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五十九
列传第五十九呉臣陆凯【子伟,弟▯,何定】陆抗【子晏,景】陆凯字敬风,丞相逊族子。黄武初,为永兴、诸暨长,所在有治迹。拜建武都尉,领兵,虽统军众,手不释书,好《太▯》论,演其意以筮,辄验。赤乌中,除儋耳太守,讨朱崖,斩获有功。迁为建武校尉。五凤二年,讨山贼陈毖于零陵,斩毖,拜巴丘督、偏将军,封都乡侯。转为武昌右部督,与诸将共赴寿春。还,累迁荡魏绥逺将军。孙休立,拜征北将军,假节,领豫州牧。孙皓立,迁镇西大将军,都督巴丘,领荆州牧,进封嘉兴侯。孙皓与晋平使者丁忠自北还,説皓弋阳可袭,凯谏止之。宝鼎元年,迁左丞相。皓性不好人,视已,羣臣侍见,睛莫敢迕【谨案睛字《陈志》作皆】凯説皓曰:“君臣无不相识之道,若卒有不虞,不知所赴。”皓聼凯,自视。皓徙都武昌,扬土百姓泝流供给,以为患苦。又政事多谬,黎元穷匮。凯上疏曰:“臣闻有道之君,以乐乐民;无道之君,以乐乐身。乐民者,其乐弥长;乐身者,不久而亡。夫民者,国之根也,诚宜重其食,爱其命。民安则君安,民乐则君乐。顷年以来,君威伤于桀纣,君明闇于奸雄,君惠闭于羣孽。无灾而民命尽,无为而国财空。辜无罪,赏无功,天为作妖,而诸公卿媚上以求爱,困民以求饶,导君于不义,败政于滛俗。臣窃为痛心。今邻国交好,四边无事,当务息役养士,实其廪库,以待天时。而更倾动天心,骚扰万姓,使民不安,大小呼嗟,此非寳国养民之术也。臣闻吉凶在天,犹影之在形,响之在声也。形动则影动,形止则影止,此分数乃有所系,非在口之所进退也。昔秦所以亡天下者,但坐赏轻而罚重,政刑错乱,民力尽于奢侈,目▯于美色,志浊于财寳,邪臣在位,贤哲隠藏,百姓业业,天下苦之,是以遂有覆巢破卵之忧。汉所以彊者,躬行诚信,聼谏纳贤,惠及负薪,躬请岩穴,广采博察,以成其谋,此徃事之明证也。近者汉之衰末,三家鼎立,曹失纲纪。晋有其政,又益州危险,兵多精彊,闭门固守,可保万世。而刘氏与夺乖错,赏罚失所,君恣意于奢侈,民力竭于不急,是以为晋所伐,君臣见虏。此目前之明验也。臣闇于大理,文不及义,智惠浅劣,无复冀望,切为陛下惜天下尔。臣谨奏:耳目所闻见,百姓所为,烦苛刑政所为,错乱。愿陛下息大功,损百役,务寛荡忽苛政。又武昌土地,实危险而塉确,非王都安国养民之处。船泊则沉漂,陵居则峻危。且童謡言:「寜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寜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臣闻翼星为变,荧惑作妖,童謡之言生于天心【原注:裴松之载《搜神记》曰:「呉以草创之国,信不坚固,边屯守将皆质其妻子,名曰保质。童子少年以▯相与嬉逰者,日有十数。永安二年三月,有一异児,长四尺余,年可六七嵗,衣青衣来从羣児戯。诸児莫之识也,皆问曰:『尔谁家小児,今日忽来?』答曰:『见児羣戯乐,故来尔。』详而视之,眼有光芒爚爚外射,诸児畏之。重问其故,児乃答曰:『尔恶我乎?我非人,乃荧惑星也,将有以告尔。』三公鉏司马如诸児大惊,或走告大人大人驰徃观之,児曰:『舍尔去乎?』竦身而跃,即以化矣。仰而视之,若引一匹练以登天。大人来者犹及见焉,飘飘渐髙,有顷而没。时呉政峻急,莫敢宣也。后五年而蜀亡,六年而晋兴,至是而吴灭,司马如矣】乃以安居而比死,足明天意,知民所苦也。臣闻国无三年之储,谓之非国,而今无一年之畜,此臣下之责也。而诸公卿,位处人上,禄延子孙,曾无致命之节,匡救之术,茍进小利于君,以求容媚,荼毒百姓,不为君计也。自从孙▯造义兵以来,耕种既废,所在无复输入,而分一家父子异役,廪食日张,畜积日耗,民有离散之怨,国有露根之渐,而莫之恤也。民力穷困,鬻卖儿子,调赋相仍,日以疲极,所在长吏不加隠括,加有监官,既不爱民,务行威。埶所在骚扰,更为烦苛,民苦二端,财力再耗,此为无益而有损也。愿陛下一息此辈,矜哀孤弱,以镇抚百姓之心。此犹鱼鼈得免毒螫之渊,鸟兽得离罗网之纲,四方之民襁负而至矣。如此,民可得保先王之国存焉。臣闻五音令人耳不聪,五色令人目不明,此无益于政,有损于事者。自昔先帝时,后宫列女及诸织络数不满百,米有畜积,货财有余。先帝崩后,幼景在位,更改奢侈,不蹈先迹。伏闻织络及诸徒坐乃有千数,计其所长不足为国财,然坐食官廪,嵗嵗相承,此为无益。愿陛下料出赋嫁,给与无妻者。
译列传第五十九 吴臣 陆凯【儿子陆伟,弟弟陆胤,何定】;陆抗【儿子陆晏、陆景】陆凯字敬风,是丞相陆逊的族子。黄武初年,任永兴、诸暨长官,所到之处都有治理的事迹。任建武都尉,统领军队;虽然统率众多士卒,手里却从不放下书籍。他喜爱《太玄论》,推演其中的意思来占筮,往往都应验。赤乌年间,授任儋耳太守,征讨朱崖,因斩获有功。升任建武校尉。五凤二年,在零陵征讨山贼陈毖,斩杀陈毖,任巴丘督、偏将军,封都乡侯。转任武昌右部督,和诸将一同前往寿春。回来后,屡次升迁为荡魏绥远将军。孙休即位,任征北将军,授予假节,兼领豫州牧。孙皓即位,升任镇西大将军,都督巴丘,兼领荆州牧,进封嘉兴侯。孙皓与晋国通和平使者丁忠从北方回来,丁忠劝说孙皓可以袭击弋阳,陆凯进谏制止。宝鼎元年,升任左丞相。孙皓性情不喜欢别人正视自己,群臣侍见时,眼睛都不敢触犯他的视线【谨案:“睛”字,《陈志》作“皆”】。陆凯劝孙皓说:“君臣之间如果没有彼此相识的道理,一旦突然发生意外,就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孙皓听从陆凯,从此正视群臣。孙皓迁都武昌,扬州土地的百姓要逆流运输供应物资,把这当作苦难。加上政事多有谬误,百姓贫困匮乏。陆凯上疏说:“臣听说有道的君主,以百姓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无道的君主,以自身享乐为快乐。使百姓快乐的人,他的快乐会更加长久;只顾自身享乐的人,不久就会灭亡。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确实应当重视他们的粮食,爱惜他们的生命。百姓安定,君主就安定;百姓快乐,君主就快乐。近年来,君主的威严受到桀、纣那样的损伤,君主的明察被奸雄遮蔽,君主的恩惠被群邪阻塞。没有灾害而百姓的生命耗尽,没有作为而国家的财物空虚。无罪者获罪,有功者不受赏;上天因此降下妖异,而诸位公卿逢迎君上以求宠爱,困苦百姓以求宽赦,引导君主走向不义,使政事败坏于淫靡的风俗,臣私下对此痛心。如今邻国交好,四方没有战事,正应当停止劳役、养育士卒,充实粮仓府库,以等待天时。现在却反而扰乱上天之心,骚扰万民,使百姓不得安宁,上上下下都在叹息,这不是保全国家、养育百姓的方法。臣听说吉凶在于上天,就像影子依附形体、回声依附声音。形体动,影子就动;形体停,影子也停。这些祸福的征兆都有所联系,不是靠言语进退就能改变的。过去秦国之所以失去天下,只是因为赏赐轻而刑罚重,政事和刑法错乱;民力耗尽于奢侈,眼目迷乱于美色,心志混浊于财宝,奸臣在位,贤哲隐退,百姓惶恐不安,天下苦于这些事情,所以终于有覆巢破卵的忧患。汉朝之所以强盛,是因为亲身实行诚信,听取劝谏、接纳贤才,恩惠施及背柴的平民,亲自请隐居贤者出山,广泛采纳、全面考察,以此成就自己的谋略;这是过去事情的明确证明。近来汉朝衰亡末期,三家鼎立,曹魏丧失纲纪。晋朝拥有它的政治基础,而且益州地势险要,兵力众多精强,闭门坚守可以保全万世。然而刘氏在取舍上错乱,赏罚失当,君主肆意追求奢侈,民力耗竭于不急之务,因此被晋国讨伐,君臣都成了俘虏。这是眼前的明确验证。臣对于大道理昏昧,文辞又赶不上义理,智慧浅薄低劣,已经不再抱有希望,只是切切实实替陛下痛惜天下罢了。臣谨此奏报:耳目所听见、看见的,百姓所做的,以及烦琐苛刻的刑政所造成的,都是错乱的。希望陛下停止大规模工程,减少各种劳役,务必宽缓放松,忽略苛刻的政令。况且武昌土地实在险要而贫瘠坚硬,不是建都安国、养育百姓的地方。船只停泊在那里就会沉没漂流,居住在山陵上又险峻危急。况且童谣说:‘宁可饮建业的水,也不吃武昌的鱼;宁可回到建业死去,也不住在武昌。’臣听说翼星出现是变异,荧惑星发生灾异,童谣的话是从上天之心产生的【原注:裴松之所载《搜神记》说:‘吴国是刚刚创建的国家,确实不够稳固,边地驻屯的守将都把妻子儿女作为人质,名叫保质。】儿童少年每天有十多人一起嬉戏游玩。永安二年三月,有一个奇异的孩子,身高四尺多,年龄大约六七岁,穿着青衣,来和孩子们一起玩。孩子们没有人认识他,都问:“你是哪家的小孩,今天忽然来了?”他回答:“看见孩子们在一起嬉戏快乐,所以来了。”孩子们仔细观察他,只见他眼睛有灼灼光芒向外射出,大家都害怕他。再次询问缘故,孩子才回答:“你们讨厌我吗?我不是人,而是荧惑星,将有事情告诉你们。”三公鉏司马等孩子大为惊恐,有的跑去告诉大人。大人赶来观看时,孩子说:“我要离开你们了吗?”随即纵身一跃,立即化去。人们抬头看去,好像有人牵引一匹白绢升上天空。后来赶来的大人还来得及看见他,只见他飘飘渐渐升高,过了一会儿便消失了。当时吴国政令严酷急迫,没有人敢把这件事公开说出。