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郝氏续后汉书八十四

续后汉书卷七十六    元 郝经 撰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494–497 段

列传第七十三取汉【谨案:平呉▯有前序,取汉传当亦有序,今阙】邓艾【州泰,段灼】钟防【向雄】卫瓘邓艾字士载,义阳人也【谨案陈志作义阳棘阳人】少孤,曹操破荆州,徙汝南,为农民养犊。年十二,随母至颍川读书。故太丘长陈实碑言:“文为世范,行为士则。”艾遂自名范,字士则。后族有与同者,故改焉。为都尉学士,以口吃不得作干佐,爲稻田守丛草吏。同郡吏父怜其家贫,资给甚厚,艾初不为谢。每见髙山大泽,輙规度指画军营处所,时人窃笑焉。后为典农纲纪,上计吏,因使见太尉司马懿。懿竒之,辟为掾,迁尚书郎【原注:世语:邓艾少为防城典农,与部民石苞皆年十二三。谒者阳翟郭▯信,武帝监军郭诞元弈之子。建安中,少府吉本起兵许都,▯信坐被刑,在家从典农司马求入御,以艾苞与御行十余里,与语悦之,谓二人皆当逺至为佐相。艾后为典农功曹,奉使诣宣王,由此见知,遂被防擢】时欲广田畜谷,为伐吴资,使艾行陈项已东至夀春。艾以爲田良,水小不足以尽地利,宜开河渠可以引水浇溉,大积军粮,又通运漕之道。乃着《济河论》以喻其指。又谓:“昔破黄巾,因为屯田,积谷于许都,以制四方。今三隅已定,事在淮南。每大军征举,运兵过半,功费巨亿,以为大役。陈蔡之间,土下田良【谨案陈志作上下田良】可省许昌左右诸稻田,并水东下令淮北屯二万人,淮南三万人,十二分休,常有四千人,且田且守。水丰常収三倍于西,计除众费,岁完五百万斛以为军资。六七年间,可积三千万斛于淮上,此则十万之众五年食也。以此乗吴,无徃而不克矣。”懿善之,事皆施行【谨案:通典曰:宣王善之,皆如艾计,遂北临淮水,自钟离西南横石以西尽泚水四百余里置一营,六千人,且耕且守,兼循广淮阳百尺二渠,上引河流,下通淮颍,大理诸陂于颍南北穿渠三百余里,溉田三万顷,淮南淮北皆相连接,自夀春到京师农田兵田。鸡犬之声阡陌相属】正始二年,乃开广漕渠,每东南有事,大军兴众,泛舟而下,达于江淮,资食有储,而无水害。出参征西军事,迁南安太守。嘉平元年,与征西将军郭淮拒汉偏将军姜维,维退,淮因西击羗。艾曰:「贼去未逺,或能复还,宜分诸军以备不虞。」于是留艾屯白水北三日。维遣廖化自白水南向艾结营,艾谓诸将曰:「维今卒还,吾军人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此维使化持吾令不得还,维必自东袭取洮城。洮城在水北,去艾屯六十里。」艾即夜潜兵径到,维果来渡,而艾先至,据城,得以不败。赐爵闗内侯,加讨防将军。后迁城阳太守。时并州右贤王刘豹并为一部,艾上言曰:「戎狄兽心,不以义亲,彊则侵暴,弱则内附。故周宣有玁狁之防,汉祖有平城之困,每匈奴一盛,为前代重患。自单于在外,莫能牵制,长卑诱而致之,使来入侍,由是羗夷失统,合防无主。以单于在内,万里顺轨。今单于之尊日疎,外土之威寖重,则胡虏不可不深备也。闻刘豹部有叛胡,可因叛割为二国,以分其势。去卑功显前朝,而子不继业,冝加其子显号,使居鴈门,离国弱防,追録旧勲,此御邉长计也。」又陈羌胡与民同处者,冝以渐出之,使居民表,崇亷耻之教,塞奸宄之路。大将军司马师新辅政,多纳用焉。迁汝南太守,至则寻求昔所厚已吏,父久已死,遣吏祭之,重遗其母,举其子为计吏。艾所在荒野开辟,军民并丰。诸葛恪围合肥新城,不克退归,艾言于师曰:「孙权已没,大臣未附,吴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势,足以建命。恪新秉国政,而内无其主,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竞于外事,虐用其民,悉国之众顿于坚城,死者万数,载祸而归,此恪获罪之日也。昔子胥、呉起、商鞅、乐毅皆见任时君,主没而败,况恪才非四贤,而不虑大患,其亡可待也。」恪归果见诛。迁兖州刺史,加振威。将军上言曰:「国之所急,惟农与战。国富则兵彊,兵彊则战胜。然农者,胜之本也。孔子曰:『足食足兵,食在兵前也。』上无设爵之劝,则下无财畜之功。今使考绩之赏,在于积粟富民,则交游之路絶,浮华之原塞矣。」曹髦立,进封方城亭侯。毌丘俭作乱,遣徤歩赍书,欲疑惑大众。艾斩之,兼道进军,先趣乐嘉城,作浮桥。司马师至,遂据之。文钦以后大军破败于城下,艾追之至丘头,钦奔吴。吴大将军孙峻等号十万众,将渡江。镇东将军诸葛诞遣艾据肥阳。艾以与贼势相逺,非要害之地,輙移屯附亭,遣泰山太守诸葛绪等于黎浆拒战,遂走之。其年徴拜长水校尉,以破钦等功,进封方城乡侯,行安西将军。解雍州刺史王经围于狄道,姜维退驻钟提,乃以艾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羗校尉。

译列传第七十三 取汉。【谨按:平吴传有前序,《取汉传》应当也有序文,现已缺失。】邓艾【州泰、段灼】;钟毓【向雄】;卫瓘。邓艾字士载,是义阳人。【谨按:陈寿《三国志》作义阳棘阳人。】他幼年丧父,曹操攻破荆州后,他被迁到汝南,替农民养牛。十二岁时,随母亲到颍川读书。故太丘长陈实的碑文说:“文章可以成为世人的范式,行为可以成为士人的准则。”邓艾于是给自己取名为范,字士则。后来宗族中有人与他同名,所以改了名字。他任都尉学士时,因为口吃不能担任干佐,便做了管理稻田、看守丛草的小吏。同郡一名官吏的父亲怜悯他家贫,资助供给十分丰厚,邓艾起初却没有道谢。他每次见到高山大泽,总是估量地势、指画方位,规划军营设置的地方,当时人暗中讥笑他。后来任典农纲纪、上计吏,因出使得以拜见太尉司马懿。司马懿认为他非同寻常,征召为掾,升任尚书郎。【原注:《世语》说:邓艾年轻时任防城典农,他的部民石苞与他都只有十二三岁。谒者阳翟人郭玄信,是武帝监军郭诞元弈的儿子。