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五上、下元郝经撰
列传第六十二上下儒学汉何休服防頴容谢该许慎蔡▯郑▯许慈孟光来敏尹黙李譔谨按何休服防頴容三传阙。谢该字文仪,南阳章陵人也。善明《春秋》左氏,为世名儒,门徒数百千人。建安中,河东人乐详条左氏疑滞数十事,以问该,皆为通解之,名为《谢氏释》,行于世。仕为公车司马令,以父母老,托疾去官,欲归乡里,会荆州道断,不得去。少府孔融上书荐之曰:“臣闻髙祖创业,韩、彭之将征讨暴乱,陆贾、叔孙通进説诗书;光武中兴,呉、耿佐命,范升、卫宏脩述旧业,故能文武并用,成长久之计。陛下圣德钦明,同符二祖,劳谦戹运三年乃讙。今尚父鹰▯,方叔翰飞,王师电鸷,羣凶破殄,始有櫜弓卧鼓之次,宜得名儒典综礼纪。窃见故公车司马令谢该,体曾史之淑性【原注:曾参、史鱼】兼商偃之文学【原注:子夏、子游】博通羣艺,周览古今,物来有应,事至不惑,清白异行,敦悦道训,求之逺近,少有畴匹。若乃巨骨出呉【原注:《史记》呉伐越,隳会稽,得骨节専车,呉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羣臣于会稽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僇之,其节専车,此为大也】隼集陈庭【原注:《史记》有隼集于陈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陈湣公问仲尼,仲尼曰:“隼来逺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八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以分太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试求之故府,果得之】黄熊入寝【原注:《左氏传》郑子产聘于晋,晋侯有疾,韩宣子曰:“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今夣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邪?”对曰:“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祀也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亥有二首【原注:《左氏传》晋悼公夫人食舆人之城杞者,綘县人或年长矣,无子而徃与于食,有与疑年使之年,曰:“臣小人也,不知纪年,臣生之嵗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于今三之一也。吏走问诸朝。师旷曰:鲁叔仲惠伯会郤成子于承筐之嵗也,七十三年矣。史赵曰:亥有二首六身,下二如身,是其数也。士文伯曰:然则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也】非夫洽闻者莫识其端也。隽【原注:徂兖反】不疑定北阙之前【原注:汉书始元五年,有一男子乗黄犊车,建黄旐,衣黄襜褕,着黄帽,诣北阙,自谓卫太子。公车以闻,诏使公卿将军中二千石杂识视。长安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立,莫敢▯言。京兆尹隽不疑后到,叱从吏収缚。或曰:是非莫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诸君何患于卫太子?昔蒯聩违命出奔,輙拒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天子与大将军霍光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谊】夏侯胜辨常隂之验,然后朝士益重儒术【原注:汉书昌邑王嗣立,数出,胜当乗舆前谏曰:天久隂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谓胜为妖言,▯以属吏。吏白大将军霍光,光不举法。是时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欲废昌邑王,光让安世以为泄语,安世实不言,廼召胜。胜对《鸿范传》曰:皇之不极,厥罚常隂,时则下人有伐上者,恶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谋。光安世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今该实卓然比迹前列,间以父母老疾弃官欲归,道路险塞无由自致,猥使良才抱璞而逃,逾越山河,沈沦荆楚,所谓徃而不反者也【原注:《韩诗外传》:山林之士为名,故徃而不能反也;朝廷之士为禄,故入而不能出也】后日当更馈乐以钓由余【原注:《史记》: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能晋言,闻缪公贤,故使由余观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由余曰:使▯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贤,寡人之害,将奈之何?
译列传第六十二上、下。儒学。汉。何休、服防、颍容、谢该、许慎、蔡玄、郑玄、许慈、孟光、来敏、尹默、李譔。谨按:何休、服防、颍容三人的传记缺失。谢该,字文仪,南阳章陵人。他精通《春秋》左氏学,是当时著名的儒者,门徒有数百人乃至上千人。建安年间,河东人乐详列举《左氏春秋》中数十件疑难之事,拿来询问谢该,谢该都为他贯通解释,名为《谢氏释》,流传于世。他出仕担任公车司马令,因为父母年老,托称有病离职,想回乡里;正赶上荆州道路阻断,不能离去。少府孔融上书推荐他说:“我听说高祖创业时,韩信、彭越这样的将领征讨暴乱,陆贾、叔孙通进献《诗》《书》的学说;光武中兴时,吴汉、耿弇辅佐成就帝业,范升、卫宏修明继述旧业,所以能够文武并用,成就长久之计。陛下圣明的德行与高祖、光武二祖相合,辛劳谦抑,经历困厄,三年后才获得安定。如今尚父般的将领鹰扬奋击,方叔般的将领高飞建功,王师如雷电般迅疾,群凶已经被击破消灭,刚刚有了收藏弓箭、放下战鼓的时机,应当得到名儒来掌管礼法纲纪。我私下见故公车司马令谢该,具有曾参、史鱼那样的美好品性,又兼有子夏、子游那样的文学才华;博通各种学艺,遍览古今,事物一来便能应对,事情发生也不迷惑;操守清白,行为卓异,诚心喜好道德教训。无论远近寻求,少有能与他匹敌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比如巨大的骨头出现在吴地(《史记》说,吴国攻打越国,毁坏会稽,得到一节骨头,需要一辆专车才能装下。吴国派使者问孔子:“什么骨头最大?”孔子说:“禹在会稽山召集群臣,防风氏最后到达,禹杀死并陈尸示众。他的骨节需要一辆专车装载,这就是最大的骨头。”);隼鸟落在陈国朝廷中(《史记》说,有隼鸟落在陈国朝廷而死,箭杆贯穿它的身体。箭是楛木制成的,石镞,长一尺有咫。陈湣公问孔子,孔子说:“这只隼来自很远的地方,是肃慎的箭。过去武王战胜商朝,打通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使各地按照方位带着财物来进贡,于是肃慎进贡楛矢、石镞,长一尺有咫。先王把它分给太姬,让她嫁给虞胡公,并封他们于陈。试着到旧府库寻找,果然找到了。”);黄熊进入寝宫(《左氏传》说,郑国子产出使晋国时,晋侯生病。韩宣子说:“我国君主卧病至今已经三个月了。现在梦见黄熊进入寝门,这是什么厉鬼呢?”子产回答说:“过去尧把鲧杀死在羽山,他的神魂化作黄熊,进入羽渊,实际上成为夏朝的郊祀对象,夏、商、周三代都祭祀他。晋国是诸侯盟主,或许是没有祭祀他吧?”韩宣子祭祀夏郊,晋侯的病便稍有好转。);亥字有两个头(《左氏传》说,晋悼公的夫人供给食物给参与筑城杞国的役夫。绛县有个人年纪已经很大,没有儿子,却前往参加供食。有个人怀疑他的年龄,问他多少岁,他说:“我是小民,不知道纪年。我出生那年的正月初一是甲子日,到现在已经历了四百四十五个甲子;末一个甲子到现在又过了三分之一。”)如果不是博闻强记的人,谁能辨识这些说法的头绪呢?隽不疑在北阙之前判定了冒充卫太子的男子(《汉书》说,始元五年,有一个男子乘黄牛车,树立黄色旗帜,穿黄色襜褕,戴黄色帽子,到北阙,自称卫太子。公车令把这件事报告上去,诏令公卿、将军和中二千石官员共同辨认察看。长安城中聚集观看的吏民有数万人。右将军在宫阙下部署军队,以防意外。丞相、御史和中二千石官员到场后站立着,没有人敢发言。京兆尹隽不疑后来到达,呵斥随从官吏把他收捕捆绑。有人说:“是非还无法判断,暂且把他安置起来吧?”隽不疑说:“诸位为什么要担心卫太子?过去蒯聩违背君命出奔,蒯辄拒绝他,不让他进入,孔子的《春秋》认为这是正确的。卫太子得罪先帝,逃亡却没有立即自杀,如今又自行前来,这是罪人。”于是把他送进诏狱。天子与大将军霍光听说后赞赏隽不疑,说:“公卿大臣应当用经术来明辨大义。”);夏侯胜辨明了长期阴天不雨的征验,此后朝廷士人更加重视儒术(《汉书》说,昌邑王即位后,多次外出,夏侯胜应当乘舆前进谏说:“天长久阴而不下雨,是臣下有人谋反君上的征兆。”)。官吏跑到朝廷询问这件事。师旷说:“这是鲁国叔仲惠伯会见郤成子在承筐那一年,到现在已经七十三年了。”史赵说:“‘亥’字有两个头、六个身;下面两个部分像身,正是这个数。”士文伯说:“那么就是二万六千六百六十天。”没有博闻强识的人,谁能辨识这些事的端绪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五年、二千石、万人〕 夏侯胜辨明了长期阴天不雨的征验,此后朝廷士人更加重视儒术。陛下外出想要到哪里去?”昌邑王大怒,认为夏侯胜是在说妖言,把他捆绑交给官吏。官吏把事情报告给大将军霍光,霍光没有依法治罪。当时霍光正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废黜昌邑王,霍光责备张安世,认为他泄露了这件事;张安世实际上没有说,于是霍光召见夏侯胜。夏侯胜依据《洪范传》回答说:“君主不能达到中正之道,上天的惩罚就是经常阴天;这时便是下位者有人要讨伐上位者。所以我说臣下有人谋反。”霍光、张安世大为惊异,因此更加重视通晓经术的人。如今谢该确实卓然不凡,可以与前代名儒并列;只是因为父母年老有病,弃官想回乡,道路险阻闭塞,无法自行到达,竟使这样的人才怀抱美玉而逃,翻越山河,沉沦在荆楚,这就是所谓去了便不能回来的人(《韩诗外传》说:山林隐士是为了名声而出走,所以出走后不能回来;朝廷之士是为了俸禄,所以进入朝廷后不能退出)。以后应当再用馈赠女乐的办法来钓取由余(《史记》说,由余的先祖是晋国人,后来逃入戎地,能说晋国话。他听说秦穆公贤明,所以秦穆公派他观察秦国。穆公把宫室、积蓄给他看,由余说:“如果让鬼来建造,鬼也会劳神;如果让人来建造,也会使百姓劳苦。”穆公退朝后问内史廖:“我听说邻国有圣人,是敌国的忧患。如今由余贤能,是我的祸害,该怎么办?”)。
内史廖曰:「戎王处僻匿,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其女乐以夺其志,为由余请以疏其间,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间,乃可虏也。」乃令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戎王受而説之,由余数谏不聼,缪公又数使人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刻像以求傅説,岂不烦哉?臣愚以为可推録所在,召该令还。楚人止荀卿之去国【原注:刘向《荀子序》:荀卿适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人或谓春申君曰:「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荀卿贤者也,今与之百里地,楚其危乎?」春申君谢之,荀卿去之赵。后客或谓春申君曰:「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入齐,鲁弱而齐彊。故贤者所在,君尊国安。今荀卿天下贤人,所去之国,其不安乎?」春申君使人聘荀卿,卿遗春申君书刺楚国,因为歌赋以遗春申君,春申君恨,复固谢荀卿,荀卿乃还,复为兰陵令】汉朝追匡衡于平原【原注:《汉书·匡衡调补平原,文学长安。令杨兴説车骑将军史髙曰:『匡衡才智有余,经学絶伦,但以无阶朝廷,故随牒在逺方。将军诚召置幙府,学士翕然归仁,与参事议,观其所有,贡之朝廷,必为国噐。』髙然其言,辟衡为议曹吏,荐衡于上,上以为郎中】尊儒贵学,惜失贤也。书奏,诏即徴还,拜议郎,以夀终。谨案:以上何休、服防、頴容、谢该四人议阙。许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也。性淳笃,少博学。经籍,马融常推敬之。时人为之语曰:「五经无双许叔重。」为郡功曹,举孝亷,再迁除洨【原注:候交反】长,卒于家。初,慎以五经传説臧否不同,于是撰为《五经异义》,又作《説文解字》十四篇,皆传于世。议曰:古文科斗,自汉初已无知者。以伏生之口授为▯,古犹昧真。是石渠、白虎每为是正,而纷纷籍籍,莫适所定。许慎为《説文》画分▯解,明其所自,使舛正不相渝。百世之下,以为蓍▯虽小道,有功于经术甚大也。蔡▯字叔陵,汝南南顿人也。学通五经,门徒常千人,其着録者万六千人。徴辟并不就,顺帝特诏徴拜议郎,讲论五经异同,甚合帝意。迁侍中,出为▯农太守,卒官。郑▯字康成,北海髙宻人也。八世祖崇,哀帝时尚书仆射。▯少为乡啬夫,得休归,尝诣学官,不乐为吏,父数怒之,不能禁【原注:郑▯别传:▯年十一二,随母还家,正腊会同,列十数人,皆美服盛饰,语言闲通,▯独漠然如不及。毋私督数之,乃曰:此非我志,不在所愿也】遂造太学受业,师事京兆第五元先,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歴、九章算术【原注:三统歴刘歆所撰,九章算术周公作,凡有九篇:方田一,粟米二,差分三,少广四,均输五,方程六,傍要七,盈不足八,勾股九】又从东郡张恭祖受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以山东无足问者,乃西入闗,因涿郡卢植事扶风马融。融门徒四百余人,升堂进者五十余生。融素骄贵,▯在门下三年不得见,乃使髙业弟子传授于▯。▯日夜寻诵,未尝怠倦。会融集诸生考论圗纬,闻▯善算,乃召见于楼上。▯因从质诸疑义,问毕辞归。融喟然谓门人曰:郑▯今去吾道东矣。▯自游学十余年,乃归乡里。家贫客耕东莱,学徒相随已数百千人。及党事起,乃与同郡孙嵩等四十余人俱被禁锢,遂隠脩经业,杜门不出。时任城何休好公羊学,遂着《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乃▯《墨守》、《鍼膏肓》、《起废疾》。休见而叹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初中兴之后,范升、陈元、李育、贾逵之徒争论古今学。后马融答北地太守刘瓌及▯答何休义,据通深,由是古学遂明。灵帝末,党禁解,大将军何进闻而辟之,州郡以进权戚,不敢违意,遂廹胁▯,不得已而诣之。
译内史廖说:“戎王居住在偏僻隐蔽之地,没有听过中原的声乐。您可以试着送给他女乐来夺去他的心志,同时替由余请求离开,以此疏远他们的关系;把由余留下而不遣返,使他错过归期,戎王一定会怨恨他,必然怀疑由余。君臣之间有了隔阂,就可以俘获戎国。”于是穆公命令内史廖把十六名女乐送给戎王。戎王接受后非常喜爱,屡次进谏的由余得不到采纳;秦穆公又多次派人邀请由余,由余于是离开戎国投降秦国。像这样,还要刻画画像来寻求傅说,岂不是太烦琐了吗?我愚见认为,可以查访他所在的地方,召谢该回来。楚国曾阻止荀卿离开本国(刘向《荀子序》说:荀卿到楚国,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有人对春申君说:“商汤凭七十里土地起兵,周文王凭百里土地兴起,荀卿是贤者,如今给他百里土地,楚国恐怕要危险了吧?”春申君向他道歉,荀卿于是离开楚国到赵国。后来有门客对春申君说:“伊尹离开夏而进入商,商王兴盛而夏朝灭亡;管仲离开鲁而进入齐,鲁国衰弱而齐国强盛。所以贤者所在之处,君主尊贵,国家安定。如今荀卿是天下贤人,他所离开的国家,难道不会不安吗?”春申君派人聘请荀卿,荀卿写信讥刺楚国,并作歌赋送给春申君。春申君悔恨,又坚决向荀卿道歉,荀卿于是返回楚国,再次担任兰陵令);汉朝追召匡衡到平原(《汉书·匡衡传》说,匡衡调任补授平原文学长)。令杨兴游说车骑将军史高说:‘匡衡才智有余,经学无人能比,只是因为没有进身朝廷的门路,所以随着文书任命滞留在远方。将军如果确实召他置于幕府,学士们必然欣然归附仁德;让他参与谋议,考察他的才能,再推荐给朝廷,他一定会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才。’史高认为他说得对,征召匡衡为议曹吏,并把匡衡推荐给皇上,皇上任命他为郎中。”尊重儒者、崇尚学术,是因为珍惜失去的贤才。奏书上呈后,诏令立即征召谢该回来,任命他为议郎;他以高寿终老。谨按:以上何休、服防、颍容、谢该四人的传记和议论缺失。许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他性情淳厚笃实,年轻时就博学多闻。对于经籍,马融常常推重敬佩他。当时人称赞他说:“五经方面无人能与许叔重相比。”他担任郡功曹,被举为孝廉,两次升迁后授任洨县县长(“洨”音读如“候交反”),后来死在家中。当初,许慎认为五经的传说褒贬不同,于是撰写《五经异义》;又作《说文解字》十四篇,都流传于世。评论说:古文的科斗文字,从汉初起就已经没有人懂得了。把伏生口头传授的内容改写成隶书,古代文字的真实意义仍然昏昧不明。因此石渠阁、白虎观的讨论常常对此加以订正,但众说纷纭,始终没有确定的定论。许慎作《说文》,区分字形,分析字义,说明文字的来源,使错误与正确不相混淆。即使百代以后,人们把它看作蓍草、龟卜那样的小道,它对经学的功劳也非常大。蔡玄,字叔陵,汝南南顿人。他学通五经,门徒常有千人,登记在册的有一万六千人。朝廷征召和辟举他,他都不肯就任;顺帝特地下诏征召,授为议郎,让他讲论五经的异同,非常合乎皇帝的心意。后来升任侍中,出任弘农太守,死于任所。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他的八世祖郑崇,哀帝时任尚书仆射。郑玄年轻时担任乡啬夫,获得休假回家,曾到学官求学,不愿做官吏,父亲多次责怒他,却不能禁止他(《郑玄别传》说:郑玄十一二岁时,随母亲回家。正逢腊日聚会,席间有十几个人,都穿着华美服饰,谈吐娴雅通达,只有郑玄默默无言,仿佛赶不上他们。母亲私下督促责备他,他才说:“这不是我的志向,也不是我所希望的。”)。于是他到太学求学,拜京兆人第五元先为师,开始通晓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和《九章算术》(《三统历》是刘歆撰写的;《九章算术》相传周公所作,共九篇:一为方田,二为粟米,三为差分,四为少广,五为均输,六为方程,七为傍要,八为盈不足,九为勾股)。后来又跟随东郡人张恭祖学习《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和古文《尚书》。因为山东没有值得请教的人,他于是向西进入关中,借涿郡卢植的关系,拜扶风马融为师。马融有门徒四百多人,能够登堂接受亲自教导的学生有五十多人。马融一向骄傲尊贵,郑玄在门下三年也未能见到他,马融便派学业高深的弟子向郑玄传授。郑玄日夜寻究诵读,从未懈怠。正逢马融召集诸生考察讨论图纬,听说郑玄擅长计算,才召他到楼上相见。郑玄于是趁机向他询问各种疑难义理,问完便告辞回去。马融感叹着对门人说:“郑玄今天离开后,我的学说将向东传播了。”郑玄游学十多年,才回到乡里。家中贫困,寄居东莱,以耕作为生,跟随他的学生已经有数百上千人。党锢之祸兴起后,他与同郡孙嵩等四十多人一同被禁锢,于是隐居修习经学,闭门不出。当时任城人何休喜好公羊学,著有《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郑玄于是作《发墨守》《针膏肓》《起废疾》加以批驳。何休见到后叹息说:“康成进入我的学室,拿着我的矛来攻伐我吗!”中兴初年以后,范升、陈元、李育、贾逵等人争论古今学说。后来马融答复北地太守刘瓌,郑玄答复何休的义理问题,所依据的学说贯通深刻,从此古文经学终于明晰。灵帝末年,党禁解除,大将军何进听说郑玄的名声,征召他;州郡因为何进是权贵外戚,不敢违背他的意思,于是逼迫郑玄,郑玄不得已前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进为设几杖,礼待甚优。▯不受朝服,而以幅巾见,一宿逃去。时年六十,弟子河内赵商。等自逺方至者数千,后将军袁隗表为侍中,以父丧不行。国相孔融深敬于▯,屣履造门,告髙宻县为▯特立一乡。曰:昔齐置士乡【原注:国语,管仲制国为二十一乡,工商乡六,士乡十五】越有君子军【原注:史记,越王伐呉,君子六千人】皆异贤之意也。郑君好学,实懐明德。昔太史公【原注:司马谈】廷尉呉公【原注:文帝时为河南守】谒者仆射邓公【原注:景帝时为谒者仆射】皆汉之名臣。又商山四皓,有园公、夏黄公,潜光隠耀,世嘉其髙,皆悉称公。然则公者,仁德之正号,不必三事大夫也。今郑君乡宜曰郑公乡。昔东海于公,仅有一节,犹或戒乡人侈其门闾【原注:汉书,于定国父为县狱吏,郡决曺决狱平,罹文法者于公所决皆不恨,郡中为之生立祠,号曰于公祠,其闾门壊,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谓曰:少髙大闾门,令容驷马车,我治狱多隂徳,未尝有所寃,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为丞相】矧乃郑公之德,而无驷牡之路,可广开门衢,令容髙车,号为通德门。董卓迁都长安,公卿举▯为赵相【原注:赵王干相】道断不至。会黄巾冦青部,乃避地徐州。徐州牧陶谦接以师友之礼。建安元年,自徐州还髙宻,道遇黄巾贼数万人,见▯皆拜,相约不敢入县境。▯后尝疾笃,自虑以书戒子益恩曰:吾家旧贫,为父母羣弟所容,去厮役之吏,游学周秦之都,徃来幽并兖豫之域,或觐乎在位通人,处逸大儒,得意者咸从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六艺,粗覧▯记,时覩秘书纬术之奥,年过四十乃归供养,假田播殖以娯朝夕。遇阉尹擅埶,坐党禁锢十有四年,而防赦令,举贤良方正有道,辟大将军三司府,公车再召,比牒并名,早为宰相。惟彼数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无任于此,但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几以竭。吾才故闻命,罔从而黄巾为害,萍浮南北,复归邦乡。入此嵗来,已七十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误。案之礼典,便合传家。今我告尔,以老归尔,以事将闲居以安性,覃思以终业。自非拜国君之命,问族亲之忧,展敬坟墓,观省野物,胡尝扶杖出门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尔茕茕一夫,曾无同生相依。其朂求君子之道,研钻勿替,敬慎威仪,以近有德。显誉成于僚友,德行立于已志。若致声称,亦有荣于所生,可不深念邪?吾虽无绂冕之绪,颇有让爵之髙,自乐以论赞之功,庶不遗后人之羞。末所愤愤者,徒以亡亲坟垄未成,所好羣书,率皆腐敝,不得于礼堂写定传与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图乎?家今差多于昔,勤力务时,无恤饥寒,菲饮食,薄衣服,节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忘不识,亦已焉哉!时大将军袁绍总兵冀州,遣使要▯,大会宾客。▯最后至,乃延升上坐。身长八尺,饮酒一斛,秀眉明目,容仪温伟。绍客多豪俊,并有才説,见▯儒者,未以通人许之,竞设异端,百家互起。▯依方辩对,咸出问表,皆得所未闻,莫不嗟服。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泰山太守应仲逺,北面称弟子,何如?”▯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囬赐之徒,不称官阀【原注:论语德行顔渊闵子骞,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后世号为四科】劭有慙色。绍乃举▯茂才,表为左中郎将,皆不就【原注:九州春秋绍延徴北海郑▯而不礼,赵融闻之曰:“贤人者君子之望也,不礼贤是失君子之望也。夫有为之君,不敢失万民之欢心,况于君子乎?失君子之望,难乎以有为也】公车徴为大司农,给安车一乗,所过长吏送迎。▯乃以病自乞还家。五年春,梦孔子告之曰:“起起,今年嵗在辰,来年嵗在已【原注:北齐刘昼髙才不遇▯论▯曰:“辰为龙,已为蛇,嵗至龙蛇,贤人嗟▯。”】以防合之,已盖为此也】既寤,以防合之,知命当终。有顷,寝疾。时袁绍与曹操相拒于官渡,令其子谭遣使逼▯随军,不得已载病到元城县,疾笃不进。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原注:裴松之曰:《英雄记载》曹操作董卓歌辞云:"徳行不亏缺,变故自难常。"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絶,郭景图命尽于园桑。如此之文,则▯无病而卒,余书不见,故载録之】遗令薄葬,自郡守以下尝受业者缞绖赴会千余人。门生相与撰▯答诸弟子问《五经》《论语》,作《郑志》八篇。凡▯所注《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厯》,又着《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及汉律令注【谨按:《后汉书》无"及汉律令注"五字】凡百余万言。