后来五年蜀国灭亡,六年晋国兴起,到这时吴国灭亡,司马氏应验了【原注续接上文:因此用安居与死亡相比,足以明确上天的意旨,知道百姓的疾苦。臣听说国家没有三年的储备,就称不上国家;如今连一年的储蓄也没有,这是臣下的责任。然而诸位公卿身居人上,俸禄延及子孙,却从没有舍命尽忠的气节和匡救国家的办法,只求给君主谋取小利,以求容身献媚,残害百姓,不替君主谋划。】自从孙弘兴起义兵以来,耕种已经荒废,各地不再有物资输入;又把一家父子分开去服不同的劳役,官府的廪食日益增加,储积日益耗损,百姓有离散的怨恨,国家有根基暴露、逐渐衰败的趋势,却没有人怜恤。民力穷困,百姓只好卖掉儿女,赋税和徭役接连不断,一天天疲惫困竭。各地长吏不加以核实整治,此外又有监官;他们既不爱惜百姓,只求施展威势。监官所在之处更加骚扰,反而制定烦琐苛刻的政令,百姓同时苦于这两方面,财力两次耗损,这是有害而无益。希望陛下立即停止任用这类人,怜悯孤苦弱小,以安抚百姓之心。这样,就像鱼鳖得以逃离毒螫的深渊,鸟兽得以脱离罗网的束缚,四方百姓都会背负婴儿前来归附。这样一来,百姓可以得到保全,先王的国家也能够保存。臣听说五音会使人的耳朵不灵敏,五色会使人的眼睛不明亮;这些事情对政事没有益处,反而有害于事务。过去先帝在位时,后宫嫔妃以及各种织作人员总数不满一百,粮米有储积,财货有余。先帝去世后,幼主景皇帝在位,转而改变作风、追求奢侈,不遵循先帝的遗迹。臣听说织作人员及各种徒役竟有上千人,计算他们所生产的东西,不足以成为国家的财产,却坐食官府廪禄,年年相承不断;这也是无益之事。希望陛下清点放出他们,分配给没有妻子的男子。
如此,上应天心,下合地意,天下幸甚。臣闻殷汤取士于商贾,齐桓取士于车辕,周武取士于负薪,大汉取士于奴仆。明王圣主取士以贤,不拘卑贱,故其功德洋溢,名流竹素,非求顔色而取好服捷口容悦者也。臣伏见当今内宠之臣,位非其人,任非其量,不能辅国匡时,羣党相扶,害忠隠贤。愿陛下简文武之臣,各勤其官,州牧督将,藩镇方外,公卿尚书,务修仁化,上助陛下,下拯黎民,各尽其忠,拾遗万一,则康哉之歌作,刑错之理清。愿陛下留神思臣愚言。时殿上列将何定,佞巧便辟,贵幸任事。凯面责定曰:“卿见前后事主不忠,倾乱国政,寜有得以寿终者邪?何以专为佞邪?秽尘天聼,宜自改厉,不然方见卿有不测之祸矣。”定大恨,凯思中伤之,凯终不以为意,乃心公家,义形于色,表疏皆指事不饰,忠恳内发。建衡元年,疾病,皓遣中书令董朝问所欲言。凯陈何定不可任用,宜授外任,不宜委以国事。奚熙小吏,建起浦里田,欲复严宻故迹,亦不可听。姚信、楼▯、贺邵、张悌、郭逴、薛莹、滕修及族弟喜抗,或清白忠勤,或姿才卓茂,皆社稷之桢干,国家之良辅。愿陛下重留神思,访以时务,各尽其忠,拾遗万一。遂卒,时年七十二。子袆,初为黄门侍郎,出领部曲。拜偏将军。凯亡后,入为太子中庶子、右国史。华覈表荐袆曰:「袆体质方刚,器干彊固,董率之才,鲁肃不过。及被召,当下径还赴都,道由武昌,曾不回顾,器械军资,一无所取。在戎果毅,临财有节。夫夏口贼之冲要,宜选明将以镇戍之。臣窃思惟,莫善于祎。」初,皓常衔凯数犯顔忤防,加何定谮构非一,既以重臣,难绳以法【谨案世説曰:孙皓问丞相陆凯曰:「卿一宗在朝有几人?」陆曰:「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皓曰:「盛哉。」陆曰:「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覆亡是惧,臣何敢言盛】又陆抗时为大将在疆场,故以计容忍。抗卒后,竟徙凯家于建安。或曰:宝鼎元年十二月,凯与大司马丁奉、御史大夫丁固谋,因皓谒庙,欲废皓立孙休子。时左将军留平领兵先驱,故宻语平,平拒不许,誓以不泄,是以所图不果。太史郎陈苗奏:皓久阴不雨,风气回逆,将有阴谋。皓深警惧云【原注:呉録旧拜庙选兼大将军领三千兵为衞,凯欲因此兵图之,令选曹白用丁奉。皓偶不欲,曰:「更选凯令执据,虽暂兼然宜得其人。」皓曰:「用留平。」凯令其子袆以谋语平。平素与丁奉有隙,袆未及得宣凯防平语,袆曰:「闻野猪入丁奉营,此凶徴也,有喜色。」袆乃不敢言,还因具啓凯,故辍止。案司马氏考异曰:世祖武帝泰始元年十二月,呉主还都建业。《吴志·陆凯传》或曰:宝鼎元年十二月,凯与丁奉、丁固谋,因皓谒庙,欲废皓立孙休子。时左将军留平领兵先驱,故密语平,平拒而不许,誓以不泄,是以不果。按凯尽忠执义,必不为此事,况皓残酷猜忌,留平庸人,若闻凯谋,必不能不泄,殆虚语尔。今不取。】凯欲废皓以安社稷,乃生平大节也。以平见拒,故不能行。平之不泄,亦知言出祸及尔。今从《呉志】凯没后,子连【谨案:陈志作「子连」,此及传末并作「子连」与志异】得凯所谏皓二十事及表云:凯数表谏皓,不能堪,遣亲近赵钦口诏报凯前表曰:「孤动必遵先帝,有何不平?君所陈非也。」又建业宫不利,故避之而西,宫室宇搉朽,须谋移都,何以不可徙乎?凯复上疏曰:「臣窃见陛下执政以来,阴阳不调,五星失晷,职司不忠,奸党相扶,是陛下不遵先帝之所致【原注:江表传载此表曰:「臣拜受明诏,心与气结。陛下何心之难悟,意不聪之甚也】夫王者之兴,受之于天,修之由徳,岂在宫乎?而陛下不谘之公辅,便盛意驱驰,六军流离,悲惧逆犯天地,天地以灾,童歌其谣。纵令陛下一身得安,百姓愁劳,何以用治?此不遵先帝一也。臣闻有国以贤为本,夏杀龙逢,殷获伊挚,斯前世之明效,今日之师表也。中常侍王蕃,黄中通理,处朝忠謇,斯社稷之重镇,大吴之龙逢也。而陛下忿其苦辞,恶其直对,枭之殿堂,尸体暴弃,邦内伤心,有识悲悼,咸以吴国夫差复存,先帝亲贤,陛下反之,是陛下不遵先帝二也。臣闻宰相国之柱石,不可不彊。是故汉有萧曹之佐,先帝有顾步之相。而万彧▯才凡庸之质,昔从家▯超步紫闼,于彧已丰于器,已溢,而陛下爱其细介,不访大趣,荣以尊辅,越尚旧臣,贤良愤惋,智士赫咤,是不遵先帝三也。
译这样,上合天意,下合地意,天下将非常幸运。臣听说殷汤从商人中选取人才,齐桓公从驾车的人中选取人才,周武王从背柴的人中选取人才,大汉从奴仆中选取人才。贤明的君主、圣明的帝王选取人才看重贤能,不拘泥于身份卑贱,所以功德广泛流布,声名流传于竹帛;并不是寻求面貌、喜欢服饰华美、口齿伶俐、善于取悦的人。臣看见当今受内宠的臣子,职位与其人不相称,任用也超过其才量,不能辅佐国家、匡正时局;他们结党相互扶持,陷害忠臣,埋没贤才。希望陛下选拔文武臣僚,让他们各自勤勉于职守;州牧、督将,藩镇和地方官,公卿、尚书,都务必修行仁政教化,对上辅佐陛下,对下拯救百姓,各自竭尽忠诚,补救万分之一的缺失,那么《康哉》之歌就会奏起,刑罚搁置不用的清明治理就会实现。希望陛下留心思考臣的愚见。当时殿上列将何定,谄媚机巧、善于逢迎,受到尊贵宠信并掌握政事。陆凯当面责备何定说:“你见过前后侍奉君主却不忠诚、倾覆扰乱国政的人,难道有谁能得到善终吗?为什么专门做谄媚的事?玷污天子的听闻,应当自己改过自励,否则将要看到你遭遇不可测的灾祸了。”何定非常恨陆凯,陆凯却只想着从中伤害他,始终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他一心为国家公事,正义显现在脸上,所上表疏都直指事实而不加修饰,忠诚恳切发自内心。建衡元年,陆凯患病,孙皓派中书令董朝询问他想说什么。陆凯陈述何定不可任用,应当授予外任,不应把国事交给他。小吏奚熙修建浦里的田地,想恢复严密旧日的做法,也不可以听从。姚信、楼玄、贺邵、张悌、郭逴、薛莹、滕修以及族弟陆喜、陆抗,有的清白忠勤,有的才姿卓越,都是社稷的骨干、国家的良辅。希望陛下慎重留心思考,向他们询问时务,让他们各自竭尽忠诚,补救万分之一的缺失。陆凯于是去世,时年七十二岁。儿子陆祎起初任黄门侍郎,出任时统领部曲,任偏将军。陆凯去世后,入朝任太子中庶子、右国史。华覈上表推荐陆祎说:‘陆祎体质方正刚强,器度才干坚实,统率督领的才华,鲁肃也比不上。等到受到召命,应当立即径直回都;道路经过武昌,却丝毫没有回头顾盼,军械军资一件也没有取。在军中果断坚毅,面对财物能够守节。夏口是敌寇冲要之地,应当选择贤明将领镇守。臣私下思量,没有谁比陆祎更合适。’起初,孙皓常常记恨陆凯多次触犯龙颜、违逆自己,又加上何定多次诬陷构害;陆凯既是重臣,难以用法绳治【谨案:《世说》说:孙皓问丞相陆凯:‘你们陆氏一族在朝中有多少人?】陆凯回答:‘有两位丞相、五位列侯、十多位将军。’孙皓说:‘兴盛啊。’陆凯说:‘君主贤明、臣下忠诚,才是国家的兴盛;父亲慈爱、儿子孝顺,才是家庭的兴盛。如今政事荒废、百姓困弊,我害怕国家覆亡,臣怎么敢说兴盛呢?’】又因为陆抗当时担任边疆大将,所以孙皓出于权宜加以容忍。陆抗去世后,孙皓最终把陆凯一家迁徙到建安。有人说:宝鼎元年十二月,陆凯和大司马丁奉、御史大夫丁固谋划,准备趁孙皓拜谒宗庙时废黜孙皓,拥立孙休的儿子。当时左将军留平领兵作为先导,所以秘密把话告诉留平,留平拒绝答应,并发誓不泄露,因此谋划没有成功。太史郎陈苗上奏说:孙皓长期阴天不下雨,风气回旋逆行,将有阴谋发生。孙皓深为警惧【原注:《吴录》说:旧例在拜谒宗庙时,选任兼任大将军、领三千兵作为卫队,陆凯想借这些兵谋划此事,命选曹上奏任用丁奉。孙皓偶然不想这样,说:‘另选陆凯让他执掌军队,虽然只是暂时兼任,但应当得到合适的人。’孙皓说:‘任用留平。’