建安年间,少府吉本在许都起兵,郭玄信因事获刑,居家时跟随典农司马请求担任御用车夫,把邓艾、石苞交给他驾车,走了十多里,与他们交谈后很喜欢他们,认为二人都应当远到辅佐宰相。邓艾后来任典农功曹,奉命出使拜见宣王,因此被宣王知晓,便受到提拔。】当时想扩大屯田、积蓄粮食,作为征伐吴国的资助,于是派邓艾巡视陈、项以东直到寿春的地区。邓艾认为,田地肥沃,但水源太少,不能充分发挥土地的效益;应当开凿河渠,引水灌溉,广积军粮,同时疏通水运漕运的道路。于是撰写《济河论》,来说明自己的主张。他又说:“从前攻破黄巾军后,实行屯田,在许都积聚粮食,以控制四方。如今三面已经平定,事情的重点在淮南。每当大军出征,运送兵员就要耗费一半以上,功劳和费用动辄以亿计,成了重大的劳役。陈郡、蔡州之间,土地低下而田地肥沃【谨案:陈寿《三国志》作‘土地上下,田地肥沃’】,可以裁减许昌附近的稻田,顺着水流向东下泄,在淮北设置屯田士卒二万人,淮南三万人,每十二人中抽出一人休息,这样常有四千人,一边耕田,一边守卫。水量充足时,收成通常是西部的三倍;计算扣除各项费用,每年可有五百万斛的余粮作为军资。六七年之间,可以在淮水上游积聚三千万斛粮食,这就足够十万大军食用五年了。凭借这些粮食进攻吴国,就没有去而不能取胜的。”司马懿认为他说得对,事情全都施行了【谨案:《通典》说:宣王认为他说得对,全都按照邓艾的计策办理。于是向北抵达淮水,在钟离西南横石以西直到泚水的四百多里间设置一座营寨,每营六千人,一边耕种,一边防守;又沿着宽广的淮水,在阳百尺开凿两条渠,上游引入河水,下游通向淮水和颍水,并在颍水南北大规模修筑陂塘,开渠三百多里,灌溉田地三万顷。淮南、淮北都彼此连接起来,从寿春直到京师,都是农田和兵田。鸡鸣狗吠的声音在田间道路间彼此相闻】正始二年,于是开凿并拓宽漕渠。每当东南方有战事,大军出动,便乘船顺流而下,抵达长江、淮水一带,粮食物资都有储备,也不会遭受水患。邓艾出任参征西军事,升任南安太守。嘉平元年,他与征西将军郭淮抵御汉国偏将军姜维。姜维退兵后,郭淮趁机向西进攻羌人。邓艾说:“敌军离去还不远,或许能够再次返回,应当分派各军以防意外。”于是留下邓艾在白水以北驻屯三天。姜维派廖化从白水以南向邓艾进军并扎营。邓艾对诸将说:“姜维如今突然返回,我们的军队人数少,按照常理,他应当渡水却不架桥。这是姜维派廖化牵制我军,使我军不能返回;姜维一定会从东面袭取洮城。洮城在水北,距离邓艾的驻屯地六十里。”邓艾当即连夜秘密带兵抄近路赶到洮城,姜维果然前来渡水,但邓艾已经先到,占据了城池,因此得以避免失败。朝廷赐予他关内侯爵位,加授讨防将军。后来升任城阳太守。当时并州右贤王刘豹把各部合并为一部,邓艾上书说:“戎狄具有兽性之心,不会因义理而亲近;强大时就侵扰暴虐,弱小时就归附中原。因此周宣王时有防备玁狁的事,汉高祖时有平城被困的事。每当匈奴强盛,便成为前代的重大祸患。自从单于处在境外以来,就没有人能够牵制他;长卑诱使他归来入朝侍奉,于是羌夷失去统属,联合防守也没有主帅。由于单于处在境内,方圆万里都归于顺服。如今单于的尊贵地位日益疏远,外部土地和势力的威势逐渐增强,那么对胡虏就不能不严加防备。我听说刘豹部中有叛乱的胡人,可以趁其叛乱将其分割为两个国家,以分散他们的势力。去卑在前朝功劳显著,但他的儿子没有继承父业,应当给他的儿子加授显赫的名号,使他居住在雁门;分离其国家,削弱其防御,同时追念并记录去卑过去的功勋,这是防御边疆的长远策略。”邓艾又陈述说,与百姓杂居的羌胡,应当逐渐把他们迁出,使居民分居于边表,崇尚廉耻的教化,堵塞奸邪盗窃的途径。大将军司马师刚开始辅佐政务,对这些意见多有采纳。邓艾升任汝南太守,到任后便寻找过去曾厚待自己的属吏;那名属吏的父亲已经去世,邓艾派属吏前去祭奠,又重重赠送财物给他的母亲,并推荐他的儿子担任计吏。邓艾所到之处,都开垦荒地,军队和百姓一同富足。诸葛恪围攻合肥新城,不能攻克,退兵返回。邓艾对司马师说:“孙权已经去世,大臣们还没有归附,吴国的名门大族都有自己的部曲,凭借军队和势力,足以建立政权。诸葛恪刚刚执掌国政,但内部没有君主可以依靠,却不考虑抚慰上下以建立根基,反而争着经营外部事务,残酷地役使百姓,把全国的军队全都困在坚城之下,死者以万计,带着灾祸返回,这正是诸葛恪获罪的日子。从前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曾受到当时君主的任用,但君主一死便失败,何况诸葛恪的才能还不如这四位贤人,却又不考虑大的祸患;他的灭亡可以等待了。” 诸葛恪回去后,果然被诛杀。邓艾升任兖州刺史,加授振威将军。将军邓艾上书说:“国家最急迫的事情,只有农业和战争。国家富裕,军队就强盛;军队强盛,战争就能取胜。然而农业是取胜的根本。孔子说:‘粮食充足,兵力充足;粮食在兵力之前。’如果上面不设置授爵的奖励来鼓励人们,那么下面就没有积蓄财物的功劳。如今如果把考核政绩的奖赏,放在积聚粮食、使百姓富裕上,那么结交游说的道路就会断绝,浮华的根源就会被堵塞。”曹髦即位后,邓艾进封方城亭侯。毌丘俭发动叛乱,派遣健步持书信前来,想要使众人疑惑动摇。邓艾将其斩杀,同时沿途进军,先赶往乐嘉城,修筑浮桥。司马师到达后,于是占据了乐嘉城。文钦后来被大军在城下击败,邓艾追赶他到丘头,文钦逃奔吴国。吴国大将军孙峻等人号称拥有十万军队,将要渡江。镇东将军诸葛诞派邓艾据守肥阳。邓艾认为那里与敌军相距太远,不是要害之地,便立即把驻屯地迁到附亭,派泰山太守诸葛绪等人在黎浆抵抗交战,于是击退了敌军。这一年,朝廷征召邓艾授任长水校尉;又因击破文钦等人的功劳,进封方城乡侯,代理安西将军。邓艾在狄道解除了雍州刺史王经之围,姜维退驻钟提,于是任命邓艾为安西将军,加授假节,兼领护东羌校尉。

