在假寐中悲叹。我们想要停止军队,拱手沉默,听从您的谋划,却又害怕违背《春秋》所说为君命而死的节义,给太夫人招来意外的祸患,毁掉先公万世的事业。况且三军愤怒激昂,人人都怀有私仇。我将军不得不奉命出战,直到馆陶之役。当时对外是抵御侮辱,对内实际上是请求赦罪。既没有得到宽赦,反而遭到屠杀和侮辱,众人各怀二心,临阵叛变反抗。我将军进退都没有成效,前后都受到敌人攻击,只得率军逃避,不敢告辞。” “我们还以为将军会稍稍施加亲亲之仁的恩惠,以缓慢追击来施予宽宥【原注:《谷梁传》:缓慢追赶而放走逃亡的贼人,是亲亲的道理】,然而将军却循着踪迹追赶,没有给我们逃生的机会。困兽一定会搏斗,以致触犯严刑,于是将军的军队土崩瓦解。这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而是天意。此后我们又希望将军克制自己、恢复礼制,追还兄弟之间原有的亲爱;可是将军放纵情欲、加重愤怒,散布兵锋、纵火焚烧,播撒增益毒害。烽火彼此相望,血流千里,城池遗弃,百姓困厄,人人伸颈悲怨。即使想不救援,哪里能够做到呢?所以我们于是率军向东进发,守护正常的疆界。虽然军垒还在近郊,尚未侵犯您的境域,但望见您的旌旗,怎能不长久叹息?我等都是先公的家臣,奉行先公废立的命令;而郭图等人干预国政、扰乱家族,礼法自有常刑。因此我们竭尽敝州的赋税,来除掉将军的疾病。伏惟将军至孝深厚,早年便有聪颖的资质;友爱兄弟的性情出于自然,又以聪明彰显,以敏捷通达来实践;遍览古今的举措,看见兴亡成败的征兆。您把荣华财物看得如粪土,把高尚名声看得高于丘山。哪里料到您忽然迷失沉沦,丧失贤哲的操守,积聚怨恨、放纵愤怒,招来家破之祸。如今您翘首伸颈,等待仇敌,竟把慈亲置于虎狼的牙齿之间,只为逞一时之志,难道不令人痛心吗!” “如果上天启发您的尊心,使您改变谋划、改换思虑,那么我将军一定会匍匐在将军的手掌和大腿之下,悲号请罪;我等也应当俯伏身体,听候斧钺之刑。如果您一定不肯悔改,宁可使国家灭亡,我们的头颅不悬挂,军队也不回转旌旗。希望将军详细考虑事情的利害,赐下玉环和玉玦【原注:《荀子》:用玉玦表示与人断绝,用玉环表示召回】。”袁谭得到书信,登城哭泣。他既受郭图劫持,又因双方兵锋屡次交战,最终没有采纳。曹操进攻邺城,到达洹水,距离邺城五十里。苏由作为内应,计谋泄露,在城中与审配交战,战败后出城投奔曹操。曹操于是修筑土山,挖掘地道攻城;审配也在城内挖掘壕沟来抵挡。审配部将冯札【谨案:冯札与《后汉书》相同,《陈志》作冯礼】作为内应,打开突门,让曹操三百多名士兵进入【原注:《墨子·备突篇》:“城墙每隔百步设一座突门。突门用两轮车,以木头捆束起来,在上面涂泥;只把它放置在突门里面,按门的宽窄计算,人在门内四尺处挖坑;突门旁边设置皮囊,形状像灶,又放置艾草。敌寇进入后就放下车轮堵住突门,击打皮囊熏烧他们。”】,审配察觉后,从城上用大石砸击门口,城门关闭,进入的人全部死亡。
操乃凿堑围城,周四十里。初令浅,示若可越。配望而笑之,不出争利。操一夜濬之,广深二丈,引漳水以灌之。自五月至八月,城中饿死者过半。尚闻邺急,将军万余人还邺,未到,欲令审配知外动止,先使主簿钜鹿李孚入城。孚斫问事杖繋马边,自着平上帻,将三骑投幕诣邺下,自称都督,厯北围,循表而东,歩歩呵责守围将士,随轻重行其罚。遂厯操营,前至南围,当章门,复责怒守围者,収缚之,因开其围,驰到城下,呼城上人。城上人以绳引孚得入。配等见孚,悲喜鼓噪称万嵗。守围者以状闻。操笑曰:“此非徒得入也,方且复出。”孚知外围益急,不可复冒,乃请配悉出城中老弱以省糓。夜简别数千人,皆使持白幡,从三门并出降。孚复将三骑作降人服,随辈夜出突围得去。尚乃依西山来东,至阳平亭,去邺十七里,临滏水举火以示城中。城中亦举火应之。配出兵城北,欲与尚对决围。操逆击之,败还。尚亦破走,依曲漳为营。操复围之,未合,尚惧,遣隂防陈琳求降,不聴。尚还走蓝口【谨案:蓝口与《后汉书》合《陈志》作滥口】操复进急围之。尚将马延等临阵降,众大溃。尚奔山中,尽收其辎重,得尚印绶节▯及衣物以示城中,城中崩沮。审配令士卒曰:“坚守死战,操军疲矣,幽州方至,何忧无主。”操出行围,配伏弩射之,几中。配兄子荣为东门校尉,荣夜开门内操兵。初谭之去,辛毗、郭图家得出,而辛评家独被收。及操兵入配在城东南角楼见之,知城必陷,忿辛郭破壊冀州,遣人驰诣邺狱,指杀评家。配乃拒战,城中操兵生缚配诣帐中。毗闻配屠评家,逆以马鞭击配头,骂之曰:「奴,汝今日真死矣!」配顾曰:「狗辈,正由汝曹破我冀州,恨不得杀汝,且汝今日能生杀我邪?」有顷,操引见,谓配曰:「知谁开卿城门?」配曰:「不知也。」操曰:「自卿子荣尔【谨案志注作「自卿文荣耳」,文字讹】配曰:「小儿不足用,乃至此。」操复谓曰:「曩者孤行围,何弩之多也?」配曰:「恨其少尔。」操曰:「卿忠于袁氏父子,亦自不得不尔也。」有意欲活之,配意壮烈,终无挠辞。而辛毗等号哭不已,乃杀之【原注:乐资《山阳公载记》及袁暐《献帝春秋》并云:「太祖兵入城,审配战于门中,既败逃于井中,获之。」裴松之曰:「配一代烈士,袁氏之死臣,岂当数穷之日,方逃身于井?此之难信,诚为易了。不知资暐之徒竟为何人,未能识别然否,而轻弄翰墨,妄生异端,以行其书如此之▯,正足以诬罔视听,疑误后生矣。寔史籍之罪人,逹学之所不取者也】初,冀州张子谦先降,素与配不合,笑谓配曰:「正南,卿竟何如我?」配厉声曰:「汝为降虏,审配为忠臣,虽死岂羡汝生邪?」临行刑,叱持兵者令北向曰:「我君在北也。」见者莫不叹息。操以尚在,乃全尚母妻子,还其财寳。操子丕见熙妻甄氏美,即纳之。髙干以并州降,复为刺史。操之围邺也,谭复背之,因略取甘陵、安平、渤海、河间,攻尚于中山,尚败走故安,从熙而谭,悉收其众,还屯龙凑。十二月,操讨谭,军其门,谭夜遁奔南皮、临清河而屯。明年正月,急攻之,谭欲出战,军未合而败,谭被驱驰追者,意非恒人,趋奔之,谭堕马,顾曰:「咄,儿过我!我能富贵汝!」言未絶,口头已断。地,李孚自称冀州主簿,求见操曰:「今城中强弱相陵,人心扰乱,以为宜令新降为内所识信者,宣传明教。」操即使孚往入城告谕。吏民使各安故业,不得侵凌,城中乃安。操于是斩郭图等及其妻子。袁谭使王修运粮于乐安,闻谭急,将所领兵往赴之,至髙宻闻谭死,下马号哭曰:“无君焉归!”遂诣曹操,乞收葬谭尸。操欲观修意,黙然不应。修复曰:“受袁氏厚恩,若得敛谭尸,然后就戮,无所恨。”操乃许之【原注:傅子曰:太祖既诛衰谭,枭其首,令曰:“敢哭者戮及妻子。”于是王叔治、田子泰相谓曰:“生受辟命,亡而不哭,非义也。畏死忘义,何以立世?”遂造其首而哭之,哀动三军。军正白行其戮。太祖曰:“义士也。”赦之。裴松之曰:田畴传云:“畴为袁尚所辟,不受。”谭命传子合而言之,有违事实】以修为督军粮,还乐安。谭所部诸城皆服,惟乐安太守管统不下。操命修取綂首,修以綂亡国忠臣,觧其缚,使诣操。操恱而赦之。袁氏政寛,在职势者多畜聚。操破邺,籍没审配等家财物百万数。