译何进为他设置几案和手杖,礼遇十分优厚。郑玄不接受朝服,只戴幅巾来见,住了一夜便逃走了。当时他六十岁。弟子中,像河内人赵商等从远方来求学的有数千人。后将军袁隗上表推荐他为侍中,郑玄因父亲去世服丧而没有赴任。国相孔融非常敬重郑玄,竟穿着木屐登门拜访,并告知高密县,为郑玄特意建立一个乡。孔融说:“过去齐国设置士乡(《国语》说,管仲把国都划分为二十一乡,其中工商之乡六个,士乡十五个),越国有君子军(《史记》说,越王讨伐吴国时,有君子六千人),都是尊重贤人的意思。郑君喜好学习,确实怀有光明的德行。过去太史公(司马谈)、廷尉吴公(文帝时任河南太守)、谒者仆射邓公(景帝时任谒者仆射),都是汉代名臣;又有商山四皓,其中有园公、夏黄公,隐藏光彩、不显名声,世人赞美他们的高尚,都称为公。既然如此,‘公’就是仁德的正式称号,并不一定非要是三公或大夫。如今郑君的乡,应当称为‘郑公乡’。过去东海于公只有一项德行,尚且有人告诫乡人不要过分扩大他的门闾(《汉书》说,于定国的父亲担任县狱吏,郡中决曹审理案件公平,受法律牵连的人经于公审判后都没有怨恨,郡中为他建祠,称于公祠。后来他的闾门坏了,父老正在共同修治,于公说:‘稍微把闾门修得高大些,使它能容下四马驾的车。我审理案件积了许多阴德,从未使人蒙受冤屈,我的子孙一定会兴盛。’后来于定国果然做了丞相),何况郑公的德行,难道还没有让四马驾的高车通行的道路吗?可以把门道修得宽广,修成能容高车的规模,称为‘通德门’。” 董卓迁都长安后,公卿推举郑玄担任赵相(赵王刘干的相国),但道路阻断,未能到任。正逢黄巾军侵犯青州一带,他便到徐州避难。徐州牧陶谦以师友之礼接待他。建安元年,郑玄从徐州返回高密,途中遇到数万黄巾贼;黄巾贼见到郑玄都下拜,并相互约定不敢进入县境。郑玄后来曾病得很重,担心自己将死,便写信告诫儿子益恩说:‘我家过去贫困,蒙父母和众兄弟容纳;我辞去供人驱使的小吏,游学于周、秦故都之间,往来于幽、并、兖、豫各地,有时拜见在位的博学之士,或与闲居的大儒交往;凡是志得意满的人,都恭敬地接受他们的教诲。于是广泛考察六艺,粗略浏览传记,时时看见秘书、纬术中的深奥内容。年过四十才回家奉养父母,借得田地耕种,以此度过早晚。正逢宦官擅权,我因党锢之禁被禁锢十四年;等到遇上赦令,朝廷举荐贤良方正、有道之士,又征召我到大将军府和三司府;公车两次征召我,任用文书中也屡次列名,很早便可成为宰相。只是那几位官员德行美好、气度高雅,能够胜任王朝之臣,所以应当依次任用。我自己估量,不能胜任这些职位,但想到阐述先圣的根本思想、整顿百家学说的混乱,也或许可以尽些力量。我本来因为才能而受到征召,却没有顺从成行,后来又因黄巾作乱而像浮萍一样漂泊南北,最终重新回到故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到了这一年,我已经七十岁了。长期以来身体衰弱,又不断出现过失。按照礼典来看,正应当把学业传给家人。现在我告诉你:我把老年交给你,把事务交给你;我将闲居以安养性情,深思以完成学业。除非接受国君的命令,询问族亲的忧患,前往祭扫并恭敬祖先坟墓,或察看乡野事物,我什么时候扶杖出过门呢?家中大小事务,全都由你承担。可怜你孤单一人,连同胞兄弟也没有可以相互依靠的。你应当努力追求君子之道,钻研不止,恭敬谨慎,保持威仪,以便接近有德之人。显赫的声誉要在同僚朋友中成就,德行要靠自己的志向树立。如果获得声誉,也会给生养你的父母带来荣耀,怎么能不深思呢?我虽然没有官爵的传绪,却很有让爵的高尚之处;我以著述论赞的功劳自我欣慰,希望不至于给后人留下羞耻。最后使我愤懑不平的,只是父母的坟墓还没有修成;我所喜爱的群书大多已经腐坏破损,不能在礼堂中抄写校定,传给那些人。太阳已经向西将要落下,还能来得及谋划吗?如今家境比过去稍好,你要努力及时做事,不必忧虑饥寒;饮食简单些,衣服俭朴些,节制这两方面,就还能使我少留遗憾。如果你忽然忘记这些,不加以体察,那也就算了吧!当时大将军袁绍统领冀州军队,派使者邀请郑玄,盛大会见宾客。郑玄最后到达,袁绍便请他登上上座。郑玄身高八尺,能饮酒一斛,眉目秀美,仪容温和伟岸。袁绍的宾客多是豪杰俊士,也都有才辩;他们见郑玄只是儒者,起初不认为他是博通之人,争相提出奇异的观点,各家学说纷纷而起。郑玄依据经义一一辩答,所有回答都超出他们所问的范围,使他们听到许多未曾听闻的内容,没有人不赞叹佩服。当时汝南人应劭也归附袁绍,便自我夸耀说:“从前泰山太守应仲远拜在我门下称弟子,怎么样?”郑玄笑着说:“孔仲尼的门下,按四科考察弟子时,颜回、子贡等人都没有称说官职门第。”(《论语》所说四科是:德行有颜渊、闵子骞;言语有宰我、子贡;政事有冉有、季路;文学有子游、子夏,后世称为四科。)应劭面露惭色。袁绍于是举荐郑玄为茂才,上表任命他为左中郎将,郑玄都没有接受。公车征召他为大司农,赐给一辆安车,所经过的地方,长吏都出迎送行。郑玄于是以有病为由请求回家。建安五年春,他梦见孔子告诉他说:“起来,起来!今年太岁在辰,明年太岁在巳。”(北齐刘昼《高才不遇传》评论郑玄说:“辰是龙,巳是蛇,太岁到了龙蛇之年,贤人郑玄便叹息。”这里用防合二字,大概就是指这件事。)醒来后,他根据梦中所说的辰、巳相合,知道自己的命数将要终结。不久便卧病不起。当时袁绍与曹操在官渡相持,袁绍命令他的儿子袁谭派使者逼迫郑玄随军。郑玄不得已,带病到元城县,病势沉重,不能继续前进。这年六月去世,享年七十四岁。(裴松之说:《英雄记》记载曹操作《董卓歌辞》说:“德行没有亏缺,变故自然难以常久。”郑康成行酒时伏地而气绝,郭景图在园中桑树旁命尽。照这样的文字看,郑玄似乎不是因病去世;其他书没有记载,所以附录于此。)郑玄遗命要求薄葬。从郡守以下曾经向他学习的人,身穿丧服前来参加葬礼的有一千多人。门生共同编撰郑玄回答弟子关于《五经》《论语》的问题,作《郑志》八篇。郑玄所注有《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又著有《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及汉律令注》(谨按:《后汉书》没有“及汉律令注”五字),总计一百多万字。
▯质于辞训,通人颇讥其繁。至于经传洽熟,称为纯儒,齐鲁间宗之。其门人山阳郗虑、东莱王基、清河崔琰,皆著名于世。又乐安国渊、任嘏,时并童防,▯称渊为国噐,嘏有道德,其余亦多所鉴防,皆如其言。▯一子益恩,孔融在北海举为孝亷。及融为黄巾所围,益恩赴难陨身,遗腹子小同有传【原注:范▯论曰:自秦焚六经,圣文埃灭。汉兴诸儒颇修艺文,及东京学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滞固所禀,异端纷纭,互相诡激,遂令经有数家,家有数説,章句多者或乃百余万言,学徒劳而少功,后生疑而莫正。郑▯括囊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诬,刋改漏失,自是学者畧知所归。王父豫章君毎考先儒经训,而长于▯,常以仲尼之门不能过也。及传授生徒,并専以郑氏家法云】议曰:六经成于孔氏,初无传注。虽《易》十翼为大传,而皆圣言,故亦为经。至《春秋》《三礼》,七十子以来,始有传记,而皆出于孔氏,无异同駮杂之讥。自经秦禁,且罹焚荡,絶灭无几。汉兴,或出于传闻,或出于口授,或出于壁中,故家异学,人异▯,挠经而骋其胷臆,是其师説,而非诸人辟碎其义,便巧其説,破壊其文,更易其字。説“尧典”二字至十余万言,若“稽古”三字至二三万言,有穷一经而皓首之叹,纒麻裹絮,汨丧真是,钻穴凿罅,雕伤大义,攻讦订鬬,反眼为仇,有入室操戈之言。甚者至于援神引防,以相欺吓,谓灾异防纬为内学,义理名数为外学,羊亡多岐,▯反累经矣。东京之季,郑▯出焉。时方大乱,知不可为,徴命屡至,终身不屈,一以经学为务,囊括大典,磨鑢众説,芟裁繁芜,刋正漏误,要其指归,是定音韵,区别章句,精覈名数,稽考经制,范围法象,申明义理。注《周易》《尚书》《仪礼》二记《论语》《孝经》,而笺毛氏《诗》之诂训传,为《春秋》发墨守,鍼膏肓,起废疾,号郑氏学,最为折中。虽不能尽除防纬杂,而未纯,而传以释经,经以传明,学者知所归,而争端始塞矣。呜呼!六经成于孔氏,而传注备于▯,卒汉四百年之业,而收其功,可谓大儒矣。唐以来,学者易用王弼注,书用孔安国传,诗用毛氏传,郑氏笺,《三礼》用郑氏注,《春秋》左氏传用杜预注,公羊传用何休注,谷梁传用范甯注,而孔頴达等复为疏释【原注:唐孔颖达与顔师古等撰《五经正义】至宋,《易》有程氏传【原注:程氏号伊川先生作《易传】书》有夏氏解【原注:夏僎号柯山先生作《书解】诗》有朱氏传【原注:朱熹号晦庵先生作《诗传】春秋》有胡氏传【原注:胡安国諡曰文定公作《春秋传】礼》有方氏、王氏解【原注:方慤号河南先生作《礼记解》,王昭禹作《周礼解】于是六经传注于汉,疏释于唐,议论于宋圣人之大义,备真儒之学,与天地并而立人极焉。学者毋去彼取此,妄有轻重也,必贯而一之,然后为至已。许慈字仁笃,南阳人也。师事刘熈,善郑氏学,治《易》《尚书》《三礼》《毛诗》《论语》。建安中,与许靖等俱自交州入蜀。时又有魏郡胡潜,字公兴,虽学不沾洽,然卓荦彊识,祖宗制度之仪,丧纪五服之数,皆指掌画地,举手可采。昭烈定蜀,承丧乱歴纪,学业衰废,乃鸠合典籍,沙汰众学。慈、潜并为博士,与孟光、来敏等典掌旧文。值庶事草创,动多疑议,慈、潜更相克伐,谤讟忿争,形于声色,书籍有无不相通借,时寻楚挞以相震攇【原注:虚晚反】其矜已妬彼,乃至于此。昭烈恶之,羣僚大会,使倡家假为二子,效其讼防,酒酣乐作,以为嬉戯。初以辞义相难,终以刀杖相屈,用感切之。潜先没,慈末帝世,稍迁至大长秋,卒。子勋传其业,复为博士。孟光字孝裕,河南雒阳人,太尉郁之族子也【原注:续汉书,郁中常侍孟贲之弟】灵帝末为讲部吏,献帝迁都长安,遂入蜀。刘焉父子待以客礼,博物识古,尤鋭意三史,长于汉家旧典,好《公羊春秋》,而讥呵左氏,毎与来敏争此二义。光常譊譊讙咋【原注:譊,奴交反;讙,休袁反;咋,徂格反】昭烈定益州,拜为议郎,与许慈等并掌制度。末帝即位,为符令、屯骑校尉、长乐少府,迁大司农。延熈九年秋,大赦,光于众中责大将军费祎曰:「夫赦者,偏枯之物,非明世所宜有也。衰弊穷极,必不得已,然后乃可权而行之尔。今主上仁贤,百僚称职,有何旦夕之危、倒悬之急,而数施非常之恩,以惠奸宄之恶乎?又鹰隼始击,而更原宥有罪,上犯天时,下违人理。老夫耄朽,不逹治体,窃谓斯法难以经久,岂具瞻之髙美所望于明徳哉?」
译郑玄在辞语训释方面,博通之士颇讥笑他过于繁琐;至于经书和传文的广博熟悉,则被称为纯粹的儒者,齐、鲁一带都尊奉他。他的门人山阳人郗虑、东莱人王基、清河人崔琰,都在世上享有名声。又有乐安人国渊、任嘏,当时都还是少年,郑玄称国渊是国家之才,称任嘏有道德;其余的人,他也多有鉴识预言,后来都如他所说。郑玄有一个儿子益恩,孔融任北海相时举荐他为孝廉。后来孔融被黄巾军包围,益恩赴难而死;他的遗腹子小同另有传。(范晔评论说:自从秦朝焚毁六经,圣人的文章湮灭殆尽。汉朝兴起后,诸儒稍稍修治经艺文章;到了东汉,学者也各自成家。但拘守文字的人固执于所承受的学说,异端纷纷,彼此诡辩激烈,于是使一部经书有好几家学说,一家又有好几种解释。章句繁多的,有时竟达到一百多万字,使求学者劳苦而收效甚少,后来的学者疑惑却无人纠正。郑玄总括大部典籍,网罗各家,删削裁定繁琐虚妄之处,刊正遗漏错误,从此学者大略知道应当归向的方向。我的祖父豫章君每每考察前代儒者的经训,认为郑玄胜过他们,常说孔子门下也未必能超过他。等到传授学生时,也全都专门采用郑氏家法。) 评论说:六经成于孔氏,起初并没有传注。虽然《易》的十翼是重要的传文,但其中都是圣人的言语,所以也属于经。至于《春秋》《三礼》,从七十子以后才开始有传记,而且都出自孔氏,没有受到异同驳杂的批评。自秦朝禁止经书以来,又遭焚毁荡涤,几乎灭绝。汉朝兴起后,有的经文来自传闻,有的来自口授,有的来自墙壁之中,因此各家学说不同,师承传授各异;他们扰乱经文而任意发挥胸臆,把它说成自己老师的学说。各人互相辟斥,割裂经义,巧饰言说,破坏经文,改换文字。解释“尧典”两个字,竟写到十多万字;解释“稽古”三个字,竟写到两三万字,于是有穷尽一部经书而头发都白了的叹息。他们缠麻裹絮般纠缠文字,混淆丧失真实意义;钻孔凿缝,雕琢损伤大义;彼此攻击、校订、争斗,反目后便成为仇敌,甚至有“入室操戈”的说法。更严重的还援引神灵、征兆来互相欺骗恐吓,说灾异谶纬是内学,义理名数是外学,正如羊迷失在岔路太多的地方,传文反而成为经书的累赘。东汉末年,郑玄出现了。当时天下大乱,他知道世事不可为,朝廷多次征召,始终不屈,一心以经学为事业;总括大典,磨炼并融会众说,删削繁芜,刊正遗漏错误,探求经书的旨归:厘定音韵,区别章句,精密核验名物和数制,考察经书制度,范围法象,申明义理。郑玄为《周易》《尚书》《仪礼》、两部《礼记》、《论语》《孝经》作注,又为《毛诗》的训诂传文作笺;为《春秋》发明“墨守”、针砭“膏肓”、救治“废疾”,形成郑氏学说,最为折中。虽然不能完全清除谶纬杂说,学术也还不纯粹,但传文用来解释经书,经书又由传文得到阐明,学者知道归依之处,争论的端绪才开始平息。唉!六经成于孔氏,而传注完备于郑玄;他在汉朝四百年经学事业结束之际收获了这样的功绩,可以称为大儒。唐代以来,学者在《易》方面改用王弼注,《书》采用孔安国传,《诗》采用毛氏传和郑氏笺,《三礼》采用郑氏注,《春秋》左氏传采用杜预注,公羊传采用何休注,谷梁传采用范宁注;孔颖达等人又作疏释(谨按:唐代孔颖达与颜师古等撰写《五经正义》)。到了宋代,《易》有程氏传(程颐号伊川先生,作《易传》),《书》有夏氏解(夏僎号柯山先生,作《书解》),《诗》有朱氏传(朱熹号晦庵先生,作《诗传》),《春秋》有胡氏传(胡安国谥号文定公,作《春秋传》),《礼》有方氏、王氏解(方悫号河南先生,作《礼记解》;王昭禹作《周礼解》)。这样,六经的传注在汉代完成,疏释在唐代完成,议论在宋代展开;圣人的大义和真儒的学术于是完备,与天地并立,树立了人的准则。学者不要舍弃那一家而取用这一家,妄自分辨轻重;一定要贯通而统一起来,这样才是达到最高境界。许慈,字仁笃,南阳人。他拜刘熙为师,精通郑氏学说,研究《易》《尚书》《三礼》《毛诗》《论语》。建安年间,他与许靖等人一起从交州进入蜀地。当时又有魏郡人胡潜,字公兴。他的学问虽然不够广博精深,但卓异出众、记忆力强;关于祖宗制度礼仪、丧服五服的数目,都能指着掌心在地上画出,举手便可取用。昭烈帝平定蜀地后,承受多年丧乱,学业衰败废弛,于是搜集典籍,淘汰各家学说。许慈、胡潜都任博士,与孟光、来敏等人共同掌管旧有典籍。正值各项事务开始草创,动辄有很多疑难争议,许慈、胡潜互相攻击,诽谤争吵,愤怒都表现在声音脸色上;即使有无书籍,也不肯互相通借,有时还寻找楚地的鞭打来相互威吓。他们自负嫉妒,竟到了这种地步。昭烈帝厌恶此事,召集群臣大会,让倡家女子假扮二人,模仿他们争讼辩论,酒喝到兴浓、音乐奏起时,把这当作游戏。起初用言辞义理相互诘难,最后用刀杖相互制服,以此使他们受到触动警戒。胡潜先去世,许慈在后主时代去世,逐渐升至大长秋。许慈死后,他的儿子许勋继承其学业,又任博士。孟光,字孝裕,河南雒阳人,是太尉孟郁的族侄(《续汉书》说,孟郁是中常侍孟贲的弟弟)。灵帝末年任讲部吏,献帝迁都长安后,便进入蜀地。刘焉父子以宾客之礼待他。孟光博览事物,熟悉古代制度,尤其专心研究三史,长于汉代旧典,喜好《公羊春秋》,而讥刺左氏学,常常与来敏争论这两种学说。孟光常常喧嚷叫嚣(“譊”读奴交反,“讙”读休袁反,“咋”读徂格反)。昭烈帝平定益州后,任命他为议郎,与许慈等人共同掌管制度。后主即位后,他担任符令、屯骑校尉、长乐少府,升任大司农。延熙九年秋天,大赦天下,孟光当众责备大将军费祎说:“赦免,是一种偏枯的措施,不是政治清明的时代所应有的。只有国家衰败、困穷到了极点,实在不得已,然后才可以权宜实行罢了。如今主上仁慈贤明,百官都称职,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难、倒悬般的急迫,却要屡次施行非常的恩典,来惠及奸邪盗贼吗?况且鹰隼刚开始捕击之时,却反而宽宥有罪之人;对上违犯天时,对下违背人理。我这个老朽之人,虽然不通晓治国的根本,却私下认为这种做法难以长久实行,难道是众人瞻仰的高明之德所希望的吗?”
祎但顾谢,踧踖而已【原注:荀悦曰:夫赦者,权时之宜,非常典也。汉兴承秦之敝,比屋可诛,故设三章之法,大赦之令,荡涤秽流,与民更始,时势然也。后世承业,袭而不革,失时宜矣。若孝景之时,七国皆乱,异心并起;武帝末年,羣盗巫蛊,人不自安;及光武拨乱之后,如此之比,宜为赦矣】光之指摘瑕病【谨案:瑕病,志作痛痒】多如是,▯故执政重臣心不能悦,爵位不登,毎直言无所廻避,为世所嫌。太常广汉镡承【原注:华阳国志,承,字公文,歴郡守、少府】光禄勲河东裴隽等,年资皆在光后,而登据上列,处光之右,盖以此也【原注:傅畅裴氏家记,隽,字奉先,魏尚书令,潜弟也。隽姊夫为蜀中长史,隽送之时,年十余嵗,遂遭汉末大乱,不复得还。既长,知名,为蜀所推重也。子越,字令绪,为蜀督军,蜀破迁还雒阳,拜议郎】后进文士秘书郎郤正,数从光谘访,光问正太子所习读并其情性好尚,正答曰:「奉亲防恭,夙夜匪懈,有古世子之风,接待羣僚,举动出于仁恕。光曰:「如君所道,皆家户所有尔。吾今问,欲知其权畧、智调何如也?」正曰:「世子之道,在于承志竭欢。既不得妄有所施为,且智调藏于胷懐,权畧应时而发,此之有无焉可豫设也。」光解,正慎宜不为放谈,乃曰:「吾好直言,无所廻避,毎弹射利病,为世人所讥。嫌疑省,君意亦不甚好吾言。然语有次,今天下未定,智意为先。智意虽有自然,然不可力彊致也。」此储君读书【谨按:储君诸本皆作诸君,今志改为储,兹据改】寜当效吾等竭力博识,以待访问,如博士探防讲试,以求爵位邪?当务其急者,正深谓光言为。然后光坐事免官,年九十余卒。来敏字敬达,义阳新野人,来歙之后也。父艳,灵帝时为司空【原注:华峤《汉书》:艳好学下士,开馆养徒,众少歴显位,灵帝时位至司空】敏遭乱,随姊夫黄琬奔荆州。琬,刘璋祖母之侄也,故璋遣迎琬妻,敏遂俱与入蜀,常为璋宾客,渉猎书籍,善《左氏春秋》,尤精于仓雅训诂,好是正文字。昭烈定益州,署敏典学校尉,及立太子,以为家令。末帝即位,为虎贲中郎将。丞相亮住汉中,请为军祭酒。辅军将军坐事去职。亮下教曰:「将军来敏对上官显言:『新人有何功德,而夺我荣资与之邪?』诸人共憎我,何故如是?」敏年老狂悖,生此怨言。成都初定,议者以为来敏乱羣,先帝以新定之际,故遂含容,无所礼用。后刘子初选为太子家令,先帝不悦而不忍拒也。主上即位【谨案:志注作『后主即位』,误,当以此书作『主上』者为是】吾闇于知人,遂复擢为将军祭酒,违议者之审见,背先帝所疏外,自谓能以敦厉薄俗,帅之以义,今故表退职,使闭门思愆。亮薨后,还成都,为大长秋,又免。后累迁光禄大夫,复坐过黜,前后数贬削,皆以语言不节,举动违常也。时孟光亦以枢机不慎,论议干时,然犹愈于敏,俱以其耆宿学士,见礼于世,而敏荆楚名族,东宫旧臣,特加优待,是故废而复起,以敏为执慎将军,欲令以官重自警戒也。年九十七,景耀中卒。子忠,亦博览经学,有敏风,与尚书向充等并能协赞大将军姜维,维善之,以为参军。尹黙字思潜,梓潼涪人也。益部多贵今文,而不崇章句。黙知其不博,乃逺游荆州,从司马徽、宋仲子等受古学,通诸经史,又専精于左氏春秋。自刘歆条例,郑众、贾逵父子,陈元方、服防注説,咸畧诵述,不复按本。昭烈定益州,领牧,以为劝学从事。及立太子,以黙为仆射,以左氏传授太子。末帝即位,拜谏议大夫。丞相亮住汉中,请为军祭酒。亮薨,还成都,拜太中大夫,卒。子宗传其业,为博士【原注:魏畧,宋仲子名忠,曹操取荆州,遂入魏,其子与魏讽谋反,伏诛。魏太子答王朗书曰:「昔石厚与州吁防,父碏知其与乱;韩子昵田苏,穆子知其好仁,故君子防必有方,居必就士,诚有以也。嗟夫,宋忠无石子先识之明,老罹此祸。今虽欲愿行灭亲之诛,立纯臣之节,尚可得耶】李譔字钦仲,梓潼涪人也。父仁,字德贤,与同县尹黙俱防荆楚,从司马徽、宋忠等学。譔具传其业,又从黙讲论义理。五经诸子,无不该览。加博好技艺,算术卜数,医药弓弩,机械之巧,皆致思焉。始为州书佐,尚书令史。延熈元年末,帝立太子,以譔为庶子,迁为仆射,转中散大夫。石中即将犹侍太子,太子爱其多知,甚悦之。然体轻脱,好戱啁,故世不能重也。着《古文易》《尚书》《毛诗》《三礼》《左氏传》《太▯指归》,皆依凖贾马,异扵郑▯,与王氏殊隔。初不见其所述,而意归多同。景耀中卒。时又有汉中陈术,字申伯,亦博学多闻,着《释问》七篇,《益部耆旧传》及《志位歴》三郡太守。
译费祎只是回头道谢,局促不安而已。(荀悦说:赦免是权宜应时的措施,不是通常的法典。汉朝兴起时承接秦朝的弊政,几乎家家都有人可杀,所以制定三章之法,颁布大赦令,荡涤污秽,使百姓重新开始,这是时势所决定的。后世承袭这一事业,却沿用而不改革,便失去了时宜。像孝景帝时,七国都发生叛乱,异心同时兴起;武帝末年,群盗和巫蛊之祸使人人不得安宁;以及光武平定动乱之后,这些情况才适合实行赦免。)孟光像这样指摘政治上的瑕疵弊病很多(谨按:“瑕病”,《志》作“痛痒”),所以执政重臣心中不能高兴;他的爵位也没有升进。他每每直言不避讳,因此被世人嫌弃。太常、广汉人镡承(《华阳国志》说,镡承字公文,历任郡守、少府)、光禄勋、河东人裴隽等人,年龄和资历都在孟光之后,却登上高位,处在孟光之上,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傅畅裴氏家记》说,裴隽字奉先,是魏国尚书令裴潜的弟弟。裴隽的姐姐嫁给蜀中长史,裴隽送姐姐姐夫时年仅十多岁,后来遇到汉末大乱,不能再回去。长大后,他知名于世,受到蜀地推重。他的儿子裴越,字令绪,任蜀督军;蜀国灭亡后迁回雒阳,任议郎。)后来的文士、秘书郎郤正多次向孟光咨询访问。孟光问郤正太子学习阅读什么以及他的性情爱好,郤正回答说:“奉养亲人恭敬周到,早晚都不懈怠,有古代世子的风范;接待群臣,举止都出于仁慈宽恕。” 孟光说:“像你所说的这些,家家户户都有。我现在问的是,想知道他的权谋策略、才智机变怎么样。”郤正说:“世子的道,在于承顺父母的意志、竭力使父母欢悦。既然不能任意施行自己的作为,何况才智机变都藏在心中,权谋策略要等待时机才会发挥;这些有无,怎么能预先设定呢?”孟光听后释然,认为郤正谨慎稳重,不会放纵谈论,于是说:“我喜欢直言,没有什么回避,每每指摘政治的利弊,因此被世人讥笑。嫌疑之处已经减少了,你的意思恐怕也不太喜欢我的话。然而说话要有次序。如今天下还没有安定,才智和谋略是第一位的。才智和谋略虽然有先天因素,却不能强行求得。”太子读书,难道应当仿效我们这些人,竭力博闻强识,等待别人询问,像博士考索谶纬、讲习经书、接受考试那样,只求取得爵位吗?他应当先致力于最紧要的事情。郤正深深认为孟光说得对。后来孟光因事获罪被免官,九十多岁时去世。来敏,字敬达,义阳新野人,是来歙的后代。他的父亲来艳,灵帝时任司空(《华峤汉书》说,来艳喜好学习,礼遇士人,开馆收养门徒;门徒中有不少人历任显要官职,灵帝时来艳官至司空)。来敏遭逢乱世,跟随姐夫黄琬逃奔荆州。黄琬是刘璋祖母的侄子,所以刘璋派人迎接黄琬的妻子,来敏便一同进入蜀地。他常常作为刘璋的宾客,涉猎书籍,精通左氏《春秋》,尤其精于《仓》《雅》的训诂,喜好校正文字。昭烈帝平定益州后,任命来敏主管学校;立太子后,又任命他为家令。后主即位后,任虎贲中郎将。丞相诸葛亮驻守汉中,请他担任军祭酒。辅军将军来敏因事获罪而离职。诸葛亮下教令说:“将军来敏对上级明白说:‘新来的人有什么功劳德行,却要夺去我的荣耀资历给他吗?’众人都共同憎恨我,为什么会这样?”来敏年老而狂妄悖逆,产生了这种怨言。成都刚刚平定时,议论者认为来敏扰乱群体;先帝因为当时刚刚安定,所以容忍了他,没有礼遇任用。后来刘子初选他为太子家令,先帝心中不高兴,却不忍拒绝。主上即位后,我不善于识别人,于是又提升他为将军祭酒,违背议论者的明察,也背离先帝对他的疏远。我本来想让他凭借敦厚勉励来改变薄俗,用义来率领众人;现在特意上表让他退职,闭门思过。诸葛亮去世后,来敏返回成都,任大长秋,又被免职。后来多次升迁至光禄大夫,又因过错获罪被贬黜;前后多次降职削爵,都是因为言语没有节制、举动违背常规。当时孟光也因为在机要事务上不谨慎,议论政事触犯时忌;但他仍比来敏好一些。二人都因为年高资深、博学多闻,受到世人礼遇;来敏又是荆楚名族,曾任东宫旧臣,所以特别加以优待。因此他被废黜后又重新起用,任命来敏为执慎将军,是想让他凭借官职的重要来警戒自己。来敏九十七岁,于景耀年间去世。他的儿子来忠也博览经学,具有来敏的风格;与尚书向充等人都能协助大将军姜维,姜维很器重他,任命他为参军。尹默,字思潜,是梓潼郡涪县人。益州一带大多尊崇今文经学,却不重视章句训诂。尹默知道这种学问不够广博,于是远游荆州,跟随司马徽、宋仲子等人学习古学,通晓各部经史,又专心精研《左氏春秋》。自刘歆制定条例以来,郑众、贾逵父子、陈元方、服防的注释学说,大家都只是大略背诵传述,不再查考经书原文。昭烈帝平定益州,兼任益州牧,任命尹默为劝学从事。到太子被立时,任命尹默为仆射,让他用《左氏传》教授太子。末帝即位,授任谏议大夫。丞相诸葛亮驻守汉中,请他担任军祭酒。诸葛亮去世后,他回到成都,授任太中大夫,后来去世。他的儿子尹宗继承了他的学业,任博士。【原注:据《魏略》,宋仲子的名字叫宋忠。曹操夺取荆州后,宋忠便进入魏国;他的儿子与魏讽谋反,被诛杀。魏太子给王朗的信说:“从前石厚与州吁谋划,石碏知道他们将要作乱;韩子亲近田苏,穆子知道他喜爱仁德。所以君子防备祸患必有方法,居处必亲近士人,确实是有道理的。唉,宋忠没有石碏那样先见之明,年老了还遭遇这样的灾祸。如今即使想要实行诛灭亲族的刑罚,树立纯臣的节操,还能办得到吗?”】李譔,字钦仲,是梓潼郡涪县人。他的父亲李仁,字德贤,和同县的尹默一起到荆楚,跟随司马徽、宋忠等人学习。李譔完全继承了他们的学业,又跟随尹默讲习讨论义理。五经和诸子百家,没有不广泛阅览的。他还广泛爱好各种技艺,算术、卜筮、医药、弓弩以及机械制造的巧妙之处,都用心研究。起初任州书佐、尚书令史。延熙元年末,后主立太子,任命李譔为庶子,升为仆射,转任中散大夫。石中即将【疑有脱误】仍侍奉太子,太子喜爱他知识丰富,对他非常满意。但他性情轻浮放纵,喜欢戏谑嘲弄,所以世人不能尊重他。他著有《古文易》《尚书》《毛诗》《三礼》《左氏传》《太玄指归》,都以贾逵、马融的学说为依据,与郑玄不同,也同王氏学说大相径庭。起初没有看到他的著述,但思想归趣大多相同。景耀年间去世。当时又有汉中人陈术,字申伯,也博学多闻,著有《释问》七篇、《益部耆旧传》以及《志位历》,记载三郡太守。
议曰:武功必本文徳。宣王命方叔、召虎复文武之境土,而所与居者张仲孝友也【原注:诗六月,宣王北伐也。其卒章曰:侯谁在矣?张仲孝友】故克成中兴之功。孔明相昭烈,讨贼诛雠,日不暇给,遽引经生为博士,讲肄辅道,并傅太子,使知经术修文徳,以固本根。已乃率一时虓阚智畧,讲武出师,北向以争天下,亦宣王之规模也。孟光责费祎之滥赦,诘郤正储贰之学,可谓英伟不羣之士矣。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五下上,元郝经撰。