议者多谓维力已竭,未能更出。艾曰:「洮西之败,非小失也。破军杀将,仓廪空虚,百姓流离,防于危亡。今以防言之,彼有乗胜之势,我有虚弱之实,一也。彼上下相习,五兵犀利,我将易兵新,器仗未复,二也。彼以船行,吾以陆军,劳逸不同,三也。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当有守,彼专为一,我分为四,四也。从南安、陇西因食羌谷,若趣祁山熟麦千顷为之县饵,五也。贼有黠数,其来必矣。」顷之,维果向祁山,闻艾已有备,乃回从董亭趣南安。艾据武城山以相持,维与艾争险不克。其夜渡渭东行,縁山趣上邽,艾与战于段谷,大破之。甘露元年诏曰:「逆贼姜维,连年狡黠,民夷骚动,西土不寜。艾筹画有方,忠勇奋发,斩将十数,馘首千计,国威震于巴蜀,武声扬于江岷。今以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进封邓侯,分五百户封子忠为亭侯。」二年,拒姜维于长城,维退还。迁征西将军,前后増邑六千六百戸。景元三年,又破维于侯和,维却保沓中。四年秋,诏诸军攻汉,大将军司马昭皆指授节度。使艾与维相缀连,雍州刺史诸葛绪要维,令不得归。艾遣天水太守王颀等直攻维营,陇西太守牵▯等邀其前,金城太守杨欣等诣甘松。维闻钟防诸军已入汉中,引还。欣等追蹑于彊川口,大战,维败走。闻雍州已塞道,屯桥头,从孔函谷入北道,欲出雍州后。诸葛绪闻之,却还三十里。维入北道三十余里,闻绪军却,寻还,从桥道过。绪趣截维,较一日不及,维遂东引还,守劔阁。钟防攻维,未能克。艾上言:“今贼摧折,宜遂乗之。从隂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趣涪,出劔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余里,竒兵冲其腹心。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而进;劔阁之军不还,则应涪之兵寡矣。”《军志》有之曰:“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虚,破之必矣。冬十月,艾自隂平道得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濒于危殆。艾以氊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縁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由,汉守将马邈降。汉卫将军诸葛曕自涪还绵竹,列陈待艾。艾遣子惠、唐亭侯忠等出其右,司马纂等出其左。忠、纂战不利,并退还,曰:“贼未可击。”艾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乃叱忠、纂等将斩之【谨案等今志作出,宋本作等,与此合】忠、纂驰还,更战大破之,斩曕及尚书张遵等首。进军到雒,汉帝遣使奉皇帝玺绶,为牋诣艾,请降。艾至成都,汉帝率太子、诸王及羣臣六十余人,靣缚舆榇诣军门。艾执节解缚,焚榇,受而宥之。检御将士,无所虏畧,绥纳降附,使复旧业,汉人称焉。輙依邓禹故事,承制拜汉帝行骠骑将军,太子奉车,诸王驸马都尉。汉羣司各随高下,拜爲王官,或领艾官属。以师纂领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等领蜀中诸郡。使于緜竹筑防,以为京观,用彰战功。士卒死事者,皆与汉兵同共埋藏。艾深自矜伐,谓汉士大夫曰:“诸君赖遭艾故得有今日尔,如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又曰:姜维自一时防儿也,与艾相值,故穷尔。识者笑之。十二月诏曰:艾曜威奋武,深入虏庭,斩将搴旗,枭其鲸鲵,使僣号之主稽首系颈,歴世逋诛,一朝而平,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彊楚,韩信克劲赵,吴汉禽子阳,亚夫灭七国,计功论美,不足比也。其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子二人亭侯,各食邑千户【原注:袁子曰:诸葛亮重人也,而骤用蜀兵,此知小国弱民难以乆存也。今国家一举而灭蜀,自征伐之功未有如此之速者也。方邓艾以万人入江由之危险,钟会以二十万众留劔阁而不得进,三军之士已饥,艾虽战胜克将,使刘禅数日不降,则二将之军难以反矣。故功业如此之难也。国家前有夀春之役,后有灭蜀之劳,百姓贫而仓廪虚,故小国之虑在于乗时立功以自存,大国之虑在于既胜而力竭,成功之后戒惧之时也】艾言于司马昭曰: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乗吴,吴人震恐,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且徐缓之,留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煑盐兴冶,为军农要用,并作舟船,豫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必归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刘禅以致孙休,安士民以来逺人,若便送禅于京都,吴以为流徒,则于向化之心不劝,宜权停留,须来年秋冬,比尔吴亦定平,以为可封禅为扶风王,锡其资财,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为之宫舍,爵其子为公侯,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则畏威懐德,望风而从矣。