译曹操于是挖掘壕沟包围邺城,周长四十里。起初下令把壕沟挖得很浅,故意显示仿佛可以越过。审配看见后嘲笑他,没有出城争夺地利。曹操一夜之间把壕沟加深加宽,宽、深各二丈,引漳水灌入。自五月到八月,城中饿死的人超过一半。袁尚听说邺城危急,率领一万多名将士返回邺城;还未到达时,为了让审配知道城外的动静,先派主簿、钜鹿人李孚进入城中。李孚砍断用于拷问的杖,系在马旁,自己戴上平上帻,带着三名骑兵投奔曹操的军营,来到邺城下,自称都督。他绕过北面包围圈,沿着外围向东走,一路上呵斥守围将士,按照罪行轻重施加惩罚。于是经过曹操营地,向前来到南面包围圈,在章门处又责骂守围者,把他们收捕捆绑,趁机打开包围圈,奔驰到城下,呼喊城上的人。城上的人用绳子把李孚拉入城内。审配等人见到李孚,又悲又喜,击鼓喧呼,高喊万岁。守围者把情况报告曹操。曹操笑着说:“这不只是进得去,他还将要再出来。”李孚知道外围包围更加严密,不能再次冒险,于是请求审配把城中的老弱全部遣出,以节省粮食。夜间挑选出几千人,都让他们拿着白旗,从三座城门一同出城投降。李孚又让三名骑兵穿上降人的服装,混在队伍中,连夜冲出包围逃走。袁尚于是沿西山向东而来,到达阳平亭,距离邺城十七里,在滏水边点火向城中示意。城中也点火回应。审配出兵到城北,想和袁尚合力冲击包围。曹操迎击,审配军败退。袁尚也被击败逃走,依傍曲漳水扎营。曹操再次包围他,包围尚未合拢,袁尚害怕,派阴夔、陈琳请求投降,曹操不接受。袁尚退逃到蓝口【谨案:蓝口与《后汉书》相同,《陈志》作滥口】,曹操又推进急攻,将他紧紧包围。袁尚的将领马延等临阵投降,军众大溃败。袁尚逃入山中,曹操把他的辎重全部收缴,得到袁尚的印绶、符节、兵器和衣物,拿给城中看,城中军民因此崩溃沮丧。审配对士卒说:“坚守城池,拼死作战,曹操军队已经疲惫,幽州援军正要到来,还担心没有君主吗?”曹操出营巡视包围圈,审配埋伏弓弩射他,箭几乎射中。审配的侄子审荣任东门校尉,夜间打开城门让曹操军进入。当初袁谭离开时,辛毗、郭图的家人都得以出城,唯独辛评一家被收捕。等曹操军进入城中,审配在城东南角楼看见此事,知道城池必定陷落,愤恨辛评、郭图毁坏冀州,便派人奔驰到邺城狱中,指使杀死辛评一家。审配于是继续抵抗,城中的曹操兵将他活捉,押到帐中。辛毗听说审配杀了辛评一家,迎上去用马鞭打审配的头,骂道:“奴才,你今天真的死定了!”审配回头说:“你们这些狗东西,正是因为你们毁了我的冀州,我恨不得杀了你们;况且你今天难道还能活着杀我吗?” 过了一会儿,曹操召见审配,对他说:“你知道是谁打开了你的城门吗?”审配说:“不知道。”曹操说:“就是你的儿子审荣啊【谨案:《陈志》注作‘自卿文荣耳’,文字有误】。”审配说:“小孩子不足以任事,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曹操又问他:“先前我巡视包围圈时,为什么弩箭那么多?”审配说:“只恨太少了。”曹操说:“你忠于袁氏父子,也不得不这样做。”曹操本来有意想让他活命,但审配意气壮烈,始终没有屈服的言辞。辛毗等人又不停号哭,于是曹操杀了审配【原注:乐资《山阳公载记》和袁暐《献帝春秋》都说:太祖军进入城中,审配在门内抵抗,战败后逃进井里,被擒获。裴松之说:审配是一代烈士,是袁氏的死臣,难道会在穷途末日才逃到井中保命?这种说法确实容易辨明是不可信的。不知乐资、袁暐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尚不能辨别真伪,却轻率舞文弄墨,妄生异说,以这种方式写书,正足以欺骗视听,贻误后人。他们实在是史籍的罪人,为博学之士所不取】。当初,冀州的张子谦先投降曹操,他一向和审配不和,便笑着对审配说:“正南,你最终怎么样了,难道还不如我吗?” 审配厉声说:“你是投降的俘虏,审配是忠臣;即使我死了,难道会羡慕你活着吗?”临刑时,他呵斥持兵器的人,让他们面向北方,说:“我的君主在北方。”看见的人无不叹息。曹操因为袁尚还在,于是保全袁尚的母亲、妻子和儿女,归还他们的财宝。曹操的儿子曹丕见袁熙的妻子甄氏美丽,便纳她为妻。高干以并州投降曹操,曹操仍任命他为刺史。曹操包围邺城时,袁谭又背叛曹操,趁机攻取甘陵、安平、渤海、河间,进攻中山的袁尚;袁尚战败逃到故安,跟随袁熙,而袁谭收拢了他们全部部众,返回龙凑屯驻。十二月,曹操讨伐袁谭,军队驻扎在南皮城门外;袁谭夜间逃往南皮,沿临清河屯兵。第二年正月,曹操急攻南皮。袁谭想出城交战,军队尚未会合便战败;袁谭被追兵驱赶奔驰,神色意态不像常人,急忙逃跑,最终坠下马来。他回头说:“哎呀,孩子超过我了!我还能使你富贵!”话还没说完,头颅已经被砍断。此前,李孚自称冀州主簿,请求见曹操,说:“如今城中强者欺凌弱者,人心扰乱,应该让新近投降而又为城内人所熟悉信任的人,进去宣告明确的教令。”曹操立即派李孚进城告谕。官吏百姓各自安守旧业,不得相互侵凌,城中于是安定。曹操随后杀了郭图等人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袁谭派王修在乐安运粮。王修听说袁谭处境危急,便带领所辖军队前去救援;走到高密,听说袁谭已死,便下马放声痛哭,说:“没有君主,我归附谁呢!”于是前往曹操那里,请求收殓安葬袁谭的尸体。曹操想观察王修的心意,默然不答。王修又说:“我蒙受袁氏的深厚恩德,如果能收殓袁谭的尸体,然后接受杀戮,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曹操这才答应了他【原注:傅子说:太祖诛杀袁绍、袁谭以后,砍下他们的首级,并下令说:“敢哭的人,连同妻子儿女一并处死。”于是王叔治、田子泰相互说道:“活着时接受征召,死了却不哭,不合乎义。害怕死亡而忘记道义,凭什么立身于世?”于是到他们的首级前哭泣,悲哀之声震动三军。军正报告说应当依法处死他们。太祖说:“这是义士。”便赦免了他们。裴松之说:田畴传记说:“田畴被袁尚征召,没有接受。”袁谭命令传记把两人合在一起说,有违事实。】曹操任命王修为督军粮,仍让他回到乐安。袁谭部下所属的各城都归服,只有乐安太守管统不肯投降。曹操命王修取管统的首级,王修认为管统是亡国的忠臣,便解开他的绑缚,让他去见曹操。曹操很高兴,赦免了他。袁氏的政令宽松,在职掌权的人大多积聚财物。曹操攻破邺城后,登记没收审配等人家中的财物,共有数百万之多。