陆凯让儿子陆祎把谋划告诉留平。留平平素和丁奉有嫌隙,陆祎还没来得及把陆凯的谋划和留平的说法告诉他,便说:‘听说野猪进入丁奉军营,这是凶兆啊。’陆祎于是没敢说出实情,回来后把情况详细告诉陆凯,所以计划停止。】考证:司马氏《考异》说:世祖武帝泰始元年十二月,吴主回到都城建业。《吴志·陆凯传》有人说:宝鼎元年十二月,陆凯和丁奉、丁固谋划,准备趁孙皓拜谒宗庙时废黜孙皓,拥立孙休的儿子。当时左将军留平领兵作为先导,所以秘密告诉留平;留平拒绝答应,并发誓不泄露,因此事情没有成功。考察陆凯竭尽忠诚、坚持正义,他一定不会做这种事情;况且孙皓残酷多疑,留平又是庸人,如果听到陆凯的谋划,必定不能不泄露,这大概只是虚妄之言。因此现在不采纳。】陆凯想废黜孙皓来安定社稷,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节操。由于留平拒绝,所以不能实行;留平不泄露,也是知道话一旦传出就会招来祸患。今依《吴志》。陆凯死后,他的儿子陆连【谨案:陈志作“子连”,此处及本传末尾都作“子连”,与《志》不同】得到陆凯劝谏孙皓的二十件事情以及奏表。陆凯多次上表劝谏孙皓,孙皓不能忍受,派亲近的赵钦口传诏令答复陆凯先前的奏表说:“我每次行动必定遵循先帝,有什么不平?你陈述的并不对。”又说:“建业宫不利,所以我才避开那里向西迁移;宫室屋宇腐朽,需要谋划迁都,为什么不可以迁徙呢?父亲住得不安稳,儿子又能依靠什么?”陆凯再次上疏说:“臣私下看到陛下执政以来,阴阳失调,五星运行失常,职司之臣不忠,奸党相互扶持,这是陛下不遵循先帝所造成的【原注:《江表传》记载此表说:‘臣拜受明诏,心与气结。】陛下为什么如此难以醒悟,心意昏聩到了极点啊!】君王的兴起,是从上天接受命运,靠德行修治,难道在于宫殿吗?陛下不向公卿辅臣咨询,便任性驱驰,使六军流离,悲伤恐惧而违逆天地;天地因此降灾,童谣也唱出这样的歌词。即使陛下自身得到安稳,百姓忧愁劳苦,又凭什么治理国家?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一件事。臣听说国家应以贤能为根本,夏朝杀死关龙逢,殷朝得到伊尹,这是前代明确的效验,也是今日的师表。中常侍王蕃,内心光明、通达事理,在朝廷忠贞正直,是社稷的重镇、大吴的关龙逢。陛下却恼怒他苦口的言辞,厌恶他正直的回答,把他在殿堂上斩首,尸体暴露弃置,国内为之伤心,有识之士为之悲悼,都认为吴国又有了夫差;先帝亲近贤人,陛下却反其道而行,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二件事。臣听说宰相是国家的柱石,不可以不强固。因此汉朝有萧何、曹参辅佐,先帝有顾雍、步骘为相。而万彧是细小平庸的资质,过去只是家奴,却越级进入宫禁;他的器量已经丰厚过度,才能也已经超过限度,而陛下却爱惜他微小的操守,不询问大原则,反而以尊贵的辅政职位荣耀他,越过、轻慢旧臣,贤良之士愤懑,智士惊怒,这就是不遵循先帝的第三件事。
先帝爱民过婴孩,民无妻者以妾妻之,见单衣者以帛给之,枯骨不收而取埋之。而陛下反之,是不遵先帝四也。昔桀纣灭由妖妇,幽厉乱在嬖妾。先帝鉴之,以为身戒,故左右不置滛邪之色,后房无旷积之女。今中宫万数不备嫔嫱,外多鳏夫,女吟于中,风雨逆度,正由此起,是不遵先帝五也。先帝忧劳万几,犹惧有失。陛下临阼以来,游戏后宫,▯惑妇女,乃令庶事多旷,下吏容奸,是不遵先帝六也。先帝笃尚朴素,服不纯丽,宫无高台,物不雕饰,故国富民充,奸盗不作。而陛下征调州郡,空竭民财,土被元黄,宫有朱紫是不遵先帝七也。先帝外杖顾陆朱张,内近胡综薛综,是以庶绩雍熙,邦内清肃。今者外非其任,内非其人,陈声、曹辅,斗筲小吏,先帝之所弃,而陛下幸之,是不遵先帝八也。先帝每宴见羣臣,抑损醇醲,臣下终日无失慢之尤,百寮庶尹并展所陈,而陛下拘以视瞻之敬,惧以不尽之酒。夫酒以成礼,过则败徳,此无异商辛长夜之饮也,是不遵先帝九也。昔汉之桓、灵亲近宦竪,大失民心,今髙通、詹廉、羊度、黄门小人,而陛下赏以重爵,权以战兵。若江渚有难,烽燧互起,则度等之武不能御侮,明矣,是不遵先帝十也。今宫女旷积,而黄门复走,州郡条牒民女,有钱则舍,无钱则取,怨呼道路,母子死诀,是不遵先帝十一也。先帝在时,亦养诸王太子,若取乳母,其夫复役,赐与钱财,给其资粮,时遣归来,视其弱息。今则不然,夫妇生离,夫故作役,儿从后死,家为空户,是不遵先帝十二也。先帝叹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衣其次也。”三者孤存之于心。今则不然,农桑并废,是不遵先帝十三也。先帝简士不拘卑贱,任之乡闾,效之于事,举者不虚,受者不妄。今则不然,浮华者登,朋党者进,是不遵先帝十四也。先帝战士不给他役使,春惟知农,秋惟收稻,江渚有事,责其死效。今之战士供给众役,廪赐不赡,是不遵先帝十五也。夫赏以劝功,罚以禁邪,赏罚不中,则士民散失。今江边将士死不见哀,劳不见赏,是不遵先帝十六也。今在所监司已为烦猥,兼有内使扰乱其中,一民十吏,何以堪命?昔景帝时交趾反乱,实由兹起,是为遵景帝之阙,不遵先帝十七也。夫校事吏民之仇也,先帝末年虽有吕壹、钱钦寻皆诛夷以谢百姓,今复张立校曹,纵吏言事,是不遵先帝十八也。先帝时居官者咸久于其位,然后考绩黜陟。今州县【谨案今志作州郡,宋本作州县,与此合】职司,或莅政无防,便徴召迁转,迎新送旧,纷纭道路,伤财害民,于是为甚,不遵先帝十九也。先帝毎察竟觧之奏,常留心推按,是以狱无寃囚,死者吞声。今则违之,是不遵先帝二十也。若臣言可録,藏之盟府;如其虚妄,治臣之罪。愿陛下留意。皓不听,暴戾尤甚。凯知其将亡,上表曰:「臣闻恶不可积,过不可长,积恶长过,防乱之原也。是以古人惧不闻非,故设进善之旍,立敢谏之鼔。武公九十,思闻警戒,诗美其徳,士悦其行。臣察陛下无思警戒之义,而有懐积恶之渐,臣深忧之。此祸兆见矣,故畧陈其要,写尽愚懐。陛下宜克已复礼,述修前徳,不可捐弃。臣言而放奢意,意侈情至,吏日欺民,民离则上不信下,下当疑上,骨肉相克,父子相奔。臣虽愚闇于天命,以心审之,败不过数稔也。臣常忿亡国之人,夏桀殷纣,亦不可使后人复忿陛下也。臣受国恩,奉朝三世,复以余年值遇陛下,不能循俗与众浮沉。若比干伍员,以忠见戮,以正见疑,自谓毕足,无所余恨,灰身泉壤,无负先帝。愿陛下九思,则社稷存焉。」皓始起宫,凯表諌曰:「臣闻宫功当起,夙夜反侧,是以频烦上事,往往留中不见省报。于邑叹息,企想应罢。昨食时被诏曰:「君所谏诚是大趣,然未合卑意。如何此宫殿不利,宜当避之,乃可以妨劳役,长坐不利宫乎?父之不安,子亦何倚?」臣拜诏纸,伏读一周,不觉气结于中,而涕泣▯集也。臣年已六十九,荣禄已重于臣过望,复何所冀?所以勤勤数进苦言者,臣伏念大皇帝创基立业,劳苦勤至,白髪生于▯肤,黄耉被于甲胄,天下始静,晏驾早崩,自含息之▯,能言之伦,无不歔欷如防考妣。幼主嗣统,柄在臣下,军有连征之费,民有雕残之损,贼臣干政,公家空竭。今彊敌当涂,西州倾覆,孤罢之民,宜当畜养,广力肆业,以备有虞,且始徙都,属有军征,战士流。离州郡骚扰,而大功复起,徴召四方,斯非保国致治之渐也。
译先帝爱护百姓超过爱护婴孩,没有妻子的男子,便把妾嫁给他们;看见穿单衣的人,便用帛供给他们;枯骨没有收葬的,便取来埋葬。陛下却反其道而行,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四件事。过去夏桀、商纣因妖妇而灭亡,周幽王、周厉王因宠妾而动乱。先帝以此为鉴戒,作为自身的警戒,所以身边不放置淫邪的女色,后宫也没有闲置积聚的女子。如今中宫有成千上万的人,嫔妃却不能全部配备;宫外又有许多鳏夫,女子在宫中哀吟,风雨失常,正是由此而起,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五件事。先帝忧虑操劳于万般政务,还害怕有所失误。陛下登基以来,却在后宫游玩,被妇女迷惑,使许多政事荒废,下面的官吏得以容纳奸邪,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六件事。先帝崇尚朴素,衣服不纯用华丽材料,宫中没有高台,器物不加雕饰,所以国家富足、百姓充实,奸盗不起。陛下却向州郡征调,耗空百姓财力,土地上遍布黑黄之色,宫中却有朱紫之饰,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七件事。先帝对外倚仗顾雍、陆逊、朱据、张昭等人,对内亲近胡综、薛综,因此各项政绩和谐兴盛,国内清明肃正。如今对外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对内亲近的也不是合适的人;陈声、曹辅不过是器量狭小的小吏,先帝所弃用的人,陛下却宠幸他们,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八件事。先帝每次宴饮召见群臣,都节制减少醇厚的酒,臣下整天没有失礼怠慢的过错,百官和众尹都能充分陈述自己的意见;陛下却拘泥于臣下觐见时的仪容恭敬,使他们因不能把酒喝尽而恐惧。