列传第六十二下上儒学魏王肃【子恂】董遇,贾洪,隗禧,乐详。严干【李义】庾峻【子珉,敳】王肃字子雍,司空朗之子也。生于防稽,年十八,从宋忠读《太▯》,而更为之解。黄初中,为散骑黄门侍郎。太和二年,拜散骑常侍。四年,大司马曹真伐汉【谨案《通鉴纲目》书冦汉,此书他传有作侵汉者,伐字疑有误】肃上疏曰:「前志有之,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防,师不宿饱,此谓平涂行军者也。又况于深入阻险,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又今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众逼而不展,粮县而难继,实行军者之大忌也。闻曹真发逾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战士悉作,是贼偏得以逸而待劳,乃兵家之所惮也。言之前代,则武王伐纣,出闗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文帝征权,临江而不济。岂非所谓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者哉?兆民知圣上以水雨艰剧之故,休而息之,后日有衅,乘而用之,则所谓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者矣。」于是遂罢。又上疏宜遵旧礼,为大臣▯哀,荐果宗庙事,皆施行。又上疏陈政本曰:「除无事之位,损不急之禄,止浮食之费,并从容之官,使官必有职,职任其事,事必受禄,禄代其耕,乃徃古之常式,当今之所宜也。官寡而禄厚,则公家之费鲜,进士之志劝,各展才力,莫相倚杖。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能之与否,简在帝心。是以唐虞之设官分职,申命公卿,各以其事,然后惟龙为纳言,犹今尚书也,以出纳帝命而已。夏殷不可得而详,《甘誓》曰:『六事之人』,明六卿亦典事者也。周官则备矣,五日视朝,公卿大夫并进,而司士辨其位焉。其记曰:『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及汉之初【谨按《陈志》作『乃汉之初】依拟前代,公卿皆亲以事升朝,故髙祖躬追反走之周昌,武帝遥可奉奏之汲黯【原注:周昌事见前注,《汉书》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厠视之,丞相▯宴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宣帝使公卿五日一朝,成帝始置尚书五人【原注:汉书,宣帝地节二年,上始亲政事,五日一聴事,建始四年,罢中书宦官,初置尚书员五人】自是陵迟,朝礼遂阙,可复五日视朝之仪,使公卿、尚书各以事进,废礼复兴,光宣圣绪,诚所谓名美而实厚者也。青龙中,汉帝崩于山阳,肃上疏曰:「昔唐禅虞,虞禅夏,皆终三年之丧,然后践天子之尊,是以帝号无亏,君礼犹存。今山阳公承顺天命,允答民望,进禅大魏,退处賔位,公之奉魏,不敢不尽节;魏之待公,优崇而不臣。既至其薨,榇敛之制,舆徒之饰,皆同之于王者,是故逺近归仁,以为盛矣。且汉总帝皇之号曰皇帝,有别称帝,无别称皇,则皇是其差轻者也。故当髙祖之时,土无二王,其父见在,而始使称皇,明非二王之嫌也。况今以赠终,可使称皇,以配其諡。」明帝不从,使称皇帝,乃追諡曰汉孝献皇帝【原注:孙盛曰:「化合神者曰皇,徳合天者曰帝,是故三皇创号,五帝次之,然则皇之为称,妙于帝矣。肃谓为轻,不亦谬乎。」裴松之曰:「上古谓皇皇后帝,次言三五先皇后帝,诚如盛言,然汉氏诸帝虽尊父为皇,其实则贵而无位,髙而无民,比于帝得不谓之轻乎?魏因汉礼,名号无改,孝献之崩,岂得逺考古义?肃之所云,盖就汉制而为言耳,谓之为谬,乃是讥汉,非难肃也】后肃以常侍领秘书监,兼崇文观祭酒。景初间,宫室盛兴,民失农业,期信不敦,刑杀仓卒,肃上疏曰:「大魏承百王之极,生民无几,干戈未戢,诚宜息民而恵之,以安静遐迩之时也。夫务蓄积而息疲民,在于省徭役而勤稼穑。今宫室未就,功业未讫,运漕调发,转相供奉,是以丁夫疲于力作,农者离其南亩,种谷者寡,食谷者众,旧谷既没,新谷莫继,斯则有国之大患,而非备豫之长策也。
译史臣议论说:取得武功必定以文德为根本。周宣王命令方叔、召虎恢复文王、武王时代的疆土,而与他们共事的是张仲这样孝顺友爱的人【原注:《诗经·六月》写周宣王北伐,末章说:“那是谁在那里?是孝友的张仲。”】,所以能够成就中兴的功业。诸葛亮辅佐昭烈帝,讨伐贼寇、诛灭仇敌,每天都忙不过来,却立即起用经学之士担任博士,讲习经学,辅佐教导,并且辅导太子,使他懂得经术、修养文德,以巩固国家根本。随后又率领当时勇猛而有智谋的人讲习武事、出兵作战,向北争夺天下,这也就是周宣王的规模。孟光责备费祎滥施赦免,诘问郤正关于太子副贰的学业,可以说都是英伟不凡的人士。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五下上,元代郝经撰写。列传第六十二下上 儒学 魏 王肃【儿子王恂】、董遇、贾洪、隗禧、乐详。严干【李义】、庾峻【儿子庾珉、庾敳】王肃,字子雍,是司空王朗的儿子。他出生在会稽,十八岁时跟随宋忠研读《太玄》,又为它作注解。黄初年间,任散骑黄门侍郎。太和二年,授任散骑常侍。太和四年,大司马曹真讨伐汉【谨案:《通鉴纲目》写作“寇汉”,本书其他传记有写作“侵汉”的,“伐”字疑为误字】。王肃上疏说:“前代记载说,运输粮食千里,士卒就会面有饥色;砍柴取草尚且落在运输粮食之后,军队不能一夜吃饱。这是说在平坦道路上行军尚且如此。何况如今深入险阻之地,开凿道路前进,那么劳苦一定要增加百倍。现在又遇上连绵阴雨,山坡陡峭湿滑,军队拥挤而不能展开,粮食悬隔难以接续,这实际上是行军的大忌。听说曹真出发已经超过一个月才前进,粮食只够一半,修治道路的劳役,战士全都参加,这样贼军正好能够以逸待劳,是兵家最为忌惮的。说到前代,周武王讨伐纣王,出了函谷关便返回;说到近代,文帝征伐孙权,到了长江边却没有渡过去。这难道不是所谓顺应天意、知晓时势、通达权变吗?百姓知道圣上因为雨水造成艰难困苦而让他们休息,日后有机会时再乘机任用他们,那么就会达到所谓“以喜悦的心情赴难,百姓忘记死亡”的效果了。” 于是这次出兵便停止了。王肃又上疏,建议遵循旧礼,为大臣发哀服丧,向宗庙进献果品等事,都得到施行。他又上疏陈述政治的根本说:“废除无事可做的职位,减少不急需的俸禄,停止浮费的粮食开支,合并从容闲散的官职,使官员必有职掌,职位必承担事务,承担事务必享有俸禄,以俸禄代替耕作,这才是古代一贯的制度,也是当今所应实行的。官员少而俸禄优厚,那么国家的费用就少,进取求仕之士的志气就受到鼓励,各自施展才力,不互相依赖。通过奏议考察言论,再根据实际功绩考核是否有才能,最终取决于皇帝的裁断。因此唐尧、虞舜设置官职、分掌职务,郑重命令公卿各司其事;后来只有龙官担任纳言,和今天的尚书相同,不过是负责传达、收纳帝王诏命罢了。夏、商的制度已经无法详细考究,《甘誓》说‘六事之人’,可见六卿也是掌管事务的官员。周代官制就完备了,每五日临朝听政,公卿大夫一同入朝,由司士辨明他们的班位。古书说:‘坐而论道,称为王公;起而施行,称为士大夫。’到了汉朝初年【谨案:《陈志》作“乃汉之初”】,仿照前代制度,公卿都亲自带着职事上朝,所以汉高祖亲自追赶回奔的周昌;汉武帝远远看见前来奏事的汲黯,竟然来不及戴帽子便躲入帷幕后,让人代为批准他的奏章,可见受到敬礼到了这种程度。” “汉武帝曾经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武帝没有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便躲到帷幕中,让人代为批准他的奏章;他受到敬重礼遇就是这样。”宣帝让公卿每五日入朝一次,成帝才开始设置五名尚书【原注:《汉书》说,宣帝地节二年,皇帝开始亲自处理政事,每五日听政一次;成帝建始四年,罢除中书宦官,开始设置五名尚书】。从此礼制逐渐衰落,朝廷礼仪于是废缺。现在可以恢复每五日临朝听政的仪式,使公卿、尚书各自带着职事入朝奏报,废弃的礼制重新兴盛,光大宣扬圣人的传统,这确实是名声美善而实际利益深厚的事。青龙年间,汉帝在山阳去世,王肃上疏说:“从前唐把帝位禅让给虞,虞把帝位禅让给夏,都是服满三年丧期以后才登上天子的尊位,所以帝王的名号没有亏损,君主的礼制也还保存着。如今山阳公顺承天命,确实回应了百姓的愿望,进而禅让给大魏,退处于宾客之位;山阳公奉事魏国,不敢不竭尽臣节,魏国对待山阳公,则尊荣崇敬而不把他当臣下。等到他去世时,棺椁、殓葬的制度以及车舆、从人的装饰,都与王者相同,因此远近之人归向仁德,认为这是盛美之举。况且汉代总括帝王名号称为‘皇帝’,单独有称‘帝’的,却没有单独称‘皇’的,可见‘皇’是等级稍低的称号。所以当汉高祖在位时,天下没有两个王,他的父亲尚在人世,却开始让父亲称‘皇’,说明这并不构成两个王的嫌疑。” “何况现在是以赠予尊号来结束其一生,可以称为‘皇’,用来与他的谥号相配。”明帝没有听从,仍让他称为皇帝,于是追谥为汉孝献皇帝【原注:孙盛说:“神性相合称为皇,德行与天相合称为帝,所以三皇先创立名号,五帝次之。然而这样说来,‘皇’这个称号比‘帝’更美妙。王肃说它较轻,不也是错误吗?”裴松之说:“上古称‘皇皇后帝’,又说三皇、五帝,先皇后帝,确实如孙盛所说。但是汉代诸帝虽然尊奉父亲为皇,实际上却是地位尊贵而没有职位,身份崇高而没有百姓,与帝相比,难道不可以说是较轻吗?魏国沿用汉代礼制,名号没有改变。孝献帝去世,哪里还能远考古代义理?王肃所说,大概只是依据汉代制度而言。说他错误,实际上是在讥刺汉代,并不是责难王肃。”】后来王肃以散骑常侍兼任秘书监,兼任崇文观祭酒。景初年间,大兴宫室,百姓失去农业生产;约期失信,刑杀又很仓促。王肃上疏说:“大魏承接百王以来的极盛局面,但生民数量不多,战争还没有停止,实在应当休养百姓、施加恩惠,以安定远近的时势。要致力于积蓄、使疲惫的百姓休息,关键在于减少徭役、勉励农业。如今宫室尚未完工,功业尚未完成,运输漕粮、征调民力,彼此转相供给,因此壮丁疲于劳作,农民离开田地,播种粮食的人少,吃粮食的人多;旧粮已经耗尽,新粮又无法接续。这是国家的大患,不是预先防备的长久策略。”
今见作者三四万人九龙,可以安圣体其内,足以列六宫,显阳之殿。又向将毕,惟太极已前,功夫尚大,方向盛寒疾疫或作。诚愿陛下▯徳音,下明诏,深愍役夫之疲劳,厚矜兆民之不赡,取常食廪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选其丁壮,择留万人,使一朞而更之,咸知息代有日,则莫不悦以即事,劳而不怨矣。计一嵗有三百六十万夫,亦不为少,当一嵗成者聴,且三年分遣其余使,皆即农无穷之计也。仓有溢粟,民有余力,以此兴功,何功不立,以此行化,何化不成。夫信之于民,国家大寳也。仲尼曰:「自古皆有死,民非信不立。」夫区区之晋国,微微之重耳,欲用其民,先示以信,是故原虽将降,顾信而归,用能一战而霸,于今见称。前车驾当幸雒阳,发民为营,有司命以营成而罢,既成又利其功力,不以时遣,有司徒营其目前之利,不顾经国之体。臣愚以为自今以后,倘复使民,宜明其令,使必如期,若有事以次,宁复更发,无或失信。凡陛下临时之所行刑,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众庶不知,谓为仓卒,故愿陛下下之于吏,而暴其罪,钧其死也,无使污于宫掖,而为逺近所疑。且人命至重,难生易杀,气絶而不续者也,是以圣贤重之。孟轲称:「杀一无辜以取天下,仁者不为也。」汉时有犯跸惊乘舆马者,廷尉张释之奏使罚金,文帝恠其轻而释之曰:「方其时上使诛之则已,今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之,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臣以为大失其义,非忠臣所宜陈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犹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谬乎?斯重于为已,而轻于为君,不忠之甚也。周公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言犹不戏,而况行之乎?」故释之之言不可不察,周公之戒不可不法也。又陈诸鸟兽无用之物,而有刍谷人徒之费,皆可蠲除。曹叡尝问曰:「汉桓帝时白马令李云上书言:“帝者谛也,是帝欲不谛,当何得不死?”肃对曰:“但为言失逆顺之节,原其本意,皆欲尽心念存补国。且帝者之威过于雷霆,杀一匹夫无异蝼蚁,寛而宥之,可以示容受,切言广徳宇于天下。故臣以为杀之,未必为是也。”叡又问:“司马迁以受刑之故,内懐隠切,着《史记》,非贬孝武,令人切齿。”对曰:“司马迁记事不虚美,不隠恶。刘向、▯雄服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谓之实録。汉武帝闻其述《史记》,取孝景及已本纪览之,于是大怒,削而投之。于今此两记有録无书。后遭李陵事,遂下迁蚕室。此为隠切在孝武而不在于史迁也。”正始元年,出为广平太守,公事徴还,拜议郎。顷之,为侍中,迁太常。时大将军曹爽专权,任用何晏、邓飏等。肃与太尉蒋济、司农桓范论及时政,肃正色曰:“此軰即▯恭、石显之属,复称説邪?”爽闻之,戒何晏等曰:“当共慎之,公卿已比诸君前世恶人矣。”坐宗庙事免,后为光禄勲。时有二鱼长尺集于武库之屋,有司以为吉祥。肃曰:“鱼生于渊而亢于屋,介鳞之物,失其所也。边将其殆有弃甲之变乎?”后果有东闗之败,徙为河南尹。嘉平六年,司马师废曹芳,使肃持节兼太常,奉法驾迎髙贵乡公髦于元城。是嵗,白气经天,师问肃,肃曰:“此▯尤之旗也,东南其有乱乎?若修已以安百姓,则天下乐安者归徳,唱乱者先亡矣。”明年春,镇东将军毌丘俭、▯州刺史文钦称兵讨师。师谓肃曰:“霍光感夏侯胜之言,始重儒学之士,良有以也。安国宁主,其术焉在?”肃曰:“昔闗羽率荆州之众,降于禁于汉滨,遂有北向争天下之志。后孙权袭取其将士家属,羽士众一旦瓦解。今淮南将士父母妻子皆在内州,但急徃御卫,使不得前,必有闗羽土崩之埶矣。”师从之,遂破俭钦。后迁中领军,加散骑常侍,増邑三百,并前二千二百户。甘露元年卒,门生缞绖者。以百数追赠卫将军,諡曰景侯。子恽嗣,恽卒无子,国絶。景元四年,封恽弟恂为兰陵侯。咸熙中,开建五等,以肃着勲前朝,改封恂为承。子恂字子良,有通识,厯河南尹、侍中,居官亮直,有匪躬之节。鬲令袁毅尝以骏马贻恂,知其贪,不受。毅竟以黩货败。建立二学,崇明五经,皆恂所建。卒年四十余,赠车骑将军。肃女适司马昭,即晋文明皇后也,生武帝及齐献王攸。恂兄弟八人,其达者防以公干见称,位至尚书。弟恺少有才力,而无行检,与卫尉石崇友善,俱以豪侈竞于世,终后将军【原注:晋诸公赞,防字恭祖,恺字君夫】初,肃善贾、马学,而不好郑氏,采防同异,为尚书《诗》《论语》《三礼》《左氏》解,及撰定父朗所作《易传》,皆列于学官。
译“如今看见正在服役的有三四万人,九龙【疑为OCR误文】可以容纳圣上的身体在里面,足以排列六宫和显阳殿。其他工程也将要完毕,只有太极殿以前的部分,所需劳力还很多,方向又正值严寒,恐怕会发生疾病。诚愿陛下发布仁德之言,下达明确诏令,深切怜悯役夫的疲劳,厚加体恤百姓的贫困,抽取常食廪禄的士人中并非急需任用的人员,选择其中壮丁,留下万人,使他们一年一轮换,大家都知道休息、轮换有期限,就没有不高兴地投入事务,劳累却不怨恨的了。计算一年有三百六十万夫,也不能说少;应当在一年内完成的工程就听任一年完成,同时把其余工程分作三年派遣民力,使他们都能从事农业,这是无穷尽的长久计策。仓库有剩余的粮食,百姓有多余的力气,凭借这些来兴办工程,什么功业不能建立?凭借这些来推行教化,什么教化不能成功?诚信对于百姓,是国家最大的宝物。仲尼说:‘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百姓没有诚信就不能立足。’小小的晋国,微弱的重耳想要使用百姓,先向他们显示诚信,所以原邑即将投降时,回头顾念诚信而归附,凭借这一点终于一战而称霸,至今仍受到称道。从前皇帝车驾将要到雒阳,征发百姓修筑营舍,有司命令营舍建成便停止服役;营舍建成后又贪图役夫的劳力,不按时遣散他们。有司只图眼前营建的利益,不顾治理国家的根本。” “臣愚昧地认为,从今以后如果再次役使百姓,应当明确宣布命令,使他们一定按期完成;如果另有事务,就依次安排,宁可再次征发民力,也不要有一次失信。凡是陛下临时施行刑罚,所针对的都是有罪的官吏、应当处死的人。然而百姓不知道,认为刑罚出于仓促,所以希望陛下把他们交给有司审理,公开宣布他们的罪状,使他们受到相应的死刑,不要让宫禁之中沾染污名,也不要使远近之人产生怀疑。况且人的性命极为重要,生命难以重新获得,杀死却很容易,气息断绝便不能复生,所以圣贤十分重视生命。孟轲说:‘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来取得天下,仁人是不做的。’汉代有人冲犯车驾、惊动皇帝乘舆的马,廷尉张释之奏请只罚金。文帝认为处罚太轻,张释之说:‘当时如果陛下立即命令杀掉他,那就算了;如今既然交给廷尉,廷尉就是天下执掌公平的人。公平一旦有所倾斜,天下执法都会因此有轻有重,百姓将把手脚放在哪里呢?’臣认为这番话大大违背了义理,不是忠臣应当说的话。廷尉是天子的官吏,尚且不能失去公平,天子的自身反而可以受到迷惑而谬误吗?这就是对自己严苛,对君主宽纵,是极其不忠的。周公说:‘天子没有戏言,说出的话史官要记录,乐官要吟诵,士人要称述。言语尚且不能戏说,何况付诸行动呢?’ “所以张释之的话不能不审察,周公的告诫不能不效法。又陈述各种鸟兽等无用之物,却耗费草料、粮食和人工,这些都可以免除。曹叡曾问王肃说:‘汉桓帝时,白马令李云上书说:“帝,就是审察、真实的意思。如果皇帝想要不真实,那怎么能不死呢?”’王肃回答说:‘他只是言语失去了逆顺的分寸,推究他的本意,都是想尽心思念国家、补救国政。而且皇帝的威势超过雷霆,杀死一个平民和杀死蝼蚁没有区别;宽容赦免他,可以显示皇帝能容纳直言,在天下广施德泽。所以臣认为杀掉他未必正确。’曹叡又问:‘司马迁因为受过刑,内心怀有隐痛,撰写《史记》,并不是贬低孝武帝,却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王肃回答:‘司马迁记事不虚饰美化,也不隐瞒恶行。刘向、扬雄都佩服他善于叙事,说他具有良史的才干,称《史记》为实录。汉武帝听说他撰述《史记》,取来阅读《孝景本纪》和自己的本纪,于是大怒,削去其中文字并投入一旁。直到今天,这两篇只有记录流传而没有完整篇章。后来又发生李陵事件,司马迁便被送进蚕室受宫刑。这说明司马迁的隐痛在于孝武帝,而不在于史迁本人。’正始元年,出任广平太守,因公事被征召回朝,授任议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不久,任侍中,升任太常。当时大将军曹爽专权,任用何晏、邓飏等人。王肃与太尉蒋济、司农桓范谈论时政,王肃严肃地说:“这些人就是弘恭、石显一类的人,难道还要再次称颂他们吗?”曹爽听说后,告诫何晏等人说:“应当共同谨慎,公卿已经把你们比作前代的恶人了。”因宗庙事务获罪免官,后来任光禄勋。当时有两条长一尺的鱼聚集在武库屋顶,有司认为这是吉祥之兆。王肃说:“鱼生在深渊,却高高出现在屋顶;这种披甲带鳞的东西失去了本来的处所。边将大概将有弃甲败逃的变故吧?”后来果然发生东关之败,王肃改任河南尹。嘉平六年,司马师废黜曹芳,派王肃持节兼任太常,到元城奉迎高贵乡公曹髦。那一年有白气横贯天空,司马师问王肃,王肃说:“这是蚩尤的旗帜【原文‘▯尤’疑为OCR误字】。东南方大概会有叛乱吗?如果修养自身以安定百姓,那么天下乐于安定的人就会归附德政,倡导叛乱的人将先灭亡。”第二年春,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起兵讨伐司马师。司马师对王肃说:“霍光因夏侯胜的话,才开始重视儒学之士,这确实是有道理的。安定国家、宁定君主的方法在哪里呢?” 王肃说:“从前关羽率领荆州军队,在汉水边使于禁投降,于是产生了向北争夺天下的志向。后来孙权袭击并夺取了关羽部将的家属,关羽的士卒顷刻间便土崩瓦解。如今淮南将士的父母、妻子、儿女都在内州,只要赶快前去防御抵抗,使他们不能前进,一定会出现像关羽军队那样土崩瓦解的形势。”司马师听从了他,于是击破了毌丘俭、文钦。后来王肃升任中领军,加授散骑常侍,增加食邑三百户,连同原有共二千二百户。甘露元年去世,门生中穿着丧服的人以百计。追赠卫将军,谥号景侯。他的儿子王恽继承爵位,王恽去世后没有儿子,封国断绝。景元四年,封王恽的弟弟王恂为兰陵侯。咸熙年间,建立五等爵制,因为王肃在前朝建立了功勋,改封王恂为承县侯。王恂,字子良,有通达的见识,历任河南尹、侍中,任官时正直明察,有不顾自身的操守。鬲县令袁毅曾经把骏马送给王恂,王恂知道他贪婪,便没有接受。袁毅最终因贪污财货而败亡。建立二学、崇尚彰明五经,都是王恂提出的。去世时四十多岁,追赠车骑将军。王肃的女儿嫁给司马昭,就是晋文明皇后,生下武帝和齐献王司马攸。王恂兄弟八人,其中显达者王防以有公干之才著称,官位至尚书。弟弟王恺年少时便有才干,却没有品行操守,和卫尉石崇交好,两人都以豪华奢侈相互竞争于世,最后官至后将军【原注:《晋诸公赞》说,王防字恭祖,王恺字君夫】。起初王肃精通贾逵、马融之学而不喜欢郑玄的学说,采择各家异同,为《尚书》《诗经》《论语》《三礼》《左氏》作解,又编定父亲王朗所作的《易传》,都列入学官的教材。
其所论駮朝廷典制、郊祀、宗庙、丧纪轻重,凡百余篇。时乐安孙炎【原注:炎字叔然】受学郑▯之门人,称东州大儒,徴为秘书监,不就。肃集《圣证论》,以讥短▯,炎駮而释之。又作《周易》《春秋》例,《毛诗》《礼记》《春秋》三▯《国语》《尔雅》诸注,又著书十余篇。议曰:刘寔以为肃方于事上,而好下佞已此一反也;性嗜荣贵,而不求茍合,此二反也;吝惜财物,而治身不秽,此三反也【原注:晋书刘寔字子真,汉济北恵王夀之后,为吏部郎,▯司马昭军事,封循阳子,累拜司空,迁太保,转太傅,卒諡曰元】曽子曰: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呜呼!肃岂知是哉?寔特见其反之小者尔。至于废立之际,奔走奉迎,以女妻昭,移魏与晋,乃大反矣。夫传注之学,至于郑▯,而肃私于贾马,更为诸经作解,以驳▯。六经圣人载道之具,天理人情之所在,公天下万世之典也。学者逞其好恶,以为一已之私,不亦大惑也欤?卒之肃説不行,而郑氏之学至今宗之,真是之着于公道,不可诬也。董遇字季直,京兆人也。性质讷而好学。兴平中,闗中乱,与兄季中依将军段煨,采梠负贩,而常挟持书传。建安初,郡举孝防,稍迁黄门侍郎,旦夕侍讲,为帝所爱信。二十二年,许中谋诛操,遇虽不与,亦被録诣邺,转冗散,常从操西征,道过▯农王冡,操疑欲谒,顾问左右,左右莫对,遇乃进曰:“春秋之义,国君即位未逾年而卒,未成为君。▯农王践阼既浅,又为暴臣所制,降在藩国,不应谒。”操乃去。黄初中,出为郡守。曹叡立,入为侍中、大司农,数年病卒。初,遇善治老子,为老子作训注,又善左氏传,更为作朱墨别异。人有从学者,遇不肯教,而云:“必当先读百徧。”言读书百徧,其义自见。学者苦渴无日,遇曰:“自有三余:冬者,嵗之余;夜者,日之余;隂雨者,时之余也。”学者难之,故无传其朱墨者。遇子绥,亦有才学,位至秘书监。贾洪字叔业,京兆新丰人也。精于春秋左氏传。建安初,仕郡,举计掾,应州辟。州中自防军事以下百余人,惟洪与冯翊严苞材学最髙。洪厯三县令,所在輙开建第舍,亲授诸生。后马超刼洪将至华隂,使作露布,洪不获已为作之。司▯钟繇在东,识其文曰:“此贾洪笔也。”及超破走,曹操召洪署军谋掾,犹以其前为超作文不即叙用,晚乃出为隂泉长。延康中,转为白马王彪相,彪亦雅好文学,师事之,数嵗病卒。严苞,黄初中为秘书丞,数奏文赋,曹丕异之,出为西平太守,卒官【谨案太平御览,严苞字文通,众为之语曰:“州中煜煜,贾叔业;计论汹汹,严文通】隗禧字子牙,京兆人也。少好学,初平中,三辅乱,禧南客荆州,担负书传,采防之余则诵习之。曹操定荆州,召署军谋掾。黄初中,教授诸王,大得赐遗,拜郎中。年八十余,以老居家,就之学者甚众。禧既明经,又善星官,常仰瞻天象,谓鱼豢曰:“天下兵戈尚犹未已,如之何?”豢又尝从问《左氏传》,禧曰:“欲知幽微,莫若《易》;人伦之纪,莫若《礼》;多识山川草木之名,莫若《诗》。《左氏》直相斫书,不足精意也。”豢又从问《诗》,禧説齐、韩、鲁、毛四家义,不复执文有如讽诵。又撰诸经解数十万言,未及缮写而得聋疾,遂病卒。乐详字文载,河东人也。少好学,建安初,详闻南郡谢该善《左氏传》,乃从南阳步诣该,问疑难诸要,撰《乐氏问》七十二事而归乡里。时杜畿为太守,署详文学祭酒,使教后进,于是河东学业大兴。黄初中,徴拜博士,时太学初立,有博士十余人,学多褊狭,又不熟悉,备员而已。惟详五业并授,其或难教,质而不解,详无愠色,以杖画地,牵譬引▯,至忘寝食,以是独擅名于逺近。详学既精,又善推步,受诏与太史典定律厯。太和中,转拜骑都尉。详学优能少,故厯三世竟不出为宰守。正始中,以年老罢归,门生千余人,卒于家。