及破南皮,阅修家糓不满十斛,有书数百卷。操叹曰:“士不妄有名。”辟修司空掾。熙尚为其将焦触、张南所攻,奔辽西乌桓。触自号幽州刺史,驱率诸郡太守令长背袁向曹,陈兵数万,杀白马盟,令曰:“违者斩。”众莫敢仰视,各以次防至。别驾代郡韩珩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于义,阙矣。若乃北面曹氏,所不能为也。”一坐为珩失色【原注:先贤行状:珩字子侃,代郡人,清粹有雅量,少防父母奉养,兄姊宗族称弟】触曰:“夫举大事,当大义事之,济否不待一人可卒珩志以厉事君。”操闻珩节甚髙之,屡辟不至,卒于家。髙干闻操讨乌桓,复以并州叛,执上党太守,举兵守壶口关。操遣乐进、李典击之,干还守壶关城。十一年春正月,操自将击干。干闻之,留别将守城,走匈奴,求救于单于。单于不受。操围壶关三月,防之,干遂走荆州。上雒都尉王琰捕斩之【原注:典论:上雒都尉王琰获髙干,以功封侯。】其妻哭于室,以为琰富贵,将更娶妾媵而夺己爱,故也】十二年,曹操征辽西,击乌桓,尚熙与乌桓逆操军,战败走,乃与亲兵数千人奔公孙康于辽东。尚有勇力,先与熙谋曰:「今到辽东,康必见我,我独为兄手击之,且据其郡,犹可以自广也。」康亦心规取尚以为功,乃先置精勇于廐中,然后请尚熙,疑不欲进,尚强之,遂与俱入。未及坐,康叱伏兵禽之,坐于冻地。尚谓康曰:「未死之间,寒不可忍,可相与席。」康曰【谨案陈志作熙曰误考后汉书作康曰与此合】卿头颅方行万里,何席之为?」遂斩首送操【原注:吴书,尚有弟名买,与尚俱走辽东。《曹瞒传》云:买,尚兄子,未详】绍从兄遗,字伯业,为长安令。河间张超荐于太尉朱儁,称遗有冠世之才干,时之略其忠允亮直,固天所纵。若乃包罗载籍,管综百氏,登髙能赋,覩物知名,求之今日,邈焉靡俦。儁遂辟遗,累迁山阳太守,举兵讨卓,后失官。绍乃用为▯州刺史,袁术攻之,败死。曹操称长大而能勤学者,惟吾与袁伯业尔【原注:范▯论曰:袁绍初以豪侠得众,遂怀雄霸之图,天下胜兵举旗者,莫不假以为名。及临塲决敌,则悍夫争命;深筹髙议,则智士倾心。盛哉乎其所资也。韩非曰:狠刚而不和,愎过而好胜,嫡子轻而庶子众,斯之谓亡徴】袁术上袁术字公路,司空逢之子,绍之从弟也。少以侠气闻,数与诸公子飞鹰走狗。后颇折节,举孝亷,厯职内外,累迁河南尹、虎贲中郎将。灵帝崩,与绍共诛宦官。董卓欲废立,以术为后将军,术畏卓,出奔南阳。防长沙太守孙坚杀南阳太守张咨,引兵从术。刘表上术为南阳太守【原注:案献帝初平元年,袁术据南阳。后汉书术传云刘表上术为南阳太守,表传云术阻兵屯鲁阳,表不得至荆州。陈志术传,孙坚杀张咨,术得据南阳。魏武帝纪此年三月已云术屯南阳,葢术初奔鲁阳,此春孙坚取南阳,术乃据之,犹以鲁阳为治所也】关东诸将议以灵帝失道,使天下叛乱,少帝幼弱,为贼臣所立,又不识母氏所出。幽州牧刘虞宿有徳望,欲立为主。绍与冀州牧韩馥使人报术。术观汉室衰陵,隂怀异志,故外托公义以拒绍。绍复与术书曰:「前与韩文节共建永世之道,欲海内见再兴之主。今西名有幼君,无血脉之属,公卿以下皆媚事卓,安可复信?但当使兵往屯关要,皆自蹙死于西东,立圣君,太平可冀,如何有疑?又室家见戮,不念子胥,可复北面乎【原注:史记伍子胥名员,父曰伍奢,兄曰伍尚。费无忌谗太子建于楚平王,杀之。奢为太傅,并杀奢及尚。员遂奔吴,事吴王阖庐,导之伐楚,入郢,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违天不祥,愿详思之。术答曰:「圣主聪叡,有周成之质。贼卓因危乱之际,威服百寮,此乃汉家小厄之防乱,尚未厌复欲兴之。乃云今主无血脉之属,岂不诬乎?先人以来,奕世相承,忠义为先。太傅公仁慈恻隠,虽知贼卓必为祸害,以信徇义,不忍去也。门户灭絶,死亡流漫,幸蒙逺近来相赴助,不因此时上讨国贼,下刷家耻,而图为此,非所敢闻。又曰:室家见戮,可复北面,此卓所为,岂国家哉?
译攻破南皮后,查阅王修家中的粮食,不满十斛,只有数百卷书。曹操感叹说:“士人不会无缘无故获得名声。”于是征召王修为司空掾。袁熙还在被部将焦触、张南攻打,逃往辽西乌桓。焦触自称幽州刺史,驱使各郡太守、令长背叛袁氏归附曹操,陈列数万军队,杀白马盟誓,并下令说:“违令者斩。”众人没有谁敢抬头看他,依次上前防守。别驾、代郡人韩珩说:“我蒙受袁公父子的深厚恩德,如今他们败亡,我没有智慧去挽救,也没有勇气为道义而死,这是我的过错。至于面向北方臣服于曹氏,我不能这样做。”在场的人都因韩珩的话而变了脸色【原注:先贤行状:韩珩字子侃,代郡人,清正纯粹而有雅量,年少时就能防护父母、奉养双亲,兄长、姊妹和宗族都称赞他。】焦触说:“举行大事,应当以大义来奉行;事情能否成功,不必取决于一个人。可以成全韩珩的志向,以此激励臣事君主的道义。”曹操听说韩珩的节操很高,非常推重他,多次征召他都没有前来,最终死在家中。高干听说曹操要征讨乌桓,又凭并州反叛,拘捕上党太守,起兵据守壶口关。曹操派乐进、李典攻打他,高干退回守壶关城。建安十一年春正月,曹操亲自率军攻打高干。高干听说后,留下别将守城,逃往匈奴,向单于求救。单于没有接受他的请求。曹操围攻壶关三个月,防守它,高干于是逃往荆州。上雒都尉王琰将他捕获并斩杀【原注:典论:上雒都尉王琰擒获高干,因功封侯。其妻在室内哭泣,是认为王琰富贵以后将要另娶妾媵,夺走自己所受的宠爱,所以哭泣。】建安十二年,曹操征讨辽西,攻打乌桓。袁尚、袁熙和乌桓一起迎击曹操军,战败逃走,于是带着数千名亲兵投奔辽东的公孙康。袁尚有勇力,先前对袁熙谋划说:“如今到了辽东,公孙康一定会召见我。我可以亲手杀掉他,并且占据他的郡,还可以扩大自己的势力。”公孙康也打算把袁尚交出以求功劳,于是先把精锐勇士安置在马厩中,然后请袁尚、袁熙进来。袁尚疑虑,不想进去,袁尚强迫他,于是两人一起进入。还没有坐下,公孙康便呵斥伏兵把他们擒住,让他们坐在冰冷的地上。袁尚对公孙康说:“在我们还没有死之前,寒冷难以忍受,可以互相给我们铺个席子吗?”公孙康说【谨案:陈志作“熙曰”,误;考察后汉书作“康曰”,与此相合】:“你的头颅将要远行万里,还要什么席子呢?”于是斩下首级送给曹操【原注:吴书说,袁尚还有一个弟弟名叫袁买,和袁尚一同逃往辽东。《曹瞒传》说:袁买是袁尚的侄子,详情不明。】袁绍的堂兄袁遗,字伯业,曾任长安令。河间人张超向太尉朱儁推荐袁遗,称赞说袁遗有盖世的才干,是当时少有的谋略之才,忠诚、诚信、光明正直,实在是上天放纵其才。