译议论此事的人多说姜维的力量已经耗尽,不能再出兵。邓艾说:“洮西之败,不是小的损失。军队被击破,将领被杀,仓廪空虚,百姓流离,已经处于危亡边缘。现在从防守方面说,敌军有乘胜进攻的势头,我军有虚弱的实际,这是第一点。敌军上下相互熟悉,兵器精良;我军将领容易更换,兵器装备尚未恢复,这是第二点。敌军乘船行动,我军依靠陆军,劳逸不同,这是第三点。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处都应有守军,敌军集中力量攻打一处,我军却分守四处,这是第四点。从南安、陇西可以依靠羌人的粮食;如果进取祁山,以成熟麦田千顷作为悬饵,这是第五点。敌军有狡诈的谋略,他们一定会来。”不久,姜维果然进向祁山,听说邓艾已经设防,便回军从董亭进取南安。邓艾据守武城山与他相持,姜维与邓艾争夺险要地势,未能取胜。当夜姜维渡过渭水向东行进,沿山进趋上邽,邓艾在段谷与他交战,大败姜维。甘露元年,诏书说:“逆贼姜维连年施行狡诈谋略,使百姓和夷人骚动,西部地区不得安宁。邓艾谋划有方,忠诚勇敢、奋发用命,斩杀将领十多人,割取首级数以千计,使国家威势震动巴蜀,军威传播于江水、岷山之间。现在任命邓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进封邓侯;分出五百户封他的儿子邓忠为亭侯。” 景元二年,邓艾在长城拒击姜维,姜维退回。邓艾升任征西将军,前后增加食邑六千六百户。景元三年,又在侯和击败姜维,姜维退守沓中。景元四年秋,诏令各军进攻汉国,大将军司马昭都亲自指示调度。派邓艾牵制姜维,雍州刺史诸葛绪阻截姜维,使他不能返回。邓艾派天水太守王颀等直攻姜维营寨,陇西太守牵弘等在前面邀击,金城太守杨欣等进军甘松。姜维听说钟防的军队已经进入汉中,便引军返回。杨欣等在彊川口追击他,双方大战,姜维败走。姜维听说雍州已经堵塞道路,便屯驻桥头,从孔函谷进入北道,想从雍州后方出兵。诸葛绪听说后,退回三十里。姜维进入北道三十多里,听说诸葛绪军退走,随即返回,从桥道经过。诸葛绪赶去截击姜维,相差一天没有赶上,姜维于是向东引军返回,守卫劔阁。钟防攻打姜维,未能取胜。邓艾上书说:“如今敌军已经受挫,应当立即乘势进攻。从隂平沿邪径经过汉德阳亭,进趋涪城,从劔阁西面一百里处出兵,距离成都三百多里,以奇兵冲击敌军的腹心。劔阁的守军必定返回援救涪城,那么就会会合并进;劔阁的军队如果不返回,援救涪城的兵力就会很少。” 《军志》说:“攻击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在敌人意料不到的时候出兵。”现在乘其空虚进攻,一定可以击破。冬十月,邓艾从隂平道经过七百多里无人行走的地方,凿山开路,修造桥梁栈阁。山高谷深,极其艰险,而且粮食运输将要断绝,已经濒临危急。邓艾用毛毡裹住自己,滚转着向下,士卒都攀援树木、沿着山崖,像鱼贯一样前进。先头部队抵达江由,汉国守将马邈投降。汉国卫将军诸葛瞻从涪城返回绵竹,列阵等待邓艾。邓艾派儿子邓惠、唐亭侯邓忠等出于右方,司马纂等出于左方。邓忠、司马纂作战不利,一同退回,说:“敌军还不能攻击。”邓艾发怒说:“存亡的分界就在这一次行动,哪里有什么不能攻击的!”于是呵斥邓忠、司马纂等,准备斩杀他们【谨按:“等”字今本《志》作“出”,宋本作“等”,与此相同】。邓忠、司马纂奔驰返回,再次交战,大败汉军,斩杀诸葛瞻以及尚书张遵等,割取他们的首级。晋军进军到雒城,汉国皇帝派使者捧着皇帝的玺绶,写信到邓艾那里,请求投降。邓艾到达成都,汉国皇帝率太子、诸王以及六十多名群臣,面缚自己,抬着棺材到军门。邓艾手持符节,解开他的绑缚,焚烧棺材,接受投降并宽赦了他。邓艾检查约束将士,没有掳掠一人,安抚接纳投降归附者,使他们恢复旧有产业,汉人都称赞他。邓艾动辄依照邓禹的旧例,奉行皇帝制度,任命汉国皇帝为行骠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为驸马都尉。汉国群臣各按官位高低,任命为王国官员,有的兼领邓艾的属官。任命师纂兼任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兼领蜀中各郡。邓艾派人在绵竹修筑防垒,作为京观,以彰显战功。因战事死亡的士卒,都同汉军将士一起埋葬。邓艾非常自负夸耀,对汉国士大夫说:“诸位是依赖遇到我,才得以有今天;如果遇到吴汉之类的人,早已被消灭了。”他又说:“姜维不过是一时的防儿,正好与我相遇,所以才陷入穷困。”有见识的人讥笑他。十二月,诏书说:“邓艾显扬威势,奋勇用武,深入敌国境内,斩杀将领、夺取军旗,斩枭敌军首领,使僭号的君主低头叩拜、束颈投降;历代逃避诛杀的敌国,一朝之间便被平定。用兵没有超过时日,交战没有终日,像云气消散、席子卷起一样,荡平安定了巴蜀。即使白起攻破强大的楚国,韩信攻克强盛的赵国,吴汉擒获公孙述,周亚夫消灭七国,计算功劳、评议美德,也不能与邓艾相比。应任命邓艾为太尉,增加食邑二万户,封他的两个儿子为亭侯,各食邑一千户。”【原注:袁子说:“诸葛亮是重视人才的人,却突然大量使用蜀兵;这说明他知道小国弱民难以长久存在。”】如今国家一次出兵就灭亡蜀国,自从征伐以来,还没有这样迅速的功绩。此前邓艾率一万人进入江由的险路,钟会率二十万大军留在劔阁却不能前进,三军将士已经饥饿;邓艾虽然取胜、击败并斩杀敌将,但如果刘禅几天之内不投降,那么两位将领的军队就难以返回。所以说,取得这样的功业是多么艰难。国家先有夀春之战,后有灭蜀的劳苦,百姓贫困而仓廪空虚。因此,小国的忧虑在于乘时建立功业来保存自己;大国的忧虑在于取胜以后力量耗尽,功成之后正是应当戒惧的时候。”邓艾对司马昭说:“用兵有先造成声势而后取得实际效果的情形。现在可以凭借平定蜀国的势头进而攻吴,吴人震恐,正是席卷吴地的时候。但大举用兵以后,将士疲劳,不可立即出兵,姑且慢慢准备。留下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兴办冶炼,以供军队和农业所需,同时制造船只,预先准备顺流而下的事情,然后派使者把利害关系告诉吴国,吴国一定会归化,可以不经征伐就平定它。现在应当优厚对待刘禅,以招致孙休;安定士民,以招来远方的人。如果立即把刘禅送到京都,吴人认为他是被流放的徒囚,就不会受到归化之心的鼓励。应当暂且把他留下,等到明年秋冬;到那时吴国也应当已经平定。可以封刘禅为扶风王,赐给他资财,供给他的侍从;郡中有董卓坞,可以给他修建宫舍;封他的儿子为公侯,食邑郡内的县,以显示归命者所受的恩宠;开拓广陵、城阳来等待吴人。这样他们就会畏惧威势、感怀恩德,望见风声便归附了。”