译王肃论述驳正朝廷典制、郊祀、宗庙以及丧服等级等内容,共有一百多篇。当时乐安人孙炎【原注:孙炎字叔然】从郑玄的门人那里学习,被称为东州大儒,朝廷征召他任秘书监,他没有就任。王肃编纂《圣证论》,用来讥刺、贬抑郑玄,孙炎作文章驳斥并加以解释。孙炎又撰写《周易》《春秋》条例以及《毛诗》《礼记》《春秋》三传、《国语》《尔雅》的各种注释,另著书十多篇。史臣议论说:刘寔认为王肃对上级办事方正,却喜欢向下属谄媚自己,这是第一种相反;生性喜爱荣华尊贵,却不寻求苟且迎合,这是第二种相反;吝惜财物,却修身而不污秽,这是第三种相反【原注:《晋书》说,刘寔字子真,是汉济北惠王刘寿的后代,任吏部郎,参与司马昭的军事事务,封循阳子,多次升任司空,后升太保,又转任太傅,去世后谥号元】。曾子说:自己厌恶上级对待自己的方式,就不要用来对待下属;自己厌恶下属对待自己的方式,就不要用来侍奉上级;自己厌恶前人对待自己的方式,就不要用来对待后人;自己厌恶后人对待自己的方式,就不要用来对待前人;自己厌恶右方对待自己的方式,就不要用来结交左方;自己厌恶左方对待自己的方式,就不要用来结交右方。这叫作以己度人的絜矩之道。唉!王肃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呢?刘寔只是看到了他这些相反表现中较小的部分罢了。至于废立皇帝的时候,他奔走奉迎,把女儿嫁给司马昭,使魏国转移到晋国手中,那才是最大的相反。传注之学发展到郑玄,王肃却偏袒贾逵、马融,另为各部经书作解来驳斥郑玄。六经是圣人承载道理的工具,是天理人情所在,也是为天下万世共同保存的典章。学者任凭自己的好恶,把它当成个人私有之物,岂不是大惑不解吗?最终王肃的学说没有流行,而郑氏之学至今仍被尊奉,这确实说明真理显现在公正的道理中,是不能歪曲的。董遇,字季直,是京兆人。他天性木讷,却喜爱学习。兴平年间,关中发生动乱,他和哥哥季中依附将军段煨,采集橡实、野菜,挑担贩卖来维持生活,却常常随身带着书传。建安初年,郡中举荐他为孝廉,逐渐升任黄门侍郎,早晚侍奉讲学,受到皇帝的宠爱和信任。建安二十二年,许都有人谋划诛杀曹操,董遇虽然没有参与,也被收捕押送到邺城,转任冗散之职,常跟随曹操西征。路过弘农王的陵墓时,曹操怀疑是否应当前去拜谒,回头询问左右,左右无人回答,董遇于是进言说:“《春秋》的义理认为,国君即位不到一年便去世,尚未真正成为君主。弘农王登上帝位时间很短,又被暴臣控制,降居藩国,不应当去拜谒。”曹操便离开了。黄初年间,出任郡守。曹叡即位,入朝任侍中、大司农,数年后因病去世。起初,董遇善于研究《老子》,为《老子》作训注;又精通《左氏传》,重新作注,用朱墨分别标明异同。有人来跟他学习,他却不肯直接教,只说:“一定要先读一百遍。”他说书读一百遍,书中的义理自然会显现出来。求学的人苦于没有时间,董遇说:“自然有三种空余时间:冬天,是一年的空余;夜晚,是一天的空余;阴雨天,是平时事务的空余。”求学者觉得这很困难,所以董遇用朱墨标注的版本没有流传下来。董遇的儿子董绥也有才学,官位至秘书监。贾洪,字叔业,是京兆新丰人。精通《春秋左氏传》。建安初年,在郡中任职,被举为计掾,接受州府征辟。州中从别驾军事以下一百多人,只有贾洪和冯翊人严苞的才学最高。贾洪历任三县县令,所到之处总是兴建官舍,亲自教授学生。后来马超劫持贾洪,将把他带到华阴,命他写露布,贾洪不得已替他写了。司隶校尉钟繇当时在东方,认出文章说:“这是贾洪的笔迹。”等到马超被击败逃走,曹操召贾洪署理军谋掾,却因为他先前替马超写过文章,没有立即提拔任用,后来才出任阴泉长。延康年间,转任白马王曹彪的相。曹彪也很喜欢文学,拜贾洪为师,几年后因病去世。严苞在黄初年间任秘书丞,多次上奏文章辞赋,曹丕认为他非同寻常,调出任西平太守,死在任上【谨案:《太平御览》说,严苞字文通,当时人称道:“州中光彩照人的是贾叔业,议论纷纭的是严文通。”】隗禧,字子牙,是京兆人。他年少时喜爱学习。初平年间,三辅发生动乱,隗禧向南客居荆州,挑担携带书传,采集野菜之余便诵读学习。曹操平定荆州后,召他署理军谋掾。黄初年间,教授诸王,得到很多赏赐,授任郎中。八十多岁时因年老居家,前来向他学习的人很多。隗禧既通晓经书,又精通星官之学,常常仰观天象,对鱼豢说:“天下的战争还没有停止,怎么办呢?”鱼豢又曾向他请教《左氏传》,隗禧说:“想要知道幽深微妙的道理,没有比《易》更好的;要了解人伦纲常,没有比《礼》更好的;想要广泛认识山川草木的名称,没有比《诗》更好的。《左氏传》不过是记载相互砍杀的书,不足以穷究精微的义理。”鱼豢又向他请教《诗》,隗禧讲说齐、韩、鲁、毛四家的义理,不再拘守文字,像讽诵那样流畅。他又撰写各部经书的解说数十万字,还没有来得及誊写,就患了耳聋疾病,随后病逝。乐详,字文载,是河东人。年少时喜爱学习。建安初年,乐详听说南郡谢该精通《左氏传》,便从南阳步行去拜访谢该,询问疑难和重要问题,撰成《乐氏问》七十二条后回到乡里。当时杜畿任太守,任命乐详为文学祭酒,让他教授后辈,于是河东的学业大为兴盛。黄初年间,朝廷征召乐详授任博士。当时太学刚刚建立,有博士十多人,他们的学问大多片面狭隘,又不够熟练,不过是充数罢了。只有乐详能够同时教授五种经业;学生有疑难而无法理解时,他毫无恼怒之色,只用手杖在地上画着,牵引譬喻、援引同类事物,直到忘记睡眠和饮食,因此在远近独享声名。乐详学问精深,又擅长推算历法,奉诏与太史共同掌管、制定律历。太和年间,转任骑都尉。因为乐详学问优长而能力较少,所以历经三代始终没有出任宰守。正始年间,因年老罢官回家,门生有一千多人,死于家中。
严干字公仲,李义字孝懿,皆冯翊东县人。中平末年,皆二十余。干好击劔,义好辨论。防三辅乱,人多流移,而干义独不去,采樵自活。建安初,闗中始平,诏分冯翊西数县为左内史郡,治髙陵;以东数县为本郡,治临晋。义于县分当西属,义谓干曰:「西县儿曹,不可与坐争席,今当共作方牀尔。」遂相附结,皆仕东郡为右职。司▯辟干不至,嵗终郡举干孝防。义上计掾,义留京师为平陵令,迁冗从仆射,遂歴显职。曹操为魏公,以义为军祭酒,又为魏尚书左仆射。及曹丕簒代,拜谏议大夫,执金吾,卫尉卒官。义子即中书令丰也。干以孝防拜蒲阪令,病去官,复举至孝,为公车司马令,为州所请,诏拜议郎,还参州事。防以建策捕髙干,又追録前讨郭援功,封武乡侯,迁▯农太守。及马超反,干郡近超,民人分散。超破为汉阳太守【谨案陈志作濮阳太守】迁益州刺史。以道不通,黄初中转为五官中郎将。曹叡时迁永安太仆,数嵗卒。始李义以直道推诚于人,故陈羣等与之交好,终至显达。干从破乱之后,更折节学问,特善春秋公羊司▯。钟繇不好公羊而好左氏,谓左氏为大官,而谓公羊为卖饼家,故数与干共辨析长短。繇为人机捷,善持论,而干讷口,临时屈无以应。繇谓干曰:「公羊髙竟为左丘明服矣。」干曰:「直故吏为明使君服尔,公羊弗服也。」议曰:初平之元,至建安末,兵争纷拏,儒学委地。魏黄初后,始扫除太学灰烬,补石碑缺壊,备博士员,依汉甲乙考课,申告州郡,有儁异好学者,皆遣诣太学。于是有弟子数百人。至太和、青龙中,中外多事,人懐避就,多求诣太学,诸生至千数。而博士率皆疎陋寡学,无以为法,冬来春去,遨游而已。间有问学精修,而台阁举格太髙,加不究明大义,第问字指、墨法、防注之间,拘禁猥廹,百人同试,合度者未十,是以志学之士遂复陵迟,而浮虚琐屑者各竞逐也。正始中,诏议圜丘,普延学士,时郎官及司徒吏掾二万余人,自差遣分布,外在京师者尚且万人,而应诏与议者无几。防朝堂者,自公卿以下四百余人,其能操笔者不三数人,皆相从饱食而退,无复东汉之世矣。见诸旧史,王肃诸卿相外,独周生烈、董遇、贾洪、隗禧、乐详等数人,用意经传,颇传于世,故着于篇【原注:裴松之曰:周生名烈,何晏《论语集解》有烈义例,余所著述见《晋武帝中经簿】庾峻字山甫,颍川鄢陵人也。祖乘,父道,皆不应徴辟。伯父嶷,仕至太仆。峻少好学,闻散骑常侍苏林老疾在家,往候之。林尝从乘学,见峻流涕良久,曰:「尊祖髙才,而性退让,慈和泛爱,清净寡欲,不营当世,惟脩徳而已。鄢陵旧五六万户,今裁有数百。君二父孩抱经乱独存,尊伯为当世令器,君兄弟复俊茂,此尊祖积徳之所致也。」因质疑究义,大通经理,遂为醇儒。仕郡功曹,举计掾,州辟从事。太常郑袤见峻大竒之,举为博士。时重庄老而轻经史,峻惧雅道陵迟,以儒典自任。属曹髦幸太学问尚书义,峻援引师説,发明经防,申畅疑滞,对答详悉,迁秘书丞。长安有大狱久不决,拜侍御史往折之,事得平允。晋武帝簒代,赐爵关中侯,迁司空长史,转秘书监,御史中丞,拜侍中,加谏议大夫,常侍。帝讲《诗》,中庶子何劭论风雅正变之义,峻起难往反,坐莫能屈。是时风俗趣竞,礼让陵迟,峻上疏曰:「臣闻黎庶之性,人众而贤寡,设官分职,则官寡而贤众。贤众而多官,则妨化;无官而弃贤,则废道。是故圣王之御世,因人之性,或出或处,故有朝廷之士,又有山林之人。朝廷之士佐主成化,犹股肱心膂,共为一体;山林之人被褐懐玉,太上栖于丘园,髙节出于众庶;其次轻爵服,逺耻辱,以全志【谨案《晋书》志作名】取下就列位,惟无功而能知止,彼其清劭足以抑贪污,退让足以息鄙事。故在朝之士闻其风而悦之,将受爵者皆耻躬之不逮,斯山林之人避宠之臣,所以为美也。先王嘉之,节虽离世而徳合乎主,行虽诡朝而功同乎政,故大者有玉帛之命,其次有几杖之礼,以厚徳载物,出处有地,廊庙多贤才,而野人亦不失为君子,此先王之▯也。秦塞斯路,利出一官,虽有处士之名,而无爵列于朝者,商君谓之六蝎,韩非谓之五蠧。
译严干,字公仲;李义,字孝懿;都是冯翊东县人。中平末年,两人都二十多岁。严干喜欢击剑,李义喜欢辩论。三辅发生动乱时,许多人流离迁徙,只有严干、李义没有离开,靠砍柴维持生活。建安初年,关中刚刚平定,诏令把冯翊西部几个县分置为左内史郡,郡治在高陵;东部几个县仍为本郡,郡治在临晋。李义按县域划分应归属西部,便对严干说:“西县那些年轻人,不能和他们同席争座位,如今我们只能共同制作方床了。”于是两人相互结交依附,都在东郡任职,担任较高的官职。司隶校尉征召严干,他没有赴任;年终郡中举荐严干为孝廉。李义任上计掾,留在京师任平陵令,升任冗从仆射,后来历任显要官职。曹操成为魏公后,任李义为军祭酒,又任魏国尚书左仆射。曹丕篡代汉朝后,授任谏议大夫、执金吾,最终死于卫尉任上。李义的儿子就是中书令李丰。严干因孝廉被任为蒲阪令,因病离职;又因至孝被举荐,任公车司马令,被州府征请,诏授议郎,回去参与州中事务。严干因制定计策捕获高干,又追录此前讨伐郭援的功劳,封武乡侯,升任弘农太守。马超反叛时,严干所辖郡靠近马超,百姓四散。马超被击破后,严干改任汉阳太守【谨案:《陈志》作“濮阳太守”】,又升任益州刺史。因道路不通,黄初年间转任五官中郎将。曹叡在位时,升任永安太仆,数年后去世。起初李义以正直的原则对人推诚相待,所以陈群等人与他交好,最终显达。严干经历战乱之后,更加改变志向钻研学问,特别精通《春秋公羊传》和司隶之学。钟繇不喜欢《公羊传》而喜欢《左氏传》,说《左氏传》是大官所学,却说《公羊传》像卖饼人家的书,因此常和严干共同辨析两者的长处和短处。钟繇为人机敏善辩,善于持论,而严干口才木讷,临场理屈时无法应答。钟繇对严干说:“公羊高最终还是向左丘明服输了。”严干说:“只是旧日属吏向明府君服输罢了,《公羊传》并没有服输。” 史臣议论说:从初平元年到建安末年,战争纷乱,儒学被弃置在地。魏国黄初以后,才开始清理太学的灰烬,修补石碑的残缺破损,补足博士名额,依照汉代甲乙考课的制度考核学业,并告知州郡,凡有才俊奇异、喜爱学习的人,都遣送到太学。于是太学有弟子数百人。到了太和、青龙年间,朝廷内外事务繁多,人们心存避祸求进之念,很多人请求到太学学习,学生达到数千人。但博士大多疏浅鄙陋、学问少,不能作为榜样;冬天来、春天走,只是游荡而已。间或有学问精深、勤于修习的人,但台阁设置的考选标准太高,又不考察经书大义,只问字形、字义、墨法和章句注解之间的琐节,限制拘束而又繁迫;一百人同时考试,合乎标准的不到十人。因此有志于学的士人又逐渐衰落,而浮华空疏、琐碎细节之学却各自争相追逐。正始年间,诏令讨论圜丘祭祀,广泛邀请学士。当时郎官以及司徒府属吏、掾吏有二万多人,经过自行差遣分派,在京师以外的仍有一万人;但响应诏令参与讨论的没有几人。到朝堂的人,从公卿以下有四百多人,其中能够执笔作文的不到三个人,最后都相互跟随吃饱后退去,再也没有东汉时代的情形了。考察各部旧史,除王肃等公卿宰相之外,只有周生烈、董遇、贾洪、隗禧、乐详等几个人用心研究经传,颇能流传于世,所以把他们写入这一篇【原注:裴松之说,周生的名字叫烈;何晏《论语集解》中有周生烈的义例,其余著述见《晋武帝中经簿》。】庾峻,字山甫,是颍川郡鄢陵人。他的祖父庾乘、父亲庾道都没有接受征召和辟任。伯父庾嶷,官至太仆。庾峻年少时喜爱学习,听说散骑常侍苏林年老有病在家,便前去探望。苏林曾跟随庾乘学习,见到庾峻后流泪很久,说:“你的祖父才干高超,性情谦退礼让,慈祥和善、广泛爱人,清静少欲,不经营当世的功名,只是修养德行而已。鄢陵过去有五六万户,如今只剩几百户。你的两位父亲在战乱中还是婴孩,却独能存活;你的伯父是当世杰出的人才,你们兄弟又俊秀茂盛,这都是你祖父积德所造成的。”于是庾峻向他质询疑难、探究义理,对经学达到了很深的通晓,终于成为纯正的儒者。任郡功曹,举为计掾,州府征召为从事。太常郑袤见到庾峻,大为惊异,举荐他为博士。当时重视庄子、老子的学说而轻视经史,庾峻担心正统之道衰落,便以维护儒家经典为己任。恰逢曹髦临幸太学,询问《尚书》的义理,庾峻援引师说,阐明经文旨趣,申述疏通疑难,回答详尽,升任秘书丞。长安有一桩大案长期不能判决,授任侍御史前往审理,事情得到了公平妥当的处理。晋武帝篡代魏国后,赐爵关中侯,升任司空长史,转任秘书监、御史中丞,授任侍中,加授谏议大夫、常侍。皇帝讲授《诗经》时,中庶子何劭讨论《诗经》风、雅以及正变的意义,庾峻起身与他反复辩难,在座的人没有能使庾峻屈服的。当时社会风气追逐竞争,礼让逐渐衰落,庾峻上疏说:“臣听说百姓的本性,是人多而贤者少;设置官职、分掌事务,则是官职少而贤者多。贤者多而官职多,就会妨碍教化;没有官职却弃置贤者,就会废弃正道。所以圣王治理世间,是顺应人的本性,使人有时出仕、有时退处,因此既有朝廷之士,也有山林之人。朝廷之士辅佐君主成就教化,就像股肱心腹一样,共同成为一个整体;山林之人身穿粗布而怀有美玉般的德行,最高尚的隐士居于丘园,高洁的节操出于平民;次一等的人轻视爵位服饰,远离耻辱,以保全志向【谨案:《晋书》作“名”】,等到没有功劳而能知止,他们的清正足以抑制贪污,他们的退让足以平息鄙俗之事。因此在朝廷做官的人听到他们的风范就会喜悦,将要接受爵位的人都以自身不及他们为耻;这正是山林之人和避开宠禄的臣子之所以可贵。先王赞许他们,他们的节操虽不同于世俗,德行却与君主相合;行为虽与朝廷不同,功效却与政事相同。因此其中最尊贵的有赐予玉帛的命令,次一等有赐予几杖的礼遇,用厚重的德行承载万物,使出仕和退处各有适当位置,朝廷中多有贤才,乡野之人也不失为君子,这就是先王的弘大。秦国堵塞了这条道路,使利益都从一个官职中产生;虽然有处士的名声,却没有爵位列于朝廷。商君把这类人称为六蝎,韩非把他们称为五蠹。”
时不知徳,惟爵是闻,故闾阎以公。乘侮其乡人,郎中以上爵,傲其父兄。汉祖反之,大畅斯否?任萧、曹以天下重,四皓于南山。以张良之勲,而班在叔孙之后【原注:汉书·黥布反,上自将击之,令太子监关中兵。上谓子房:“虽疾,彊卧傅太子。”时叔孙通已为太傅,良行少傅事】盖公之贱,而曹相谘之以政。帝王贵徳于上,俗亦反本于下。故田叔等十人,汉廷臣无能出其右者,而未尝干禄于时【原注:汉书·赵午、贯髙等谋弑上,诏捕赵王及羣臣反者。赵有敢随王,罪三族。惟田叔、孟舒等十余人,赭衣自髠钳,随至长安。赵王敖事白得出,进田叔等十人,召见与语,汉廷臣无能出其右,尽拜为郡守、诸侯相】以释之之贵,结王生之袜于朝,而其名愈重【原注:汉书·张释之为廷尉,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常居廷中。公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韈解。”顾谓释之:“为我结袜。”释之跪而结之。人或让生,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廷尉方天下名臣,吾故聊使之结袜,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释之】自非主臣尚徳兼爱,孰能通天下之志如此其大者乎?夫不革百王之弊,徒务救世之政,文士竞智而务入,武夫恃力而争先,官髙矣而意未满,功报矣其求不已。又国无随才任官之制,俗无难进易退之耻,位一髙虽无功而不见下,已负败而后见用。故因前而升,则处士之路塞矣。又仕者黜陟无章,是以普天之下先竞而后让,举世之士有进而无退,大人溺于动俗,执政挠于羣言,衡石为之失平,清浊安可复分?昔者先王患向之所以取天下者,今之为▯。是故功成必改其物业定必易其教。虽以爵禄使下,臣无贪陵之行;虽以甲兵定功,主无穷武之悔也。愚以为古者大夫七十悬车,今自非元功国老、三司上才,可听七十致仕,则士无懐禄之嫌矣。其父母八十,可听终养,则孝莫大于事。亲矣,吏厯试无绩,依古终身不仕,则官无秕政矣。能小而不能大,可降还涖小,则使人以器矣。人主进人以礼,退人以礼,人臣亦量能受爵矣。其有孝如王阳,临九折而去官【原注:汉书琅邪王阳为益州刺史,行部至卭郲九折阪,叹曰:奉先人遗体,奈何数乘此险,后以病去】絜如贡禹,冠一免而不着【原注:汉书贡禹举贤良为河南令,以职事为府官所责免冠谢,禹曰:冠一免,安复可冠也,遂去官】知止如王孙,知足如疏广【原注:汉书杨王孙学黄老之术,家业千金,厚自奉养,生亡所不致,及病且终,令其子裸▯。二疏事见前注】虽去列位而居东野,与人父言依于慈,与人子言依于孝,此其出言合于国检,危行彰于本朝。去埶如脱屣,路人为之陨涕;辞宠如金石,庸夫为之兴行。是故先王许之而圣人贵之。夫人之性,陵上犹水之趣下也。益而不已,必决;升而不已,必困。始于匹夫,行义不敦,终与皇舆为之败绩,固不可不慎也。下人并心进趣,上宜以退让去其甚者。退让不可以刑罚使,莫若听朝士时时从志,山林往往间出,无使入者不能复出,往者不能复反,然后出处交泰,提衡而立,时靡有争,天下可得而化矣。又疾世浮华不脩名实,著论非之。九年卒,诏赐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临终敕子珉:朝卒夕殡,幅巾布衣▯,勿择日。珉奉遵遗命,敛以时服。珉字子琚,好学力行,有峻风。懐帝时为侍中,直省内,谓同僚许遐曰:世路如此,祸难将及,吾死此屋尔。及帝没于刘渊,渊大防,使帝行酒,珉不胜悲愤,因大号哭,渊恶之。帝与珉等皆遇害。太元末,追谥曰贞。珉弟敳,字子嵩,为陈留相,不以事物婴心,从容酣畅,寄通而已。尝读老庄曰:正与人意闇同。王衍雅重之,迁吏部郎,参东海王越太傅军事,转军谘祭酒,没于石勒,与王衍俱被▯。议曰:魏晋之际,崇尚老庄,二汉经术,寖以芜废。峻独潜心儒典,以明经自任,劘羣枉而立论。至于抑奔竞,崇礼义,疾浮华,砭焫膏肓,与世起死。卓卓焉,豪杰之士也。珉死于君,不负所学矣。敳叛道忘父,陨其堂构。甚矣,风俗之败人也。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五下下,元郝经撰。
译“当时的人不知道重视德行,只听说爵位,所以闾巷之中把公乘当作尊贵;公乘欺侮乡人,郎中以上的爵位使人傲慢对待父兄。汉高祖反过来纠正这种风气,大力发扬了这条原则吗?他把天下的重任交给萧何、曹参,却让商山四皓居于南山。以张良的功勋,班次却排在叔孙通之后【原注:《汉书》记载,黥布反叛,皇帝亲自率军出击,命太子监督关中军队。皇帝对张子房说:“你虽然有病,也要勉强卧起辅导太子。”当时叔孙通已经任太傅,张良只行少傅之职】。盖公地位低贱,曹参却向他咨询政事。帝王在上面重视德行,社会风俗也在下面返归根本。所以田叔等十人,在汉廷臣子中没有谁能超过他们,却从未在当时求取俸禄【原注:《汉书》记载,赵午、贯高等谋划弑杀皇帝,诏令逮捕赵王以及谋反的群臣。赵国中有敢于跟随赵王的人,夷灭三族。只有田叔、孟舒等十多人穿着赭色囚衣、自行剃发加刑,跟随赵王来到长安。赵王刘敖的事情查明后得以出狱,进用田叔等十人,召见并与他们交谈,汉廷臣子没有谁能超过他们,于是全部任命为郡守、诸侯相】。张释之地位尊贵,却在朝廷为王生系鞋带,他的名声反而更加显著【原注:《汉书》记载,张释之任廷尉。王生善于讲黄老之言,常居廷中。】“公卿全都聚会时,王生这位老人站起来说:‘我的鞋带松了。’回头对张释之说:‘替我系鞋带。’张释之跪下替他系好。有人责备王生,王生说:‘我年老而且卑贱,自知终究不能给张廷尉带来什么益处。廷尉正是天下的名臣,所以我姑且让他替我系鞋带,是想借此提高他的声望。’各位公卿听说后,认为王生贤明,也更加敬重张释之】。如果不是君主和臣下都崇尚德行、兼爱众人,谁能这样广泛而深切地通达天下人的志向呢?如果不革除历代君王的弊病,只是一味致力于挽救世局的政事,那么文士争相卖弄智巧,竭力求进;武夫凭恃武力,争着居先;官位已经很高,心意却仍不满足;功劳已经得到报偿,索求仍不停止。而且国家没有根据才干授官的制度,社会风俗也没有以难以进取、容易退处为耻的观念;职位一旦升高,即使没有功劳也不会被降下,已经负罪失败以后反而还能被任用。因此沿袭旧例而升迁,处士出仕的道路就被堵塞了。再加上任官者的升降没有明确章法,所以天下人先争先求进而后才讲谦让,世上的士人有进无退;权贵沉溺于随俗,执政者被群言扰乱,权衡因此失去平衡,清浊又怎么能够重新分辨?从前先王担忧过去用来取得天下的方法,成为今天的弊病。因此功业成就后一定要改变制度,国家安定后一定要变更教化。即使用爵禄役使下属,臣下也不应有贪婪凌人的行为;“即使凭借甲兵建立功业,君主也不应有穷兵黩武的悔恨。臣愚昧地认为,古代大夫七十岁便悬车退休;如今除非是建立大功的元勋、国家元老和三司中的上等人才,都可以听任他们七十岁退休,这样士人就没有留恋俸禄的嫌疑了。父母到了八十岁,可以听任官吏回家终养父母,这样孝道没有比侍奉亲人更大的了。官吏历次任职考验而没有功绩,依照古制终身不再任官,这样官府就不会有败坏政务的官员。才能只适合小职而不能担当大任,就可以降职回到小职位,使任用人才能够依据器量。君主用礼来进用人才,也用礼来让人退职,臣下也能衡量自己的能力而接受爵位。有人像王阳那样重视自身,走到九折阪便辞去官职【原注:《汉书》记载,琅邪人王阳任益州刺史,巡视部属走到邛郲九折阪,叹息说:奉持先人遗留的身体,怎么能屡次登临这样的险路?后来因病离职】;有人像贡禹那样廉洁,帽子一旦被免去便不再戴上【原注:《汉书》记载,贡禹因举荐贤良任河南令,因职事被府中官员责备,摘帽谢罪,说:帽子一旦摘下,怎么还能再戴呢?于是离开官职】;有人像王孙那样知止,像疏广那样知足【原注:《汉书》记载,杨王孙学习黄老之术,家产千金,厚待自己,生前没有不具备的;将病死时,命令儿子裸体安葬。疏广的事见前注】。即使离开官位居住在东野,对人父亲说话依循慈爱,对人儿子说话依循孝道,他们的言语合乎国家的法度,危行高节在朝廷中彰显。” “他们摆脱权势如同脱掉草鞋,路人都为之落泪;辞去宠禄如同金石般坚定,庸常之人也会因此振作而有所作为。所以先王赞许他们,圣人也尊重他们。人的本性,凌驾上位者就像水流向低处一样。增加而不停止,必然决裂;上升而不停止,必然困顿。有人起初只是平民,行为却不厚道,最终甚至使皇帝的车驾因此遭受败绩,实在不能不谨慎。下属同心争相进取,上级应当用退让来消除其中过分之处。退让不能靠刑罚强迫,不如让朝廷之士不时顺从自己的志趣,也让山林之人时常间或出仕;不要使已经入仕的人不能再退出,也不要使已经退处的人不能再返回。这样出仕和退处交相通泰,如同提衡而立,时代就没有争竞,天下便可以得到教化。庾峻又痛恨当时社会浮华、不修实绩,撰写文章加以非难。元康九年去世,诏令赐给朝服一套、衣服一袭、钱三十万。临终时告诫儿子庾珉:早晨去世,晚上就入殓;用幅巾、布衣安葬,不要选择日期。庾珉遵奉遗命,按当时的服装为父亲收殓。庾珉,字子琚,喜好学习,努力践行,有严峻的风骨。怀帝时任侍中,值守禁省,对同僚许遐说:世道如此,祸难将要临头了,我恐怕会死在这座屋里。等到皇帝在刘渊手中去世,刘渊大肆侮辱,让皇帝给他斟酒,庾珉悲愤不能自已,于是放声大哭,刘渊厌恶他。皇帝和珉等人都遇害。太元末年,追赠谥号为“贞”。珉的弟弟敳,字子嵩,任陈留相。他不把世俗事务放在心上,神态从容,纵情畅快,只求寄托情怀、通达而已。他曾读《老子》《庄子》,说:“这正好暗合人的心意。”王衍一向很器重他,升任他为吏部郎,参任东海王越太傅军事,转任军谘祭酒,后来在石勒那里遇害,与王衍一同被▯。史臣评论说:魏晋之际,崇尚老子、庄子,东汉、西汉的经学逐渐荒废。峻却专心研究儒家经典,以通晓经学自任,抨击群体中的邪曲观点而立论。至于压制追逐名利,崇尚礼义,痛恨浮华,针砭沉疴,与世道一同起死回生,他真是卓越的豪杰之士。珉为君主而死,没有辜负自己的学问。敳背叛正道,忘弃父亲,毁掉了祖先留下的基业。风俗败坏人的程度,实在太厉害了。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五下下,元代郝经撰写。
列传第六十二下下儒学吴臣严畯【裴▯】程秉【徴崇】阚泽【唐固】虞翻陆绩。严畯字曼才,彭城人也。少耽学,善诗书三礼,又好说文。避乱江东,与诸葛瑾、步隲齐名友善。性质直纯厚,扵人忠告善道,志存补益。张昭进之扵孙权,权以为骑都尉、従事中郎及横江将军。鲁肃卒,权以畯代肃,督兵万人,镇陆口。众人咸为畯喜,畯前后固辞。朴素书生,不闲军事,非才而据,咎悔必至,发言慷慨,至扵流涕。权又试畯,骑上马,堕鞍,乃听焉。世嘉其能以实让。权为吴王及称尊号,畯尝为衞尉,使至汉。汉丞相亮深善之,不畜禄赐,皆散之亲戚知故,家常不充。广陵刘頴与畯有旧,頴精学,家巷。权闻,徴之,以疾不就。其弟畧为零陵太守,卒官。頴往赴丧,权知其诈病,急驿收録。畯亦驰语頴使还谢权。权怒,废畯,而頴得免罪。乆之,以畯为尚书令,卒,时年七十八。子凯,官至升平少府【谨案志注引吴书曰:畯二子凯、爽】畯着孝经传》、《潮水论》,又与裴▯、张承论管仲、季路,皆传扵世。▯字彦黄,下邳人也。亦有学行,官至大中大夫。问子钦:“齐桓、晋文、夷、恵四人优劣。”钦答所见与▯相反,覆各有文理。钦与太子登防处,登称其翰采。程秉字徳枢,汝南南顿人也。逮事郑▯,后避乱交州,与刘熙考论大义,遂博通五经。士燮命为长史。孙权闻其名儒,以礼徴秉。既到,拜太子太傅。黄武四年,权为太子登娉周瑜女,秉守太常,迎妃扵吴。权亲幸秉船,深见优礼。既还,秉従容说登曰:“婚姻人伦之始,王教之基,是以圣王重之,所以率先众庶,风化天下。故《诗》美《关雎》,以为称首。愿太子尊礼教扵闺房,存《周南》之所咏,则道化隆扵上,颂声作扵下矣。”登笑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诚所赖扵傅君也。”病卒官,着《周易摘》《尚书駮》《论语弼》凡三万余言。秉为傅时,率更令河南徴崇,字子和,治《易》《左氏春秋》,兼善内术。本姓李,遭乱更姓,隠扵防稽,躬耕以求其志。从之学者,所教不过数人,欲令其业必有成也。丞相步隲等咸亲敬焉。严畯荐崇,行足以励俗,学足以为师。初见太子登,以疾赐不拜,东宫官僚皆従谘询焉。卒年七十。阚泽字徳润,防稽山隂人也。世务农,至泽好学。居贫无资,常为人佣书以供纸笔,録写诵读,追思论讲究览羣籍,兼通厯数,由是显名。察孝亷,除钱唐长,迁郴令。孙权为骠骑将军,辟补西曹掾。及称尊号,以泽为尚书。嘉禾中,为中书令,加侍中。赤乌五年,拜太子太傅,领中书令如故。泽以经传文多难得尽用,乃斟酌诸家刋约礼文及诸注说,以授二宫,为制行出入及见宾仪。又着《乾象歴注【谨案:宋书《歴法》云:吴中书令阚泽受刘洪《乾象》法扵东莱徐岳,字公河,故孙氏用《乾象歴》至扵呉亾】以正时日,每朝廷大议经典所疑,輙谘访之。以儒学勤劳,封都乡侯。性谦恭笃慎,宫府【谨案:今志作官府,宋本作宫府,与此合。通志亦作宫】小吏呼召对问,皆为抗礼。人有非短,口未尝及。容貌似不足者,权尝问书传篇赋何者为美,泽欲讽喻,因对《贾谊过秦论》最善。权览读焉。初,以吕壹奸罪发闻,有司穷治,奏以大辟。或以为宜加焚裂周彰元恶,权以访泽。泽曰:“盛明之世不复有此刑。”权従之。又诸官司有所患疾,欲増重科防以检御臣下,泽曰:“宜依礼律,其和而有正,皆此▯也。”虞翻称泽曰:“阚生矫杰,蜀之▯雄,其儒术徳行亦今之仲舒也。”初,曹丕簒代,权従容问羣臣曰:“曹丕以盛年即位,恐孤不能及之,诸君以为何如?”羣臣未对,泽曰:“不及十年,丕其死矣,王勿忧也。”权曰:“何以知之?”泽曰:“不十为丕【谨案:书传丕皆作防,故云】此其数也。”丕果七年而卒。六年冬,泽卒。权痛惜感悼,食不进者数日。泽州里先辈,丹阳唐固,字子正,亦脩身积学,称为儒者,着《国语》《公羊》《谷梁》传注,讲授常数十人。权为吴王,拜固议郎。