至于博览群书、综合掌握百家学说,登高能作赋,见到事物便能知道名称,若在今天寻找这样的人,遥远得没有同类。朱儁于是征召袁遗,屡次升迁为山阳太守,起兵讨伐董卓,后来丧失官职。袁绍于是任用他为扬州刺史,袁术攻打他,他战败而死。曹操称赞说,年长而又能勤奋学习的人,只有我和袁伯业罢了【原注:范晔论说:袁绍起初凭豪侠之气获得众人拥戴,于是怀有称雄称霸的图谋。天下凡是拥有精兵、举旗起兵的人,没有不借用他的名义的。到了临阵决战时,强悍之士争相拼命;进行深谋高论时,智士又倾心归附。袁绍所凭借的力量真盛大啊。韩非说:凶狠刚强而不能和谐,固执己见而好胜,轻视嫡子而庶子众多,这就是亡国的征兆。】袁术上 袁术字公路,是司空袁逢的儿子,袁绍的堂弟。年轻时以任侠豪气闻名,多次和各家的公子一起放鹰逐狗。后来很能约束自己,荐举为孝廉,历任内外官职,屡次升迁为河南尹、虎贲中郎将。灵帝去世后,他和袁绍共同诛杀宦官。董卓想废黜皇帝、另立君主,任命袁术为后将军。袁术害怕董卓,逃奔南阳。防守长沙的太守孙坚杀死南阳太守张咨,带兵跟随袁术。刘表上表推荐袁术为南阳太守【原注:考察献帝初平元年,袁术据有南阳。后汉书袁术传说刘表上表推荐袁术为南阳太守,刘表传则说袁术拥兵屯驻鲁阳,使刘表不能到达荆州。陈志袁术传说,孙坚杀死张咨,袁术得以据有南阳。魏武帝纪在这一年三月已经说袁术屯驻南阳,大概袁术最初逃到鲁阳,这年春天孙坚攻取南阳,袁术才据有南阳,但仍把鲁阳作为治所。】关东各将领商议认为,灵帝失道,使天下叛乱;少帝年幼,又是由贼臣拥立,而且不知道他的母亲出身何处。幽州牧刘虞一向有德望,想拥立他为君主。袁绍和冀州牧韩馥派人把此事告知袁术。袁术看到汉室衰败,暗中怀有异志,所以表面上假托公义来拒绝袁绍。袁绍又给袁术写信说:“先前我和韩文节共同建立长久的治国之道,是想让天下看到重新兴盛的君主。如今西面名义上有个幼主,却没有与皇统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公卿以下都谄媚侍奉董卓,怎么还可以相信他们?只应派兵驻屯关隘要地,使他们全都在东西两面困窘而死,拥立圣明的君主,太平就可以希望实现了,这有什么可疑虑的?何况家室已经被杀戮,难道不想想伍子胥吗,还能再向北面向人称臣吗【原注:史记中伍子胥名员,父亲叫伍奢,兄长叫伍尚。费无忌在楚平王面前诬陷太子建,楚平王杀了太子建。伍奢任太傅,也被杀,伍尚同时被杀。伍员于是逃奔吴国,侍奉吴王阖庐,引导吴国攻伐楚国,攻入郢都,挖开楚平王的坟墓,挖出尸体,鞭打了三百下。】违背天意是不祥的,希望你详细思考。”袁术答复说:“圣明的君主聪慧睿智,具有周成王那样的资质。贼臣董卓趁危乱之际,以威势使百官服从,这只是汉家遭遇的小灾难,用来防止祸乱,尚且没有厌弃汉室,反而想要兴复汉室。你却说当今皇帝没有血缘亲属,难道不是诬蔑吗?自从先人以来,世代相承,忠义一直放在首位。太傅公仁慈而有恻隐之心,虽知道董卓必然成为祸害,却因守信而殉义,不忍离开。家族灭绝,死亡流离,幸而蒙受远近之人前来援助,若不趁此时向上讨伐国贼,向下洗雪家族耻辱,反而图谋那种事情,我不敢听闻。又说:家室被杀,还能再面北称臣;这是董卓所做的事,难道代表国家吗?
君命天也,天不可讐,况非君命乎?慺慺赤心。」志在灭卓,不识其他,防虞拒不从议,遂寝。术表孙坚行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使率荆、豫之卒,击破董卓于阳人。袁绍因坚讨卓未反,遣其将防稽周昕夺坚豫州。术怒,击昕走之,衅隙遂成。术之得南阳户口数百万,而术奢淫肆欲,徴敛无度,百姓苦之,稍稍离散。既与绍有隙,又与刘表不平,乃各外交党援以相图。术结公孙瓉,而绍连刘表,豪杰多附于绍。术怒曰:「羣竖不从吾而从吾家奴乎!」又与公孙瓉书云:「绍非袁氏子。」绍闻大怒。初平三年,术遣孙坚撃刘表于襄阳,坚战死。公孙瓉使昭烈合谋共逼绍,绍与曹操防击,皆破之。四年,术为刘表所逼,引军入陈留,屯封丘,黒山余贼及匈奴于扶罗等佐术,与曹操战于匡亭,大败,退保雍丘,又走襄邑,操追击,连破之,乃将其余众奔九江。初,▯州刺史陈温卒,绍遣袁遗领州,术攻遗,败走,沛国为乱兵所杀。术用下邳陈鄅为之。术败,欲赴寿春,瑀拒不纳,术退保隂陵,收兵攻瑀,瑀败走归下邳【原注:案《陈志》术以余众奔九江,杀▯州刺史陈温,领其州;《英雄记》谓温卒,遗败,而瑀为之。记説为详,故取之】术自领州,兼称徐州伯,以张勲、桥蕤为将军。李傕入长安,欲结术为援,乃授术左将军,假节,封阳翟侯。遣太傅马日防因循行拜授,术夺日防节,拘留不遣,日防忧。恚呕血死。术见防书,言代汉者当▯髙,自云名字应之【原注:当涂髙,魏也。术自以术及路皆涂也,故自云应其防】又以袁氏出陈,为舜后,以黄代赤,徳运之次【原注:袁涛涂,陈公族大夫,袁氏其后也。火生土,故云以黄代赤】遂有僣逆之谋。又闻孙坚得传国玺,遂拘坚妻,夺之【原注:吴书:坚入洛,扫除汉宗庙祠,以太牢。坚军城南甄官井上,旦有五色气,举军惊怪,莫有敢汲。坚令人入井探得汉传国玺,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方园四寸,上纽交五龙,上一角缺。初,黄门张让等作乱,刼天子出奔,左右分散,掌玺者以投井中。江表传:案汉献帝起居注云,天子从河上还得六玺于□上。又太康之初,孙皓送金玺六枚,无有玉,明其伪也。裴松之曰:传国玺者,乃汉髙祖所佩秦皇帝玺,世世传受,号曰传国玺。案传国不在六玺之数,安得总其说乎?应氏《汉官》、皇甫世纪其论六玺文义,皆符《汉官》传国玺文曰「受命于天,既寿且康永昌」,二字为错,未知两家何者为得。金玉之精,率有光气,加以神器秘寳,辉耀益彰,葢一代之奇观,将来之异闻。而以不觧之故,彊谓之伪,不亦证乎?陈寿为《破虏传》,亦除此说,俱惑起居注,不知六玺殊名与传国为七者也。吴时无能刻玉,故天子以金为玺,玺虽以金,于文不异。吴降而送玺者,送天子六玺,曩所得玉玺乃古人遗印,不可施用。天子之玺,今以无有为难,不通其义者尔。又曰:孙坚于兴义之中,最有忠烈之称,若得汉神▯而潜匿不言,此隂懐异志,岂所谓忠臣者乎?吴使欲以为国华,而不知损坚之令徳。如其果然,以传子孙,纵非六玺之数,要非常人所畜。孙皓之降,亦不得但送六玺,而寳蔵传国也。「受命于天」,奚取于归命之堂?若如寿言,则此玺今尚在孙门,匹夫懐璧犹曰有罪,而况斯物哉】兴平二年。冬天子播越败于曹阳。术大防,羣下因谓曰:“今海内鼎沸,刘氏防弱,吾家四世公辅,百姓所归,欲应天顺民,于诸君何如?”众莫敢对。主簿阎象进曰:“昔周自后稷至于文王,积徳累功,三分天下,犹服事殷。明公虽奕世克昌,孰若有周之盛?汉室衰防,未至殷纣之弊,术黙然使召张范,范辞遣弟承往应之。术问曰:“昔周室陵迟,则有桓文之霸;秦失其政,汉接而用之。今孤以土地之广,士人之众,欲徼福于齐桓,拟迹于髙祖,可乎?”承对曰:“在徳不在众。茍能用徳以同天下之欲,虽云匹夫,霸王可也。若陵僣无度,干时而动,众之所弃,谁能兴之?”术不恱。自孙坚死,子策复领其部曲,术遣击▯州刺史刘繇,破之。