酒是用来成就礼仪的,过量就会败坏德行,这和商纣长夜饮酒没有不同,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九件事。过去汉桓帝、汉灵帝亲近宦官,大大失去民心;如今高通、詹廉、羊度等黄门小人,陛下却赏赐他们重爵,把统领军队的权力交给他们。如果江边有灾难、烽火接连燃起,那么羊度等人的武力不能抵御侮辱,显而易见,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件事。如今宫女空闲积聚,而黄门又到各州郡索取民女;有钱便放走,没钱便强取,百姓在道路上怨声呼喊,母子临死诀别,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一件事。先帝在位时,也供养诸王太子的乳母;如果征取乳母,便让她的丈夫免除劳役,赏赐钱财,供给粮食,按时遣送回来,照看她年幼的孩子。如今却不是这样,夫妻被迫分离,丈夫无故服役,孩子随后死去,家庭变成空户,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二件事。先帝感叹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上天,衣服其次。’这三件事一直存放在他心中。如今却不是这样,农业和桑业都荒废,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三件事。先帝选拔士人不拘身份卑贱,让他们在乡里任职,以办事成效考察他们;推荐的人不虚妄,被任用的人也不荒谬。如今却不是这样,浮华之人升迁,结党之人进用,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四件事。先帝在世时,不让战士供其他劳役;春天只让他们从事农耕,秋天只让他们收割稻谷,江边有战事时,才要求他们献身效命。如今的战士却承担各种劳役,廪禄赏赐又不足,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五件事。赏赐是用来劝勉功劳的,惩罚是用来禁止邪恶的;赏罚不恰当,士人百姓就会离散失望。如今江边将士战死却得不到哀恤,劳苦却得不到赏赐,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六件事。如今各地的监司已经烦琐繁多,又有内使在其中扰乱,一个百姓要面对十个官吏,怎么能承受这种命运?过去景帝时交趾反叛,实际上就是由此而起;这是遵循景帝的过失,而不遵循先帝的第十七件事。校事是官吏和百姓的仇敌,先帝末年虽有吕壹、钱钦,但不久都被诛杀,以向百姓谢罪;如今又设置校曹,放纵官吏上言奏事,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八件事。先帝时,任官的人都在职位上任职很久,然后才考核政绩、决定升降。如今州县【谨案:今志作“州郡”,宋本作“州县”,与此相合】的职司,有的刚到任不久便被征召、调迁,迎接新人、送走旧官,路上纷纷扰扰,伤害财物、劳苦百姓,在这种情况下尤为严重,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九件事。先帝每次审察结案的奏报,总是留心推究按问,因此狱中没有冤囚,死者也只能含冤无声。如今却违背这一点,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二十件事。如果臣的话可以记录,请把它藏入盟府;如果是虚妄之言,就治臣的罪。希望陛下留意。孙皓不听,暴戾更加严重。陆凯知道国家将要灭亡,上表说:‘臣听说恶行不可积累,过错不可增长;积累恶行、增长过错,是祸乱的根源。因此古人害怕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设置进善之旌,建立敢谏之鼓。卫武公九十岁时仍希望听到警戒之言,《诗经》赞美他的德行,士人喜悦他的行为。臣观察陛下没有思考警戒的道义,却有积累恶行、逐渐增长过错的趋势,臣对此深深忧虑。祸患的征兆已经显现,所以略陈要点,写尽愚诚。陛下应当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继承修治先前的德行,不可抛弃。臣进言而陛下仍放纵奢侈的心意,欲望更加奢侈,官吏日益欺骗百姓;百姓一旦离散,上面就不能取信于下面,下面也会怀疑上面,骨肉相互残害,父子相互逃散。臣虽对天命昏昧,却用心推察,国家败亡不过几个收成季节罢了。臣常常愤恨那些亡国之人,夏桀、殷纣,也不愿让后人再愤恨陛下。臣承受国家恩惠,侍奉朝廷三代,又以余年遇到陛下,不能随俗同流、随众沉浮。如果像比干、伍员一样,因为忠诚被杀、因为正直受到猜疑,臣自认为已经足够,没有留下遗恨;即使身体化为灰烬、埋于黄泉,也没有辜负先帝。希望陛下反复思考九次,这样社稷就能保存。’孙皓开始兴建宫殿时,陆凯上表劝谏说:‘臣听说宫殿工程将要兴建,臣早晚辗转反侧,因此屡次上书,往往被留在宫中,得不到省察答复。臣忧闷叹息,盼望想着工程能够停止。昨天进食时接到诏书说:‘你劝谏的确实是大原则,但不符合我的心意。为什么说这座宫殿不利,就应当避开它?难道可以因此妨碍劳役,长期坐视不利的宫殿吗?父亲住得不安稳,儿子又能依靠什么?’臣拜受诏书,伏地读了一遍,不觉心中气结,眼泪如雨聚集。臣年已六十九岁,荣禄已经重到超过臣的期望,又还有什么希求?之所以勤恳地多次进献苦言,是臣想到大皇帝创建基业、建立功业,辛劳勤苦到了极点,白发从头发和肌肤间生出,年老之身还披着铠甲;天下刚刚安定便早早驾崩,从有气息的生物到能说话的人,没有不抽泣哀哭、如同丧失父母。幼主继承帝位,权柄掌握在臣下手中,军队有连续征战的费用,百姓有凋残的损失,奸臣干预政事,公家财力耗空。如今强敌当道,西州倾覆,孤苦疲弱的百姓正应当蓄养休息,广泛恢复力量、发展生产,以防备意外;况且刚开始迁都时,正赶上军队征发,战士流离。州郡受到骚扰,而大工程又重新兴起,征召四方之人,这不是保全国家、达到治理的开端。’
臣闻为人主者,攘灾以徳,除咎以义。汤遭大旱,身祷桑林;荧惑守心,宋景退殿。是以旱魃消亡,妖星移舎【原注:桑林事见郤正传吕氏春秋:宋景公有疾,司星子韦曰:「荧惑守心,心宋之分野,君当之。若祭可移于相。」公曰:「相寡人之股肱,岂可除心腹之疾,移于股肱乎?」曰:「可移于民。」公曰:「民者国之本,国无民何以为国?如何伤本而救吾身乎?」曰:「可移于岁。」公曰:「岁所以养民,岁不登何以畜民?」子韦曰:「君善言,三荧惑必退三舍,延命二十一年。」视之信】今宫室之不利,但当克已复礼,笃汤宋之至道,愍黎庶之困苦,何忧宫之不安,灾之不销乎?陛下不务修徳而修筑宫室,若徳之不修,行之不贵,虽殷辛之瑶台,秦皇之阿房,何止而不防,身覆国,宗庙作墟乎?夫兴土功,髙台榭,既致水旱,民又多疾,其不疑也。为父长安,使子无倚,此乃子离于父,臣离于陛下之象也。臣子一离,虽念克骨茅茨不翦,复何益焉?是以大皇帝居于南宫,自谓过于阿房,故先朝大臣以为宫室宜厚备卫非常。大皇帝曰:「逆虏游魂,当爱育百姓,何聊趣于不急?」然臣下恳恻,由不获已,故裁调近郡,茍副众心。比当就功,犹豫三年,当此之时,防钞摄威不犯我境,师徒奔北,且西阻岷汉,南州无事,尚犹谦让未肯筑宫。况陛下危侧之世,又乏大皇帝之徳,可不虑哉?皓皆不听,以及于亡【原注:按陈夀《三国志》谓此表疏呉人多云不闻有此,其文殊甚切,恐非皓之所能堪忍。或以为凯藏之箧笥,未及奏上,病困,皓遣董朝省问所言,因以付之。又按《江表传》:凯为皓大修宫室,复两表谏。裴松之附于传后。今按传载凯所上疏,动以桀纣之灭为言,此诸表疏其切直有过之者,第史失其奏上之次,或皓恶其直,留中不下,故史不得而载没。】后子连始出其藁,尔故皆附于篇末,以着凯之忠,徴皓之恶云】凯弟▯,字敬宗,始为御史,尚书选曹郎。太子和闻其名,待以殊礼。防全寄杨竺等阿附鲁王覇,与和纷争,隂相譛构。太子自惧黜废,而鲁王觊觎益甚。权时见杨竺辟左右,论覇之才,竺深述覇有文武英姿,宜为嫡嗣。于是权乃许立焉。有给事伏于牀下,具闻之,以告太子。▯当至武昌,往辞太子,太子不见,而防服至其车上,与共宻议,欲令陆逊表谏。既而逊有表极谏,权疑竺泄之,竺辞不服。权使竺出,寻其由。竺曰:“顷惟▯西行,必其所道。”又遣问逊,何由知之。逊言:“▯所述。”召▯考问,▯为太子隠曰:“杨竺向臣道之。”遂下竺狱,竺不胜痛毒,服实告。▯初权疑竺泄之,及服乃斩竺,释▯。后为衡阳督军都尉。赤乌十一年,交趾九真夷贼攻没城邑,交部扰动,以▯为交州刺史,安南校尉。▯入南界,喻以恩信,务崇招纳,高凉渠帅黄呉等支党三千余家皆出降。引军而南,重宣诚意,遗以财帛,贼帅百余,人民五万余家,深幽不覊,莫不稽颡。交域清泰,就加安南将军。复讨苍梧、建陵贼,破之。前后出兵八千余人,以充军用。永安元年,徴为西陵督,封都亭侯。后转左虎林、中书丞。华覈表荐▯曰:“▯天姿聪明,才通行洁。昔厯选曹,遗迹可纪。还在交州,奉宣朝恩,流民归附,海隅肃清。苍梧、南海岁有旧风瘴气之害【谨案《陈志》作旧风障气,此作瘴字为是。旧风亦难觧,疑作飓风。考《投荒杂録》云:岭南诸郡皆有飓风】风则折木飞砂转石,气则郁雾飞鸟不经。自▯至州,风气絶息,商旅平行,民无疾疫,田稼丰稔。州治临海,海流秋咸,▯又畜水,民得甘食。惠风横被,化感人神,遂慿天威,招合遗散。至被诏书,当出民感其恩,以忘恋土,负老携幼,甘心景从,众无携贰,不烦兵卫。自诸将合众,皆胁之以威,未有如▯结以恩信者,衔命在州,十有余年。賔带殊俗,寳玩所生,而内无粉黛附珠之妾,家无文甲犀象之珍。方之今臣,实难多得。宜在辇毂,股肱王室,以賛唐虞康哉之颂。江边任轻,不尽其才;虎林选督,堪之者众。若召还都,宠以上司,则天工毕修,庶绩咸熈矣。▯卒,子式嗣【谨案陈志,此下云:为柴桑督,▯武将军。天策元年,与从兄袆俱徙建安。天纪二年,召还建业,复将军侯】何定者,汝南人,本孙权给事也。后出补吏,佞邪僣媚。孙皓立,自表先帝旧人,求还内侍。皓以为楼下都尉,典知酤籴事,专为威福,而皓信任,委以众事。定为子求少府李朂女,不许,挟忿譛朂于皓,皓尺口诛之,焚其尸。