译列传第六十二下下 儒学 吴臣 严畯【裴玄】、程秉【徴崇】、阚泽【唐固】、虞翻、陆绩。严畯字曼才,是彭城人。年轻时沉迷于学习,擅长《诗经》《尚书》和三礼,又喜好研究《说文解字》。他为躲避战乱来到江东,与诸葛瑾、步隲齐名并且友善。严畯性情正直淳厚,对人以忠诚相告、以善道相劝,志在补益时政。张昭向孙权推荐他,孙权任命他为骑都尉、从事中郎和横江将军。鲁肃去世后,孙权想让严畯代替鲁肃,统率一万军队,镇守陆口。众人都为严畯高兴,严畯却前后坚决推辞。他是质朴的书生,不熟悉军事,若没有才能却占据这个职位,灾祸悔恨必然到来;他说得慷慨激昂,甚至流下眼泪。孙权又试探严畯,让他骑马,他从马上跌落,孙权才听从了他的辞请。世人称赞他能够按照实际情况谦让。孙权任吴王以及称帝后,严畯曾任卫尉,出使汉地。汉丞相诸葛亮非常友善地对待他;他不积存俸禄赏赐,都分给亲戚和旧友,因此家中常常不富足。广陵人刘颖与严畯有旧交,刘颖学问精深,家境贫寒。孙权听说后,征召他,刘颖以有病为由没有赴任。他的弟弟刘略任零陵太守,死在任上。刘颖前往奔丧,孙权知道他是假装有病,立即派驿使拘捕记录其罪状。严畯也骑马传话给刘颖,让他回来向孙权谢罪。孙权大怒,罢免严畯,但刘颖得以免罪。过了很久,任命严畯为尚书令;他去世时七十八岁。儿子严凯,官至升平少府【谨按:本志注文引用《吴书》说,严畯有两个儿子,名叫凯、爽】。严畯著有《孝经传》《潮水论》,又与裴玄、张承讨论管仲、季路,著作都流传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裴玄字彦黄,是下邳人。他也有学问和品行,官至大中大夫。有人问他的儿子裴钦:“齐桓公、晋文公、夷、惠四人,谁优谁劣?”裴钦的回答与裴玄的看法相反,但反复论说,各自都有文理。裴钦与太子孙登相处时,孙登称赞他的文采。程秉字德枢,是汝南南顿人。他曾跟随郑玄学习,后来为躲避战乱来到交州,与刘熙考察讨论经义,于是广泛通晓五经。士燮任命他为长史。孙权听说他是著名儒者,以礼征召程秉。程秉到后,被任命为太子太傅。黄武四年,孙权为太子孙登聘娶周瑜的女儿,程秉代理太常,到吴地迎接妃子。孙权亲自来到程秉的船上,对他给予了很高的礼遇。回来以后,程秉从容地劝孙登说:“婚姻是人伦的开端,是王道教化的基础,所以圣王重视它,用来率先教导百姓、教化天下。因此《诗经》赞美《关雎》,把它列为篇章之首。希望太子在闺房之中尊崇礼教,存守《周南》所歌咏的道理,那么上面的道化就会兴盛,下面的颂歌也会兴起。”孙登笑着说:“顺成美好的事情,匡正挽救不好的事情,确实要依赖傅君您。”程秉在任上因病去世,著有《周易摘》《尚书驳》《论语弼》,共三万多字。程秉任太傅时,率更令河南人徴崇,字子和,研究《周易》《左氏春秋》,兼且擅长内术。他本来姓李,因遭遇战乱而改姓,隐居在会稽,亲自耕作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跟随他学习的人,他教导的不过几人,是想让他们的学业一定有所成就。丞相步隲等人都亲自敬重他。严畯推荐徴崇,说他品行足以激励风俗,学问足以为人师表。他最初拜见太子孙登时,因病获赐免行拜礼,东宫官僚都向他请教。七十岁去世。阚泽字德润,是会稽山阴人。他家世代务农,到阚泽时才喜好学习。他家境贫寒,没有钱财,常替人抄书来供给纸笔;他抄录、书写、诵读,反复思考,讨论研究,广泛阅读群书,又兼通历法和算术,因此声名显扬。经察举为孝廉,授任钱唐长,升任郴令。孙权任骠骑将军时,征召补任阚泽为西曹掾。孙权称帝后,任命阚泽为尚书。嘉禾年间,任中书令,加侍中。赤乌五年,任太子太傅,仍兼领中书令。阚泽认为经书传注文字多而且难以全部施用,于是斟酌各家学说,删定礼文和各种注释解说,用来教授二宫,并制定太子出行、入宫以及接见宾客的仪礼。他又撰写《乾象历注》【谨按:《宋书·历法》说,吴中书令阚泽从东莱徐岳那里接受刘洪的《乾象》历法,徐岳字公河,所以孙氏使用《乾象历》一直到吴国灭亡】来校正时日。每逢朝廷讨论大事、对经典有所疑问,总是咨询访问他。因在儒学方面勤勉有功,封为都乡侯。他性情谦恭、忠厚谨慎,宫府【谨按:今本志书作“官府”,宋本作“宫府”,与此相合;《通志》也作“宫”】中的小吏召他应答询问,他都以平等礼节相待。有人非难他、说他的短处,他从不在口头提及。那些外表似乎不够有才智的人,孙权曾问阚泽经传篇章和辞赋中哪一篇最好,阚泽想借机讽谏,就回答说《贾谊过秦论》最好。孙权阅览了这篇文章。当初,吕壹奸邪犯罪的事情被揭发后,有司穷究审理,奏请判处死刑。有人认为应当加以焚烧、肢解,以此彰明首恶,孙权便征询阚泽的意见。阚泽说:“政治清明盛治的时代,不应再有这种刑罚。”孙权听从了他。又有各官署认为刑法有所不足,想加重条文禁防来约束御制臣下,阚泽说:“应当依照礼和法律办理,使它调和而有正道;这类事情都应如此。”虞翻称赞阚泽说:“阚先生杰出不凡,是蜀地的扬雄;他的儒术德行,也是当今的董仲舒。”当初,曹丕篡位代汉,孙权从容地问群臣:“曹丕正值壮年就即位,我恐怕不能等到他那样的年纪,各位认为怎么样?”群臣没有回答,阚泽说:“不到十年,曹丕就会死,大王不必忧虑。”孙权问:“你怎么知道?”阚泽说:“‘不十’是‘丕’字的数理【谨按:书传中‘丕’都作‘防’,所以这样说】。”曹丕果然在位七年就死了。黄武六年冬,阚泽去世。孙权悲痛惋惜,哀伤悼念,几天吃不下饭。阚泽同乡的前辈、丹阳人唐固,字子正,也修养自身、积累学问,被称为儒者。他著有《国语》《公羊》《谷梁》的传注,讲学授徒常有几十人。孙权为吴王时,任命唐固为议郎。
自陆逊、张温、骆统等皆拜之。黄武四年,为尚书仆射,年七十余卒。虞翻字仲翔,防稽余姚人也。少好学,有髙气。年十二,客有候其兄者,不过翻,翻追与书曰:「仆闻虎魄不取腐芥,磁石不受曲鍼,过而不存,不亦宜乎。」客得书,竒之,由是知名。太守王朗命为功曹。孙策攻防稽,翻时遭父丧,衰绖诣府门。朗欲就之,翻乃脱衰入见,劝朗避策。朗不能用,拒战败绩,亡走浮海。翻追随营防,到广陵。朗惑王方平,讯言疾来邀我,南岳相求,故遂南行,欲投交州。翻曰:「此妄书尔,交州无南岳也,安所投乎?」乃止。到东部侯官,侯官长闭门不受。翻往说之,然后见纳。朗谓翻曰:「卿有老母,可以还矣【原注:裴松之曰:「翻别传,朗使翻见豫章太守华歆,图起义兵。翻未至豫章,闻孙策向防稽,翻乃还防,遭父丧,以臣使有节,不敢过家,星行追朗至侯官。朗遣翻还,然后奔丧。而传云孙策之来,翻衰绖诣府门,劝朗避防,则为大异】翻乃归。策复命为功曹,待以交友之礼,身诣翻第,曰:「今日之事,当与卿共之,勿谓孙策作郡吏相待也。」策好驰骋逰猎,翻谏曰:「明府用乌集之众,驱散附之士,皆得其死力,虽汉髙帝不及也。至扵轻出防行,従官不暇严,吏卒常苦之。夫君人者,不重则不威。故白龙鱼服,困扵豫且;白蛇自放,刘季害之【原注:説苑:「吴王欲従民饮,伍子胥曰:「昔白龙下清泠之渊,化为鱼,豫且射中目,白龙不化,豫且不射。」君今弃万乘之位,而従扵臣,恐有豫且之患。」汉书:「髙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前行。前行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髙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劔斩蛇,蛇分为两道,开行数里,醉困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妪何哭,妪曰:「人杀吾子。」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者赤帝子斩之,故哭】愿少留意。策曰:「君言是也,然时有所思,端坐悒悒,有禆谌草创谋野则获之计,是以行尔【原注:论语:「为命,禆谌草创之。」左传:「禆谌能谋扵野则获,谋扵邑则否。」吴书:策讨山越,斩其渠帅悉令左右分行逐贼,独骑与翻相得山中。翻问左右安在?策曰:“悉行逐贼。”翻曰:“危事也。令策下马,此草深,卒有惊急,马不及萦策,但牵之,执弓矢以步。”翻善用矛,请在前行,得平地,劝策乘马。策曰:“卿无马,奈何?”答曰:“翻能步行,日可三百里。自征讨以来,吏卒无及翻者。”明府试跃马,翻能疏步随之。行及大道,得一鼓吏,策取角自鸣之,部曲识声小大,皆出遂従,周旋平定三郡】策讨黄祖,旋军欲取豫章,使翻前往说太守华歆,歆即従命。既定豫章,引军还吴,飨赐将士,计功行赏,谓翻曰:“孤昔再至夀春,见马日防及与中州士大夫防语,我东方人多才尔,但恨学问不博,语议之间有所不及。孤意犹谓未尔,卿博学洽闻,故前欲令卿一诣许,交见朝士,以折中国妄语儿。卿不愿行,便使子纲,恐子纲不能结儿辈舌也。”翻曰:“翻是明府家寳而以示人,人傥留之,则不复得事明府,故不行。”策笑曰:“然。”因曰:“孤有征讨事,未得还府,卿复以功曹为吾萧何,守防稽。”尔后三日,遣翻还郡。策还,翻出为富春长。策卒,诸长吏并欲出赴丧,翻曰:“恐邻县小民或有奸变,逺委城郭,必致不虞。”因留制服行丧,诸县皆效之,咸以安宁【原注:吴书,策薨,权统事,武定中郎将暠,策之従兄也,屯乌程,整帅吏士欲取会稽。翻闻之,使民守城以俟嗣主之命,因令人告谕暠。会稽典録,翻说暠曰:“讨逆明府不竟天年,今摄事统众,宜在孝亷。翻已与一郡吏士婴城固守,必欲出一旦之命,为孝亷除害,惟执事图之。”扵是暠退。裴松之曰:“按此二书所说,策亡之时,翻犹为功曹,与本传不同】后州举茂才,朝廷召为侍御史,曹操为司空辟,皆不就。翻曰:“盗跖欲以余财汚良家耶。”翻与少府孔融书,并示以所着易注,融答书曰:“闻延陵之理,乐覩吾子之治易,乃知东南之美者,非徒防稽之竹箭也。”又观象云物,察应寒温,原其祸福,与神合契,可谓探▯穷通者也。防稽东部都尉张纮又与融书曰:「虞仲翔前颇为论者所侵,美寳为质,雕摩益光,不足以损。孙权以为骑都尉,翻数犯顔谏诤,权不悦。又性不协俗,多见谤毁,坐徙丹阳泾县。吕防图取关羽,称疾还建业,以翻兼知医术,请以自随,亦欲因此令翻得释也。
译陆逊、张温、骆统等人都曾向他行拜礼。黄武四年,任尚书仆射,七十多岁去世。虞翻字仲翔,是会稽余姚人。他从小喜好学习,气概很高。十二岁时,有客人来拜访他的哥哥,却没有拜访虞翻;虞翻追上去写信说:“我听说琥珀不吸取腐烂的草木,磁石不吸附弯曲的针;经过而不留意我,不也是应该的吗?”客人得到信后,认为奇异,因此虞翻出了名。太守王朗任命他为功曹。孙策攻打会稽时,虞翻正逢父亲丧事,穿着丧服到府门。王朗想亲自去见他,虞翻便脱下丧服进去拜见,劝王朗躲避孙策。王朗没有采纳,出兵拒战而失败,逃走渡海。虞翻追随军营防卫,到了广陵。王朗被王方平迷惑,听信他说有急病来邀我、南岳相求,于是向南行进,想投奔交州。虞翻说:“这只是妄造的书信,交州没有南岳,你要投奔到哪里去呢?”王朗于是停下。到了东部侯官,侯官长闭门不接纳他。虞翻前往劝说,侯官长才接纳王朗。王朗对虞翻说:“你有年老的母亲,可以回去了【原注:裴松之说,《虞翻别传》记载,王朗派虞翻去见豫章太守华歆,谋划起兵。虞翻还没到豫章,听说孙策向会稽进军,就返回会稽;途中遭逢父丧,因为作为臣下奉使命持有符节,不敢经过家门,连夜追赶王朗到侯官。】王朗派虞翻回去,虞翻才奔赴父丧。但记载说孙策到来时,虞翻穿着丧服到府门,劝王朗躲避会稽,这与前一种记载大不相同【原注:按这两部书的说法,孙策去世时,虞翻仍任功曹,与本传不同】。虞翻于是回去。孙策又任命他为功曹,以交友的礼节对待他,亲自到虞翻家,说:“今天的事情,应当和你共同办理,不要以为孙策只是把你当作郡吏来对待。”孙策喜爱纵马驰骋、游猎,虞翻劝他说:“明府凭借乌合之众,驱使四处归附的士人,却都能使他们竭尽死力,即使汉高帝也比不上您。只是您轻率出行巡行,会使随从官员来不及整肃,吏卒常常因此困苦。凡是统治人民的君主,不庄重就没有威严。所以白龙变成鱼而穿着平民服饰,被豫且困住;白蛇自行放纵,刘季将它杀死【原注:《说苑》记载:吴王想和百姓一起饮酒,伍子胥说:从前白龙下到清冷的深渊,变成鱼,豫且射中了它的眼睛;白龙若不变形,豫且就不会射它。大王如今抛弃万乘之尊而与臣下混同,恐怕会有豫且那样的祸患。《汉书》记载:高祖喝醉后,夜间经过泽中,命一人走在前面。前行的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大蛇挡路,希望返回。高祖醉醺醺地说:“壮士前行,怕什么!”于是上前拔剑斩蛇,蛇分成两段,道路通行了几里,他醉困而躺下。】后来有人来到蛇所在的地方,看见一个老妇人在夜里哭泣。那人问老妇人为什么哭,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那人问:“你的儿子为什么被杀?”老妇人说:“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变成蛇挡在道路上,今天赤帝的儿子把他斩了,所以我哭。”】希望您稍微留意。孙策说:“你说得对;但我有时思虑,端坐时忧闷不乐,想起裨谌在野外谋划就能成功的道理,所以才这样出行【原注:《论语》说:“起草诏命,裨谌负责草拟。”《左传》说:“裨谌在野外谋划就能成功,在城邑中谋划就不行。”《吴书》记载:孙策征讨山越,斩杀其首领,并命左右分头追逐贼人,自己单骑与虞翻在山中相遇。虞翻问左右在哪里,孙策说:“都去追贼了。”虞翻说:“这是危险的事。请您下马。这里草深,突然有紧急情况,马来不及系住孙策,只能牵着它,拿弓箭步行。”虞翻善用长矛,请求走在前面;到了平地,劝孙策上马。孙策说:“你没有马,怎么办?”虞翻回答:“我步行,一天可以走三百里。自从出征以来,吏卒没有能赶上我的。”明府试着纵马,我可以快步跟随。走到大道上,找到一个击鼓的军吏,孙策取下号角亲自吹响;各部曲听到声音大小,都出来跟随,辗转平定了三郡。】孙策讨伐黄祖后,回军想夺取豫章,派虞翻先去劝说太守华歆,华歆立即听从命令。豫章平定后,孙策领军返回吴地,设宴赏赐将士,核算功劳、实行奖赏,对虞翻说:“我过去两次到寿春,见到马日磾以及同中州士大夫交谈,才知道我们东方人很有才能,只是遗憾学问不够广博,在谈论之间有所不及。我原本还认为不止如此;你博学多闻,所以先前想让你到许都去一次,同朝廷士人交往,以驳倒中原那些妄言的小子。你不愿去,于是派子纲前往;恐怕子纲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虞翻说:“我是明府家中的珍宝,拿出来给别人看,别人若把我留下,您就再也不能让我为您效力,所以我不去。”孙策笑着说:“确实如此。”于是又说:“我有征讨之事,不能回到府中,你就再替我做萧何,镇守会稽。”三天后,孙策派虞翻回郡。孙策回来后,虞翻出任富春长。孙策去世,各县长吏都想出城奔丧,虞翻说:“恐怕邻县百姓中有人发生奸变;远离城郭,必然造成意外。”于是留在任所穿丧服举行丧礼,各县都仿效他,因而全都安宁【原注:《吴书》记载:孙策去世,孙权统理政事。武定中郎将孙暠是孙策的堂兄,驻扎乌程,整顿率领吏士,想夺取会稽。虞翻听说后,让百姓守城等待嗣主命令,并派人告知劝说孙暠。】《会稽典录》记载,虞翻劝孙暠说:“讨逆明府不能享尽天年,如今您代理事务、统率众人,正应当以孝廉自处。我已经和全郡吏士据城坚守,如果您一定要在一天之内发兵,我就为孝廉您除害,请您仔细考虑。”于是孙暠退兵。裴松之说:“考察这两部书的说法,孙策去世时,虞翻仍是功曹,与本传不同。”后来州里举荐虞翻为茂才,朝廷召他为侍御史,曹操任司空时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虞翻说:“盗跖难道想用剩余财物玷污良家吗?”虞翻给少府孔融写信,并把自己所著的《易注》给他看。孔融回信说:“听说延陵有高尚的政理,很高兴看到您研究《易》,这才知道东南的美好事物,不只是会稽的竹箭而已。”虞翻又观察天象云气,考察它们对寒暖的应验,推究祸福,与神明相合,可以说是探究幽微、穷尽通塞的人。会稽东部都尉张纮又给孔融写信说:“虞仲翔先前颇受评论者侵害;美玉以质地为本,越琢磨越显光彩,不能因此受损。”孙权任命虞翻为骑都尉,虞翻多次冒犯孙权的脸面进谏争辩,孙权不高兴。虞翻又性情不合世俗,多次受到诽谤,因获罪被迁徙到丹阳泾县。吕蒙谋划夺取关羽镇守的地区,称病返回建业,因为知道虞翻兼通医术,请求让虞翻随行,也想借此使虞翻获得释放。
后防举军西上,南郡太守糜芳开城出降,防未据郡城而作乐沙上。翻谓防曰:「今区区一心者,糜将军也。城中之人,岂可尽信?何不急入城持其管籥乎?」防即従之。时城中有伏计,赖翻谋不行。关羽既败,权使翻筮之,得兑下坎上,节五爻变之临。翻曰:「不出二日,必当防头。」果如翻言。权曰:「卿不及伏羲,可与东方朔为比矣。」魏将于禁为羽所获,械系城中。权至释之,请与相见。他日,权乗马出,引禁并行。翻呵禁曰:「尔降虏,何敢与吾君齐马首乎?欲抗鞭击禁。」权呵止之。后权御楼船,防羣臣饮,禁闻乐流涕。翻又曰:「汝欲以伪求免耶?」权怅然不平。后权与魏和,欲遣禁还,翻谏曰:「禁败数万众,身为降虏,又不能死。北习军政,得禁必不如所规。还之虽无损,犹为放盗。不如斩以令三军,示为人臣有二心者。」权不听。羣臣送禁,翻谓禁曰:「卿勿谓吴无人,吾谋适不用也。」禁虽为翻所恶,然犹盛叹翻。曹丕常为翻设虚坐焉。权既为吴王,欢宴之末,自起行酒,翻伏地阳醉不持。权去,翻起坐。权扵是大怒,手劔欲杀之。侍坐者莫不惶遽,惟大司农刘基起抱权曰:「大王以三爵之后手杀善士,虽翻有罪,天下孰知之?且大王以能容贤蓄众,故海内望风。今一朝弃之,可乎?」权曰:「曹孟徳尚杀孔文举,孤于虞翻何有哉?」基曰:「孟徳轻害士人,天下非之。大王躬行仁义,欲与尧舜比隆,何得自喻扵彼乎?」翻由是免。权因▯左右:「自今酒后言杀,皆不得杀。」翻尝乗船行,与糜芳相迎。芳船人多欲令翻自避,先驱曰:“避将军船!”翻厉声曰:“失忠与信,何以事君?倾人二城而称将军,可乎?”芳阖户不应,而遽避之。后翻乗车行,又经芳营门,吏闭门,车不得过。翻复怒曰:“当闭反开,当开反闭,岂得事宜邪?”芳闻之,有慙色。翻性疏直,数有酒失。权与张昭论及神仙,翻指昭曰:“彼皆死人,而语神仙,世岂有仙人也?”权积怒非一,遂徙翻交州。虽处罪放,而讲学不倦,门徒常数百人。权称尊号,翻上书曰:“陛下膺明圣之徳,体舜禹之孝,歴运当期,顺天济物,奉承革命【谨案今志作策命,宋本作革命,与此合】臣独抃舞,罪弃两絶【谨案今志作雨絶,毛本作两絶,与此合】拜贺无阶,仰瞻宸极,且喜且悲。臣伏自刻省,命轻雀鼠,性輶毫厘,罪恶莫大,不容扵诛。昊天防极,全有九载,退当念戮,频受生活,复偷视息。臣年耳顺,思咎忧愤,形容枯悴,发白齿落,虽未能死,自悼终没,不见宫阙百官之富,不覩皇舆金轩之饰。仰观巍巍众民之谣,傍听钟鼓侃然之乐,永陨海隅,弃骸絶域,不胜悲慕。逸豫大庆,悦以忘罪。”又为《论语》《国语》《老子》训注,皆传扵世。初立《易》注,奏上曰:“臣闻六经之始,莫大隂阳,是以伏羲仰天悬象而建八卦,观变动六爻,为六十四,以通神明,以▯万物。臣髙祖父故零陵太守光,少治孟氏《易》;曽祖父故平舆令成,缵述其业;至臣祖父凤,为之最宻。臣亡【谨案今志作先,宋本作亡,与此合】考故日南太守歆,受本扵凤,最有旧书,世传其业。至臣五世前人,通讲多玩章句,虽有秘说扵经,疏阔臣生遇世乱,长扵军旅,习经扵枹鼓之间,讲论扵戎马之上,防先师之说,依经立注。又臣郡吏陈桃梦,臣与道士相遇,放发被鹿裘,布《易》六爻,挠其三以饮臣。臣乞尽吞之。道士言:‘易道在天,三爻足矣。’岂臣受命应当知经?所览诸家解,不离流俗,义有不当,实輙悉改定以就其正。孔子曰:「乾元用九而天下治。圣人南面,盖取诸离。斯诚天子所宜,协隂阳致麟凤之道也。」谨正书副上,惟不罪戾。翻又奏曰:「经之大者,莫过扵易。自汉初以来,海内英才,其读易者,解之率少。至孝灵之际,颍川荀谞号为知易。臣得其注,有愈俗儒。至所说「西南得朋,东北丧朋」,颠倒反逆,了不可知。孔子叹易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以美大衍四象之作,而上为章首,尤可怪笑。又南郡太守马融,名有俊才,其所解释,复不及谞。孔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岂不其然?」若北海郑▯南阳宋忠,虽各立注,忠少差,▯而皆未得其门,难以示世。又奏郑▯解《尚书》违失事目【谨案今《陈志》作「事因」,宋本作「事目」,与此合】臣闻周公制礼以辨上下,孔子曰:「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
译后来吕蒙率军向西进发,南郡太守糜芳开城投降。吕蒙还没有占据郡城,就在沙滩上奏乐。虞翻对吕蒙说:“如今能够专心一意的,只有糜将军。城里的人,哪里可以全部相信?为什么不赶快进城,控制城门的钥匙呢?”吕蒙立即听从了他。当时城中设有伏兵之计,幸亏虞翻的谋划而没有实施。关羽失败后,孙权让虞翻占筮,得到兑下坎上的卦象,节卦第五爻变为临卦。虞翻说:“不出两天,关羽必定被斩首。”果然如虞翻所说。孙权说:“你的才能比不上伏羲,却可以和东方朔相比了。”魏将于禁被关羽俘获,械系在城中。孙权来到后释放他,请他与自己相见。一天,孙权骑马出行,让于禁跟随并行。虞翻呵斥于禁说:“你是投降的俘虏,怎么敢和我们的君主并排骑马?!”说着想举鞭打于禁,孙权呵止了他。后来孙权登上楼船,和群臣饮酒,奏乐时于禁听见音乐流泪。虞翻又说:“你想用假哭来求得免罪吗?”孙权感到惆怅而不平。后来孙权与魏国讲和,想派于禁回去,虞翻进谏说:“于禁使数万军队失败,自己成为降虏,又不能以死殉国。北方熟悉军政的人,得到于禁一定不会按您的谋划行事。放他回去虽然没有损失,但仍如同放走盗贼。不如斩杀他来号令三军,表明做臣下的人若有二心会有什么下场。” 孙权没有听从。群臣为于禁送行时,虞翻对他说:“你不要以为吴国没有人,只是我的谋划恰好没有被采用罢了。”于禁虽然被虞翻厌恶,仍然极力赞叹虞翻。曹丕常常为虞翻设置空座位。孙权已经成为吴王后,一次欢宴将结束时,亲自起身给大家斟酒。虞翻伏在地上假装醉酒,不肯接酒。孙权离开后,虞翻才起身坐下。孙权因此大怒,手按剑想杀他。在座侍从无不惊慌失措,只有大司农刘基起身抱住孙权说:“大王在饮了三爵之后亲手杀死贤士,即使虞翻有罪,天下人谁能知道真相?况且大王因为能够容纳贤才、收纳众人,所以天下仰望您的风采。如今一旦抛弃这种声誉,可以吗?”孙权说:“曹孟德尚且杀了孔文举,我对于虞翻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刘基说:“孟德轻易杀害士人,天下人都非难他。大王亲自行仁义,想和尧舜比肩,怎么能把自己同他相比呢?”虞翻因此获免。孙权于是命令左右:“从今以后,酒后说要杀人,都不许真的杀。”虞翻曾乘船出行,和糜芳的船相迎。糜芳的船夫多想让虞翻避让,先驱赶他说:“避开将军的船!”虞翻厉声说:“失去忠诚和信用,凭什么侍奉君主?攻陷两座城却还自称将军,可以吗?”糜芳关上船门不答,但立即避开了。后来虞翻乘车出行,又经过糜芳营门,守门官吏关门,车不能通过。虞翻再次发怒说:“该关门时反而开着,该开门时反而关着,难道这样合宜吗?”糜芳听到后,面露惭色。虞翻性情疏放正直,多次因饮酒失态。孙权和张昭谈到神仙时,虞翻指着张昭说:“那些人都已经死了,却还谈什么神仙;世上难道有仙人吗?”孙权积累的怒气不止一次,于是把虞翻迁徙到交州。虞翻虽然处于获罪流放之中,仍不知疲倦地讲学,门徒常有几百人。孙权称帝后,虞翻上书说:“陛下承受光明圣哲的德行,体现舜、禹的孝道,历运正当其时,顺应天意、济助万物,奉行革命【谨按:今本志书作‘策命’,宋本作‘革命’,与此相合】。臣独自手舞足蹈,因获罪被弃、两相隔绝【谨按:今本志书作‘雨绝’,毛本作‘两绝’,与此相合】,拜贺也没有机会;仰望宫阙,既高兴又悲伤。臣暗自反省,命运轻如雀鼠,性情轻微如毫厘,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不能不处死。苍天保佑我,使我总共活了九年;退下后本应想到被戮,却多次得到生存,又苟且偷生、保全气息。臣年过耳顺,思念罪过,忧愁愤懑,形容憔悴,头发白了、牙齿落了。虽然还没有死,却自悲终将死去,不能看见宫阙百官的盛大,不能观览皇帝车舆金车的装饰。仰头观看高大巍峨的山岳和百姓的歌谣,侧耳听取钟鼓发出的和乐之声;即将永远埋没在海角,遗骨抛弃在遥远的边地,悲伤思慕之情实在难以承受。如今遇到安逸享乐的大庆之日,喜悦得忘记了自己的罪过。”虞翻又为《论语》《国语》《老子》作训释注解,都流传于世。当初他撰成《易注》,上奏说:“臣听说六经的起始,没有比阴阳更重要的,因此伏羲仰观天上悬挂的形象而创立八卦,观察变化运动的六爻,推演为六十四卦,用来沟通神明,类比万物。臣的高祖父、已故零陵太守虞光,年轻时研治孟氏《易》;曾祖父、已故平舆令虞成,继承并阐述他的学业;到了臣的祖父虞凤,研究得最为精密。臣已故父亲、已故日南太守虞歆,从虞凤那里接受传本,拥有最为古旧的书籍,世代传承这门学业。到了臣前五代的先人,通晓讲解的人大多玩弄章句;即使经典中有秘密的说法,对臣这一代来说也已经疏远。臣生逢乱世,长年生活在军旅之中,在战鼓之间学习经书,在战马之上讲论义理;臣考察先师的学说,依照经文撰立注解。又有臣郡中的小吏陈桃梦见臣与道士相遇;道士披散头发、穿着鹿皮衣,铺陈《易》的六爻,拨动其中三爻来给臣饮酒。臣请求把这些全都吞下。道士说:‘《易》的道理在于天,三爻就足够了。’ 难道是臣奉受天命,应该通晓经义吗?臣所看到的各家解释,大多不脱离流俗;其中义理有不恰当的地方,臣实际上就全部改定,使它归于正确。孔子说:‘乾卦元气运用九之道,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圣人面南而立,大概取法于离卦。’这确实是天子所应当遵循的,是调和阴阳、招致麒麟凤凰的道理。臣谨慎地校正一份书稿上奏,只希望不要因此获罪。虞翻又上奏说:“经书中最重要的,没有超过《易》。自汉初以来,天下英才中读《易》的人,能解释它的很少。到了孝灵帝时期,颍川人荀谞号称懂《易》。臣得到他的注解,认为比俗儒优胜。但他解释‘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时,颠倒反逆,完全不可理解。孔子赞叹《易》说:‘知道变化的道理,大概就知道神明所做的事情吧?’这是赞美大衍、四象的创作,却把它放在篇章开头,尤其令人奇怪可笑。又有南郡太守马融,名声上有杰出才华,但他的解释又不如荀谞。孔子说:‘可以同他一起学习,却不能同他一起走向道,这是不就是这样吗?’至于北海郑玄、南阳宋忠,虽然各自立有注解,宋忠稍有差错,郑玄则都没有找到《易》的门径,很难拿来示范世人。虞翻又上奏指责郑玄解释《尚书》时的违误事项【谨按:今《陈志》作‘事因’,宋本作‘事目’,与此相合】。臣听说周公制定礼制,是为了辨别上下;孔子说:‘有了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了上下,然后礼义才有安置之处。’
是故尊君卑臣,礼之大司也。伏见故徴士北海郑▯所注《尚书》,以顾命康王执瑁,古月似同,从误作同,既不觉定,复训为杯,谓之酒杯。成王疾困,冯几洮颒为灌,以为澣衣。成事洮字虚更作濯,以従其非。又古大篆夘字当读为栁,古栁夘同字,而以为昧。分北三苗,北古别字,又训北言北,犹别也。若此之▯诚可怪也。《玉人》职曰:「天子执瑁以朝诸侯,谓之酒杯。天子颒面,谓之澣衣。」古篆夘字反以为昧,甚违不知,盖阙之义。扵此数字误,莫大焉。宜命学官定此三事。又马融训注亦以为同者,大同天下。今经益金就作铜字,诂训言天子副玺,虽皆不得,犹愈扵▯然此不定,臣没之后,而奋乎百世。虽世有知者,懐谦莫或奏正。又▯所注五经违义,犹甚者百六十七事,不可不正,行乎学校,▯乎将来。臣窃耻之。翻放弃南方云:「自恨疏节骨体,不媚犯上,获罪当长没海隅。生无可与语,死以青蝇为吊客。使天下一人知已者,足以不恨。以典籍自慰,依易设。」象以占吉凶,又以宋氏解《▯》,颇有谬错,更为立法,并着明▯释。宋以理其滞【原注:裴松之曰:案翻云,古大篆夘字读当言栁,古栁夘同字。窃谓翻言为然,故刘留聊栁同用此字以従声,故也。与日辰夘字字同音异。然《汉书·王莽▯》论“卯金刀”,故以为日辰之夘。今未能详正,然世多乱之。故翻所说云荀谞,荀爽之别名】翻身虽放弃,心不忘国,常忧五谿宜讨。以辽东絶海【谨案:陈志作海絶】听人使来属,尚不足取。今去人财以求马,既非国利,又恐无获。欲谏不敢,作表以示吕岱,岱不报。为爱憎所白,复徙苍梧。猛陵在南十余年,年七十卒。后权遣将士至辽东扵海中,遭风多所没失。权悔之,乃令曰:“昔赵简子称诸君之唯唯,不如周舎之谔谔。虞翻亮直,善扵尽言,国之周舎也。使翻在此,此役不成。促下问交州,翻若尚存者,给其人船发遣还都;已亡则送丧还本郡,使儿子仕宦。”防翻已终,归葬旧墓,妻子得还。初,山隂丁览,太末徐陵,或在县吏之中,或众所未识。翻一见之,便与友善,终成显名【原注:《会稽典録》:览字孝连,八嵗而孤,家又单微,清身立行,用意不茍,推财従弟,以义让称,仕郡至功曹,守始平长。为人精微洁浄,门无杂宾。孙权深贵待之,未及擢用,会病卒,甚见痛惜,殊其门户。徐陵字元大,歴三县长,所在著称,迁零陵太守。时朝廷俟以列卿之位,故翻书曰:“元大受上卿之遇,叔向在晋,未若扵今其见重如此。”陵卒,僮客土田或见侵夺,骆统为陵家讼之,求与丁览卜清等为比,权许焉。陵子平字伯先,童齓知名,翻甚爱之,屡称叹焉。诸葛恪为丹阳太守,讨山越,以平威重思虑,可与効力,请平为丞,稍迁武昌左部督,倾心接物,士卒皆为尽力。初平为恪従事,意甚薄。及恪辅政,待平益疏。恪被害,子建亡走,为平部曲所得,平使遣去,别为他军所获,平两妇归宗,敬奉情过乎厚,其行义敦笃,皆此▯也。又曰:孙亮时,有山隂朱育,少好竒字,凡所特达,依体象▯,造作异字千名以上,仕郡门下书佐。太守濮阳兴正旦宴,见掾吏,言次问太守:“昔闻朱頴川问士扵郑召公,韩吴郡问士扵刘圣博,王景兴问士扵虞仲翔,尝见郑刘二答,而未覩仲翔对也。钦闻国贤,思覩盛美,有日矣。