译君主的命令就是天意,天意不可仇视,何况这不是君主的命令吗?我只是怀着诚恳的赤心。”他的志向在于消灭董卓,其他事情一概不知,刘虞坚决拒绝,不肯参加这项议论,于是此事搁置。袁术上表任命孙坚代理破虏将军,兼领豫州刺史,让他率领荆州、豫州的士兵,在阳人击败董卓。袁绍趁孙坚讨伐董卓尚未返回,派他的部将、会稽人周昕夺取孙坚的豫州。袁术大怒,出兵击退周昕,裂痕于是形成。袁术取得南阳数百万户口后,却奢侈淫逸、放纵欲望,征收赋税没有限度,百姓苦不堪言,逐渐离散。他既和袁绍有了嫌隙,又和刘表不和,于是双方各自结交外援,图谋对付对方。袁术结交公孙瓒,袁绍则联合刘表,豪杰大多归附袁绍。袁术愤怒地说:“这些群小不跟从我,反而跟从我袁家的家奴吗!”又给公孙瓒写信说:“袁绍不是袁氏的儿子。”袁绍听说后大怒。初平三年,袁术派孙坚在襄阳攻打刘表,孙坚战死。公孙瓒派昭烈与袁术谋划共同逼迫袁绍,袁绍和曹操迎击他们,把他们都击败。初平四年,袁术被刘表逼迫,带兵进入陈留,屯驻封丘;黑山余部和匈奴于扶罗等人帮助袁术,在匡亭与曹操交战,大败,退守雍丘,又逃到襄邑。曹操追击,接连击败他,袁术于是率领残余部众逃奔九江。起初,扬州刺史陈温去世,袁绍派袁遗兼领扬州。袁术攻打袁遗,袁遗战败逃走,在沛国被乱兵杀死。袁术任用下邳人陈瑀担任扬州刺史。袁术战败后,想前往寿春,陈瑀拒绝接纳;袁术退守阴陵,收集军队攻打陈瑀,陈瑀战败逃回下邳【原注:考察《陈志》说袁术率残余部众逃奔九江,杀死扬州刺史陈温并领有其州;《英雄记》说陈温去世,袁遗战败,而陈瑀继任。后者记载较详,所以采用它。】袁术亲自兼领扬州,又兼称徐州伯,任命张勋、桥蕤为将军。李傕进入长安,想与袁术结盟作为援助,于是授袁术左将军、假节,封为阳翟侯。李傕派太傅马日磾以巡视为名,前去为袁术举行授官仪式;袁术夺取马日磾的符节,把他拘留不放,马日磾因此忧惧。马日磾愤恨呕血而死。袁术看到马日磾的书信,说代替汉朝的人应当是“当涂高”,便自称自己的名字与这句话相应【原注:“当涂高”指魏。袁术认为“术”和“路”都与“涂”有关,所以自称符合这一征兆。】又因为袁氏出自陈国,是虞舜的后代,按五行德运应当以黄色代替红色【原注:袁涛涂是陈国公族的大夫,袁氏是他的后代。火生土,所以说以黄色代替红色。】于是产生了篡夺帝位、叛逆的谋划。又听说孙坚得到传国玺,便拘捕孙坚的妻子,夺取了玉玺【原注:吴书说:孙坚进入洛阳后,清扫汉朝宗庙并用太牢祭祀。孙坚军队驻扎在城南甄官井旁,早晨有五色云气,军中都惊异,没有人敢汲水。孙坚派人下井探取,得到汉代传国玺,上面的文字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方圆四寸,上有交错的五龙纽,上面缺了一角。起初黄门张让等人作乱,劫持天子出逃,左右侍从四散,掌管玉玺的人把它投入井中。江表传说:考察汉献帝起居注,天子从黄河边回来,在某处得到六枚玉玺。又太康初年,孙皓送来六枚金玺,没有玉玺,可见那些是假的。裴松之说:传国玺就是汉高祖所佩戴的秦始皇帝玺,世代传承接受,号称传国玺。】考察传国玺并不在六玺之数内,怎么能把这些说法混为一谈呢?应劭《汉官》、皇甫谧《帝王世纪》论述六玺的文字和含义,都与《汉官》相符;《汉官》所说传国玺的文字是“受命于天,既寿且康永昌”,其中有两个字互相错置,不知道两家哪一种说法正确。金玉的精华通常都有光气,再加上这是神器秘宝,光辉更加明显,大概是一代的奇观,也是后世将要流传的异闻。却因为无法理解,强行说它是假的,难道不是有失考证吗?陈寿作《破虏传》时,也删去了这种说法,都是被《起居注》迷惑,不知道六玺名称各异,加上传国玺就是七枚。吴国当时不能刻玉,所以天子用金制作玺印;玺虽然用金制成,文字形制并没有不同。吴国投降后送来的,是送给天子的六玺;过去得到的玉玺是古人遗留下来的印章,不能实际使用。说天子的玺如今不存在,是因为没有弄通其中的意义。又说:孙坚在兴义兵之中,最有忠烈的声誉;如果他得到汉朝的神玺却暗中藏匿、不予说明,这难道是所谓忠臣吗?吴国使者想把它作为国家的光荣,却不知道这反而损害了孙坚的美好德行。假如事情果真如此,他把玉玺传给子孙,即使它不属于六玺之数,也绝不是普通人所能收藏的。孙皓投降时,也不可能只送六玺而把传国玺收藏起来。“受命于天”,这句话又从何处取得归命之堂呢?如果按照陈寿所说,那么这枚玉玺如今还在孙氏手中;普通人怀藏璧玉尚且说是有罪,更何况这种东西呢【原注止】。兴平二年,冬天,天子流离出奔,在曹阳战败。袁术大为忧虑,群臣便趁机对他说:“如今海内像沸水一样动荡,刘氏衰弱,我们袁家四代担任公卿辅弼,百姓所归向。想要顺应天意、依从民心,诸位认为怎么样?”众人没有人敢回答。主簿阎象进言说:“过去周朝从后稷到文王,积累德行和功业,已经占有天下三分之二,仍然服事殷朝。明公虽然世代兴盛,哪里比得上周朝的盛大?汉室虽衰弱,还没有达到殷纣那样的弊败。”袁术默然,于是召见张范;张范推辞,派弟弟张承前往应对。袁术问:“从前周室衰微,于是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业;秦朝失去政权,汉朝接替并利用了它。如今我凭借土地广大、士人众多,想要仿效齐桓公以求福,追踪汉高祖的事业,可以吗?”张承回答:“关键在于德行,不在于人数。如果能够施行德政来符合天下人的愿望,即使只是普通人,也可以成为霸王;如果凌驾僭越没有限度,违背时势而行动,成为众人所抛弃的人,谁能使他兴盛呢?”袁术不高兴。孙坚死后,他的儿子孙策又统领其部曲;袁术派孙策攻打扬州刺史刘繇,孙策击败了他。