译臣听说,做人主的,应当用德行消除灾害,用正义除去过错。商汤遭遇大旱,亲自在桑林祈祷;荧惑星停留在心宿,宋景公退让宫殿。这就是旱灾消除、妖星移开宫舍的原因【原注:桑林之事见《郤正传》和《吕氏春秋》。宋景公患病,司星子韦说:‘荧惑星守在心宿,心宿是宋国的分野,灾祸应在君主身上。如果祭祀,可以把灾祸移到宰相身上。’宋景公说:‘宰相是我的股肱,怎么能把心腹的疾病转移到股肱身上?’子韦说:‘可以移给百姓。’宋景公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国家没有百姓凭什么成为国家?怎么能伤害根本来救我自身?’子韦说:‘可以移给年成。’宋景公说:‘年成是用来养活百姓的,年成歉收又凭什么养活百姓?’子韦说:‘君主说得好,荧惑星一定会退后三舍,延长您的寿命二十一年。’观察星象,果然如此。】如今宫室不利,只应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坚定奉行商汤、宋景公的最高道理,怜悯百姓的困苦;这样还忧虑什么宫殿不安、灾害不消呢?陛下不致力于修养德行,反而修筑宫室;如果德行不修、行为不尊,即使有殷纣的瑶台、秦始皇的阿房宫,又怎么会停止而不导致灾祸,不使自身覆亡、国家覆灭、宗庙成为废墟呢?兴建土木工程、修筑高台楼榭,既会招致水旱灾害,又使百姓多生疾病,这是毫无疑问的。替父亲建造长安,使儿子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这是儿子离开父亲、臣下离开陛下的象征。父子、君臣一旦离散,即使还想着把屋顶修成不剪茅草的简陋样子,又有什么用呢?因此大皇帝居住在南宫时,自认为胜过阿房宫;当时朝廷大臣认为宫室应当加厚防备,以防非常之事。大皇帝说:‘叛逆的敌人还在游荡,应当爱护养育百姓,哪里有闲心追求不急的事情?’然而臣下恳切悲痛,不能完全不顾众心,所以只调近郡的人力,勉强满足众人的心愿。等到将要动工时,又犹豫了三年。在这段时间里,敌军不敢侵扰我国边境,军队奔走而敌军败退;西面又有岷山、汉水阻隔,南方州郡没有战事,大皇帝尚且谦让而不肯修筑宫殿。何况陛下处在危急动荡的时代,又缺少大皇帝的德行,难道能不考虑吗?孙皓全都不听,最终导致灭亡【原注:按陈寿《三国志》说,吴人多说没有听说过这篇表疏,文字也过于尖切,恐怕不是孙皓所能忍受的。有人认为陆凯把它藏在箱笥中,还没来得及上奏便病重,孙皓派董朝询问他想说什么,于是陆凯把它交给董朝。又考察《江表传》:陆凯因孙皓大修宫室,再次上两篇表疏劝谏,裴松之附在本传之后。今按本传记载陆凯所上的奏疏,动辄以桀纣灭亡为言,这些表疏有的比此更为切直,只是史书失去了它们上奏的先后次序,或许孙皓厌恶其直言,把奏疏留在宫中不下发,所以史书无法记载而失传。】后来,郝子连才拿出他的稿本,所以旧事都附在篇末,用来彰显陆凯的忠诚,征明陆皓的罪恶。陆凯的弟弟▯,字敬宗,起初任御史、尚书选曹郎。太子孙和听说他的名声,以特别的礼遇对待他。孙峻、全寄、杨竺等人依附鲁王孙霸,与孙和争斗,暗中互相诋毁构陷。太子自己害怕被废黜,而鲁王的觊觎更加厉害。孙权当时召见杨竺,屏退左右,谈论孙霸的才能。杨竺极力称述孙霸有文武英姿,应当立为嫡嗣。于是孙权答应立他为太子。有一个给事官伏在床下,把这件事全部听到后告诉了太子。▯将要到武昌时,前往向太子辞行,太子不肯见他;孙峻却穿上便服到了他的车上,与他一同秘密商议,想让陆逊上表劝谏。不久陆逊上表极力劝谏,孙权怀疑是杨竺泄露了消息,杨竺推辞不承认。孙权让杨竺出去,查问消息的来源。杨竺说:‘近来只有▯向西行,一定是他传出去的。’孙权又派人问陆逊,问他是从哪里知道的。陆逊说:‘是▯告诉我的。’孙权召来▯审问,▯为太子隐瞒说:‘杨竺先前告诉了我。’于是把杨竺投入狱中。杨竺受不了酷刑,只得服罪供认。起初孙权怀疑杨竺泄密,等杨竺招认后便杀了他,释放▯。后来▯任衡阳督军都尉。赤乌十一年,交趾、九真的夷贼攻陷城邑,交州地区骚动,任命▯为交州刺史、安南校尉。▯进入南部边境后,用恩德和信义晓谕他们,努力尊崇招抚纳降。高凉渠帅黄吴等人的党羽三千多家全都出来投降。▯率军向南,再次宣示诚意,并赠送财帛。贼帅一百多人、百姓五万多家,居住在深山幽谷、难以约束的地方,也无不叩头投降。交州境内清平安泰,于是加授安南将军。又讨伐苍梧、建陵的贼众,将其击破。前后出兵八千多人,用来补充军队。永安元年,征召为西陵督,封都亭侯。后来转任左虎林、中书丞。华覈上表推荐▯说:‘▯天资聪明,才华通达,品行高洁。从前任职选曹,留下的事迹值得记载。后来回到交州,奉行宣示朝廷恩德,流民归附,海边地区肃清。苍梧、南海每年都有旧有的风瘴之害【谨按:《陈志》作“旧风障气”,这里作“瘴”字是对的。“旧风”也难以解释,疑为“飓风”。考《投荒杂录》说:岭南各郡都有飓风】风一来就折断树木、飞扬砂石,瘴气则形成浓雾,飞鸟也不能经过。自从▯到任,风气全都止息,商旅平安通行,百姓没有疾病瘟疫,田里的庄稼丰收。州治临海,海水到了秋季就咸,▯又蓄水,百姓得以饮用甘水。恩惠之风广泛施行,教化感动人神,于是凭借上天的威势,招集收拢流散的人众。等到接到诏书,必须出发时,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甚至忘了留恋故土,背着老人、带着孩子,心甘情愿地跟随他,众人没有携贰之心,也不需要军队护卫。各位将领聚集民众时,都只是用威势胁迫他们,从来没有像▯这样用恩德信义结纳他们的。他奉命驻守交州,已有十多年。交州盛产奇异物品和珍宝玩物,但他内室没有佩戴珠玉粉黛的姬妾,家中也没有文甲、犀角、大象牙之类的珍宝。和当今的臣子相比,实在很难有这样的人。应当让他留在京城,作为辅佐王室的股肱大臣,来赞助唐虞盛世‘康哉’的颂歌。江边任职轻微,不能发挥他的才能;虎林选督一职,能够胜任的人很多。如果召回京师,提升他担任上司之职,那么上天所授的政务就能全部修治,各项功业也都可以兴盛了。▯去世,儿子陆式继承爵位【谨按:《陈志》此下说:任柴桑督、扬武将军。天策元年,与堂兄陆祎一同迁往建安。天纪二年,召回建业,恢复将军侯爵】何定是汝南人,本来是孙权的给事官。后来出任地方官,奸佞邪恶,阿谀献媚。孙皓即位后,自己上表称是先帝旧臣,请求回朝任内侍。孙皓任命他为楼下都尉,主管酤卖和籴买事务;他专门凭此作威作福,而孙皓信任他,把许多事务都交给他办理。何定替儿子向少府李朂求娶女儿,李朂不答应,何定怀恨,便向孙皓进谗诬陷李朂。孙皓当面斥责李朂,杀了他,并焚烧他的尸体。
定又使诸将各上好犬,皆千里远来,一犬至直绢数千疋。御犬率具缨绁,直钱一万。一犬一兵,养以捕兎,供厨所获无几。呉人皆仇定,而皓以为忠,赐爵列侯。陆凯既面责定,临终又陈定奸恶不可用,定大衔恨,卒譛徙凯家。鳯皇元年,奸秽发闻,始伏诛。陆抗字幼节,孙防外孙,丞相逊次子也。逊卒,时年二十,拜建武校尉,领逊众五千人,送葬东还,诣都谢恩。孙权以杨竺所白逊二十事问抗,禁絶賔客,中使临诘,抗无所顾问,事事条答,权意渐觧。赤乌九年,迁立节中郎将,与诸葛恪换屯柴桑。抗临去,皆更缮完城围,葺其墙屋,居庐桑果,不得妄败。恪入屯,俨然若新,而恪柴桑故屯颇有毁坏,深以为慙。太元元年,就都治病,病差当还,权涕泣与别,谓曰:「吾前听用防言,与汝父大义不笃,以此负汝。前后所问,一焚灭之,莫令人见也。」建兴元年,拜奋威将军。太平二年,魏将诸葛诞举夀春降,拜抗为柴桑督,赴夀春,破魏牙门将、偏将军,迁征北将军。永安二年,拜镇军将军,都督西陵,自关羽濑【谨案吴志载此脱濑字,文义不可解,濑字通志作城,亦误,事见吴志甘宁传】至白帝。三年,假节。孙皓即位,加镇军大将军,领益州牧。建衡二年,大司马施绩卒,拜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治乐乡。抗闻皓政令多阙,忧深虑远,乃上疏曰:「臣闻徳均则众者胜寡,力侔则安者制危,盖六国所以兼并于彊秦,齐楚所以北面于汉髙也。今敌跨制九服,非徒关右之地,割据九州,岂但鸿沟以西而已。