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后汉书卷八十八 元 郝经 撰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八十九 元 郝经 撰録第七食货理财足食，经国之急务，先王之所甚重，故为八政之首【原注：洪范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然在于足民蔵富，时使薄敛而已。故书曰：「食哉惟时。」易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是以先王井地以均之，什一以平之，▯宰以制之【原注：周礼天官冢宰，以九赋敛财贿，以九式均节财用，以九贡致邦国之用】使吏禄足以代耕，而民自食其力，上不壅聚，而天下殷富，家无兼并，而民不冻馁，得以事亲、哀丧、敬老、慈幼、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仁政行而天下平，颂声作而王道成。二帝三王之治，本于是焉在【原注：春秋公羊传：初税畆。初者何？始也。税畆者何？履畆而税也。初税畆何以书？讥。何讥尔？讥始履畆而税也。何讥乎始履畆而税？古者什一而籍。古者曷为什一而籍？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大桀小桀；寡乎什一，大貉小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什一行而颂声作矣。何休曰：颂声者，太平歌颂之声，帝王之髙致也。春秋经传数万，指意无穷，状相湏而举，相持而成。至此独言颂声作者，民以食为本也。夫饥寒并至，虽尧舜行化，不能使野无冦盗；贫冨兼并，虽臯陶制法，不能使强不凌弱。是故圣人制井田之法，而口分之一夫一妇，受田百畆，以养父母妻子，五口为一家。公田十畆，即所谓什一而税也。庐舎二畆半，凡为田一顷十二畆半，八家而九顷，共为一井，故曰井田。庐舎在内，贵人也；公田次之，重公也；私田在外，贱私也。井田之义，一曰无泄地气，二曰无费一家，三曰同风俗，四曰合巧拙，五曰通货财。因井田以为市，故俗语曰：「市井种▯，不得种一▯以备灾害；田中不得有树，以妨五▯。」还庐舎种桑荻杂菜，畜五母鸡，两母豕，▯果种疆畔，女工蚕。织老者得衣帛焉，得食肉焉，死者得葬焉。多于五口，名曰余夫。余夫以率受田二十五畆，十井共出兵车一乗。司空谨别田之髙下善恶，分为三品：上田一嵗一垦，中田二嵗一垦，下田三嵗一垦。肥饶不得独乐，墝埆不得独苦。故三十年一换主，易居财均，力平，兵车素定，是为均民，力彊国家。在田曰庐，在邑曰里。一里八十户，八家共一巷。中里为校室，选其耆老有髙徳者，名曰父老。其有辩防伉徤者为里正，皆受倍田，得乗马。父老比三老，孝弟官属。里正比庶人在官吏民。春夏出田，秋冬入保城郭。田作之时，春父老及里正旦开门坐垫上，晏出后时者不得出，莫不持樵者不得入。五谷毕入，民皆居宅。里正趋缉续，男女同巷相从，夜绩至于夜中。故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作。从十月尽正月止，男女有所怨恨，相从而歌。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男年六十，女年五十，无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间。求诗乡移于邑，邑移于国，国以闲于天子。故王者不出牖户，尽知天下所苦，不下堂而知四方。十月事讫，父老教于校室。八嵗者学小学，十五者学大学。其有秀者移于乡学，乡学之秀者移于庠，庠之秀者移于国学。学于小学，诸侯嵗贡小学之秀者于天子。学于大学，其有秀者命曰进士，行同而能偶别之以射，然后爵之。士以才能进取，君以考功受官。三年耕余一年之畜，九年耕余三年之积，三十年耕有十年之储。虽遇唐尧之水，殷汤之旱，民无近忧。四海之内，莫不乐其业。