昭使监军卫瓘喻艾,事当湏报,不宜輙行。艾重言曰:衔命征行,奉指授之防,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东接吴防,宜早镇定,若待国命,徃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呉未賔,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钟防、胡烈、师纂等皆白艾所作悖逆变衅已结,诏书槛车徴艾。艾仰天叹曰:「艾忠臣也,一至此乎!白起之酷,复见今日矣!」艾父子既囚,钟会至成都,先送艾,然后作乱。会死,艾本营将士追出艾槛车,迎还。瓘遣田续等讨艾,遇于緜竹西,斩之。子忠与艾俱死,余子在雒阳者,悉诛徙。艾妻子及孙于西城【谨案西城,《陈志》作西域,《通志》作西城,与此合。考《后汉书·郡国志》,益州有西城郡】师纂亦与艾俱死,纂性急少恩,死之日体无完肤。初,艾当伐汉,梦坐山上而有流水,以问珍虏防军爰邵。邵曰:「按《易》卦山上有水,蹇。蹇繇曰:『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孔子曰:『蹇,利西南,徃有功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徃必克,蜀殆不还乎?」艾怃然不乐【原注:荀绰《冀州记》:邵起自干吏,位至卫尉。长子翰,河东太守;中子敞,大司农;小子倩,字君幼,寛厚有器局,勤于当世,歴位冀州刺史、太子右卫率。翰子俞,字世都,清真贵素,辩于论议,采公孙龙之辞以谈微理,少有能名,辟太尉府,稍歴显位至侍中、中书令,迁为监。裴松之曰:按《蹇》彖辞云:『蹇,利西南,徃得中也。』不云有功,下云『利见大人,徃有功也』。邵盖断章取义,不拘本文,故以有功代得中也。若此前书多有之】泰始元年,晋武帝簒代,诏曰:「昔太尉王凌谋废齐王,而王竟不足以守位。征西将军邓艾矜功失节,实应大辟,然被书之日,罢遣人众,束手受罪,比于求生遂为恶者,诚复不同。今大赦得还,若无子孙者,听使立后,令祭祀不絶。」三年,议郎段灼上疏理艾曰:「艾心懐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夷灭之诛。臣窃悼之,惜哉!」言艾之反也。艾性刚急,轻犯雅俗,不能协同。朋▯故莫肯理之,臣敢言艾不反之状。昔姜维有断陇右之志,艾脩治备守,积谷彊兵。值岁防旱,又为区种,身被乌衣,手执耒耜,以率将士,上下相感,莫不尽力。艾持节守边,所统万数,而不难仆虏之劳,士民之役。非执节忠勤,孰能若此?故落门、段谷之战,以少击多,摧破彊贼。先帝知其可任,委艾庙胜,授以长策。艾受命忘身,束马县车,自投死地,勇气凌云,士众乗势。使刘禅君臣靣缚义手,屈膝。艾功名以成,当书之竹帛,传祚万世。七十老公,反欲何求?艾诚恃养育之恩,心自不疑,矫命承制,权安社稷。虽违常科,有合古义。原心定罪,本在可论。钟防忌艾威名,构成其事。忠而受诛,信而见疑。头县马市,诸子并斩。见之者垂泣,闻之者叹息。陛下龙兴,阐▯大度,释诸嫌忌,受诛之家不拘叙用。昔秦民怜白起之无罪,吴人伤子胥之寃酷,皆为立祠。今天下民人为艾悼心痛恨,亦犹是也。臣以为艾身首分离,捐弃草土,宜收尸丧,还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绍封其孙,使阖棺定諡,死无余恨。赦寃魂于黄泉,收信义于后世。葬一人而天下慕其行,理一魂而天下归其义。所为者寡而悦者众,天下徇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汤火,乐为陛下死矣【谨案天下徇名之士二十字,陈志无此据,晋书】帝嘉之。九年诏曰:「艾有功勲,受罪不逃刑,而子孙为民▯朕,常愍之。其以嫡孙朗为郎中。」艾在西时,脩治障塞,筑起城坞。泰始中,羌虏大叛,频杀刺史,凉州道断,吏民安全者,皆保艾所筑坞焉。咸寜中,积射将军樊震为西戎牙门,武帝问震所由,进震自陈为邓艾伐蜀时帐下将,帝遂问艾死状,震具陈艾之忠言,輙流涕。先是以艾孙朗为丹水令,由此迁爲定陵令,次孙千秋有时望,光禄大夫王戎辟为掾。永嘉中,朗为新都太守,未之官,在防阳遇火,及母妻子,举室烧死,惟子韬。行得免,千秋先卒,二子亦烧死,艾州里时軰,南阳州防亦好立功业,善用兵,荆州刺史裴潜以为从事,司马懿镇宛,潜数遣泰诣懿,由此为懿所知,及征孟达,泰又导军,遂辟泰,泰频丧考妣,祖九年居丧,懿留缺待之,至三十六日,擢为新城太守【原注:世说:司马宣王为泰防使,尚书钟繇调泰:“君释褐登宰府,三十六日拥麾盖,守兵马郡,乞儿乗小车,一何驶乎?”