策因据江东,闻术欲僣号,与书谏曰:“葢上天垂司过之星【原注:天官书虚次有司非二星主司过失】圣王建敢谏之鼓【原注:邓析子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设非谬之备,急箴阙之言,何哉?凡有所长,必有所短也。去冬传有大计,无不悚惧。旋知供备贡献,万夫觧惑。顷闻建议,复欲追遵前图,即事之期,便有定月,益使怃然。想是流妄,设其必尔,民何望乎?曩者董卓无道,輙擅废立,陵虐王室,敢行弑逆,祸加太后,暴及▯农,略烝宫人,▯掘陵寝,焚毁宗庙,残贼忠良,刼迁乗舆,天子播越,是以豪杰▯愤,沛然俱起,神武外振,元恶内毙,幼主东顾,乃俾保傅奉宣明命,使各罢兵,修文偃武,与之更始。而河北通谋,黒山曹操放毒,东徐刘表称乱,南荆公孙炰烋朔北,正礼阻兵江浒,▯徳争盟淮壖,是以未获承命,櫜弓戢戈,当谓使君与国同规,乃舎是弗恤,完然有自取之志,岂海内所望之意哉?昔成汤伐桀,称有夏多罪;武王伐纣,曰殷有重罚。此二王者,虽有圣徳,宜当君世,使时无失道,亦无由逼取之也。今幼主非有恶于天下,徒以春秋尚少,胁于彊臣。而欲夺之,惧非汤武之举也。卓虽狂狡,犹不敢废主自立。以中土希战之兵,当边地劲悍之虏,是以斯须游魂,寻已毙灭。今四方之人,皆便战鬭,各据方州,地广兵彊,乃欲为卓所不为,以逆临之,是取祸也。且天下神器,不可虚干。殷汤有白鸠之祥,周武有赤乌之瑞,汉髙有星聚之符,世祖有神光之徴【原注:汉书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沛公至霸上;后汉书南顿君生光武于县舎,有赤光照室中】皆因民之困瘁于桀纣之政,毒苦于秦莽之役,故能芟去无道,致成其志。今天下非患于幼主尊明,无受命之徳,一旦登即尊位,秪聚天下之兵尔。天子之贵,四海之冨,夫谁不欲?义不可也。是以陈胜、项籍、王莽、公孙述之徒,皆南面称孤,莫之能济,可以为监。又闻幼主明智聪敏,有夙成之徳,天下咸归心焉。若除其偪辅而相之,必成中兴之业,致成周之盛,则旦奭之美,率土所望。纵使幼主有他改异,犹望推宗室之谱属,论近亲之贤良,以绍汉綂而固刘宗,比迹周霍,书功金石,图形丹青,流庆罔极,使君五世相承【原注:安生京,京生汤,汤生逢,逢生术,凡五世】为汉台辅,荣宠之盛,莫与为比。宜效忠守节,扶国家之踬顿,念社稷之危阽,以奉祖考之志,报汉室之恩。夫忽履道之节,而彊进取之欲者,曲感图纬之言,妄牵非▯之文,茍以恱主为美,不顾成败之计,谓天下之人非家吏则门生也,孰不从我?四方之敌非吾匹则吾役也,谁能违我?盍乗累世之势,起而取之哉?为难图之事,抗难保之势,以徼羣敌之气,生众人之心,反忠为逆,累世之公族,一举而防之后,虽有悔,恐无及矣。忠言逆耳,幸留神听。术不纳策,遂絶之。袁术下建安二年,因河内张炯符命,遂僣号,自称仲家【谨案:仲家与《后汉书》《合魏志》作仲氏】以九江太守为淮南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沛相陈珪,故太尉球弟也。术与珪俱公族子孙,少共交防,书与珪曰:「昔秦失其政,天下羣雄争而取之,兼智勇者卒受其归。今世事纷扰,复有瓦觧之势矣,诚英乂有为之时也。与足下旧交,岂肯左右之乎?若集大事,子实为吾心膂。」珪中子应时在下邳,术并胁质,应图必致珪。珪答书曰:「昔秦末世,肆暴恣情,虐流天下,毒被生民,下不堪命,故遂土崩。今虽季世,未有亡秦苛暴之乱也。曹将军神武应期,兴复典刑,将拨平凶慝,清定海内,信有徴矣。以为足下当戮力同心,匡翼汉室,而隂谋不轨,以身试祸,岂不痛哉!若迷而知反,尚可以免。吾备旧知,故陈至情,虽逆于耳,骨肉之恵也,欲吾营私阿附,有死不能。」术欲以故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尚不许而逃,术追杀之。乃遣使者韩▯以称帝事告吕布,并为其子聘布女。布执▯送许,术大怒,遣其将张勲、桥蕤攻布,大败而还。术又率兵击陈国,诱杀其王宠及相骆俊。曹操乃自征之,术闻大骇,即走渡淮,留张勲、桥蕤于蕲以拒操。操击破之,斩蕤、勲,退走。术兵弱将死,众情离叛,加天旱嵗荒,士民冻馁,江淮间相食殆尽。时舒仲应为术沛相,术以米十万斛与为军粮,仲应悉散以给饥民。术闻怒,陈兵将斩之。仲应曰:「知当必死,故为之尔,宁以一人之命救百姓于涂炭。」术下马牵之曰:「仲应,足下独欲享天下重名,不与吾共之邪?」术虽矜名尚奇,而天性骄肆,尊己陵物。及窃伪号,淫侈滋甚,媵御数百,无不兼罗纨,厌梁肉【原注:《九州春秋》:司隶冯方女,国色也。
译孙策于是占据江东,听说袁术想要僭越称号,便写信劝谏说:“上天设置了负责监察过失的星辰【原注:《天官书》说,虚宿的位置有司非二星,主管过失。】,圣王建立了敢于进谏的鼓【原注:邓析子说,尧设置敢谏之鼓,舜树立诽谤之木。】,又设置了防止谬误的设施,急切听取规正过失的言论,这是为什么呢?凡是有所长处,也必定有所短处。去年冬天,传闻将要举行重大谋划,人人无不恐惧。很快听说是在准备贡物,众人才解除疑惑。近来又听说有人建议,想要重新遵循先前的计划,而且事情举行的日期已有确定月份,这更加使人茫然失意。我想这只是流传的妄言;假如确实如此,百姓还能够有什么指望呢?从前董卓无道,擅自废立皇帝,凌辱虐待王室,胆敢施行弑逆,祸及太后,暴行加于弘农王,掠取宫人,挖掘陵墓,焚毁宗庙,残害忠良,劫持天子迁徙,天子流离出奔。因此豪杰激愤,纷纷起兵;神武之威在外振作,元凶在内被杀,幼主向东顾望,于是让保傅奉行并宣布圣明的诏命,使各方停止用兵,修正文教,停止武事,与大家重新开始。然而河北相互勾结,黑山的曹操散布毒害,东部徐州的刘表声称作乱,南方荆州的公孙炰烋扰乱北方,正礼在江边拥兵,玄德在淮河边争相结盟,因此还没有能够奉行诏命,收藏弓箭、收起兵戈。原以为使君会和国家采取同一谋划,竟然舍弃此事而不顾,安然抱有自行取代汉室的意图,难道是海内人的期望吗?” 从前成汤讨伐夏桀,称夏朝罪恶众多;周武王讨伐商纣,说殷朝罪罚深重。这两位君主虽然有圣德,本来应当世代为君;如果当时没有失道,也没有理由逼迫他们夺取天下。如今幼主并没有对天下犯下罪恶,只是因为年纪还小,被强臣胁迫。想要夺取帝位,恐怕不是成汤、周武王那样的举动。董卓虽然狂妄狡诈,尚且不敢废黜君主而自行即位。以中原缺少战事的军队,对抗边地强悍的胡虏,所以只是暂时苟延残喘,很快就已经覆灭。如今四方之人都习惯战斗,各自占据州郡,土地广大、军队强盛,你却想做董卓都不敢做的事,以逆臣身份凌驾于君主之上,这是自取祸患。况且天下这个神器,不可以凭空强行谋取。殷汤有白鸠降临的祥瑞,周武王有赤乌出现的祥瑞,汉高祖有五星聚集的符瑞,世祖有神光出现的征兆【原注:《汉书》说,元年冬十月,五星聚集在东井,沛公到达霸上;《后汉书》说,南顿君在县舍生下光武帝时,有赤光照耀室内。】都是因为百姓受桀纣统治的困苦、遭受秦朝和王莽统治的毒害,所以才能铲除无道之君,实现他们的志愿。如今天下并不是苦于幼主尊贵明智,也没有受命的德行;一旦登上尊位,只会聚集天下的军队罢了。天子的尊贵、四海的财富,谁不想得到呢?” 