故曰颂声作矣】及秦人废井田，开阡陌，分家出赘以事冨彊【原注：汉书贾谊曰：家冨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财始聚于上，而民始兼并，始有甚冨甚贫之民。冨者厌粱肉，而贫者转死沟壑，而莫之恤，无复先王之政矣。汉兴，髙后文景之际，与天下休息，劝课农桑，使民着本屡除田。租至三十而税一，齐民始有盖蔵，而既庶且冨矣【原注：汉书孝文诏赐民十二年田租之半，明年遂除民田之租税，后十三嵗，孝景元年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税一也】然兼并之家，冨商大贾，又甚于秦，莫不僣侈逾制，风化流俗，终不如三代之盛者，井地坏而经界不立故也。是以能冨而不能教，不免为大貉小貉而已。古之为政者，三井田也，肉刑也，学校也。然一是皆以井田为本，譬诸为奕，画其分界度数，一定而不易，然后举棋以论胜负。井田定则民定，民定则国定，然后可以施一定之法，设一定之教，以定天下之不定，平天下之不平，为刑法，为教化，然后可以论其治乱得失。井地不定，民不土著，无恒产恒心，放僻邪侈，无所底极，则刑不能禁，不能郷举里选，而人材自坏，则教不能施。
译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八十九，元代郝经撰。录第七。食货。治理财货、使粮食充足，是治理国家的紧要事务，也是先王极其重视的事情，所以列为八政之首。【原注：《洪范》所说的八政，第一是食，第二是货。】但其原则只在于使百姓粮食充足、使财富归于民间，按时役使百姓而少收赋税罢了。所以《尚书》说：“粮食啊，唯有按时。”《易经》说：“用制度节制，不损伤财力，不危害百姓。”《左传》说：“与其有聚敛财货的臣子，宁可有盗窃的臣子。国家不把逐利当作利益，而把合乎义理当作利益。”主管国家却专心追求财用的，一定是从小人开始的。因此先王实行井田制来使土地均衡，以什一之税使赋税公平，由冢宰来制定制度。【原注：《周礼·天官·冢宰》说，以九赋征收财货，以九式均衡节制财用，以九贡取得诸侯国的供给。】使官吏的俸禄足以代替耕作，使百姓依靠自己的劳动生活；上面不堵塞、不聚敛，天下富足；各家不相互兼并，百姓不受冻挨饿，并且能够奉养父母、办理丧事、敬养老人、慈爱幼儿，使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残废病人都得到养育。仁政施行，天下太平；歌颂之声兴起，王道也就成就了。二帝三王的治理，根本就在这里。【原注：《春秋公羊传》说：“初税亩。”所谓“初”是什么意思？就是开始。所谓“税亩”是什么意思？就是丈量田亩而征税。为什么《春秋》记载“初税亩”？是为了讥刺。讥刺什么？】讥刺开始按田亩丈量而征税。为什么讥刺开始按田亩丈量而征税？古代按什一之税登记征收。古代为什么按什一之税登记征收？什一之税是天下最中正的税率。超过什一，是大桀小桀；少于什一，是大貉小貉。什一之税是天下最中正的税率。实行什一之税，颂歌之声就兴起了。何休说：所谓颂歌之声，是太平时代歌颂的声音，是帝王治理所达到的最高境界。《春秋》经传有数万字，旨意无穷，文辞往往彼此等待、相互支撑才得以成立。到了这里独独说“颂歌之声兴起”，是因为百姓以粮食为根本。饥饿和寒冷一同到来，即使尧舜施行教化，也不能使田野没有盗贼；贫富相互兼并，即使皋陶制定法令，也不能使强者不欺凌弱者。因此圣人制定井田法，按人口分田：一夫一妇接受田地一百亩，用来奉养父母、妻子和儿女；五口为一家。公田十亩，就是所谓什一而税。住宅占二亩半，合计每家田地一顷十二亩半；八家共九顷，合为一井，所以叫井田。住宅在里面，是尊贵人的安排；公田其次，是重视公田；私田在外，是轻视私利。井田的意义有五点：一是不能泄漏土地的生气，二是不能使一家劳力耗费过度，三是使风俗相同，四是使人们的巧拙相互配合，五是使财货流通。依照井田设置市集，所以俗语说：“市井中种桑，不能只种一株，要多种一些以备灾害；田地中不能有树，以免妨碍五谷。”