译司马昭派监军卫瓘告诫邓艾说,事情应当上报,不宜擅自行动。邓艾再次进言说:“我奉命出征,奉行皇帝所授予的谋划;元凶既已服罪,至于奉行皇帝制度、以权宜方式任命官职,是为了安定最初归附的人,我认为符合权宜之计。如今蜀国全体军民归命,土地一直到南海,东面连接吴国,应当早日镇定安抚。如果等待国家命令,往返道路遥远,拖延日月;按照《春秋》的义理,大夫出使在外,只要有可以安定社稷、利于国家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办理。如今吴国还没有归顺,形势又与蜀国相连,不能拘泥常规而错失时机。兵法说,进攻时不求名声,退却时不逃避罪责。我邓艾虽然没有古人的操守,也终究不会因自我嫌疑而损害国家。”钟防、胡烈、师纂等人都向上奏告邓艾的所作所为悖逆,变乱的祸端已经形成,于是诏书用槛车征召邓艾。邓艾仰天叹息说:“我是忠臣,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白起所受的惨酷遭遇,今天又重现了!”邓艾父子被囚禁后,钟会到达成都,先把邓艾送走,然后发动叛乱。钟会死后,邓艾原营的将士追上槛车,把邓艾迎回。卫瓘派田续等人讨伐邓艾,在绵竹以西遇到他,将他斩杀。儿子邓忠也和邓艾一起被杀,其他在雒阳的儿子,全都被诛杀并迁徙。邓艾的妻子、儿子和孙子被迁徙到西城【谨按:西城,《陈志》作“西域”,《通志》作“西城”,与此相同】。考察《后汉书·郡国志》,益州有西城郡】师纂也和邓艾一同被杀。师纂性情急躁,少有恩德,死时身体没有一处完好。当初,邓艾将要征伐汉国时,梦见自己坐在山上,山上有流水,便向珍虏防军爰邵询问。爰邵说:“按照《易》卦,山上有水,是蹇卦。蹇卦的繇辞说:‘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孔子说:‘蹇,利西南,前往可以立功;不利东北,因为道路会穷尽。’这次前往一定能取胜,蜀国大概不能返回了吧?”邓艾怅然不乐【原注:荀绰《冀州记》:爰邵起初只是干吏,官位升到卫尉。他的长子爰翰,任河东太守;次子爰敞,任大司农;小儿子爰倩,字君幼,宽厚而有器量,勤勉于当世,历任冀州刺史、太子右卫率。爰翰的儿子爰俞,字世都,清正纯真而崇尚朴素,善于辩论,采取公孙龙的言辞来谈论精微的道理,年轻时便有能名,被征召入太尉府,逐渐历任显要官职,官至侍中、中书令,升任监。裴松之说:按《蹇》卦的彖辞说:‘蹇,利西南,往得中也。’并没有说‘立功’;下文才说‘利见大人,往有功也’。爰邵大概是断章取义,不拘泥于原文,所以用‘有功’代替‘得中’。如果此前的书中多有这样的情况】泰始元年,晋武帝篡代魏国,诏书说:“从前太尉王凌谋划废黜齐王,而齐王最终不能守住帝位。征西将军邓艾自恃功劳而失去操守,实际上应当处以大辟之刑;但是他接到诏书的那天,遣散了部众,束手接受罪罚,这同那些为了求生而终于作恶的人确实不同。现在大赦天下,允许他返回;如果没有子孙,听任他立后,使祭祀不断。”泰始三年,议郎段灼上疏为邓艾申理说:“邓艾内心怀有极大的忠诚,却承受反逆的罪名;平定巴蜀,却遭受夷灭的诛罚。臣私下为此哀悼,可惜啊!”有人说邓艾反叛,是因为他性情刚烈急躁,轻易触犯雅俗规范,不能与人协调合作。他的同党旧交因此没有人肯为他申辩,臣冒昧陈述邓艾没有反叛的情状。从前姜维有截断陇右的志向,邓艾修治防守设施,积聚粮食,增强军力。正值年成遭遇旱灾,他又实行区种法,亲自穿着黑衣,手拿耒耜,率领将士耕作,上下相互感动,没有不尽力的。他手持符节守卫边疆,所统率的军队数以万计,却不以从事仆役、俘虏的劳作和士民的服役为难。若不是持节忠诚勤勉,谁能做到这样?所以在落门、段谷的战斗中,他以少数兵力攻击多数敌军,摧破强敌。先帝知道他可以任用,把庙堂上的谋略交给邓艾,授予他长远的策略。邓艾接受使命而忘却自身安危,束缚马匹、悬挂车辆,主动投入死地,勇气冲上云霄,士众乘势而进。于是使刘禅君臣面缚反绑、屈膝投降。邓艾的功名已经成就,应当写在竹帛上,流传万世。他已经七十岁了,难道还想求取什么?邓艾确实是倚仗抚养栽培的恩德,内心没有疑虑,假传诏命、奉行皇帝制度,以权宜之计安定社稷。虽然违背常规,但符合古代义理。考察他的本心来定罪,本来是可以讨论的。钟防忌恨邓艾的威名,构陷而酿成此事。忠诚的人反而被诛杀,诚信的人反而受到猜疑。邓艾被悬首于马市,几个儿子也一同被斩。看见的人流泪,听说的人叹息。陛下兴起之后,阐明弘大的度量,消除各种嫌疑和猜忌;受到诛杀之家的人,不应拘泥于常规而不予叙用。从前秦国百姓怜悯白起无罪,吴国人悲伤伍子胥遭受冤酷,都为他们建立祠庙。如今天下百姓为邓艾悲痛怨恨,也正是这样。臣认为邓艾身首分离,抛弃在草野泥土之中,应当收殓他的尸体,归还他的田宅;以平定蜀国的功劳,承继封爵给他的孙子,使棺盖合上、谥号确定,让他死后不再留下遗憾。在黄泉之下赦免他的冤魂,在后世收获信义。安葬一个人而使天下仰慕他的行为,申理一个魂魄而使天下归依他的道义。所做的事情很少而使众人喜悦,天下追求名节的士人、思建功业的臣子,一定会投入汤火,乐意为陛下而死了【谨按:“天下徇名之士”二十字,《陈志》没有,据《晋书》】皇帝嘉许了这番话。泰始九年,诏书说:“邓艾有功勋,获罪而不逃避刑罚;他的子孙却成为我的编户民,我常常怜悯他们。现任命嫡孙邓朗为郎中。”邓艾在西部时,修治障塞,筑起城堡和坞壁。泰始年间,羌虏大规模叛乱,接连杀死刺史,凉州道路断绝,官吏百姓能够安全保全的,都依靠邓艾所修筑的坞壁。咸宁年间,积射将军樊震任西戎牙门,武帝问他出身经历,樊震上前自陈是邓艾征伐蜀国时帐下的将领。皇帝于是问邓艾的死状,樊震详细陈述邓艾忠诚的话语,动辄流泪。此前任命邓艾的孙子邓朗为丹水令,由此升任定陵令;次孙邓千秋有当时的声望,光禄大夫王戎征召他为属官。永嘉年间,邓朗任新都太守,尚未赴任,在防阳遇到火灾,与母亲、妻子、儿女全家都被烧死,只有儿子邓韬外出而得以幸免。邓千秋先已去世,他的两个儿子也被烧死。邓艾同州同里的同时代人中,南阳州防也喜好建立功业,善于用兵;荆州刺史裴潜任用他为从事。司马懿镇守宛城时,裴潜多次派州防去拜见司马懿,因此被司马懿所知。等到征讨孟达时,州防又为军队引路,于是司马懿征召他。州防接连失去父母,按照礼制服丧九年,司马懿为他留下官职空缺等待,到了三十六日,提拔他为新城太守【原注:《世说》:司马宣王任命州防为从事时,尚书钟繇调侃州防说:“您脱去平民服饰而登上宰府,三十六日便执掌旌麾车盖,出任统兵的郡守;像乞儿一样乘小车,怎么这么快呢?”】