这是义理上不能做的。因此陈胜、项籍、王莽、公孙述之流,都面向南方称帝,却没有一个能够成就事业,可以把他们作为鉴戒。又听说幼主明智聪敏,具有早熟的德性,天下人都归心于他。如果除掉逼迫他的辅政大臣而辅佐他,一定能成就中兴大业,达到周成王时代的盛盛景,那么周公旦、召公奭的美名,就是天下人共同的期望。即使幼主另有改变,也还可以推求宗室谱系,考察近亲中的贤良之人,来继续汉朝的统绪、巩固刘氏宗族,取得与周公、霍光相同的功业,把功劳刻在金石上,把形象绘在丹青中,使后代的福泽无穷。使君五代相承【原注:安生京,京生汤,汤生逢,逢生术,共五代。】担任汉朝的台辅,荣耀恩宠的盛大,没有人可以相比。应当效忠守节,扶助国家的困顿,念及社稷的危急,以奉行祖先的遗志,报答汉室的恩德。那些忽视履行正道的节操,强行推进夺取天下欲望的人,不过是曲解图谶纬书的话,妄自牵合不相干的文字,只把取悦君主当作美德,不顾成败的谋划,以为天下人不是家吏就是门生,谁会不跟从我?四方的敌人不是我的匹敌就是我的属下,谁能违抗我?为什么不凭借累世积累的势力,起兵夺取天下呢?这是在谋划难以成功的事情,凭借难以保全的势力,来激发群敌的怒气,产生众人的反抗之心,把忠臣变成逆臣;累世的公族,一次行动便会毁灭,即使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忠言听起来刺耳,希望你留心听取。袁术不采纳孙策的劝谏,于是同他断绝关系。袁术下 建安二年,袁术借河内张炯的符命,便僭越称号,自称仲家【谨案:仲家,《后汉书》和《魏志》都作“仲氏”。】,任命九江太守为淮南尹,设置公卿百官,在郊外祭祀天地。沛相陈珪,是已故太尉陈球的弟弟。袁术和陈珪都是公族子孙,年轻时关系密切。袁术写信给陈珪说:“从前秦朝失去政权,天下群雄争相夺取,兼具智谋和勇力的人最终承受了天下归附。如今世事纷乱,又有土崩瓦解的形势了,确实是英杰有所作为的时机。我们和您旧日交好,难道肯置身事外吗?如果成就大事,您实在是我的心腹辅佐。”陈珪的次子陈应当时在下邳,袁术把他一并胁迫作为人质,想以此迫使陈珪答应。陈珪回信说:“从前秦朝末年,肆意暴虐、放纵情欲,虐害遍及天下,毒害加于百姓,下面的人不能忍受其命令,所以终于土崩瓦解。如今虽是末世,却还没有秦朝那样苛暴的祸乱。曹将军以神武之才顺应时势,兴复典章刑法,将要铲除凶恶、清平海内,这已经有征兆了。您本应竭尽力量、同心协力,匡正辅佐汉室,却暗中谋划不轨,以自身试探祸患,难道不可悲痛吗?如果迷失之后知道回头,还可以免祸。我因为是您的旧相识,所以陈述至诚之情;虽然逆耳,却是骨肉亲人的恩惠。您想让我营求私利、阿谀依附,即使死了我也不能这样做。” 袁术想任命原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金尚不答应而逃走,袁术追上并杀了他。于是派使者韩胤把称帝的事情告知吕布,并替自己的儿子向吕布的女儿求婚。吕布逮捕韩胤,送往许都,袁术大怒,派部将张勋、桥蕤攻打吕布,大败而回。袁术又率军攻打陈国,诱骗并杀死陈王刘宠和陈国相骆俊。曹操于是亲自征讨袁术。袁术听说后非常惊恐,立即逃过淮河,留下张勋、桥蕤驻守蕲县抵抗曹操。曹操击败他们,斩杀桥蕤、张勋,袁术退逃。他的军队衰弱,将领死亡,众人离心叛散;加上天旱年荒,士民受冻挨饿,江淮之间几乎到了人相食的地步。当时舒仲应担任袁术的沛相,袁术给他十万斛米作为军粮,仲应却全部分发给饥民。袁术听说后大怒,陈列军队准备杀他。仲应说:“我知道一定会死,所以才这样做,宁可用我一个人的性命来拯救百姓脱离涂炭。”袁术下马牵着他的手说:“仲应,您难道只想独自享有天下的重大名声,不愿意和我共同享有吗?”袁术虽然珍惜名声、崇尚奇异,却天性骄纵放肆,抬高自己而轻视他人。等到他窃取伪号后,奢侈放纵更加严重,妾媵侍御数百人,没有不兼穿罗纨衣服、不厌食精美肉食的【原注:《九州春秋》说:司隶冯方的女儿,有倾国的容貌。】
避乱扬州,术登城见而恱之,遂纳焉。甚爱幸。诸妇害其宠,语之曰:「将军贵人,有志节,当时时涕泣忧愁,必长见敬重。」冯氏以为然后见术,輙垂涕,果以有心志,益哀之。诸妇人因共绞杀,悬之厠梁。术诚以为不得志而死,乃厚加殡殓】自下饥困,莫之简防,于是资实空尽,不能自立。四年夏,乃烧宫室,奔其部曲陈简【谨案陈简与后汉书合,陈志作陈兰】雷薄于灊山,复为简等所拒,遂大困穷,士卒散走,忧懑不知所为,遂归帝号于绍曰:「禄去汉室久矣,天下提挈,政在家门,豪雄角逐,分割彊宇,此与周末七国无异,惟彊者兼之尔。袁氏受命当王,符瑞炳然。今君拥有四州,人户百万,以彊则莫与争大,以位则无所比。髙曹操虽欲扶衰奨防,安能续絶运起已灭乎?谨归大命,君其兴之。」绍隂然其计,术因欲北至青州,从袁谭。曹操使昭烈徼之,不得过,复走还寿春。六月至江亭,去寿春八十里,问粮储,秖有麦屑三十斛,盛暑求蜜浆不获,坐箦牀良久,乃大咤曰:「袁术乃至是乎!」顿伏牀下,呕血斗余死。术从弟▯畏曹操,不敢入寿春,奉术柩及妻子,依故吏庐江太守刘勲。孙策破勲,复见收视。术女入孙权宫,子曜仕吴为郎中【原注陈志董卓袁术刘表共一传评曰:董卓狠戾贼忍,暴虐不仁,自书契已来,殆未之有也。袁术奢淫放肆,荣不终已,自取之也。袁绍、刘表咸有威容器观,知名当世,表跨蹈汉南,绍鹰▯河朔,然皆外寛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废嫡立庶,舎礼崇爱,至于后嗣颠蹷,社稷倾覆,非不幸也。昔项羽背范増之谋以防其王业,绍之杀田丰乃甚于羽逺矣。裴松之曰:桀纣无道,秦莽纵虐,皆多厯年所然后众恶乃着。董卓自窃权柄,至于陨毙,计其日月未盈三周,而祸崇山岳,毒流四海,其残忍之性实豺狼不若,书契未有斯言为当。但评既曰贼忍,又云不仁,贼忍不仁于辞为重。袁术无豪芒之功,纎芥之善,而猖狂于时,妄自尊立,固义夫之所扼。腕人神之所同,疾虽复恭俭节用,而犹必覆亡不暇,而评但云奢淫不终,未足见其大恶】议曰:袁氏奕世公鼎,髙风义轨,冠冕海内。绍资望夙着,一旦提劔而起,汛除阉竖,肃清宫闱。心不义卓,投袂而起,则有英雄之志矣。于是山东讨贼,推为盟主;河朔服义,譲以方州。卒连幽并青冀,横制天下之半。材勇效命,智谋贡策,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则桓文之举也。乃猜忌自用,潜怀不轨,稽失事机,为操所先。忿兵犯顺,折衂以死。幼长倒置,祸起骨肉,家声委地,咸其自取也。术恃冡中枯骨,敢奸大分,罪浮于绍矣。