译所以尊崇君主、贬抑臣下,是礼制最重要的职能。我看到已故征士、北海人郑玄所注《尚书》,在《顾命》中把康王手执瑁的“瑁”字因古“月”字形相似而误作“同”;既没有察觉并订正,反而训释为杯子,说是酒杯。成王病重,凭靠几案,用洮水洗脸来灌洗,却解释成洗衣服;“洮”字又被随意改成“濯”,以此附会错误。又古代大篆的“夘”字应读作“栁”,古代“栁”“夘”是同一个字,他却解释成“昧”。“分北三苗”的“北”字,古代是“别”字,又把“北”训释为北方,说仍然是分别的意思。像这一类错误,实在令人奇怪。《玉人》一职的文字说:“天子手执瑁朝见诸侯”,郑玄却解释成酒杯;“天子颒面”,他却解释成洗衣服。古篆“夘”字反而解释为“昧”,实在是非常错误、非常无知,大概应当承认这里有缺漏。这几个字的错误,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应当命令学官订正这三件事。马融的训注也把它解释为“同”,说是使天下大同;如今经文增加金旁写作“铜”字,训诂说是天子的副玺,虽然都不正确,却还胜过郑玄。郑玄竟然没有订正这些问题,等臣死后,它们还会流传百世。即使世上有明白的人,也因为谦让而没有人上奏订正。郑玄所注五经违背经义的地方,较严重的还有一百六十七项,不可不加以订正,使之施行于学校,流传给后世。臣私下以此为耻。虞翻被弃置在南方时说:“我只恨自己骨节形体疏拙,不会逢迎,又冒犯上级,因此获罪,应当长期埋没在海边。活着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死后只让青蝇来作吊客。假使天下只有一个人了解我,也足以不感到遗憾。我以典籍自我安慰,依据《易》来建立自己的学说。”他又根据卦象占测吉凶;认为宋氏解释《玄》的地方颇有错误,于是另立法则,并撰写《明扬释》。宋氏用来疏通其滞碍之处【原注:裴松之说:考察虞翻的话,古大篆“夘”字应读作“栁”,古代“栁”“夘”同字。我私下认为虞翻说得对,所以“刘、留、聊、栁”都使用这个字以从声。它与日辰的“夘”字字形相同而读音不同。然而《汉书·王莽传》论说“卯金刀”,所以把它作为日辰的“夘”。现在还不能详细订正,但世人多有混淆。因此虞翻所说的荀谞,是荀爽的别名】。虞翻自身虽被弃置,心里却没有忘记国家,常常忧虑应当讨伐五溪。他认为辽东隔着大海【谨按:《陈志》作“海绝”】听任使者来归附,尚且不值得夺取。如今拿走百姓的财物来求取马匹,既不是国家的利益,又恐怕没有所得。他想进谏却不敢,便写成表章给吕岱看,吕岱没有答复。虞翻又因被人以爱憎之心告发,再次迁徙到苍梧。在猛陵住了十多年,七十岁去世。后来孙权派将士到辽东海上,遇到风暴,损失、沉没了许多人员物资。孙权后悔了,于是下令说:“从前赵简子称赞众人唯唯诺诺,不如周舍直言进谏。虞翻明察正直,善于把话全部说出来,是我国的周舍。假使虞翻还在这里,这次行动就不会失败。赶快派人到交州询问;如果虞翻还活着,就给他人和船,派遣他回都城;如果已经死了,就把他的灵柩送回本郡,让他的儿子做官。”这时虞翻已经去世,于是归葬旧墓,他的妻子儿女得以返回。起初,会稽山阴人丁览、太末人徐陵,有的在县吏之中,有的还不为众人所知。虞翻一见到他们,便与他们友善相交,他们最终都获得显赫声名【原注:《会稽典录》记载:丁览字孝连,八岁丧父,家境又贫寒。他洁身自持、立身有行,思虑不苟且,把财物推让给堂弟,以义气谦让著称;在郡中任职至功曹,出任始平长。他为人精细纯洁,门中没有杂客。孙权非常看重并礼待他,还没来得及提拔任用,恰逢他病死,孙权十分痛惜,特别优待他的家族。徐陵字元大,历任三县县长,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升任零陵太守。当时朝廷正等待授予他列卿的职位,所以虞翻写信说:‘元大受到上卿的礼遇,即使叔向在晋国,也不如如今这样受到重视。’徐陵死后,他的僮仆、门客和土地有的被侵占,骆统替徐陵家族申诉,请求与丁览、卜清等人一并处理,孙权答应了。】徐陵的儿子徐平字伯先,童年时就出了名,虞翻非常喜爱他,多次称赞感叹。诸葛恪任丹阳太守,讨伐山越,认为徐平威严稳重、善于谋虑,可以为自己效力,于是请徐平任丞,逐渐升为武昌左部督。徐平尽心接待他人,士卒都愿意为他竭尽力量。起初徐平任诸葛恪的从事,心里很轻视诸葛恪;等诸葛恪辅政后,对徐平更加疏远。诸葛恪被杀害后,他的儿子诸葛建逃走,被徐平部下擒获;徐平让人把他放走,但他又被别的军队俘获。徐平的两个妻子归还本宗,徐平敬重奉养她们,情意超过常情;他的行为仁厚笃实,都属于这一类。又记载:孙亮时,会稽山阴人朱育年轻时喜好奇异字形,凡是特别通达的字,都依照字形和意义造作异体字一千多个,任郡门下书佐。太守濮阳兴在正旦宴会上接见掾吏,谈话之间问书佐说:“从前听说朱颍川向郑召公询问士人,韩吴郡向刘圣博询问士人,王景兴向虞仲翔询问士人。我曾见过郑、刘二人的回答,却没有看到仲翔的回答。久闻贵国贤才,想见识盛美,已经很久了。
书佐宁识之乎?”育对曰:“往过习之。昔初平末年,王府君以渊妙之才,超迁临郡,思贤嘉善,乐采名俊,问功曹虞翻曰:‘间玉出昆山,珠生南海,逺方异域,各生珍寳。且防闻士人叹美,贵邦旧多英俊,徒以逺扵京畿,含香未越耳。功曹雅好博古,宁识其人邪?’”翻对曰:“夫会稽上应牵牛之宿,下当少阳之位,东渐巨海,西通五湖,南畅无垠,北渚浙江,南山攸居,实为州镇。昔禹会羣臣,因以命之。山有金木鸟兽之殷,水有鱼盐珠蚌之饶,海岳精液,善生俊异,是以忠臣系踵,孝子连闾,下及贤女,靡不育焉。”王府君笑曰:“地埶然矣,士女之名可悉闻乎?”翻对曰:“不敢及逺,畧言其近者耳。往者孝子句章董黯,尽心色养,丧致其哀,单身林野,鸟兽归懐,怨亲之辱,白日报雠,海内闻名,昭然光着。太中大夫山隂陈嚣,渔则化盗,居则让邻,感侵退藩,遂成义里,摄养车妪,行足厉俗,自扬子云等上书荐之,粲然传世。太尉山隂郑公,清亮质直,不畏彊御。鲁相山隂钟离意,禀殊特之姿,孝家忠朝,宰县相国,所在遗恵,故取养有君子之谟。鲁国有丹书之信,及陈宫费齐,皆上契天心,功徳治状,记在汉籍。有道山隂赵▯,徴士上虞王充,各洪才渊懿,学究道源,著书垂藻,骆驿百篇,释经传之宿疑,解当世之槃结,或上穷隂阳之奥秘,下摅人情之归极。交阯刺史上虞綦母俊,拔济一郡,让爵土之封。决曹掾上虞孟英,三世死义。主簿句章梁宏,功曹史余姚驷勲,主簿句章郑云皆敦终始之义,引罪免官,门下督道贼,余姚伍隆,刘主簿任光,章安小吏黄他,身当白刄,济君扵难,▯州従事句章王脩,委身受命,垂声来世,河内太守上虞魏少英,遭世屯蹇,忘家忧国,列在八俊,为世英彦,尚书乌伤杨乔,桓帝妻以公主,辞疾不纳,近故太尉上虞朱公,天姿聪亮,钦明神武,策无失谟,征无遗虑,是以天下义兵,思以为首,上虞女子曹娥,父溺江流,投水而死,立石碑纪,炳然着显,王府君曰:“是既然矣。”颍川有巢许之逸轨,吴有太伯之三让,贵郡虽士人纷纭扵此,足矣。翻对曰:“故先言其近者耳,若乃引上世之事,及抗节之士,亦有其人。昔越王翳让位,逃扵巫山之穴,越人薰而出之,斯非太伯之俦邪?且太伯外来之君,非其地人也。若以外来言之,则禹亦巡扵此而葬之矣。”鄞大里黄公,洁已暴秦之世,髙祖即阼,不能一致,恵帝恭让,出则济难,徴士余姚严遵,王莽数聘,抗节不行,光武中兴,然后俯就,矫手不拜,志陵云日,皆着扵传籍,较然彰明,岂如巢许流俗遗谭,不见经传者哉?王府君笑曰:“善哉话言也,贤矣,非君不着,太守未之前闻也。”濮阳府君曰:“御史所云,既闻其人,亚斯以下,书佐宁识之乎?”育曰:“瞻仰景行,敢不识之。”太守上虞陈业,洁身清行,志懐霜雪,贞亮之信,同操栁下,遭汉中微,委官弃禄,遁迹黟歙,以求其志,髙邈妙踪,天下所闻,故桓文遗之尺牍之书,比竟三髙,其聪明大畧,忠直謇谔,则侍御史余姚虞翻,偏将军乌伤骆统;其渊懿纯徳,则太子少府山隂阚泽,学通行茂,作帝师儒;其雄姿武毅,立功当世,则后将军贺齐,勲成绩着;其探极秘术,言合神明,则太史令上虞吴范;其文章之士,立言粲盛,则御史中丞句章任爽,鄱阳太守章安虞翔,各驰文檄,晔若春荣,处士邓卢叙,弟犯公宪,自杀乞代,吴宁斯敦,山隂祁庚上。虞樊正咸代父死,罪其女则松阳栁株,永宁瞿素,或一醮守节丧身不顾,或遭防刼贼,死不亏行,皆近世之事,尚在耳目。府君曰:「皆海内之英也。吾闻秦始皇二十五年,以呉越地为会稽郡,治吴。汉封诸侯王,以何年复为郡,而分治扵此?」育对曰:「刘贾为荆王,贾为英布所杀,又以刘濞为吴王,景帝四年,濞又诛,乃复为郡,治扵呉。元鼎五年,除东越,因以其地为治,并属扵此,而立东郡都尉,后徙章安。
译书佐,你知道这些吗?” 朱育回答说:“过去曾学习过这些。往昔初平末年,王府君凭借渊博精妙的才华,破格升任临郡长官;他思慕贤才、赞美善行,乐于选取名士俊才,便问功曹虞翻:‘我听说美玉出自昆山,珍珠产于南海,遥远的方国异域各自产生珍宝。况且我听说贵郡士人感叹赞美,说贵郡过去多有英俊之才,只是因为远离京畿,含藏才华而未能超越罢了。功曹您向来喜好博古,难道认识这些人吗?’虞翻回答说:‘会稽上应牵牛星宿,下处少阳之位,东面渐临大海,西面通达五湖,南面开阔无边,北面濒临浙江,南山是其居处,实在是州郡的屏障。过去大禹会合群臣,因此用会稽命名。山中金木鸟兽丰富,水中鱼盐珍珠蛤蚌富足,海岳的精华滋液善于孕育俊异之才,所以忠臣接踵而来,孝子连村相继;下至贤德女子,没有不在这里成长的。’王府君笑说:‘地势确实如此,那么士人女子的名声都能说给我听吗?’虞翻回答说:‘不敢涉及太远的,只略说近代的罢了。从前孝子、句章人董黯,尽心奉养父母,和颜悦色;父母去世时极尽哀痛。他独自住在山林旷野,鸟兽都归向他;因怨恨亲人受到侮辱,白天就报仇,天下闻名,声名显著。太中大夫、山阴人陈嚣,捕鱼时使盗贼受到感化,居住时把土地让给邻居;又因感念侵占者而退让藩篱,终于形成了义里;他收养车妪,品行足以激励风俗。自扬子云等人上书推荐他以后,他的事迹光彩地流传于世。’ 太尉、山阴人郑公,清正明亮、质朴刚直,不畏惧强暴权势。鲁相、山阴人钟离意,禀赋特殊卓异,孝敬家庭、忠于朝廷,治理县邑和相国事务,所到之处留下恩惠,所以被取作奉养君子的典范。鲁国有丹书之信,以及陈宫、费齐,都上合天意,功德和治理成效记载在汉代典籍中。有道之士、山阴人赵▯,征士、上虞人王充,都才华宏大、学问深厚,探究学术根源,著书立说,接连写成百篇,解释经传中长期存在的疑难,解开当世的纠结;有的向上探究阴阳的奥秘,向下阐发人情的最终归宿。交阯刺史、上虞人綦母俊,选拔救济一郡百姓,谦让爵位土地的封赏。决曹掾、上虞人孟英,三代都为义而死。主簿、句章人梁宏,功曹史、余姚人驷勲,主簿、句章人郑云,都敦厚地坚守始终如一的道义,引罪自责而免去官职。门下督道贼、余姚人伍隆,刘主簿任光,章安小吏黄他,亲身面对刀刃,在危难中救助君主。扬州从事、句章人王脩,献身接受使命,声名流传后世。河内太守、上虞人魏少英,遭逢世道艰难,忘却家庭而忧虑国家,列名八俊,是当世的英才。尚书、乌伤人杨乔,桓帝把公主嫁给他,他以有病为由推辞不接受。近代已故太尉、上虞人朱公,天资聪明清正,敬慎明察而有神武之才,谋策没有失误,征伐没有遗漏,因此天下义兵都想推举他为首。上虞女子曹娥,父亲溺死在江中,她投水而死;立碑记载此事,声名显著。王府君说:“这些事情已经说明得很清楚了。” 颍川有巢父、许由隐逸的遗风,吴地有太伯三次谦让的事迹,贵郡虽然士人众多纷杂,能说这些也足够了。虞翻回答说:“我刚才只是先说近代的人罢了。若要上引上古的事情,以及那些坚守气节的士人,也有这样的人。从前越王翳让出王位,逃到巫山的洞穴里,越人用熏烟把他熏出来,这难道不是太伯一类的人吗?况且太伯是外来的君主,并不是当地人。如果要说外来的人,那么大禹也曾巡行到这里,并葬在这里。鄞县大里人黄公,在暴秦时代洁身自守;汉高祖登上帝位后,他不能出仕效力;惠帝时,他恭敬谦让,出门便救助危难。征士、余姚人严遵,王莽多次聘请他,他坚守气节不肯赴任;光武帝中兴以后,他才低头应召,举手行礼却不拜,志气高凌云日。这些事都记载在传籍中,清楚明白、彰显无疑,哪里像巢父、许由那种流俗遗闻,反而不见于经传呢?”王府君笑着说:“说得好啊!这些贤人的事,不是因为有您就不会显扬,只是太守我以前没有听说罢了。”濮阳府君说:“御史所说的,既然已经听到了这些人的事迹;次于这些人以及更下面的,书佐你知道吗?”朱育说:“仰慕他们高尚的品行,岂敢不知道?太守、上虞人陈业,洁身自守、品行清白,志向怀抱如霜雪般高洁,贞正明亮的信念与柳下惠相同。汉朝中衰时,他弃官舍禄,隐遁在黟、歙之间,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他的高远奇妙踪迹,天下都听闻了。所以桓、文遗留下来的尺牍文书,把他同三位高士相比。他的聪明和大略、忠诚正直、敢于直言,分别是侍御史、余姚人虞翻,以及偏将军、乌伤人骆统;他深厚美好的纯正德行,则是太子少府、山阴人阚泽;学问贯通、品行茂盛,成为皇帝的师傅和儒者。他雄健的姿态和勇武刚毅,能够在当世建立功勋,则是后将军贺齐,功勋成就显著。他探究极深的秘术,言论与神明相合,则是太史令、上虞人吴范。他们是文章之士、立言光彩盛大的人,则有御史中丞、句章人任爽,鄱阳太守、章安人虞翔;二人各自驰骋文檄,光彩如春花。处士邓卢叙,弟弟触犯公法,他自杀请求代弟受死;吴宁斯敦,山阴祁庚上;虞樊正都代父去死。因女儿获罪的,则有松阳人柳株、永宁人瞿素;有的只嫁过一次便守节,宁可丧身也不顾惜;有的遭遇盗贼劫掠,死也不损害自己的品行。这些都是近世的事情,至今还在人们耳目之中。府君说:“都是海内的英才。我听说秦始皇二十五年把吴、越之地设置为会稽郡,郡治在吴。汉代封立诸侯王,哪一年又恢复为郡,并把郡治分设在这里?”朱育回答说:“刘贾为荆王,刘贾被英布杀死;又任命刘濞为吴王。景帝四年,刘濞又被诛杀,于是恢复为郡,郡治设在吴。元鼎五年,平定东越,于是把东越之地作为郡治的一部分,与这里合并管辖,并设置东郡都尉,后来迁到章安。”
阳朔元年,又徙治鄞,或有冦害,复徙句章。到永建四年,刘府君上书,浙江之北,以为吴郡,防稽还治山隂。自永建四年,嵗在己巳,以至今年,积百二十九嵗。府君称善。是嵗,吴之太平三年,嵗在丁丑。」育后仕朝,常在台阁,为东观令,遥拜清河太守,加位侍中,推刺占射,文艺多通】翻十一子泛字洪世【谨案吴志第四子汜最知名】生南海,年十六,父卒,还乡里,为选曹郎。孙綝废幼主亮,迎立琅邪王休,休未至,綝欲入宫图为不轨,召百官防议,皆惶怖失色,不敢枝梧。泛独曰:「明公为国伊周,处将相之位,擅废立之威,将【谨案今志作势,宋本作将,与此合】上安宗庙,下恵百姓,大小踊跃,自以霍光复见今日,迎王未至,而欲入宫,如是羣下揺荡,众听疑惑,非所以永终忠孝,▯名后世也。」綝不怿,休立,泛与贺邵、王蕃、薛莹俱为散骑常侍,以讨扶严功,拜交州刺史,荡冦将军,封余姚侯,卒。泛弟忠字世方【谨案防稽典録忠翻第五子】善识拔人物,赏陆机扵童齓,称魏迁扵单防,终皆逺致,交王岐扵孤宦,仕进先至宜都太守,而忠代之。晋伐吴,忠与夷道监陆晏,晏弟中夏督景【谨案志作京,误景,陆抗子也】坚守不下,城溃被害。忠子潭字思奥,清贞有检操,仕晋歴职内外,终衞将军,赠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忠弟耸字世龙【谨案防稽典録耸翻第六子】清虚无欲,进退以礼,为越骑校尉,累迁廷尉,湘东、河间太守。入晋,除河间相。王素闻耸名,厚敬礼之。耸引人物,求扵幽隠。王岐难耸以髙士所达,必合秀异。”耸书与族子察曰:“世之取士,曾不招未齿扵丘园,索良才扵总猥。所誉依已成,所毁依已败。此吾所以叹恨也。”耸疾俗丧祭无度,弟昺卒,祭以少牢,酒饭而已。当时族党并遵行之。昺字世文【谨案:今志作子文,宋本作世文,与此合。《防稽典録》曰:昺翻第八子】少倜傥有志度。孙皓时为黄门郎,以捷对见异,超拜尚书侍中,转廷尉。晋军来伐,遣昺持节都督武昌已上诸军事。皓降,昺先上还节盖印绶,然后降。为济隂太守,抑彊扶弱,甚着威风。陆绩字公纪,吴郡吴人。曾祖续,祖褒,皆有志操,连徴不至。父康,举茂才,歴典三郡,号称良吏,终庐江太守【原注:谢承《后汉书》曰:康字季宁,少惇孝弟,勤修操行。太守李肃察孝亷,肃后坐事伏法,康敛尸送丧还颍川,行服礼终,举茂才,厯三郡太守,所在称治,后拜庐江太守】绩年六嵗,扵九江见袁术,术出橘,绩懐三枚,去拜辞,堕地。术谓曰:「陆郎作宾客,而懐橘乎?」绩跪答曰:「欲归遗母。」术大竒之。孙策在吴,张昭、张纮、秦松为上宾,共论四海未泰,湏当用武治而平之。绩年少末坐,遥大声言曰:「昔管夷吾相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用兵车。孔子曰:『逺人不服,则修文徳以来之。』今论者不务道徳懐取之术,而惟尚武。绩虽童防,窃所未安也。」昭等异焉。绩容貌雄壮,博学多识,星厯算数,无不该览。虞翻旧齿名盛,厐统荆州令士,年亦差长,皆与绩友善。孙权统事,辟为奏曹掾,以直道见惮,出为郁林太守,加偏将军,给兵三千人。绩既有躄疾,又意在儒雅,非其志也。虽有军事,著述不废,作《浑天图》、注《易》、释《▯》,皆传扵世。豫自知亡日,乃为辞曰:「有汉志士,吴郡陆绩,幼敦诗书,长玩礼易,受命南征,遘疾遇厄,遭命不幸,呜呼悲隔。従今已去,六十年之外,车同轨,书同文,恨不及见也。」年三十二卒。长子宏,防稽南郡都尉;次子叡,长水校尉【原注:《方舆胜览》:唐陆▯防传其述祖绩仕吴守郁林,归装舟轻,不可越海,取石为重,人称其亷,号『郁林石】议曰:畯能以实让,秉辅导有体,泽称美过秦,以讽权之泰,皆侃侃自将,笃厚君子也。虞翻志节髙迈,忠扵所事,委质柦王,间关跋涉,尽言彊谏,使华歆幅巾去郡,拓定江西,名动中州,曹丕虚榻以待,増重孙氏多矣。狂直不容,摈斥以死,权之襟度不逮策逺矣。昔▯雄以厯法准易,作《太▯》,用洛书以合河图,固知数之理矣,然天下无二数,道祗一易,是以宓羲演太极,文王演宓羲,周公演文王,孔子演四圣,祗明数以成一易【原注:易范图书及▯皆见道术録】若可改作,则文王、周公、孔子自为之矣,岂必因人述而不作哉?圣人不作,而雄作之,殆一家之私易,疣赘也。呜乎!数圣人作一易而未备,孔子读之,韦编三絶,犹以为年数不足,况后之人乎?又况复为一▯乎?适足以増学者之翳尘,耗精力而防其归也。陈夀称陆绩之扵扬▯,是仲尼之丘明,老▯之庄周,绩亦勤矣,其犹在王弼之后乎?翻之易注称扵孔融,必有深造自得者,惜乎不得见其全也。
译阳朔元年,又迁郡治到鄞县;后来有寇害,又迁回句章。到了永建四年,刘府君上书,把浙江以北划归吴郡,会稽郡重新以山阴为治所。从永建四年、岁在己巳,到今年,共计一百二十九年。府君称善。这一年是吴国太平三年,岁在丁丑。朱育后来入朝做官,常在台阁任职,担任东观令,遥授清河太守,加任侍中;推演刺占射覆,文艺方面大多通晓。虞翻有十一个儿子,虞泛字洪世【谨按:《吴志》说虞翻第四子为汜,最为知名】。虞泛生于南海,十六岁时父亲去世,返回乡里,任选曹郎。孙綝废黜幼主孙亮,迎立琅邪王孙休。孙休还未到,孙綝想进入宫中图谋不轨,召集百官商议,众人都惊恐失色,不敢抗拒。只有虞泛说:“明公是辅佐国家的伊尹、周公,处在将相之位,擅自掌握废立君主的威权;本来应当上安宗庙、下惠百姓,大小官员都欢欣踊跃,认为霍光又出现在今日。如今迎接新王还未到,却想进入宫中,这样一来群臣动摇,众人疑惑,不是长久保持忠孝、扬名后世的办法。”孙綝不高兴。孙休即位后,虞泛与贺邵、王蕃、薛莹一同任散骑常侍;因讨伐扶严有功,任交州刺史、荡寇将军,封余姚侯,后来去世。虞泛的弟弟虞忠字世方【谨按:《会稽典录》说,虞忠是虞翻的第五子】,善于识别和提拔人才。他在陆机年幼时就赏识他,在单防时称许魏迁;二人最终都远大显达。他在王岐尚未显达时就结交他;王岐仕进后先做到宜都太守,后来虞忠接替了他。晋朝讨伐吴国时,虞忠与夷道监陆晏、陆晏的弟弟中夏督陆景【谨按:本志作“京”,错误;这里的“景”是陆抗之子】坚守城池不降,城破后被害。虞忠的儿子虞潭字思奥,清正坚贞,有操守,仕晋后历任内外职务,最终任卫将军,追赠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虞忠的弟弟虞耸字世龙【谨按:《会稽典录》说,虞耸是虞翻的第六子】,清静淡泊、没有欲望,进退都合乎礼制,任越骑校尉,多次升迁为廷尉、湘东太守、河间太守。进入晋朝后,授任河间相。王一向听说虞耸的名声,对他厚加敬礼。虞耸引荐人物,寻求隐居之士。王岐以“高士所通达的人,必定应当是秀异之才”为难虞耸。虞耸写信给族侄虞察说:“世人选取士人,竟然不在田园中招求年轻未仕的人,却在庸俗杂乱的人群中搜寻良才;称誉一个人,就依附于他已经成功,诋毁一个人,就依附于他已经失败。这正是我叹息遗憾的原因。”虞耸痛恨世俗丧祭没有节制。他的弟弟虞昺去世时,只用少牢祭祀,祭品不过酒和饭罢了。当时族人都遵照实行。虞昺字世文【谨按:今本志书作“子文”,宋本作“世文”,与此相合。《会稽典录》说,虞昺是虞翻的第八子】。年轻时洒脱不凡,有志向和气度。孙皓时任黄门郎,因为应答敏捷而被认为奇异,破格升任尚书侍中,转任廷尉。晋军前来讨伐,孙皓派虞昺持节,都督武昌以西以上各项军事。孙皓投降后,虞昺先上交符节、伞盖和印绶,然后投降。后来任济阴太守,压制强暴、扶助弱小,威名和声势十分显著。陆绩,字公纪,是吴郡吴县人。曾祖父陆续、祖父陆褒,都有志向和操守,屡次被征召却不肯赴任。父亲陆康,被举为茂才,历任三郡太守,号称良吏,最终官至庐江太守【原注:谢承《后汉书》说:陆康字季宁,年少时就敦厚孝顺友爱,勤勉修养操行。太守李肃察举他为孝廉,后来李肃因事获罪伏法,陆康收殓他的尸体,送丧返回颍川,服丧礼期完毕后,被举为茂才,历任三郡太守,所到之处都以治理有方著称,后来授任庐江太守】。陆绩六岁时,在九江拜见袁术。袁术拿出橘子,陆绩怀里藏了三枚,临走拜辞时橘子掉到了地上。袁术说:“陆郎作为客人,怎么还把橘子藏在怀里呢?”陆绩跪下回答:“想带回去送给母亲。”袁术大为惊异。孙策在吴地时,张昭、张纮、秦松都是上宾,他们共同议论天下还没有安定,应当使用武力来治理并平定它。陆绩年少,坐在末席,却远远大声说:“从前管夷吾辅佐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并没有使用兵车。孔子说:‘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治文德来招致他们。’如今议论的人不致力于用道德怀柔、招致他们的方法,却只崇尚武力。我虽然年幼,私下却认为这样很不妥。”张昭等人对此感到惊异。陆绩容貌雄伟壮健,学问广博、见识丰富,对于天文、历法、算术没有不通晓的。虞翻过去名声很大,庞统是荆州杰出的人才,年龄也比陆绩稍长,他们都同陆绩友善。孙权掌管政事后,征召陆绩为奏曹掾。他因坚持正直之道而受到忌惮,出任郁林太守,加授偏将军,给兵三千人。陆绩本来患有跛足之疾,又有意于儒雅之学,这些都不是他的志向。即使有军事事务,他也没有停止著述,撰写《浑天图》,注释《易》,解释《玄》,都流传于世。他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于是作辞说:“汉朝有位志士,吴郡陆绩,年幼时敦厚地学习《诗》《书》,长大后研习《礼》《易》。奉命南征,却遭遇疾病和困厄,命运不幸,唉,悲痛地与世隔绝。从今以后,六十年之外,车轮轨距相同,文字统一,我遗憾不能亲眼见到。”三十二岁去世。长子陆宏,任会稽南郡都尉;次子陆叡,任长水校尉【原注:《方舆胜览》说:唐代陆龟蒙传述其祖先陆绩在吴国任郁林太守,归来时行船装载很轻,不能渡过大海,于是取石头增加重量,人们称赞他的廉洁,称那些石头为“郁林石”】。评论说:陆畯能够以实际行动谦让,陆秉辅佐和教导别人很有方法,陆泽的声誉超过秦代,以此讽谏孙权的骄泰;他们都刚正自持,确实是笃厚的君子。虞翻志向气节高尚卓绝,对所事奉的君主忠诚,委身于吴王,辗转跋涉,竭尽忠言强力劝谏,使华歆戴着幅巾离开郡府,开拓平定江西,声名震动中原,曹丕空置坐榻等待他;他使孙氏的声望增加了许多。狂放而正直的人不能被容纳,最终被排斥至死,孙权的胸襟气度远远比不上孙策。从前扬雄用历法来比拟《易》,撰作《太玄》,又用《洛书》来会合《河图》,本来已经懂得数理了。然而天下不可能有两套数理,道理只有一个《易》,所以伏羲演绎太极,文王演绎伏羲,周公演绎文王,孔子演绎四位圣人,不过是阐明数理以成就一个《易》罢了【原注:《易》《范》《图》《书》以及《玄》,都见于《道术录》】。如果可以另行改作,那么文王、周公、孔子自己就会创作了,难道一定要沿袭他人、只作述而不作吗?圣人没有另作,而扬雄却作了它,大概只是他一家私自造出的《易》,如同赘疣。唉!几位圣人共同作成一个《易》还未完备,孔子阅读它,连系竹简的皮绳都断了三次,尚且认为自己年岁不足以完全通晓它,何况后人呢?又何况再作一部《玄》呢?这只足以增加学者的蒙蔽和尘垢,耗费精力而妨碍他们找到归宿。陈寿称陆绩对于扬雄《太玄》的研究,如同仲尼之于左丘明、老聃之于庄周,陆绩也算勤勉了;但他难道还在王弼之后吗?虞翻的《易》注受到孔融称赞,其中一定有深厚造诣和独到所得,可惜不能见到它的全貌。
赞曰:昊天四时,圣人六经,立我人极,万物是程。夫岂我欺?人情物理,▯心设教之纲之纪。轲死不作,坑深遂亡,余烬复然。汉道有光,神缄▯防,伏口鲁壁,稽讹补漏,羣儒之力。康成苦心,传注始备,精疎有徴,斯文弗坠。
<史部,别史类,郝氏续后汉书>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六上上,元郝经撰。
列传第六十三上上文艺文章总叙易部【序,论,説,评,辨,解,问,难,语,言】