泰曰:“诚有此。”君名公之子,少有文采,故守吏职,“狝猴骑土牛,又何迟也?”众賔咸悦】后歴兖、豫州刺史,所在有绩效,累迁征虏将军,假节,都督江南诸军事,景元二年卒,追赠卫将军,諡曰壮侯,段灼【谨案:晋书:灼字休然,敦煌人】从邓艾伐汉,有功,封关内侯,入为议郎,既申邓艾,又数上书言事,谋谟经逺,辞防慷慨,有国士之风,累迁明威将军,魏兴太守【谨案:晋书云卒于官】谨案目録,此下有钟防卫瓘传,今阙。议曰:「钟防徼兾谋叛,邓艾専擅,致嫌。卫瓘诡计毙之,得国而终不振旅。荀卿曰:『兼并易能也,坚凝之难哉』!然而当防之搆,艾瓘能拒之,则艾不禽;艾不禽,则防不反乱,何自而生哉?与防图艾,济其奸,遂并诛灭,独享成功。光贲公衮,卒之父子九人,一夕并命。于是知天道之不可诬也。」賛曰:火德告终,岷峨失险,三臣同罪,功以过揜。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七    元 郝经 撰

列传第七十四平呉羊祜,杜预【子锡】王浑,周浚,王濬,唐彬。建安以来,孙氏据有江东,迄晋太康,六七十年,叨僣大号,抗衡中国。漂骸江汉,酾血淮海,鏖并黔黎,顿缺锋刃,苖民荆舒,淮夷呉楚之祸,所未有也。晋既代魏,增修德政,柔服以礼,包举以术,戡克以来,乗孙皓之凶虐,东西万里,六道并进:琅邪王伷出涂中,王浑出江西,王戎出武昌,胡奋出夏口,杜预出江陵,王濬、唐彬下巴蜀。夷险清秽,天下始一。残姓遗民,复获生頼。此晋氏有功于天下之大者也。平者,何定也?至是而天下始定,太平可期也。何以不书「灭」?「灭」者,亡国之善辞,上下之同力。「灭」者无罪,灭之者有罪。孙皓暴虐,复不死国,焉得为灭?书「平」,尊晋也。尊晋所以罪吴也。故取「平呉」诸将,列于终篇,以卒三国之事云。谨案羊祜杜预传文阙止存议议曰:魏晋以来,専尚诈力,以相倾轧。羊祜独务德信,开示公道,不为掩袭,使呉人心服,一举而奄有江淮,混一区夏。孔明之后,一人而已。至于谓王衍必败俗伤化,告武帝以既平之后,当劳圣虑,卒皆如其言。晋氏之圣臣也。杜预学识逺到,志力刚明,有古儒将之风,而德度弗逮祜也。王浑字▯冲,司空昶之子也。沉雅有器局,袭父爵京陵侯,辟大将军曹爽掾。爽诛,出为怀令,参司马昭安东军事,累迁散骑、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咸熈中,为越骑校尉。武帝簒代,加扬烈将军,迁徐州刺史。属年荒饥,浑开仓廪赈赡百姓,頼之。泰始初,迁东中郎将,督淮北诸军事,镇许昌。转征虏将军,监豫州诸军事,假节,领豫州刺史。与吴接境,宣布威信,前后降附甚多。呉将薛莹、鲁淑率众十万向弋阳、新息,时州兵休放,众裁数千,浑乃潜兵济淮,出其不意,击莹等破之。以功封次子尚为关内侯,迁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镇夀春。吴人大佃皖城,浑遣扬州刺史应绰督淮南诸军击破之,并破诸别屯,焚其积谷百八十余万斛,籍其稻苗四千余顷,获船六百余艘。浑遂陈兵东疆,视其险易攻取之势。及大举,浑率师出横江,遣参军陈慎、都尉张乔攻寻阳、瀬乡,又击吴牙门将孔忠,皆破之,获呉将周兴等五人。又遣殄吴护军李纯据高望城,讨呉将俞防,破之,多所斩获。呉厉武将军陈代、平虏将军朱明来降。呉丞相张悌、大将军孙震等率众数万指城阳,浑遣司马孙畴、扬州刺史周浚击破之,临阵斩二将及首虏七千八百级。呉人大震,孙皓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送印节诣浑降。既而王濬破石头,虏孙皓。明日,浑始济江,登建业宫,置酒高会,自以先至江上,破皓中军,按甲不进,致在王濬之后,意甚愧恨,频奏濬罪状,时人讥之【原注:《晋书·王浑▯帝下诏曰:“使持节都督扬州诸军事安东将军京陵侯王浑,督率所统,遂逼秣陵,令贼孙皓救死自卫,不得分兵上赴,以成西军之功。又摧大敌,获张悌,使皓涂穷势尽,面缚乞降,遂平定秣陵,功勲茂着。其増封八千户,进爵为公,封子澄为亭侯,弟湛为关内侯,赐绢八千匹,转征东大将军】复镇夀阳时。呉人新附,浑抚循接纳,座无空席,门不停賔。于是江东之士,莫不悦服。征拜尚书左仆射,加散骑常侍。会出齐王攸东藩,浑上书谏曰:「伏承圣诏,宪章古典,进齐王攸为上公,崇其礼仪,遣攸之国。昔周氏建国,大封诸▯,以藩帝室,永世作宪。至于公旦,武王之弟,左右王事,辅济大业,不使归藩,眀至亲义,着不可逺朝,故也是故,周公得以圣德光弼幼主,忠诚着于金縢,光述文武仁圣之德。攸于大晋,▯旦之亲也,宜賛皇朝,与闻政事,实为陛下腹心不贰之臣。且攸为人修洁义信,加以懿亲,志存忠贞。今陛下出攸之国,假以都督虗号,而无典戎干方之实,去离天朝,不预王政,伤母弟至亲之体,亏友于欵笃之义,惧非陛下追述先帝文明太后待攸之宿意也。若以攸望重于事宜出者,今以汝南王亮代攸,亮宣皇帝子,文皇帝弟,伷骏各处方任,有内外之资,论以后虑,亦不为轻。

译州防说:“确实有这回事。您是名公的儿子,年轻时便有文采,所以只担任守吏一类的职务;猕猴骑土牛,又怎么会迟缓呢?”宾客们都很高兴】后来历任兖州、豫州刺史,任职之处都有政绩,屡次升迁为征虏将军,假节,都督江南诸军事。景元二年去世,追赠卫将军,谥号壮侯。段灼【谨按:《晋书》:段灼字休然,敦煌人】跟随邓艾征伐汉国,有功,封关内侯,入朝任议郎。为邓艾申理以后,又多次上书议论政事,谋划深远,言辞慷慨,有国士的风范,屡次升迁为明威将军、魏兴太守【谨按:《晋书》说他死于任上】谨按:目录中此处以下有钟防、卫瓘传,如今缺失。史臣评论说:“钟防伺机谋划反叛,邓艾专擅行事,招致嫌疑。卫瓘用诡计杀死了他们,取得国家而最终没有振军出征。荀卿说:‘兼并天下容易做到,坚定凝聚却很难啊!’然而当钟防构陷邓艾时,如果艾和卫瓘能够拒绝他,那么邓艾就不会被擒;邓艾不被擒,钟防就不会反叛作乱,这场祸乱又从哪里产生呢?卫瓘参与钟防谋划陷害邓艾,助成他的奸谋,最终两人一同被诛杀,只有卫瓘独自享有成功。