住宅周围种桑、荻和各种蔬菜，饲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在田边种瓜果，妇女从事养蚕和纺织。年老的人因此能够得到丝帛衣服，能够吃到肉，死后能够得到安葬。人口超过五口的，称为余夫。余夫按规定每人受田二十五亩；十井共同出一辆兵车。司空谨慎地区分田地的高下优劣，分为三等：上田一年耕种一次，中田两年耕种一次，下田三年耕种一次。肥沃的土地不能让人独享安逸，贫瘠的土地不能让人独自受苦。因此每三十年更换一次田地的主人，使居处和财产均衡、劳力公平，兵车也预先确定；这叫均衡百姓，使国家力量强盛。在田野中称为庐，在城邑中称为里。一里有八十户，八家共居一巷。里中央设校室，选取年高而德行高尚的人，称为父老。其中有善于辩论、刚强健壮的人，任为里正；这些人都接受加倍的田地，并可以乘马。父老相当于三老，掌管孝悌之教和官属事务；里正相当于平民中的官吏，统理百姓。在春夏耕作时，人们出田；秋冬则进入城郭守卫。耕作时节，春天父老和里正每天早晨开门，坐在门槛上；出门迟、误了时辰的人不得出去，傍晚不拿柴薪的人不得进来。五谷都收进仓里，百姓全都住在住宅中。里正催促大家继续纺织，男女同巷往来，夜里纺绩一直到半夜。所以妇女一个月能劳动四十五天。从十月开始到正月结束，男女有了怨恨，就相伴唱歌。饥饿的人唱自己所需要的食物，劳累的人唱自己所做的事情。因此，女工一月能得四十五日的工作量。从十月到正月结束，男女若有怨恨，便相伴歌唱。饥饿者歌唱食物，劳作者歌唱劳作。所以妇女一个月能得到四十五天的劳动时间。从十月开始到正月结束，男女有怨恨，就相伴而歌。饥饿的人歌唱食物，劳累的人歌唱自己的事情。因此，女工一个月能有四十五天的劳动。十月农事完毕后，父老在校室中施教。八岁的人学习小学，十五岁的人学习大学。其中才智优秀的，选送到乡学；乡学中优秀的，选送到庠；庠中优秀的，选送到国学。在小学学习的，诸侯每年把小学中的优秀者贡送给天子；在大学学习的，其中优秀者称为“进士”。品行相同的人，再通过射礼区别其才能，然后授予爵位。士人凭才能进用，君主根据考核功绩授予官职。耕种三年，能余下一年的储蓄；耕种九年，能余下三年的积储；耕种三十年，能有十年的储备。即使遇到唐尧时期的洪水、殷汤时期的旱灾，百姓也没有眼前的忧患。四海之内，没有不安乐于自己事业的。所以说：“颂美之声兴起了。”到了秦人废除井田、开通阡陌，把家产分开并让成年儿子出赘，以此求得富强，财富才开始聚集到上层，百姓也开始相互兼并，开始出现极其富有和极其贫穷的百姓。（原注：汉书贾谊说：家中富裕而儿子长大，就分家出去；家中贫穷而儿子长大，就出赘。） 富有的人厌倦了精美的粮食和肉食，贫穷的人却辗转死在沟壑中，没有人救济他们，先王的政治从此不复存在了。汉朝兴起后，在高后、文帝、景帝时期，与天下百姓休养生息，劝勉并考核农桑，使百姓专心于农业，多次免除田租。田租按三十税一征收，普通百姓开始有了储藏，人口增多而且富裕起来了。（原注：《汉书》载，孝文帝下诏赐给百姓十二年田租的一半，第二年便免除百姓田地的租税；此后十三年，即孝景帝元年，命令百姓缴纳一半田租，按三十税一征收。）然而兼并土地的家族和富有的商人，比秦朝时更加严重，无不僭越奢侈、超过制度；风俗教化流传下来，终究比不上三代的盛况，原因就在于井田制度败坏而田界没有建立。因此，只能使百姓富裕却不能教化他们，免不了成为大貉、小貉罢了。古代治理国家的办法有三项：井田、肉刑、学校。但这三者都以井田为根本。譬如下棋，先画定界限和数目，一经确定便不再改变，然后才能摆棋子来论定胜负。井田确定，百姓便安定；百姓安定，国家便安定；然后才能施行确定的法令、设置确定的教化，以确定天下的不确定，平定天下的不平，为此制定刑法、施行教化，之后才能评议政治的治乱得失。井田不确定，百姓不能定居，没有固定产业和恒定之心，放纵邪僻、奢侈无度，便没有止境；这样刑法不能禁止，不能实行乡举里选，人才自然败坏，教化也就无法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