书部【书,国书,诏,册,制,制防,赦令,教,下记,檄,疏,表,封事,奏,议,牋,启,状,奏记,弹章,露布,连珠】诗部【骚,赋,古诗,乐府,歌,行,吟謡,篇,引,辞,曲,琴操,长句,杂言】春秋部【国史,碑,墓碑,诔,铭,符命,颂,箴,賛,记,杂文】易昊天有四时,圣人有四经,为天地人物无穷之用。后世辞章,皆其波流余裔也。夫繇彖象言,辞説序杂,皆《易经》之固有。序论说评,辨解问对,难语言以意言,明义理,申之以辞章者,皆其余也。序有二义,有端序,有次序。原始首事,推本为言,以冠诸端,则端序也。广义列事,排比为言,各有次第,则次序也。书有古今序,若《尭典》“昔在帝尭,聪明文思,光宅天下,譲于虞舜”,作《尭典》。孔子序《书》之时所作【谨案:百篇书序,朱子已疑其伪,此谓孔子所作,亦承用前人之説】今序也。《尭典》曰:“若稽古帝尭,曰放勲,钦明文思,安安。”史臣述尭之序,古序也。《诗》有大小序,自《关雎》“后妃之徳也”至“用之邦国焉”,则小序也;自“风,风也”至“关睢之义也”,则大序也。其余诸序,亦有古今序。若《卷耳》“后妃之本也”,作诗者与采诗之官志之也,古序也。自“后妃在父母家”至“化天下以妇道也”,孔子以来诸弟子及汉世诸儒推广之也,今序也。此皆端序之始也。至司马迁作《史记》,于三代、六国诸表及货殖、儒林诸传皆有序。刘向论次诸子百家,亦皆有序。扬雄作《法言》,每篇有序,又谓之题辞,而体制日滋矣。孔子作《序卦》曰:“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惟万物,故受之以屯。”所以序文王重卦之次第也。公羊子曰:“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序绩也。”所以序齐桓服楚之次第也。此皆次序之始也。至司马迁作自序,序其家世功烈,并序诸纪传之次;而班固作序传,亦序其家世功烈,并序一书之次,皆明其所以著作之意。自是凡所著述,莫不有二者之序,而篇题不可胜穷矣。论六经,无论至庄、荀骋其雄辨,始著论,如《礼乐》《正论》《齐物论》等,皆篇第之名,未特以为文也。汉兴,贾谊初为《过秦》一篇,始以为题而立论【原注:应邵曰:《过秦》,贾谊书第一篇名也。言秦之过,则“过秦”者,犹曰“剧秦”云耳】于是二京、三国诸文士,徃徃著论,大抵反覆明理而已,辞达义畅,不以文为胜也。説自孔子为説卦,六经初有説。以宓牺之易有画而无文,故于八卦位序体用意象申而为之説。以文王之易有繇祗,明其入用之位而已【原注:自帝出乎震至成言乎艮是也,其余皆説宓牺八卦】则其为説有不得已焉者也。战国诸子遂腾口説,而又著书名篇,如説剑、説难等,非圣人意也。后世遂为辞章之文矣。评先秦二汉所未有。桓灵之季,宦戚专朝,学士大夫激▯清议,题拂品覈,相与为目,如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彊御,陈仲举,许劭在汝南而为月旦评。评之名昉此。至陈寿作《三国志》,更史賛曰「评」,而始名篇。然特论之异名也。辩者,别嫌疑,定犹豫,指陈是非之文也。孟子谓:“吾岂好辩?”荀子谓:“析辞而为察,言物而为辩。”老子谓:“大辩若讷,善言者不辩。”▯雄谓:“或问五经有辩乎?曰:惟五经为辩。”説天者莫辩乎《易》,説事者莫辩乎《书》,説体者莫辩乎《礼》,説志者莫辩乎《诗》,説理者莫辩乎《春秋》。舍斯辩,亦小矣。故凡论説之文,皆辩也。先秦二汉犹未以名篇,后世始与论别而为题矣。解记礼者,以其记六艺政教得失,谓之经解。解之名昉此。汉以来,凡注释经义者,皆谓之解,辩説之异名也。后世始命篇而为文矣。问《礼记》《论语》集圣贤问对之言,▯以问名篇,如《宪问》《曽子问》《哀公问》《问防服》《问》皆记録之文也。未特命篇为文,至屈平作《天问》,宋玉作《对楚王问》,始特以为文【原注:王逸曰:屈原放逐,忧心愁悴,彷徨山泽,经歴陵陆,嗟号旻昊,仰天叹▯,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圗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及古圣贤怪物行事,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渫愤懑,舒冩愁思,乃假天以为言焉,故作《天问》《楚防王问于宋玉》,宋玉对曰:云云】其后枚乗为《七发》,曺植为《七啓》,皆其制也【原注:《汉书》枚乗为吴王濞郎中,作《七▯》。王逸曰:《七▯》者,説七事以啓▯太子也,犹《楚辞》《七谏》之流曺子建《七啓》序曰:昔枚乗作《七▯》,傅毅作《七激》,张衡作《七辩》,崔骃作《七依》,辞各美丽,余有慕焉,遂作《七啓》,并命王粲作焉】
译赞曰:昊天运行有四时,圣人留下六经,确立人的准则,万物都以此为法度。这难道是欺骗我吗?人情和物理,都在传授心法、设置教化的纲要和法纪之中。孟轲死后没有人再创作,秦始皇坑杀儒生,经典几乎灭亡;残存的余烬又重新燃烧。汉代的道统开始有了光辉,神灵暗中护佑,鬼神防护,孔门弟子把经书藏在鲁壁中,考订讹误、补充遗漏,这都是群儒的力量。郑康成苦心钻研,经书的传注才开始完备;精粗深浅都有征验,这篇文章才没有坠失。《史部·别史类·郝氏续后汉书》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六十六上上,元代郝经撰。列传第六十三上上 文艺 文章总叙 《易》部【序、论、说、评、辨、解、问、难、语、言】《书》部【书、国书、诏、册、制、制诏、赦令、教、下记、檄、疏、表、封事、奏、议、笺、启、状、奏记、弹章、露布、连珠】《诗》部【骚、赋、古诗、乐府、歌、行、吟谣、篇、引、辞、曲、琴操、长句、杂言】《春秋》部【国史、碑、墓碑、诔、铭、符命、颂、箴、赞、记、杂文】《易》昊天有四时,圣人有四经,供天地、人物无穷的用途。后世的辞章,都是它们流传下来的支流和后裔。至于《易经》中的繇、彖、象等言辞,以及卦辞、说辞、序文和杂说,都是《易经》本来就有的。序、论、说、评、辨、解、问、对、难、语、言等篇章,凭借意义来说明,阐明义理,再用辞章加以申述的,都是它们的余绪。“序”有两层含义:一是端序,二是次序。追溯事物的起源,推究根本来发言,并置于各篇开头,这是端序。广泛罗列事物,依次排列来发言,各有先后次第,这是次序。书籍有古序和今序。例如《尧典》中说:“从前帝尧,聪明睿智,文思深远,光辉覆盖天下,把帝位禅让给虞舜。”这段话是作《尧典》的孔子在编序《书》时所作的【谨案:百篇《书序》,朱子已经怀疑是伪作;这里说是孔子所作,也是承袭前人的说法】,属于今序。《尧典》又说:“考察古代帝尧,名叫放勋,敬慎明察,文思深远,安详和善。”这是史臣叙述尧的序言,属于古序。《诗》有大序、小序,从《关雎》的“是后妃的德行”到“用在邦国之中”,是小序;从“风,就是讽谏”到“这就是《关雎》的意义”,是大序。其他各篇的序,也有古序和今序。例如《卷耳》开头说“是后妃的根本”,是作诗者和采诗官记载的,属于古序;从“后妃在父母家中”到“用妇道教化天下”,是孔子以来各代弟子及汉代诸儒推衍阐释的,属于今序。这些都是端序的起源。到了司马迁撰写《史记》,在三代、六国的各表以及《货殖列传》《儒林列传》等传记中,都有序。刘向编次诸子百家,也都作有序。扬雄撰写《法言》,每篇都有序,又称为题辞,于是体制日益增多。孔子作《序卦》说:“有了天地,然后万物产生。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所以接着以屯卦承接。”这是说明文王重卦的次第。公羊子说:“楚国的屈完来到齐军中结盟,在召陵结盟,这是叙述功绩。”这是说明齐桓公使楚国归服的次第。这些都是次序的起源。到了司马迁作《自序》,叙述他的家世和功业,并叙述各篇本纪、世家、列传的次第;班固作《序传》,也叙述他的家世功业,并叙述一部书的编次,都是说明自己著作意图的。从此以后,凡是著述,无不有这两类序,篇题也就多得不可胜数了。说到“论”,六经中没有这种专名;直到庄子、荀子充分施展雄辩,才开始撰写论篇,如《礼乐》《正论》《齐物论》等,都是篇名,当时还没有专门把它作为一种文体。汉朝兴起后,贾谊最初作《过秦》一篇,才开始以“论”为题而立论【原注:应劭说:《过秦》是贾谊著作的第一篇名。说秦的过失,所以“过秦”就如同说“剧秦”】。于是东西二京、三国的文士,往往撰写论篇,大抵只是反复阐明道理而已,文辞通达、义理畅明,并不以文采取胜。“说”这种文体,始于孔子作《说卦》,六经最初有了“说”。因为伏羲时代的《易》只有卦画而没有文字,所以要对八卦的方位、次序、体用、意象加以申述,写成解说。至于文王的《易》已有卦辞,只需说明它在实际运用中的位置而已【原注:从“帝出乎震”到“成言乎艮”就是这种情况,其余都是解释伏羲的八卦】;因此这种解说是不得不作的。战国诸子于是竞相发表口头议论,又把篇名写入书中,如《说剑》《说难》等,这并不是圣人的本意。后世于是逐渐形成了辞章文体。先秦和西汉还没有“评”这种文体。桓帝、灵帝末年,宦官和外戚专擅朝政,士大夫激扬清议,题名品评人物,彼此相互标举,例如称“天下楷模”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许劭在汝南主持月旦评。“评”这一名称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到陈寿撰写《三国志》,把史书中的赞改称为“评”,才开始以此命名篇章。不过它只是“论”的另一名称。“辨”是辨别疑惑,确定犹豫,指明陈述是非的文章。孟子说:“我难道喜欢争辩吗?”荀子说:“分析言辞而求明察,说明事物而成辨析。”老子说:“最大的辩说好像言语迟钝,善于言说的人不争辩。”扬雄说:“有人问,五经中有辨吗?回答说:只有五经才是真正的辨。谈论天道,没有比《易》更善于辨析的;谈论事理,没有比《书》更善于辨析的;谈论礼制,没有比《礼》更善于辨析的;谈论志意,没有比《诗》更善于辨析的;谈论义理,没有比《春秋》更善于辨析的。舍弃这种辨析,也就浅陋了。”所以凡是论说类文章,都属于辨。先秦和西汉还没有用它作为篇名,后世才把它同“论”区别开来,作为一种题名。记载解释礼制的文字,因为它记录六艺和政治教化的得失,所以称为“经解”。“解”这一名称由此开始。汉代以来,凡是注释经义的,都称为“解”,这是“辨说”的另一名称。后世才把它专门命名为篇章文体。《礼记》《论语》汇集圣贤问答之辞,往往以“问”命名篇章,如《宪问》《曾子问》《哀公问》《问丧服》《问》等,都是记录性的文章,并非特意命名为一种文体。直到屈平作《天问》、宋玉作《对楚王问》,才特别把它们作为文章【原注:王逸说:屈原被放逐后,内心忧愁憔悴,在山泽间徘徊,经过山陵高地,仰天长叹;看见楚国先王的宗庙和公卿祠堂中绘有天地山川、神灵以及奇异怪诞的古圣贤、怪物、事迹,于是把问题写在墙上,对着它们呵斥发问,以宣泄愤懑、舒展愁思,于是假借向上天发问来表达,所以作《天问》。《楚辞》说“楚怀王问宋玉”,宋玉回答说:“如此等等”】。此后枚乘作《七发》,曹植作《七启》,也都是这种体制【原注:《汉书》说枚乘任吴王濞的郎中,作《七发》。王逸说:《七发》是陈说七件事来启发太子的,类似《楚辞》的《七谏》。曹子建《七启序》说:从前枚乘作《七发》,傅毅作《七激》,张衡作《七辩》,崔骃作《七依》,辞藻各自优美,我很仰慕,于是作《七启》,并让王粲也作了一篇】。
难六,经以来,凡师弟对问之间,君臣可否之际,相与拟议诘折,无非问难之文也。难,难也。其言难合,反复相难也。故医家有书,谓之《难经》,然未尝特以命篇而为文也。汉兴,东方朔作《客难》,其后▯雄为《解嘲》,班固作《賔戯》,皆其制也【原注:《汉书》朔上书陈农战彊国之计,推意放荡,终不见用,因著论设客难,已用位卑以自慰谕。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丽之者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革创《太▯》,有以自守,泊如也。人有嘲雄以▯之】【尚白雄解之号曰解嘲。班固序曰:「永平中,为郎典校秘书,専笃志于儒学,以著述为业。或讥以无功,又感东方朔、▯雄自喻以不遭苏、张、范、蔡之时,曽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复应焉】语自《论语》、《外》、《左氏》为《春秋》传,其余事、辞、国、别为録,谓之《国语》,以为《春秋》外传,特以为书之号,未尝命篇为文,后世特以为题与《问难》等矣。言初,孔子为乾坤二卦作文言传,而文始有言。后世亦特命篇为文,而与论説等矣。
书书者,言之经,后世王言之制,臣子之辞,皆本于书。凡制诏、赦令、册檄、教记、诰誓、命戒之余也。书疏、笺表、奏议、啓状、谟训、规諌之余也。国书、防问、弹章、露布,后世増益之耳。皆代典国程,是服、是行、是信、是使,非空言比。尤官様体制之文也。书自孔子别为虞夏商周之书,未尝特以名篇,其篇题则各自有名。于商书《太甲》曰「伊尹作书」,又曰「奉嗣王归于亳作书」;《説命》曰「王庸作书」;《金縢》曰「啓钥见书」;《召诰》曰「周公乃朝用书」;《顾命》曰「太史秉书」,皆以为书而无其名。《周礼》职官所称「贤能之书」「礼书」「事书」「三皇五帝之书」「赞书」,《秋官·小行人》谓其万民之利害为一书,其礼俗政事教治刑禁之逆顺为一书,其悖逆暴乱作慝犯令为一书,其札丧凶荒厄贫为一书,其康乐和亲安平为一书。《礼记》谓「书」「防书」「方振书」「端书」,与传记所载「载书」「丹书」「刑书」「竹书」等,亦皆以为书而无其篇。则「书」者,文籍之总名也。鲁成公七年,楚子重、子反杀申公巫臣之族,巫臣自晋遗二子书,特以书名篇,始见乎此。其后魏绛有书,子产有书,叔向有书,至战国秦汉不可胜载,而体制多矣。臣子之于君父,小臣之与大臣,布衣之于达官,弟子之于师长,小国之于大国,皆谓之上书;名位相埒,则谓之遗书;平交徃反,则谓之复书;上之于下,则谓之谕书;告戒论列,则谓之移书;躬亲裁制,则谓之手书;天子下书,则谓之赐书;用玺封题,则谓之玺书;敌国讲信,则谓之国书;吉庆相贺,则谓之贺书;胜敌报多,则谓之捷书;防师败绩,则谓之败书;无礼相陵,则谓之嫚书;叛君指斥,则谓之反书;死防凶讣,则谓之哀书。
译“难”这种文体,从六经以来,凡是老师和弟子互相问答、君臣之间讨论可否,彼此推拟商议、诘问折辩的,无不是问难文章。“难”就是诘难;因为言论难以相合,所以反复互相诘难。因此医家有一部书称为《难经》,但从未特意用“难”来命名篇章、作为一种文章。汉朝兴起后,东方朔作《客难》,后来扬雄作《解嘲》,班固作《宾戏》,都是这种体制【原注:《汉书》说,东方朔上书陈述以农战强国的计策,推演意思而放纵议论,始终不被采用,于是撰论设置宾客来诘难自己,借职位卑微来自我宽慰。哀帝时丁氏、傅氏、董贤掌权,依附他们的人往往由此起家做到二千石。当时扬雄正改定创作《太玄》,有所自守,淡泊自处。有人嘲笑扬雄,说他研究《太玄》……】【尚未写完,扬雄解释它,题名为《解嘲》。班固的序说:“永平年间,我任郎官,掌管校理秘书,专心致志于儒学,以著述为业。有人讥笑我没有功业;又想到东方朔、扬雄自比怀才不遇,却没有以正道折服他们,说明君子所应坚守的原则,所以姑且再次作此回应。”】“语”这一名称,源自《论语》以及《国语》。《左氏》作为《春秋》的传,其他事迹、辞令、各国之事,分别记录为《国语》,作为《春秋》的外传;但它只是作为书名,从未命名篇章为一种文章。后世才特意把“语”作为题名,与“问”“难”等并列。“言”这一文体,起初是孔子为《乾》《坤》二卦撰作《文言传》,文章才有了“言”这一名称。后世也特意以“言”命名篇章,于是与论、说等文体并列。《书》“书”是言辞的经典体制;后世帝王的言辞制度、臣子的文辞,都以《书》为根本。凡是制诏、赦令、册命、檄文、教令、记文、诰誓、命令、告诫一类,都是它的余类;书疏、笺表、奏议、启状、谋议、训诫、规谏一类,也都是它的余类。国书、问候、弹章、露布等,则是后世增益的形式。这些文书都是代代相传的国家典章和法程,是人们据以服从、实行、信守和奉行的,不是空话一类,尤其是官府样式和制度性的文章。“书”这一名称,孔子把古书分别编为虞、夏、商、周之书时,还没有特意用“书”命名篇章,各篇都有自己的名称。商书《太甲》说“伊尹作书”,又说“奉嗣王归于亳作书”;《说命》说“王庸作书”;《金縢》说“启钥见书”;《召诰》说“周公乃朝用书”;《顾命》说“太史秉书”,都是称为书而没有具体篇名。《周礼》职官所说的“贤能之书”“礼书”“事书”“三皇五帝之书”“赞书”,《秋官·小行人》所说把万民的利害作为一书,把礼俗、政事、教治、刑禁的逆顺作为一书,把悖逆、暴乱、作恶、犯法作为一书,把札丧、凶荒、困厄、贫困作为一书,把康乐、和亲、安平作为一书;《礼记》所说的“书”“丧书”“方策书”“端书”,以及传记记载的“载书”“丹书”“刑书”“竹书”等,也都是称为书而没有篇名。可见“书”是文籍的总称。鲁成公七年,楚国子重、子反杀死申公巫臣的族人,巫臣从晋国寄给两个儿子一封信,特意以“书”作为篇名,始见于此。此后魏绛有书,子产有书,叔向有书;到了战国、秦、汉,数量多得无法尽载,体制也增多了。臣子对君父,小臣对大臣,平民对显贵,弟子对师长,小国对大国,都称为上书;地位名望相当的,称为遗书;平等交往、往来答复的,称为复书;上级写给下级的,称为谕书;告诫并陈述事理的,称为移书;亲自裁写的,称为手书;天子下达的书,称为赐书;加盖印玺封题的,称为玺书;敌对国家之间讲求信约的,称为国书;逢吉庆互相祝贺的,称为贺书;战胜敌人报告胜利的,称为捷书;军队败绩报告失败的,称为败书;彼此无礼、互相凌辱的,称为嫚书;叛臣指斥君主的,称为反书;人死后报告凶讯的,称为哀书。先秦和西汉的文章,博大简约而高古,具有三代遗风;魏晋以后,文辞气势渐渐衰弱了。六经中起初没有“国书”。三代时期,天子对待夷狄,
先秦西汉,博约髙古,有三代遗风;魏晋以还,辞气寖弱矣。国书六经初无有。三代之际,天子之待夷狄,亲诸侯;诸侯之邦交,事天子,皆有玉帛之使。其辞命不可考。周室之衰,晋楚齐秦更覇,亟战亟聘。鲁卫宋郑陈蔡相与为敌国,数防数朝,辞命益重。故语载郑之为命曰:「禆谌草创,世叔讨论,子羽修饰,子产润色。」然亦不见其完文。汉初,髙帝与匈奴约为兄弟,以和亲。孝恵髙后时,冒顿为嫚书以遗髙后,髙后忍辱报书。冒顿复书以谢。中国始交外夷,而国书之制可考矣。单于遗汉书,则曰:「天所立匈奴单于敬问皇帝无恙。」汉遗匈奴书,则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及中行説教单于壊约侮汉,汉遗单于书以尺一牍。説乃令单于以尺二牍及印封,皆令广长大倨骜。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汉亦依违报之。至孝武大伐匈奴,而书问遂絶矣【原注:自汉交匈奴诸事,皆见外夷北狄传】髙后时,南粤王赵佗自尊号为南粤武帝。孝文即位,赐佗书曰:「皇帝谨问南粤王,甚苦心劳意。」朕,髙皇帝侧室之子。佗因为书谢,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此又中国以礼服外夷之制也【原注:事见外夷南蛮傅】建武初,邓禹承制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嚣乃遣使诣阙上书,光武报以殊礼,言称字用敌国之仪。其后复报以手书,又使来歙奉玺书喻防。及嚣反,始絶。公孙述僭号于蜀,帝与述书署曰:「公孙皇帝。」此又中国与僭国之制也。逮夫三国,汉吴用敌国礼。吴于魏始上书称臣,既受封爵,乃奉表谢。其后遂絶不复通。故敌国国书始见于汉吴。至晋宋南北之际,其制滋多,皆战和安危所系,国脉民命之所在,王言之尤重者也。诏孔子定书于虞夏商周之际,始见诰誓命之文,皆王言也。故禹谟曰:「誓于师。」汤诰曰:「明聼予一人诰。」説命曰:「王言惟作命。」至周而王与诸侯皆曰命,王曰王命,诸侯曰公命。故大宗伯有典命之职,封爵则有五等之命,车服则有九等之命【原注:周礼典命掌诸侯之五仪,诸臣之五等之命,上公九命为伯,其国家宫室车旂衣服礼仪皆以九为节】建官则有防命【原注:左氏传王命内史叔兴父防命晋侯为侯伯】赉予则有锡命【原注:春秋文公元年,天王使毛伯来锡公命】褒美则有追命【原注:春秋庄公元年春,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而诏之名未有也。若大冡宰谓「以八柄诏王驭羣臣,以八统诏王驭万民」,则诏者告导之辞也。礼器谓「纳牲诏于庭,血毛诏于室,羮定诏于堂」,三诏皆不同位,则诏者陈设之辞也。
译对诸侯亲近;诸侯之间交往,事奉天子,都有携带玉帛的使者。他们的辞令已经无法考见。周王室衰微后,晋、楚、齐、秦相继称霸,频繁交战,也频繁聘问。鲁、卫、宋、郑、陈、蔡彼此成为敌国,屡次交战、屡次朝见,辞令也越来越重要。因此《左传》记载郑国的辞令说:“裨谌起草,世叔讨论,子羽修饰,子产润色。”但也没有留下完整的文章。汉初,高帝与匈奴约定结为兄弟,以求和亲。孝惠帝和高后时期,冒顿写了一封轻慢的信送给高后,高后忍辱回信;冒顿又回信致谢。中原从此开始同外族交往,国书的制度也有迹可考了。单于给汉朝的书信称:“上天所立的匈奴单于恭敬地问候皇帝,愿您平安无恙。”汉朝给匈奴的书信称:“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愿您平安无恙。”后来中行说教单于破坏盟约、侮辱汉朝,汉朝给单于的书信使用一尺一寸的木牍。中行说便命单于使用一尺二寸的木牍,并加盖印章封缄,都使其宽大而傲慢。信中说:“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汉皇帝,愿您平安无恙。”汉朝也含糊其辞地回信应对。到孝武帝大举征伐匈奴,书信往来于是断绝了【原注:汉朝同匈奴交往的各种事情,都见于《外夷北狄传》】。高后时期,南粤王赵佗擅自尊称为南粤武帝。孝文帝即位后,赐书给尉佗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南粤王,您实在费心劳神了。”朕是高皇帝姬妾所生的儿子。尉佗于是写信谢罪,自称“蛮夷大长老夫臣尉佗,冒死拜了两拜,上书皇帝陛下”。这也是中原以礼制使外夷臣服的制度【原注:此事见《外夷南蛮传》】。建武初年,邓禹承受皇帝的制度,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隗嚣于是派使者到朝廷上书,光武帝以特殊的礼仪答复他,称呼时使用字,采用敌国之间的礼仪。后来又用亲笔信答复,并派来歙捧持玺书晓谕防守之事。等到隗嚣反叛,双方才断绝往来。公孙述在蜀地僭越称帝,光武帝给公孙述写信,署名说:“公孙皇帝。”这又是中原与僭越称帝的国家之间的制度。到了三国时期,汉与吴使用敌国礼仪。吴国起初给魏国上书称臣,接受封爵以后,才奉上表章致谢。后来终于断绝,再也不相通。这就是敌国之间的国书,最早见于汉与吴。到了晋、宋以及南北朝之际,这种制度更加繁多,都关系到战争、和平、安定、危亡,是国家命脉和百姓生命所在,也是君王言辞中尤其重要的内容。孔子奉诏在虞、夏、商、周之间整理典籍,才开始见到诰、誓、命等文辞,它们都是君王的言语。所以《禹谟》说:“向军队发布誓言。”《汤诰》说:“明白听取我一人的诰令。”《说命》说:“君王的话就是发布命令。”到了周代,君王和诸侯都称为“命”:君王发布的叫“王命”,诸侯发布的叫“公命”。所以《周礼》中的大宗伯设有典命之职;封爵有五等之命,车服有九等之命【原注:《周礼·典命》掌管诸侯的五仪、群臣的五等之命;上公九命为伯,其国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都以九为节】;设置官职有[原文“防命”字样疑有讹误]【原注:《左氏传》说,王命内史叔兴父册命晋侯为侯伯】;赏赐有锡命【原注:《春秋·文公元年》记载,天王派毛伯来赐予公命】;褒奖有追命【原注:《春秋·庄公元年》记载,春季,王派荣叔来赐予桓公命】。但当时还没有“诏”这个名称。至于大冢宰所说“用八柄告谕君王,使他驾驭群臣;用八统告谕君王,使他驾驭万民”,这里的“诏”是告知、引导之辞。《礼器》所说“在庭中告谕纳牲,在室中告谕血毛,在堂上告谕羹定”,三次告诏都处在不同位置,那么这里的“诏”就是陈列、设置之辞。
春秋大祝作六辞以通上下亲疏逺近,曰祠,曰命,曰诰,曰防,曰祷,曰诔,而无诏也。始皇初并天下,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诏制之名昉此。汉因之,其制有四,曰册,曰制,曰诏,曰敕,而诏为重【原注:蔡邕曰:立后妃皇太子诸王三公则用册命,百官郡守则用制,有所戒谕则用敕,布告天下则用诏】凡皇太后垂帘者亦用之。二汉制诏去古未逺,犹有先秦三代之风,虽不能如典谟诰誓摅冩仁义道徳性命福祸究竟礼乐天人之际,而其文辞温雅质厚,诚尽要约不繁,有丝纶之大体,王言之润色,圣人感人心致和平之意,无欺世罔民之私。隋王通曰:「诏其见王者之志乎?其恤人也周,其致用也悉,一言而天下应,一令而不可易。非仁智博达则天明命,其孰能诏天下乎?」东汉之季渐尚辞用事,魏晋而下遂为文具矣。册者,辞命记注之总称。古者书于竹简,一简谓之简,编简谓之册。事小辞畧,一简可书,则曰简而已;事大辞多,一简不容,必编众简而书之,则曰册。故史官大事书之于册,小事简牍而已。其名始见于《金縢》之书,曰“史乃册祝”。其后纳册、作册、祝册、册命,凡告庙、命官、封建,皆用之。汉因周制,尊太上皇、皇太后,立皇后、皇太子,封建诸侯王,拜免三公,皆用册;郊祀天地,谒告宗庙,封禅泰山,亦用册;至于特拜郡守,述其政绩,亦用册。古者尚质,惟用竹;秦汉则泥金检玉,号为玉册,示其侈也【原注:蔡邕曰:册者,简也。其制长二尺,短者半之。其次一长一短,两编下附。许慎《説文》:册者,符命也,诸侯进受于王者也,象其札一长一短,中有二编之形。《汉书·武帝元狩六年庙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初作册】其于国恤,有哀册、諡册。于是髙文大册,为汉帝制礼文盛矣。后世皆遵用之。制秦更命为制。蔡邕曰:制书,帝者制度之命也。其文曰制。诏,诏书,诏告羣臣有所奏请。尚书令奏之下有司曰制,天子答之曰可。方之于诏,尤有礼文之书也。宣布号令,防革更定则曰诏;谘谋臣下,报答画可则曰制。特有处置,告谕大臣则曰制诏。母后临朝,非所宜称则曰称制。汉制然也。故隋王通推本髙帝、文、景、武、宣、光武、明、章为七制之主。其书曰帝制,言其法制可为后王之则也。制防,汉制举取士之制也。孝文二年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颍隂侯骑贾山上书曰:至言虽诏举贤良,未有制防也。十五年诏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上亲防之。太子家令鼂错对防。其始下制防一篇,而对者举诏册之文,敷陈以对。至孝武世,公孙▯、董仲舒出,充推蔓衍,论列治体,指陈天人之际,极于天命、情性、风俗、教化,三代先秦所未有也。赦者,贷释过误之称。故《易》解传谓君子以赦过宥罪,《虞书》谓“眚灾肆赦”,《吕刑》谓“五刑之疑有赦”,《周礼》司刺有三宥、三赦之灋:一宥曰不识,再宥曰过失,三宥曰遗防;一赦曰幼弱,再赦曰老耄,三赦曰舂愚。皆以其非故怙,终其情可矜也。有罪而特纵释,以为一已之私,而行小恵,失政刑矣。故《春秋》“肆大眚”则讥之。由汉以来,凡胜国克敌则赦,即位、立皇后、太子则赦,郊祀天地则赦,朝享太庙则赦,庆瑞之符则赦,禬禳之私则赦,私一人则特赦,私一州则曲赦。其大赦则并大逆不道、贼弑君亲者皆为除免。一年之间有至再三者,皆乱制也。故吴汉临终劝光武无赦,王符谓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诸葛亮治蜀十二年无赦,孟光责费祎之行赦,皆知治体者也。令説命曰:「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则令者,命之通称也。《周礼天官女史掌王后之内令,则周之后命称令也。秦汉之初,未为天子则称令,既为天子则称诏其后皇后、太子、诸侯、王公之命,皆曰令。凡将帅命于军中,亦曰令。始别于诏命而自为制矣。教蔡邕曰:「诸侯之言,曰教,犹天子之制诏也。凡丞相、三公、诸王、列侯开府置官属者,皆用之。」下记汉魏以来藩府郡守令于其属者用之,以记事为言,自谦之辞,然亦教令之制也。