光禄大夫贲公衮,最终父子九人在一夜之间一同丧命。由此可知,天道是不能欺骗的。” 赞说:汉的火德已经告终,岷山、峨眉山失去险要;三位臣子同负罪责,功劳被过错遮蔽。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七,元代郝经撰。列传第七十四。平吴。羊祜、杜预【儿子杜锡】、王浑、周浚、王濬、唐彬。自建安以来,孙氏占据江东,直到晋太康年间,前后六七十年,冒用僭越的大号,与中原抗衡。尸骨漂浮在江汉之间,鲜血染红淮海,战争残害百姓,兵器因战斗而顿时损坏;苗民、荆舒、淮夷、吴楚所遭受的祸患,从来没有像这样严重。晋取代魏以后,增加修明德政,以礼使人柔顺归服,以谋略包容兼取;自从能够平定克服以来,趁孙皓凶暴虐待百姓,东西万里,六路一同进军:琅邪王司马伷从涂中出兵,王浑从江西出兵,王戎从武昌出兵,胡奋从夏口出兵,杜预从江陵出兵,王濬、唐彬顺流攻下巴蜀。平夷险阻,清除污秽,天下才开始统一。残存的百姓和遗民,又获得生存的依靠。这是晋氏对天下所建立的最大功劳。题作“平”,是什么意思?到这时天下才开始安定,可以期待太平。为什么不写“灭”?“灭”是亡国的美称,表示上下共同用力;写“灭”,就是亡国者没有罪,而灭亡它的人有罪。孙皓暴虐,又不能为国而死,怎么能称作“灭”?所以写“平”,是尊重晋国;尊重晋国,也就是治罪吴国。因此取“平吴”二字,把诸将列在全书末篇,以终结三国的史事。” 谨按:目录中羊祜、杜预二传的正文缺失,只保存了史论。史臣评论说:魏、晋以来,专门崇尚欺诈和武力,彼此倾轧。只有羊祜致力于德行和信义,彰明公正之道,不采用掩袭的办法,使吴人心悦诚服,一举占有江淮,统一中原地区。孔明以后,只有他一人而已。至于他认为王衍一定会败坏风俗、伤害教化,告诫武帝说平定吴国以后应当劳心思虑,后来全都如他所说。真是晋氏的圣臣。杜预学问见识深远,志向和力量刚强明达,有古代儒将的风范,但德行气度比不上羊祜。王浑字玄冲,是司空王昶的儿子。他沉稳高雅,有器量和才干,承袭父亲京陵侯的爵位,被大将军曹爽征召为属官。曹爽被诛杀后,王浑出任怀令,参与司马昭安东军事事务,屡次升迁为散骑、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咸熙年间,任越骑校尉。武帝篡代魏国后,加授扬烈将军,升任徐州刺史。适逢年成荒歉、发生饥荒,王浑打开仓廪赈济百姓,百姓依赖他得以度过困难。泰始初年,升任东中郎将,都督淮北诸军事,镇守许昌。转任征虏将军,监豫州诸军事,假节,兼领豫州刺史。他与吴国接壤,宣扬威势和信义,前后投降归附的人很多。吴将薛莹、鲁淑率领十万人进攻弋阳、新息,当时州兵休假遣散,只剩下几千人,王浑于是暗中派兵渡过淮水,出其不意地攻击薛莹等,击败了他们。因功封次子王尚为关内侯,升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镇守夀春。吴人在皖城大规模屯田,王浑派扬州刺史应绰统率淮南各军将其击破,并攻破各处别屯,焚烧他们积存的粮食一百八十多万斛,登记其稻苗四千多顷,缴获船只六百多艘。王浑于是陈兵东部边境,观察各处险易以及进攻、夺取的形势。等到大举进攻时,王浑率军从横江出兵,派参军陈慎、都尉张乔进攻寻阳、瀬乡,又攻击吴国牙门将孔忠,都取胜了,俘获吴将周兴等五人。王浑又派殄吴护军李纯据守高望城,讨伐吴将俞防,将其击败,斩杀、俘获甚多。吴国厉武将军陈代、平虏将军朱明前来投降。吴国丞相张悌、大将军孙震等率领几万人进向城阳,王浑派司马孙畴、扬州刺史周浚将其击败,临阵斩杀两名将领以及敌军首级七千八百级。吴人大为震动,孙皓的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送来印绶符节,到王浑处投降。不久王濬攻破石头城,俘获孙皓。第二天,王浑才渡过长江,登上建业宫,置酒大会,自己认为先到达江上、击破孙皓中军,却按兵不进,导致功劳排在王濬之后,心中非常惭愧怨恨,接连上奏王濬的罪状,当时的人讥笑他【原注:《晋书·王浑传》:皇帝下诏说:“持节、都督扬州诸军事、安东将军、京陵侯王浑,统率所部,终于逼近秣陵,使贼孙皓只能救命自卫,不能分兵向上支援,从而成就西路军的功劳。又击溃大敌,俘获张悌,使孙皓走投无路、形势穷尽,面缚请求投降,于是平定秣陵,功勋显著。增加封邑八千户,进爵为公;封其子王澄为亭侯,弟弟王湛为关内侯,赐绢八千匹,转任征东大将军”】后来又镇守夀阳。吴人刚刚归附,王浑抚慰安抚、接纳他们,座中没有空席,门前宾客络绎不绝。于是江东士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朝廷征召他,授任尚书左仆射,加授散骑常侍。适逢齐王司马攸出镇东方藩国,王浑上书劝谏说:“我恭敬地承受圣明诏书,诏书依据古代典章,晋升齐王司马攸为上公,尊崇他的礼仪,遣送司马攸到封国。从前周氏建立国家,大封诸侯,以藩卫帝室,作为万世法则。至于周公旦,他是武王的弟弟,辅佐周王处理政事、成就大业,没有让他返回封国,这是彰明至亲之义,表明至亲不能远离朝廷。因此周公得以凭圣德辅佐幼主,忠诚记载在金縢之中,光大继承文王、武王仁圣的德行。司马攸对于大晋,是周公旦一类的至亲,应当辅佐皇朝,参与听闻政事,实在是陛下腹心无二的臣子。况且司马攸为人修洁、重义守信,又是懿亲,心存忠贞。如今陛下把司马攸遣往封国,只假给他都督的虚名,却没有掌管军务、治理一方的实际权力,使他离开朝廷,不能参与王政,这损害了同母弟弟至亲的身份,亏缺了兄弟亲爱深厚的情义,恐怕不是陛下追述先帝和文明太后以往厚待司马攸的本意。如果认为司马攸声望太重,按事理必须出镇,那么现在可以让汝南王司马亮代替司马攸。司马亮是宣皇帝的儿子、文皇帝的弟弟,司马伷、司马骏各自担任地方职务,从内外形势看,若考虑将来的忧患,也不能说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