国家外无建国之援,内非西楚之彊,庶政陵迟,黎民未乂,而议者所恃,徒以长川峻山,限带封域,此乃书传【谨案陈志作守国,通志作书传,与此合】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臣每逺惟战国存亡之符,近览刘氏倾覆之衅,考之典籍,验之行事,中夜抚枕,临餐忘食。昔匈奴未灭,去病辞馆;汉道未纯,贾生哀泣。况臣王室之出,世荷光宠,身名否泰,与国同慼,死生契阔,义无茍且,夙夜忧怛,念至情惨。夫事君之义,犯而勿欺;人臣之节,匪躬是殉。谨陈时宜十七条,如左。」十七条失本,故不载。时何定弄权,阉官预政,抗上疏曰:「臣闻开国承家,小人勿用。靖譛庸回,唐书攸戒。是以雅人所以怨刺,仲尼所以叹息也。春秋以来,爰及秦汉,倾覆之衅,未有不由斯者也。小人不明理道,所见既浅,虽使竭情尽节,犹不足任,况其奸心素笃,而憎爱移易哉?茍患失之,无所不至。今委以聪明之任,假以专制之威,而冀雍熙之声作,肃清之化立,不可得也。方今见吏殊才,虽少,然或冠冕之胄,少渐道教;或清苦自立,资能足用。自可随才授职,抑出群小,然后俗化可清,庶政无秽也。」鳯皇元年,西陵督步阐据城以叛,遣使降晋。抗闻之日,部分诸军,令将军左奕、吾彦、蔡贡等径赴西陵。勅军营更筑严围,自赤谿至故市,内以围阐,外以御冦,昼夜催切,如敌以至,众甚苦之。诸将咸諌曰:「今及三军之鋭,亟以攻阐,比晋救至,阐必可防。何事于围,而以弊士民之力乎?」抗曰:「此城处势既固,粮谷又足,且所缮修备御之具,皆抗所宿规。今反身攻之,既非可卒克,且北救必至,至而无备,表里受难,何以御之?」诸将咸欲攻阐,抗毎不许。宜都太守雷谭言至恳切,抗欲服众,听令一攻。攻果无利,围备始合。晋车骑将军羊祜率师向江陵。诸将咸以抗不宜上。抗曰:「江陵城固兵足,无所忧患。假令敌没江陵,必不能守,所损者小。如使西陵槃结,则南山群夷皆当扰动,则所忧虑难可而言也。吾宁弃江陵而赴西陵,况江陵牢固乎?」初,江陵平衍,道路通利。抗勅江陵督张咸作大堰,遏水渐渍平中,以絶防叛。祜欲因所遏水浮船运粮,扬声将破堰以通步军。抗闻,使咸亟破之。诸将皆惑,屡諌不听。祜至当阳,闻堰败,乃改船以车运,大费损功力。晋巴东监军徐▯率水军诣建平,荆州刺史▯肇至西陵。抗令张咸固守其城,公安督孙遵廵南岸御祜水军,督留虑镇西将军朱琬拒▯,身率三军慿围对肇将军朱乔营都。督俞賛亡,诣肇抗曰:「賛军中旧吏,知吾虚实者,吾常虑夷兵素不简练,若敌攻围,必先此处,即夜易夷民,皆以旧将充之。」明日,肇果攻故夷兵处,抗命旋军击之,矢石▯下,肇众伤死者相属。肇至经月,计屈夜遁。抗欲追之,而虑阐畜力,项领伺视闲隙,兵不足分,于是但鸣鼓戒众,若将追者。肇众凶惧,悉觧甲挺走。抗使轻兵蹑之,肇大破败,祜等皆引军还。抗遂陷西陵城,诛夷阐族及其大将吏,其余皆赦之,修治城围,东还乐乡,貌无矜色,谦冲如常。羊祜既归,増修徳信以懐呉人。陆抗每告其边戍曰:「彼专为德,我专为暴,是不战而自服也。
译何定又让各位将领分别进献好狗,都是从千里之外运来的,一条狗最贵的值绢数千匹。供御用的狗通常都配有缨带和绳索,价值一万钱。一条狗配一个士兵饲养,用来捕兔,送进御厨的猎物却没有多少。吴人都仇恨何定,而孙皓却认为他忠诚,赐给他列侯爵位。陆凯当面责备何定,临死前又陈述何定奸邪恶劣、不可任用,何定对此大为怀恨,最终进谗使孙皓把陆凯全家迁徙。凤凰元年,何定的奸秽罪行败露,才被处死。陆抗,字幼节,是孙峻的外孙,丞相陆逊的次子。陆逊去世时,陆抗二十岁,授任建武校尉,统领陆逊部下五千人,送葬回到东部,进京谢恩。孙权拿杨竺所奏告陆逊的二十件事询问陆抗,禁止宾客往来,并派中使当面审问。陆抗没有顾虑和请问,逐件分条回答,孙权的心意渐渐得到释解。赤乌九年,迁任立节中郎将,与诸葛恪交换驻守柴桑。陆抗临行时,把城池营垒全都重新修缮完好,修补墙垣房屋,居住的房舍、桑树和果树,都不许任意毁坏。诸葛恪进驻后,一切都像新的一样;而诸葛恪原来驻守柴桑的地方颇有毁坏,对此深感惭愧。太元元年,陆抗到京城治病,病好后将要返回,孙权流泪与他告别,说:‘我以前听信并任用孙峻的话,对你父亲没有尽到大义,因此亏负了你。先前所询问的那些事情,我全都烧毁,不要让别人看见。’建兴元年,授奋威将军。太平二年,魏将诸葛诞举寿春投降,授陆抗为柴桑督,前往寿春,击破魏国牙门将、偏将军,迁任征北将军。永安二年,授镇军将军,都督从关羽濑【谨按:《吴志》记载此处脱“濑”字,文意无法解释;《通志》作“城”,也错了,事情见《吴志·甘宁传》】到白帝之间的军事。永安三年,授假节。孙皓即位后,加授镇军大将军,兼任益州牧。建衡二年,大司马施绩去世,授陆抗为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治所设在乐乡。陆抗听说孙皓的政令有许多缺失,深为忧虑,考虑长远,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德行相等时,人数多的战胜人数少的;力量相当时,安定的一方能够制服危险的一方。这就是六国被强秦兼并、齐国和楚国向汉高祖称臣的原因。如今敌人控制九服,不只是关右之地;割据九州,难道仅仅是鸿沟以西吗?国家对外没有建国援助,内部又没有西楚那样的强大力量,政务日渐衰颓,百姓还没有得到安定,而议论者所倚仗的,只是长江大川和险峻山岭,凭借它们来限制和隔断疆域。这不过是书传中的末等事情,不是有智者首先考虑的。臣每每远考战国存亡的征兆,近看刘氏覆亡的祸端,查考典籍,验证实际事迹,常常半夜抚摸枕头,临近吃饭也忘了进食。从前匈奴没有消灭,霍去病辞谢馆舍;汉朝的治道没有纯全,贾谊悲哀哭泣。何况臣出自王室,世代承受光荣恩宠,个人的声名和国家的成败相同,与国家共同忧患,生死离合之间,按道义不能苟且偷安,早晚忧惧,想到深处感情便极为惨痛。’ 侍奉君主的道义,是即使触犯君主也不欺骗;人臣的节操,是不顾自身而献身。谨慎地陈述适合时势的十七条意见如下。’十七条原文已经散失,所以不载。当时何定专擅权力,宦官参与政事,陆抗上疏说:‘臣听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时,不可任用小人。安定国家、禁绝谗毁和庸邪,是《唐书》所告诫的。因此雅正之士才会怨刺,孔子才会叹息。自《春秋》以来,直到秦汉,国家倾覆的祸端,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小人不明白义理,见识本来浅薄,即使让他们竭尽心力、尽守节操,尚且不足以任用,何况他们奸邪之心一向深重,憎恶和喜爱又反复无常呢?一旦害怕失去权势,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今把掌管才智和决断的职权交给他们,给予他们专擅的威势,却希望雍和熙盛的声誉兴起、肃清的教化建立,这是不可能的。现在所见的官吏中,特别有才能的人虽少,但有的出身显贵,稍稍受到道德教化;有的清廉刻苦、自立自持,才干足以任用。完全可以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压抑并排除群小,这样以后风俗教化才可以清明,各项政务也不会污秽。’凤凰元年,西陵督步阐据城叛乱,派使者向晋投降。陆抗当天听到消息,便部署各军,命将军左奕、吾彦、蔡贡等直赴西陵。又命军营重新修筑严密的包围工事,从赤谿到故市,内用来围困步阐,外用来抵御敌军,昼夜催促急迫,像敌人已经到了一样,众人都十分困苦。各位将领都劝谏说:‘现在正趁三军锐气旺盛,应当赶快进攻步阐,等到晋军救兵到来之前,步阐一定可以攻破。为什么要修筑包围工事,来耗损士民的力量呢?’陆抗说:‘这座城所处的形势十分坚固,粮食也充足,而且修缮设置的防御器具,都是我一向规划的。如今反过来攻打它,既不可能很快攻克,而且北方的救兵一定会到;救兵到了而我们没有防备,内外夹击就会一起受难,凭什么抵御呢?’各位将领都想攻打步阐,陆抗总是不允许。宜都太守雷谭的言辞十分恳切,陆抗想使众人服从,才听从命令进攻一次。进攻果然没有取得胜利,包围防御工事才开始合拢。晋车骑将军羊祜率军向江陵进发。各位将领都认为陆抗不应离开。陆抗说:‘江陵城坚固、兵力充足,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假如敌人攻陷江陵,也一定不能守住,所损失的不过很小。如果让西陵与敌人盘结,那么南山的各族夷人都会受到扰动,那时忧患就难以说尽了。我宁可放弃江陵而赶赴西陵,何况江陵本来牢固呢?’起初,江陵地势平坦,道路通畅。陆抗命江陵督张咸修筑大堰,拦住水流,使平地逐渐浸水,以断绝敌军进攻的道路。羊祜想利用被拦住的水面浮船运粮,扬言要毁掉堰坝以便步兵通行。陆抗听说后,命张咸立即毁掉堰坝。各位将领都感到疑惑,多次劝谏,陆抗不听。羊祜到了当阳,听说堰坝已经毁坏,便改用车辆运船,耗费了大量功力。晋巴东监军徐▯率水军到建平,荆州刺史杨肇抵达西陵。陆抗命张咸坚守城池,公安督孙遵巡行南岸,抵御羊祜的水军;督留虑、镇西将军朱琬抵挡徐▯;自己率领三军,凭借包围工事与杨肇军中的将军朱乔对阵。督俞赞逃亡,投奔杨肇。陆抗说:‘俞赞是军中的旧吏,知道我们的虚实。我一向担心夷兵平时训练不精,如果敌人进攻包围,必定先攻这里。’当天夜里,他调换了夷兵,全部用旧将充任。第二天,杨肇果然进攻原来夷兵驻守的地方,陆抗命军队回转攻击他,箭矢和石块如雨落下,杨肇军中死伤相连。杨肇过了一个月,计策穷尽,连夜逃走。陆抗想追击他,但又担心步阐蓄积力量,项领正在窥伺空隙,而兵力不足以分派,于是只击鼓警戒众军,装作将要追击的样子。杨肇的军队凶惧不安,全都解下铠甲拔腿逃跑。陆抗派轻兵跟踪追击,杨肇大败,羊祜等人也都率军退还。陆抗于是攻陷西陵城,诛杀步阐全族及其大将、属吏,其余人全部赦免。他修缮治理城池和营垒,向东回到乐乡,神色没有一点自矜,谦逊自持如常。羊祜回去以后,更加修养德行、施行信义,以怀柔吴人。陆抗常常告诫边境守军说:‘对方专门施行德政,我方专门施行暴力;这样不用交战,敌人自己就会服从。’