沮授田丰,计画不用而不能去,卒蹈其难,其犹在亚父之后乎【原注:《史记》项羽疑范增,稍夺其权。范增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行未至彭城,疽发背死】审配慷慨壮烈,死于袁氏,岂君子之泽犹未斩也?刘表譬觧谭尚,深明嫡庶长幼之分,而身惑于琮琦,可谓九江之▯,灵于人而不灵于己者也【原注:《书》九江纳锡大▯。《荘子》仲尼曰:神▯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鑚而无遗防,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智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賛曰:二昆挺挺,志清王路,衅勇啬祸,闚觊僣据得雉失卢夫岂操敌陨身赤宗,诸子狼籍,丰授智计岂劣攸诩事非其人,贻诮千古。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十 元 郝经 撰
译她为躲避战乱逃到扬州,袁术登城看见她后很喜欢,于是纳她为妾,非常宠爱。其他妇人嫉妒她受宠,便对她说:“将军是贵人,有志节,应当时时流泪忧愁,这样一定能长久受到敬重。”冯氏以为这样做才行,便每次见袁术都流泪;袁术果然认为她有心志,更加怜爱她。其他妇人于是合谋把她勒死,悬挂在厕所的横梁上。袁术确实以为她是不得志而死,便厚葬了她【原注止】。而下面的百姓都在饥饿困苦中,没有人得到救济,于是资财粮食全部耗尽,袁术无法自立。建安四年夏天,他焚烧宫室,逃奔部曲陈简、雷薄所在的灊山,又被陈简等人拒绝,于是陷入极度困窘,士卒四散逃走。他忧愁烦闷,不知所措,便把帝号归还给袁绍,说:“天禄离开汉室已经很久了,天下分崩离析,政权掌握在世家门第手中,豪雄相互争斗,瓜分强大的地区,这和周朝末年的七国没有不同,只是由强者兼并罢了。袁氏受天命应当称王,符瑞鲜明可见。如今您拥有四州、百万人口,论强大,没有人能和您争夺;论地位,也没有人可以相比。高高在上的曹操即使想扶助衰微、奖励弱小,又怎么能延续已经断绝的国运、使已经灭亡的国家重新兴起呢?我谨慎地把天命归还给您,您应当使它兴盛。”袁绍暗中认可了他的计策,袁术于是想向北到青州投奔袁谭。曹操派昭烈拦截他,他不能通过,只好又逃回寿春。六月,他到达江亭,距寿春八十里,询问粮食储备,只剩下麦屑三十斛;盛夏想要蜂蜜浆,却没有得到,坐在竹席床上很久,才大声叹道:“袁术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于是伏在床下,吐血一斗多而死。袁术的堂弟袁胤害怕曹操,不敢进入寿春,捧着袁术的灵柩和妻子儿女,投依旧日属吏、庐江太守刘勋。孙策攻破刘勋后,袁术的妻子儿女又被收纳照料。袁术的女儿进入孙权宫中,儿子袁曜在吴国任郎中【原注:陈志把董卓、袁术、刘表合在一传,评论说:董卓凶狠暴戾、残贼忍毒、暴虐不仁,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几乎没有这样的人。袁术奢侈淫逸、放纵无度,荣华不能终身享有,是他自己招致的。袁绍、刘表都有威严的仪容和器度风采,在当时很有名望;刘表纵横汉水以南,袁绍则在黄河以北鹰扬而起。然而他们都是外表宽厚、内心猜忌,喜欢谋划而没有决断,有才能却不能任用,听到善言却不能采纳;废嫡立庶,舍弃礼法而崇尚宠爱,以至于后嗣颠覆、国家倾覆,并不是偶然的不幸。从前项羽背弃范增的谋划以致王业衰败,袁绍杀田丰,比项羽还要严重。裴松之说:桀纣无道、秦莽纵虐,都是经历多年之后,众多罪恶才显著。】董卓从窃取权柄到灭亡,计算其日月还不到三年,但祸患高如山岳,毒害流遍四海;他的残忍本性,实际上连豺狼都不如。说文字记载中没有这种事,确实恰当。但评论既说他“贼忍”,又说他“不仁”,在措辞上“贼忍不仁”显得重复。袁术没有丝毫功劳,也没有一点善行,却在当时猖狂妄为、擅自尊立,确实是有义之人所切齿痛恨、天地神人共同憎恶的。他即使后来恭敬俭朴、节省费用,也必然来不及避免覆亡;而评论只说他奢侈淫逸、不能善终,还不足以显示他的大恶。评论说:袁氏世代担任公卿,具有高尚的风范和合乎道义的准则,在海内位居冠冕。袁绍的资历声望早已显著,一旦拔剑起兵,扫除宦官,肃清宫廷;内心痛恨董卓的不义,振衣而起,于是有了英雄的志向。后来山东讨伐贼臣,推举他为盟主;黄河以北归服义举,把一方州郡让给他。最终他连接幽州、并州、青州、冀州,横向控制天下一半。才干勇力之士为他效命,智谋之士献计,辅佐拥戴天子;再加上与曹操共同举事,这本来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事业。可是他猜忌自用,暗中怀有不轨之心,延误错失时机,被曹操抢先。因愤怒而出兵侵犯顺理之事,遭受挫败而死。嫡子与长子关系颠倒,祸乱从骨肉中兴起,家族声誉跌落尘地,都是他自己招致的。袁术倚仗祖先坟墓中的枯骨,竟敢奸犯大义,罪过超过袁绍。沮授、田丰的计谋没有被采用,却又不能离去,最终踏入灾难,他们难道还在亚父范增之后吗【原注:《史记》说,项羽猜疑范增,逐渐削弱他的权力。范增发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大致定了,大王自己处理吧,请允许我告老还乡。”还没有走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审配慷慨壮烈,死于袁氏,这难道说明君子的恩泽还没有断绝吗?刘表譬喻解释袁谭、袁尚,深明嫡庶、长幼的区别,自己却被袁谭、袁尚的弟弟袁琮、袁琦迷惑,可以说像九江的神龟一样,对别人灵验,对自己却不灵验【原注:《尚书》说,九江进贡大龟。】《庄子》中仲尼说:神龟能在元君梦中显现,却不能躲避余且的网;它的智慧能够经受七十二次钻灼而没有遗漏,却不能躲避剖腹取肠的灾祸。这样看来,智慧也有困窘之处,神异也有达不到的地方。赞曰:袁绍、袁术兄弟二人刚强不屈,志在澄清王道;一人逞勇而招致祸患,一人窥伺帝位、僭越占据,得到雉而失去卢,难道是曹操的对手吗?最终自身陨灭,赤色宗族也遭败亡,子弟四散狼藉。沮授、田丰的智谋难道比荀攸、荀诩差吗?只是所事奉的不是合适的人,给千古留下了讥刺。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十 元代 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