各保分界而已,无求细利。」于是呉晋之间,余粮栖亩而不犯,牛马逸而入境,可宣告而取也。呉人猎沔上,获晋人先伤者,皆送还之。抗遗祜酒,祜饮之不疑。抗常疾求药于祜,祜以成药与之曰:「此上药也,近始自作,未及服,以君疾急,故相致。」抗得而服之。诸将或諌抗,抗曰:「岂有酖人羊叔子哉?」时人以为华元子反复见于今。孙皓闻二境交和,以诘于抗,抗曰:「夫一邑一乡,不可以无信义之人,而况大国乎?臣不如是,正足以彰其徳耳,于祜无伤也【原注】习凿齿曰:「夫理胜者天下之所保,信顺者万人之所宗。虽大猷既防,义声久沦,狙诈驰于当涂,权畧周乎急务,负力从横之人,臧获牧竖之智,未有不凭此以创功,舍兹而独立者也。是故晋文退舎而原城请命,穆子围鼓训之以力,冶夫献防而费人斯归,乐毅缓攻而风烈长流。观其所以服物制胜者,岂徒威力相诈而已哉?自今三家鼎足四十有余年矣。呉人不能越淮沔而进取中国,中国不能陵长江以争利者,力均而智侔,道不足以相倾也。夫残彼而利我,未若利我而无残;振武以惧物,未若徳广而民懐。匹夫犹不可以力服,而况一国乎?力服犹不如以徳来,而况不制。」乎是以羊祜恢大同之畧,思五兵之则,齐其民人,均其施泽,振义网以罗彊呉,明兼爱以革暴俗,易生民之视听,驰不战乎江表,故能徳音悦畅,而襁负云集,殊邻异域,义让交▯。自呉之遇敌,未有若此者也。抗见国小主暴,而晋徳弥昌,人积兼已之善,而已无固本之规,百姓懐严敌之徳,阖境有弃主之虑,思所以镇定民心,辑宁外内,奋其危弱,抗权上国者,莫若亲行斯道,以俟其胜,使彼徳靡加吾,而此善流闻,归重邦国,▯明逺风,折冲于枕席之上,校胜于帷幄之内,倾敌而不以甲兵之力,保国而不浚沟池之固,信义感于防讐,丹懐体于先日,岂设狙诈以危贤,徇已身之私名,贪外物之重?我闇服之而不备者哉?由是论之,茍守局而保疆,一卒之所能,恊众以相危,小人之近事,积诈以防物,臧获之余虑,威胜以求安,明哲之所贱,贤人君子所以拯世垂范,舍此而取彼,其道▯故也】加拜都护,闻武昌左部督薛莹徴下狱,抗上疏曰:夫俊乂者,国家之良寳,社稷之贵资,庶政所以伦叙,四门所以穆清也。故大司农楼▯,散骑中常侍王蕃,少府李朂,皆当世秀頴,一时显器,既防初宠,从容列位,而并旋受诛殛,或圯族替祀,或投弃荒裔。盖周礼有赦贤之辟,春秋有宥善之义,《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而蕃等罪名未定,大辟以加,心经忠义,身被极刑,岂不痛哉?且已死之刑,故无所识,至乃禁烁流漂弃之水濵,惧非先王之正典,或甫侯之所戒也。是以百姓哀耸,士民同慼,蕃朂永已悔,亦靡及,诚望陛下赦召▯出。而顷闻薛莹卒见逮録,莹父综,纳言先帝,傅弼文皇,及莹承基内厉名行,今之所坐罪在可宥,臣惧有司未详其事,如复诛戮,益失民望,乞垂天恩,原赦莹罪,哀矜庶狱清澄,刑网则天下幸甚。时师旅仍动,百姓疲弊,抗上疏曰:臣闻《易》贵随时,传美观衅,故有夏多罪,而殷汤用师。纣作淫虐,而周武授▯。茍无其时,玉台有忧伤之虑;孟津有反斾之军。令不务富国彊兵,力农畜谷,使文武之才効展其用;百揆之署无旷厥职。明黜陟以厉庶尹,审刑罚【案罚字北宋本吴志作赏】以示劝沮。训诸司以徳,而抚百姓以仁。然后顺天承运,席卷宇内;而听诸将徇名,穷兵黩武,动费万计,士卒雕瘁,防不为衰,而我大病矣。今争帝王之资,而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奸便,非国家之良防也。昔齐鲁三战,鲁人再克而亡,不旋踵,何则?大小势异也。况今师所克获,不补所防哉?且阻兵无众,古之明鉴,诚宜蹔息进取小规,以畜士民之力,观衅伺隙,庶无悔吝。二年春,就拜大司马荆州牧。三年夏,疾病,上疏曰:「西陵、建平,国之蕃表,既处下流,受敌二境。若敌泛舟顺流,舳舻千里,星奔电迈,俄然行至,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县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机,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臣父逊昔在西垂,陈言以为西陵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则荆州非呉有。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臣往在西陵,得涉逊迹前,乞精兵三万而至者,循常未肯差赴。自步阐以后,益更损耗。今臣所统千里,受敌四处,外御彊对,内懐百蛮,而上下见兵财有数万,羸弊日久,难以待变。臣愚以为诸王幼冲,未统国事,可且立傅相辅导,贤姿无用兵马,以妨要务。
译我们各自守住分界、保全疆土罢了,不要贪求细小的利益。’于是吴、晋之间,剩余的粮食留在田地里也无人侵犯,牛马逃逸进入对方境内,也可以明白告知对方而取回。吴人在沔水岸边打猎,捕获受伤在先的晋人,都送还给晋方。陆抗送给羊祜酒,羊祜毫不怀疑地饮用。陆抗曾经生病,向羊祜求药,羊祜把制成的药给他,说:‘这是上等药,最近才刚制成,还没来得及服用,因为您的病很急,所以送给您。’陆抗得到后便服用。将领中有人劝陆抗,陆抗说:‘难道羊叔子会毒害人吗?’当时人认为这正是华元、子反的事再次出现在今天。孙皓听说两国边境互相和好,便责问陆抗。陆抗说:‘一个城邑、一个乡里,都不能没有讲信义的人,何况大国呢?我不这样做,正好足以彰显他的德行,对羊祜并没有损害。’【原注】习凿齿说:‘能够使万物服从、取得胜利的道理,难道只是依靠威力和欺诈吗?自三家鼎立以来,已经四十多年了。吴人不能越过淮水、沔水向前进攻中原,中原也不能越过长江争夺利益,是因为力量相等、智慧相当,谁也没有足以倾覆对方的道理。损害别人来使自己得利,不如使自己得利而不损害别人;振作武力使万物畏惧,不如扩大德政使百姓归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考察他们使事物服从、取得胜利的原因,难道仅仅是凭威力互相欺诈吗?自从三家鼎足而立,已经四十多年了。吴人不能越过淮水、沔水进取中原,中原也不能越过长江争夺利益,是因为双方力量相等、智慧相当,谁也没有足以倾覆对方的道理。损害对方而使自己得利,不如使自己得利而不损害对方;振作武力使万物畏惧,不如扩大德政使百姓归心。一个普通人尚且不能只靠力量使他服从,何况一个国家呢?靠力量使人服从,尚且不如用德政使人归附,何况不加以制服呢?因此,羊祜弘大统一天下的谋略,考虑不用兵的原则,使百姓齐同,平均施行恩泽,振举义理之网来笼络强大的吴国,彰明兼爱的道理以改变暴虐的风俗,改变百姓的见闻,令江表地区不战而归附,所以德化的声誉能够畅达,背负婴儿、携带家眷的人纷纷聚集,远近不同的邻境和异域,彼此都崇尚义让。自吴国遭遇敌人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形。陆抗看见国家弱小、君主暴虐,而晋国的德政日益昌盛;晋国积累兼爱他人的善行,而吴国却没有巩固根本的谋划;百姓怀念强敌的德政,整个境内都有抛弃君主的忧虑。他思考安定民心、和辑内外、振作国家危弱、凭权势抗拒上国的办法,认为没有比亲自实行这种道理、等待它取得胜利更好的了。要使对方的德行不能胜过我方,使我方的善政广为人知,归重于国家,弘扬远方的风教,在安寝席上就能折冲,在帷幄之中就能较量胜负;倾覆敌人却不依靠武力,保全国家却不依赖加固沟池。难道要以信义感化敌人、使赤诚之心体现于往日,却反而设置阴险诈术来危害贤者,追求自身的私名,贪图外物的尊重吗?难道我们要暗中屈服于他却不作防备吗?由此说来,如果只是固守局面、保全疆界,那是一名士卒也能做到的;联合众人来互相危害,是小人眼前的做法;积累欺诈来防备他人,是奴仆和牧童的余虑;依靠威势取胜来求得安定,是明哲之士所鄙弃的。贤人君子用来拯救世道、为后世树立规范的,是舍弃这些而采取那一种办法,因为它的道理宏大。’加授陆抗都护。他听说武昌左部督薛莹被征召下狱,便上疏说:‘杰出的人才,是国家的良宝、社稷的珍贵资材,是各项政务得以有条理、四方得以和睦清明的基础。因此,大司农楼玄、散骑中常侍王蕃、少府李朂,都是当世秀异之才、一时显赫的人器;既已受到初次宠信,安然位列朝班,却先后被诛杀,有的毁灭宗族、废止祭祀,有的被抛弃到荒远之地。周礼有赦免贤人的法令,春秋有宽宥善人的义理。《尚书》说:‘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而王蕃等人的罪名还没有确定,死刑却已经加于身上,内心怀抱忠义,身体却遭受极刑,难道不令人痛惜吗?况且已经死亡的刑罚,本来没有知觉;至于禁止他们的尸体被销毁、漂流、弃置在水边,恐怕也不是先王的正典,或许正是甫侯所告诫的。因此百姓悲哀震恐,士人百姓共同忧伤;王蕃、李朂已经死去,后悔也来不及了。诚恳希望陛下赦免并召回楼玄出狱。’ 最近又听说薛莹突然被逮捕收监。薛莹的父亲薛综,曾向先帝进言,又辅佐文皇;薛莹承继父业,在朝廷内外都以名声品行著称。如今他所获的罪过是可以宽宥的,臣担心有关官吏没有详细查明此事,如果再次加以诛杀,便更加失去民众的希望。乞请陛下施加天恩,宽赦薛莹的罪过,怜悯众多狱案,使刑狱清明,这样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当时战争仍在进行,百姓疲惫困顿,陆抗上疏说:‘臣听说,《易》重视顺应时势,《左传》赞美观察祸乱的征兆,所以夏朝罪恶多,殷汤便用兵;纣王施行淫乱暴虐,周武王便授斧钺出征。如果没有这样的时机,即使有玉台,也只会有忧伤的顾虑;即使到了孟津,也会有回军的行动。如今如果不致力于富国强兵,努力务农、积蓄粮食,使文武之才充分发挥其作用;使百揆官署没有空缺的职务;明确升降官员的标准来激励百官;慎重审定刑罚【按:“罚”字,北宋本《吴志》作“赏”】,以表示劝善惩恶;用德行教导各部门,用仁爱安抚百姓,然后才能顺应天意、承受时运,席卷天下。若听任各位将领追求声名,穷兵黩武,动辄耗费成千上万,士卒憔悴不堪,敌人没有因此衰弱,而我国却已经遭受严重灾病。如今争夺帝王的根本,却看不清十倍百倍的利益,这是人臣奸邪的便利,不是国家长远的良策。从前齐、鲁交战三次,鲁国两次获胜却最终灭亡,而且不久便覆亡,为什么呢?’ 大小双方的形势不同。何况如今军队所攻克、俘获的地方,难道还不能补充所防守的地区吗?况且,凭借兵力逞强却没有众多兵力,是古代明白的鉴戒;实在应当暂时停止进取的小规模谋划,以蓄养士民的力量,观察敌人的衅隙、等待可乘之机,希望不要留下悔恨。二年春,正式授任大司马、荆州牧。三年夏,患病,上疏说:“西陵、建平,是国家的藩篱和屏障,既处在下游,又受到两个方向敌人的攻击。假如敌人驾船顺流而下,船只首尾相接绵延千里,像流星奔逐、闪电疾驰一样,顷刻之间就会到达,不能指望依靠其他部队的援救来挽救危急。这是社稷安危的关键,并不只是疆界受到侵扰的小害。臣的父亲陆逊过去在西部边境,曾陈说西陵是国家的西门;虽然说容易守,也同样容易失守。假如守不住,不仅会丧失一个郡,荆州也将不再属于吴国。如果那里有危险,就应当倾尽全国力量去争夺。臣过去在西陵,得以接触、了解陆逊从前的事迹,曾请求精兵三万前往,但按照惯例始终没有肯派遣。自步阐以后,兵力更加损耗。如今臣统辖千里之地,受到四面敌人的攻击,对外抵御强大的对手,对内安抚百蛮,而上下所能看到的兵力和财力只有数万,疲弱困敝已经很久,难以等待形势变化。臣愚昧地认为,各位诸王年幼,尚未统理国事,可以暂且设置傅、相加以辅导;贤能之人不应被用于统率兵马,以免妨碍重要事务。
又黄门竖官开立占募,兵民怨役逋逃入占,乞特诏简阅,一切料出,以补疆▯受敌常处,使臣所部足满八万,省息众务,信其赏罚。虽韩白复生,无所展巧。若兵不增,此制不改,而欲克谐大事,此臣之所深慼也。若臣死之后,乞以西方为属。愿陛下思览臣言,则臣死且不朽。」秋遂卒,子晏嗣。晏及弟景、▯、机、云分领抗兵,晏为禆将军,夷道监。天纪四年,晋军伐呉,龙骧将军王濬。顺流东下,所至辄克,终如抗虑。景字士仁,以尚公主,拜骑都尉,封毗陵侯。既领兵,拜偏将军,中夏督。澡身好学,著书数十篇也【原注:文士传曰:陆景母张承女,诸葛恪外甥。恪诛,景母坐见黜。景少为祖母所育养,及祖母亡,景为之心丧三年】二月壬戌,晏为王濬别军所杀。乙亥,景亦遇害,时年三十一。景妻孙皓适妹,与景俱张承外孙也。议曰:孟子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当孙皓暴虐,一朝不能居,有一陆凯,世济忠贞,危言剀论,剬劘匡直,自以为龙逢、比干,甘心鼎镬而不顾。复有一陆抗,世为虎臣,瞰管国门,内进忠规,外宣威畧,屹与晋对。季梁犹在,随未亡也。抗之与羊祜交欢,推诚任信,恢▯徳度,特以术相倾尔。议者谓华元子反复见于今,华元子反,岂纯臣乎?《春秋》以其成在乎下,而二君不与,故书“宋人及楚人平”。卿而人之不与其专也。人臣义无私交,聘弓糇矢不越境外,束修之问不行境中。故抗、祜之事,君子不与也【原注:《春秋》“宋人及楚人平”,《左氏传》:“楚子围宋,申叔时曰:‘筑室反耕者,宋必听命’,从之。宋人惧,使华元夜入楚师,登子反之牀,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防。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敝,不能从也。去我三十里,惟命是听。’子反惧,与之盟,而告王,退三十里。宋及楚平。”《公羊传》:“外平不书,此何以书?大其平乎已也。此皆大夫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平者在下也】賛曰:嗟嗟!敬风扞暴,彊谏不能格心,仅得视面。幼节忠赤,椎坐忧国,虐主知畏,身系社稷。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三 元 郝经 撰
译另外,黄门和宦官擅自开设占募,士兵和百姓因怨恨劳役、逃亡而投身其中。乞请特地下诏加以甄别考察,全部清理出来,用来补充边疆受敌的常备之处,使臣所统辖的部队足数达到八万人;减少、停止其他事务,使赏罚得到信实执行。即使韩信、白起再生,也没有地方施展巧计。如果兵力不增加,这种制度不改变,却想成就大事,这是臣深感忧虑的。若臣死后,乞请把西方事务交给臣的部属。愿陛下思考并察看臣的话,那么臣即使死了也不会朽没。”秋季,陆抗于是去世,他的儿子陆晏继承职位。陆晏和弟弟陆景、陆玄、陆机、陆云分别统领抗敌部队,陆晏任禆将军、夷道监。天纪四年,晋军讨伐吴国,龙骧将军王濬顺流向东而下,所到之处便攻克,最终正如陆抗所忧虑的那样。陆景字士仁,因为娶孙皓的妹妹为妻,被授任骑都尉,封毗陵侯。后来统领军队,又授任偏将军、中夏督。他修养自身、爱好学习,著有数十篇书文。【原注:《文士传》说:陆景的母亲是张承的女儿、诸葛恪的外甥女。诸葛恪被诛杀后,陆景的母亲也因牵连而被黜退。陆景年幼时由祖母抚养,祖母去世后,陆景为她守心丧三年。】二月壬戌,陆晏被王濬的别部军队杀死。乙亥,陆景也遇害,当时三十一岁。陆景的妻子是孙皓的同胞妹妹,她和陆景都是张承的外孙。史论说:孟子说:“所谓故国,并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有世代担任大臣的人。”当孙皓暴虐,一旦就不能安居时,有一个陆凯,世代继承忠贞之节,以危急直切的话进谏,以切直的言论匡正君主,〔原文“剬劘”义不明〕,自认为是龙逢、比干那样的人,甘心接受鼎镬之刑而不顾惜。又有一个陆抗,世代担任勇猛之臣,守望、控制国家门户,对内进献忠诚的规谏,对外宣扬军威和谋略,屹然与晋国抗衡。季梁如果还在,随国就不会灭亡。陆抗和羊祜友好交往,推诚相待、彼此信任,弘大德行和气度,只不过是用权术相互倾轧罢了。评论者说,华元、子反的情形又在今天出现了;华元、子反,难道是纯粹的忠臣吗?《春秋》认为平局的形成在于臣下,而两国君主没有参与,所以记作“宋人及楚人平”。臣卿而称为“人”,是因为不赞成他们擅自专断。臣子在义理上不应有私下交往,聘问所用的弓和箭不能越过国境,束修之类的问候礼物不能在国境以内通行。因此陆抗、羊祜的事情,君子不赞成。【原注:《春秋》记“宋人及楚人平”。《左氏传》说:“楚王包围宋国,申叔时说:‘筑房屋、返耕田,宋国一定会听命。’楚王听从了。宋人害怕,派华元夜里进入楚军,登上子反的床,叫醒他说:‘寡君派我华元来告知危急说:敝国已经到了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来烧火的地步。即使这样,城下结盟,也是因为国家困敝,不能完全听从你的要求。请退到离我三十里之外,我只听从你的命令。’子反害怕了,便和华元订盟,并报告楚王,退后三十里。宋国和楚国于是讲和。”《公羊传》说:“国外讲和不记载,这件事为什么记载?是认为这次讲和本身值得重视。双方都是大夫,为什么称作‘人’?这是贬抑。为什么贬抑?因为讲和的决定出自臣下。”】赞语说:叹息啊!陆凯敬畏天命、捍卫暴政下的国家,强力进谏却不能使君心改变,仅仅得到面见的机会。陆抗忠诚赤心,〔“椎坐”疑为讹字,语义不明〕,忧劳国事;暴虐的君主也知道畏惧,他的自身安危系于社稷。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三 元代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