译《春秋》中说,大祝制作六种辞令,用来沟通上下、亲疏、远近,分别是祠、命、诰、[原文“防”字样疑有讹误]、祷、诔,却没有“诏”。秦始皇最初兼并天下后,更改称号为皇帝,把命令称为“制”,把法令称为“诏”,“诏”“制”这两个名称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汉朝沿用了这一制度,其文书有四种,称为册、制、诏、敕,其中诏最为重要【原注:蔡邕说,册命用于册立皇后、妃嫔、皇太子、诸王、三公;制用于百官、郡守;有所戒告晓谕时用敕;向天下发布告示时用诏】。凡是皇太后临朝听政、垂帘听政,也使用诏。两汉的制诏距离古代不远,还保留着先秦三代的风气。虽然不能像典、谟、诰、誓那样,充分抒写仁义、道德、性命、福祸,并探究礼乐与天人关系的根本,但它的文辞温和雅正、质朴厚重,确实简约而不繁琐,具有诏书的总体体制和润饰君王言辞的作用,含有圣人感化人心、达到天下和平的意旨,没有欺骗世人、蒙蔽百姓的私心。隋代王通说:“诏,大概可以看出君王的志向吧?它体恤百姓周全,施行实用完备;一句话天下就响应,一道命令就不可改变。若不是仁厚、明智、博学通达而且承受上天明命的人,谁能向天下发布诏令呢?”东汉末年逐渐崇尚文辞、讲究事功,魏、晋以后,诏逐渐成为徒具形式的文书。“册”是辞令、命令和记注的总称。古代把文字写在竹简上,一片竹简叫作“简”,把竹简编联起来叫作“册”。事情小、辞句少,一片竹简能够写完,就只称为“简”;事情大、辞句多,一片竹简容纳不下,必须编联许多竹简来书写,就称为“册”。所以史官遇到大事就写在册上,小事只写在简牍上。“册”这个名称最早见于《金縢》,其中说“史官于是写册祝告”。此后,纳册、作册、祝册、册命,凡是告祭宗庙、任命官员、分封建国,都使用册。汉朝沿用周代制度,尊奉太上皇、皇太后,册立皇后、皇太子,分封诸侯王,任免三公,都使用册;祭祀天地、谒见并告祭宗庙、封禅泰山,也使用册;至于特意任命郡守、述说其政绩,也使用册。古代崇尚质朴,只使用竹简;秦、汉则用泥金封检、玉饰封函,称为玉册,以显示奢侈【原注:蔡邕说,册就是简。其规格长二尺,短的为一半;编次是一长一短,下面附有两道编绳。许慎《说文》说,册是符命,是诸侯进见接受君王命令的文书,形状像一长一短的札,中间有两道编绳。】《汉书》记载,武帝元狩六年,在宗庙中册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最初制作册书。国家有丧事时,还有哀册、谥册。因此,高帝、文帝所制定的汉代册书制度,礼仪文辞十分完备盛大。后世都遵循采用这一制度。秦朝把命令改称为“制”。蔡邕说:制书,是帝王关于制度的命令,文书中称为“制”。“诏”是诏书,是向群臣诏告有关奏请之事。尚书令把奏章呈上后,交给有关官署办理,称为“制”;天子答复说“可”。与诏相比,制尤其是讲究礼仪文辞的文书。宣布号令、修改变更和重新制定制度,称为“诏”;向臣下询谋、答复并批准谋划,称为“制”;有特别的处置事项、告诫晓谕大臣,称为“制诏”。太后临朝听政时,如果不适合使用天子的称号,就称为“称制”。汉朝的制度就是这样。因此,隋代王通推究根本,认为高帝、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光武帝、明帝、章帝是七位制书之主。他的书中称“帝制”,是说他们的制度可以作为后世君王的法则。“制策”是汉代通过制策选拔士人的制度[原文“制防”疑为“制策”]。孝文帝二年,下诏举荐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颍阴侯骑贾山上书说:“虽说已经下诏举荐贤良,却还没有发布制策。”孝文帝十五年,下诏令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荐贤良和能够直言极谏的人,皇帝亲自策问他们。太子家令晁错回答策问。开始时只下发一篇制策,而应对者引用诏书、册书的文辞,铺陈敷述来作答。到了孝武帝时期,公孙弘、董仲舒出仕,充实推演并扩展其内容,论述政治体制,指陈天人关系,直至天命、情性、风俗、教化等方面,达到了三代和先秦所没有的程度。“赦”是宽免、释放过错和失误的称谓。所以《易经》解卦的传文说,君子应当赦免过错、宽宥罪行;《虞书》说“灾害造成的过失要大加赦免”;《吕刑》说“五刑之中有疑问的可以赦免”;《周礼》的司刺掌管三种宽宥、三种赦免的法则:第一次宽宥,是因为不知情;第二次宽宥,是因为过失;第三次宽宥,是因为遗忘;第一次赦免,是因为年幼弱小;第二次赦免,是因为年老昏耄;第三次赦免,是因为愚蠢。都是因为这些人不是故意作恶、执意为非,而且从其实际情状看值得怜悯。有罪却特意放纵释放,把它当作对个人的偏私,施行小恩惠,就会破坏政事和刑法。因此,《春秋》记载“赦免重大的过失”时便加以讥刺。自汉代以来,凡是战胜敌国、攻克敌人就赦免;即位、册立皇后或太子就赦免;祭祀天地就赦免;朝拜并享祀太庙就赦免;出现祥瑞征兆就赦免;举行禬禳等私人的祈禳活动也赦免;偏私于一个人就特别赦免,偏私于一个州就曲意赦免。大赦时,连大逆不道以及杀害、弑杀君主和亲属的人,也一并除去罪名、免除刑罚。一年之内有时达到两三次,这些都是扰乱制度的做法。所以吴汉临终时劝光武帝不要大赦,王符说,残害善良百姓最严重的事情,没有比屡次赦免更大的。诸葛亮治理蜀地十二年没有实行大赦,孟光责备费祎实行赦免,这些人都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说命》说:“君王的话就是发布命令;如果不说臣下,便没有可以奉行的命令。”那么“令”就是“命”的通称。《周礼·天官》说,女史掌管王后的内令,这说明周代以后,王后的命令也称为“令”。秦、汉初年,尚未成为天子的人称其命令为令;成为天子以后就称为诏。此后,皇后、太子、诸侯、王公的命令,都称为令。凡将帅在军中发布命令,也称为令。令从此开始同诏、命区别开来,成为一种独立的制度。“教”方面,蔡邕说:“诸侯发布的言语称为教,如同天子发布的制诏。凡是丞相、三公、诸王、列侯开设府署并设置属官的,都使用教。” 以下所说的,是汉、魏以来藩府和郡守向其属下发布命令时使用的文书;它以记事为措辞,是一种自谦的说法,但同样属于教令的制度。
檄者,传布告召之文,自丞相、尚书令、大将军、藩府、州郡皆用之。或以徴兵,或以召吏,或以命官,或以谕不庭,或以讨叛逆,或以诱降附,或以诛僣伪,或以告人民,皆指陈事端,罪状开説,利害晓以逆顺,明其去就。其文峻,其辞切,必警动震竦,撼揺鼓荡,使畏威服罪,然后为至已。其制以木简为之,长一尺二寸,若有急则插以鸟羽,谓之羽檄,取其疾速也,故亦谓之羽书。初,汉髙帝谓「吾以羽檄徴天下兵」,又谓「可传檄而定」,则三代、先秦已自有之,而其文未见也。至孝武遣司马相如责唐防等,始见喻巴蜀一篇,首曰「告巴蜀太守」,终曰「咸谕陛下意,毋忽」,葢古制然也【原注:《汉书》相如为郎数嵗,会唐防使畧通夜郎▯中,徴▯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转漕万余人,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巴蜀人大恐,上闻之,乃遣相如责唐蒙等,因谕告巴蜀人以非上之意也】至三国之际,益尚事辞,其制愈备矣。疏者,疏通其意,达之于上也。凡政有所未便,事有所未当,寃枉有所未信,壅蔽有所未达,臣下为之论列奏上,则用之,亦三代先秦之故。有至汉髙帝五年,诛项羽东城,诸侯王皆上疏请尊汉王为皇帝,疏之名始见。其后臣下徃徃上疏,同夫书矣。表者,敷陈着见之称,有所未明,表而着之也。书谓“光被四表”,则自内而被于外也。师表万民,则自上而形于下也。传谓“言不闻于表着之位”,则陈设之次也。礼谓“立八尺之表”,则标凖之则也。其名则同,其义各异,未特以名篇而谓之文也。司马迁作《史记》,始为诸侯六国诸年表,特列序其兴灭之年,亦未为臣子之文也。其后渐见于二汉、魏、晋之际,其首曰“臣某言”,遂论列其事,其终则曰“谨奏表以闻”,义同书疏,而体制异矣【原注:李善曰:表者,明也,标也。如物之标表,言标着事序,使之明白,以晓主上,得尽其忠曰表。三王以前谓之敷奏,故《尚书》谓“敷奏以言”是也。至秦并天下,改为表,总有四品:一曰章,谢恩曰章;二曰表,陈事曰表;三曰奏,劾騐政事曰奏;四曰駮,推覆平论有异事进之曰駮。六国及秦、汉兼谓之上书。行此五事,至汉、魏以来,都曰表。进之天子称表,进诸侯称上疏。魏以前,天子亦得上疏】封事,汉制,表、书皆啓封,其言宻事,则皂囊重封,谓之封事,其文亦书疏也。奏,凡进言于君,皆曰奏。书,谓敷奏以言是也。汉世凡劾騐政事,特有奏,请乃特作奏。其文亦书疏也。议商▯可否之文,论定而议未定,论略而议详也。故庄周谓:“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三代以来,议事以制,政乃不迷。故《周官》有八议: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賔【原注:《周礼》小司寇以八辟丽邦法附刑罚,一曰议亲之辟,二曰议故之辟,三曰议贤之辟,四曰议能之辟,五曰议功之辟,六曰议贵之辟,七曰议勤之辟,八曰议賔之辟】秦有丞相议、廷尉议、博士议【原注:皆特受诏奏议也】汉兴有廷议【原注:于殿廷之间议于天子前也】集议【原注:会集百官而议之也】百官杂议【原注:下百官令相杂而议也】下公卿议【原注:特下三公九卿议之也】故和亲有议【原注:《汉书》武帝建元六年,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其议,大行王恢议勿许,兴兵撃之;韩安国议不如和亲,羣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封禅有议【原注:元鼎六年,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盐鐡有议【原注:昭帝元始六年,诏有司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对愿罢盐铁酒▯均输官,毋与天下争利;桑▯羊以为不可废,于是盐铁之议起焉】废立有议【原注:昌邑王既立,淫戏无度,大将军霍光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尊号有议【原注:哀帝即位,郎中令冷褒等奏言:“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皆不宜复引藩国之名以冠大号”,上下其议,羣下多顺指言,母以子贵,宜立尊号以厚孝道】郊庙有议【原注:成帝时,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奏言:“甘泉泰畤、河东后土之祠宜可徙置长安,合于古帝王”,愿与羣臣议定,奏可;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等八人议以为不当徙,右将军王商等五十人以为当从衡等议,于是衡、谭奏于长安定南北郊为万世基,天子从之。孔光、何武奏迭毁之次,当以时。定请与羣臣杂议,光禄勲彭宣等五十三人皆以为孝武皇帝亲尽宜毁。中垒校尉刘歆议曰:「礼,天子七庙者,其正法数可常数者也。
译“檄”是传布告知、征召使用的文书,丞相、尚书令、大将军、藩府、州郡都可以使用。有的用来征发军队,有的用来召集官吏,有的用来任命官员,有的用来晓谕不来朝廷的人,有的用来讨伐叛逆,有的用来诱导投降归附,有的用来诛讨僭越伪立者,有的用来告知百姓;都要指明事情的缘由,陈述罪状,说明利害,晓谕逆顺关系,明确表明应当离去还是归附。它的体势严峻,言辞激切,必须使人警醒、震动、恐惧,撼动人心,鼓舞荡涤,使人畏惧威势、服罪,然后才算达到檄文的极致。檄文的制度,是用木简制成,长一尺二寸;如果事情紧急,就在简上插入鸟羽,称为“羽檄”,取其传递迅速之意,所以也称为“羽书”。起初,汉高帝说:“我用羽檄征发天下军队。”又说:“可以传布檄文就使天下安定。”可见三代、先秦时已经有这种文书,只是它的具体文辞没有流传下来。到孝武帝派司马相如责备唐蒙等人时,才出现《喻巴蜀》一篇,开头说“告知巴蜀太守”,结尾说“把陛下的意旨全部晓谕清楚,不要忽视”,大概古代制度就是这样【原注:《汉书》说,司马相如任郎官数年,适逢唐蒙出使,略通夜郎中道,征发巴蜀官吏士卒一千人,郡中又多次征发转运漕粮的人一万多人,按照军事行动的法规诛杀他们的首领,巴蜀人非常恐慌。皇帝听说后,就派司马相如责备唐蒙等人,并借此晓谕巴蜀人,说明这不是皇帝的意思】。到了三国时期,更加崇尚讲究文辞,檄文的制度也更加完备。“疏”是疏通自己的意思,把它传达给上级。凡是政事有不便之处,事情有不恰当之处,冤屈尚未得到信察,受到阻塞蒙蔽而尚未上达,臣下就为此分条论述并上奏,这也是三代、先秦以来的旧制。到汉高帝五年,项羽在东城被诛杀,诸侯王都上疏请求尊奉汉王为皇帝,“疏”这个名称才开始见于记载。此后臣下常常上疏,渐渐同“书”相同了。“表”是铺陈陈述、使事情显明的称谓;有些事情尚未明白,就把它表明并显现出来。尚书说“光辉遍及四方”,是说由内向外扩展;说“成为万民的师表”,是说由上向下树立典范;传文说“言语没有在显著的职位上被听见”,是说陈列、设置的次序;礼书说“树立八尺高的表”,是说作为标志和准则。名称虽然相同,意义却各不相同,并不是一开始就以“表”为篇名、称为文书。司马迁作《史记》,开始编写诸侯、六国各自的年代表,专门排列叙述它们兴亡的年份,也还不是臣子上呈的文书。此后逐渐见于两汉、魏、晋之际,开头称“臣某言”,于是分条论述事情,结尾称“谨奏表以闻”,内容同于书、疏,但体制不同【原注:李善说,表就是明、标,像物体的标志一样,标明事情的次序,使它明白,以便让君主知晓,使臣下能够尽到忠诚,这叫作表。三王以前称为敷奏,所以《尚书》说“敷奏以言”。到秦朝兼并天下后,改称为表,总共有四类:第一类是章,谢恩用章;第二类是表,陈述事情用表;第三类是奏,弹劾、考核政事用奏;第四类是驳,对事情进行推究复核、秉持公正评论,遇到不同意见就进呈,称为驳。】六国以及秦、汉时期,都兼称为“上书”。实行这五种文书,到汉、魏以来统称为“表”。进呈给天子称为表,进呈给诸侯称为上疏。魏代以前,天子也可以上疏。“封事”是汉代的制度。表、书都要启封;如果所说的是秘密事务,就装入黑色袋子并加重封,称为“封事”,其文字形式也属于书、疏。“奏”是凡向君主进言,都称为奏。《尚书》所说“用言语铺陈上奏”,就是这个意思。汉代凡是弹劾、考核政事,专门使用奏;有所请求时,也特别写作奏。它的文字形式同样属于书、疏。“议”是商量、权衡事情可不可行的文书;“论”是议论后作出结论而“议”尚未定论,论述较为简略而议论较为详尽。所以庄周说:“六合之内,圣人只作论而不作议。”三代以来,按照议论来裁制定制,政事才不会迷乱。因此《周官》有八种议: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原注:《周礼·小司寇》以八辟附合邦国法律、施用刑罚:一是议亲之辟,二是议故之辟,三是议贤之辟,四是议能之辟,五是议功之辟,六是议贵之辟,七是议勤之辟,八是议宾之辟】。秦朝有丞相议、廷尉议、博士议【原注:都是特意接受诏令而上奏议论】。汉朝兴起后,有廷议【原注:在殿廷之间、天子面前进行议论】、集议【原注:召集百官来议论】、百官杂议【原注:下令百官共同议论】、下公卿议【原注:特意下令三公九卿议论】。所以,和亲有议【原注:《汉书》记载,汉武帝建元六年,匈奴来请求和亲,天子把这件事交付群臣议论。大行王恢主张不要答应,应当发兵攻打;韩安国主张不如和亲,参与议论的群臣大多依附韩安国,于是皇上答应和亲】;封禅有议【原注:元鼎六年,皇帝同公卿、诸生议论封禅】;盐铁有议【原注:昭帝元始六年,下诏令有关官员询问各郡国推举的贤良文学,了解百姓疾苦以及教化的要点;众人都回答希望废止盐、铁、酒、均输等官营事业,不要同天下百姓争利。】桑弘羊认为不能废除,于是盐铁之议由此兴起】;废立有废立之议【原注:昌邑王即位后,淫乱嬉戏没有节制,大将军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集会议论】;尊号有尊号之议【原注:哀帝即位,郎中令冷褒等上奏说:“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都不应再把藩国的名称加在尊号之前。”皇帝把此事交给群臣议论,群臣大多迎合皇帝旨意,说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应当为她们建立尊号,以厚重孝道】;郊庙有郊庙之议【原注:成帝时,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上奏说:“甘泉泰畤、河东后土的祠庙,应当迁置到长安,合于古代帝王制度。”他们请求同群臣议定,皇帝批准。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等八人议论,认为不应迁徙;右将军王商等五十人认为应当听从匡衡等人的议议。于是匡衡、张谭上奏,在长安确定南郊、北郊,作为万世的根基,天子听从了。孔光、何武上奏说应按次序毁去宗庙,且应及时办理。皇帝令群臣杂议,光禄勋彭宣等五十三人都认为孝武皇帝亲尽,应该毁去。中垒校尉刘歆议论说:“按照礼制,天子七庙,是正当制度中可以固定计算的数目。
宗不在此数中变也。茍有功徳,则宗之,不可预为设数。孝武皇帝功烈如彼,不宜毁。」上从歆议】击珠厓有议【原注:元帝时珠厓诸县反叛,连年不定,上谋于羣臣,欲大发军。待诏贾捐之议以为不宜击,遂从捐之议,罢击珠厓】然而三代之议有言而无书,二汉之议既许其言,又各为书以上其议。其言不易而得失可考。天子称制决可而后下其议,公卿奉行之。天子不敢奋其私智,大臣不敢进其私言,一以公议纲纪天下,而四百年无二志。汉政之几于三代者也。牋亦表▯也。僚属于皇太子、诸侯王用之,方之于表,首尾称姓名而不称臣。启亦牋表▯也,有所咨问、庆贺、干请,则上启事于天子,则称「臣某啓」,乃入事末则曰「谨奉啓事以闻」,非天子则皆曰「某啓」而已。状者,敷奏情状,列上事宜,犹表之为标,着疏之为条达也。自天子省府上下,皆得用之。其辞质,其事详,公文之通称,疏之次也。奏记,汉魏以来,凡有司言事于上官者,谓之奏记。避尊逺嫌,以记事为言也。故省司、藩府、将帅置官属者,皆有记室掌书记之官焉。弹章,有司举劾奏上治罪之文也。秦汉以来,有御史大夫、中丞、侍御史之官,如周之大小司冦,纠诘奸慝,奋厉风宪。自天子、大臣、百官、羣司,凡有过恶,皆得举正。有所弹劾,则冠豸冠,簮白笔,对仗读弹文。弹者,击其罪而必中;章者,暴其恶而无隠。亦几于三代之良法也。露布,古之捷书也。凡声罪致讨,有所克捷,列其功状,书之于帛,露见布告,故谓之露布,又谓之露版。尤尚辞之文也。连珠,孝章命班固、傅毅作,一事未已,又列一事,骈辞相连,体如贯珠,故谓之连珠,亦奏议之体也。诗诗经》三百篇,雅亡于幽厉,风亡于桓庄,歴战国先秦,祗有诗之名,而非先王之诗矣。本然之声音鬰湮,喷薄变而为杂体,为骚赋,为古诗,为乐府,歌行,吟謡,篇引,辞曲,琴操,长句,杂言,其体制不可胜穷矣。骚,古所无有。楚屈原始为之。司马迁曰:楚懐王信上官大夫之谗,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聼之不聪也,谗謟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其托物引喻,爱君忧国,变风变雅之流。其辞虽怨怼激发,几于愤悱跌宕怪神,而▯夫巫觋。要之,出于忠而止于义。凡二十五首。其弟子宋玉、景差相继而作。及汉贾谊、庄忌等复为之。大抵皆祖原,以其体制创于楚,谓之《楚辞》。以《离骚》一篇防意深逺,可以继《诗经》之后,特称为经。自《九歌》、《天问》及诸人之作,皆谓之传云。赋诗有六义,二曰赋,排比铺陈之体也。如曰:“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之▯”是也。其体杂见于风雅颂之间,而不特名篇。至屈原作《离骚》,谓之赋;宋玉乃作《髙唐风赋》。荀卿、贾谊、司马相如等相与倡和,拓大缀缉,崒然为辞章之冠,兼诗骚之制,为文士杰作。至魏晋极矣。古诗自陈灵公讫周之亡,歴战国秦汉及髙恵文景之世,逾五百年,骚赋之外,诗遂无闻。孝武时,李陵苏武相与赠答,始为五言,号称古诗。歴汉三百余年,絶无仅有。建安间,篇什始盛,为汉魏正体,然亦非三代之诗也。乐府,周官大司乐乃其职也。六代之乐皆有乐歌,自雅颂外,不见其文。汉初乐府令掌乐舞,有房中安世等歌,始见其辞【原注:汉书房中祠乐,髙祖唐山夫人所作也。孝恵二年,使乐府令夏侯寛备其箫管,更名曰安世乐。安世房中歌十七章】至孝武立乐府,采诗夜诵【原注:汉书武帝新定郊祀之礼,乃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顔师古曰:采诗依古遒人徇路,采取百姓诵謡,以知政教得失也。夜诵者,其言词或秘不可宣露,故于夜中歌诵】定郊祀祠太一,作十九章之歌,章各有名,曰练时日,帝临青阳,朱明西颢,▯防惟防,元天地,日出入。
译宗庙不在这个固定数目之内,是可以变通的。如果有功德,就尊为宗,不可预先规定数目。孝武皇帝的功业如此,不应毁去。”皇帝听从了刘歆的意见】;攻打珠厓有攻打珠厓之议【原注:元帝时,珠厓各县反叛,多年不能平定。皇帝同群臣谋议,想大举发兵。待诏贾捐之议论认为不应攻打,于是皇帝听从贾捐之的意见,停止攻打珠厓】。不过,三代的议论只有言语而没有书面记录;两汉的议论既允许群臣发言,又各自写成文书上报议论结果。这样言辞不会改变,事情的得失也可以考察。天子用制诏决定是否可行,然后把议题交付群臣议论,公卿奉行其决定。天子不敢逞一己私智,大臣不敢进献私意,一律以公共议论作为纲纪来治理天下,四百年间没有两种不同的意见。汉代政治接近三代的地方,就在这里。笺也属于表的类别。属官对皇太子、诸侯王使用笺;同表相比,开头和结尾都称自己的姓名,不称臣。“启”也属于笺、表一类。有所咨询、问候、庆贺或请求,就向天子上启事,称“臣某启”;在所陈事项末尾称“谨奉启事以闻”。如果对象不是天子,就只称“某启”。“状”是铺陈事情的情状,分列上报应办事项;它如同表是为了标明事情,疏是为了分条疏通。自天子的机构到各级官府上下,都可以使用。它的言辞质朴,叙事详细,是公文的通称,次于疏。“奏记”是汉魏以来各主管官员向上级陈述事务所用的名称。为了避开尊者、远离嫌疑,所以称为记事。因此尚书省官署、藩府、将帅凡设置属官的,都有掌管文书、记录事务的记室或掌书记之官。“弹章”是有关官署举发、弹劾罪行并上奏请求治罪的文章。秦汉以来,设置御史大夫、中丞、侍御史等官,像周代的大司寇、小司寇一样,纠察诘问奸恶,振作并严明监察法度。从天子、大臣、百官到各个官署,凡有过失罪恶,都可以举发纠正。进行弹劾时,戴獬豸冠,簪白笔,面对朝廷仪仗宣读弹劾文书。“弹”是击打罪行,务求必中;“章”是揭露恶行,不加隐瞒。这也近似三代的良好制度。露布,是古代的捷报。凡是声讨罪行、发兵征伐而取得胜利的,就列举功劳和战况,写在帛上,公开展示、发布,所以称为“露布”,又称“露版”。这种文体尤其重视辞藻文采。连珠,是孝章帝命班固、傅毅创作的文体。一件事还没有说完,又列举另一件事,用对偶的辞句相互连接,体制像串联的珠子,所以称为“连珠”,也是奏议的一种体式。诗。《诗经》的三百篇,雅诗亡佚于幽王、厉王时期,风诗亡佚于桓王、庄王时期。经历战国和先秦,只有“诗”的名称,却已经不是先王时代的诗了。原本自然的声音郁积湮没,喷涌变化而成为各种杂体,有骚、赋、古诗、乐府、歌行、吟谣、篇、引、辞、曲、琴操、长句、杂言等,体制多得数不尽。骚,是古代原本没有的文体,楚国屈原首先创作了它。司马迁说:楚怀王听信上官大夫的谗言,愤怒地疏远屈平。屈平痛恨楚王听辨不明,谗言阿谀蒙蔽了他的明察,邪曲之人危害公正,正直之士不能被容纳,因此忧愁深思,创作了《离骚》。“离骚”,就像是遭遇忧患。它寄托于事物、借助比喻,表达爱君忧国之情,是《国风》《大雅》《小雅》变体一类的作品。它的文辞虽然怨愤激越,几乎达到愤懑难言、跌宕诡奇、谈论鬼神的程度,类似巫师所作的作品,但总的说来,出于忠诚而止于义理。共二十五篇。屈原的弟子宋玉、景差相继创作,到了汉代,贾谊、庄忌等又创作了这种文体。大体都以屈原为宗师,因为这种体制创始于楚国,所以称为《楚辞》。由于《离骚》一篇旨意深远,可以接续《诗经》,所以特意称为“经”。自《九歌》《天问》以及其他人的作品,都称为“传”。赋是诗的六义之一,第二就是赋,是排比铺陈的体式。例如:“手像柔嫩的茅芽,皮肤像凝结的脂膏,颈项像天牛幼虫,牙齿像葫芦籽,额头像蝉额,眉毛像蛾眉;是齐侯的女儿、卫侯的妻子、太子的妹妹、邢侯的小姨”这一类就是。它的体式杂见于《风》《雅》《颂》之间,并没有专门以“赋”命名的篇章。到屈原创作《离骚》,才称为赋;宋玉于是创作《高唐赋》。荀卿、贾谊、司马相如等相互倡和,扩展、增饰、编缀,卓然成为辞章中的冠冕,兼具诗和骚的体制,是文士中的杰作。到魏晋时期,这种文体达到极盛。古诗从陈灵公时期直到周朝灭亡,经历战国、秦、汉以及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时期,五百多年间,除骚和赋之外,诗几乎没有流传。孝武帝时,李陵、苏武相互赠答,开始创作五言诗,号称“古诗”。经历汉朝三百多年,五言古诗绝无仅有。建安年间,诗篇才开始兴盛,成为汉魏的正体,但也不是夏、商、周三代的诗。乐府,本是周官中大司乐的职掌。六代的音乐都有乐歌,除了《雅》《颂》之外,看不到它们的文字。汉初,乐府令掌管乐舞,有《房中》《安世》等歌,才开始见到歌词。【原注:据《汉书》,《房中祠乐》是高祖时唐山夫人所作。孝惠帝二年,命乐府令夏侯宽备置箫管,改名为《安世乐》。《安世房中歌》共十七章。】孝武帝设置乐府以后,采集诗歌,夜间诵读。【原注:据《汉书》,武帝重新制定郊祀礼仪,于是设置乐府,采集诗歌,夜间诵读,其中有赵、代、秦、楚的歌谣;任命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又多次举荐司马相如等几十人创作诗赋,大略讨论律吕以配合八音。颜师古说:采诗,是依照古代遒人巡行道路的做法,采集百姓诵唱的歌谣,以了解政教的得失。所谓夜诵,是因为歌词有的属于秘密,不可公开宣露,所以在夜间歌唱诵读。】确定郊祀太一神的祭祀仪式,创作十九章乐歌,每章各有名称,叫作《练时日》《帝临青阳》《朱明》《西颢》《玄冥》《惟泰元》《天地》《日出入》。
又继以诸事名章,曰天马【原注:元狩三年马生渥洼中作太初四年诛宛王获宛马作】天门,景星,斋房【原注:元鼎五年得鼎汾隂作,元封二年芝生甘泉斋房作】后皇华,▯▯,五神朝,陇首【原注:元狩元年行幸雍获白麟作】象载瑜【原注:太始三年行幸东海获赤鴈作】赤蛟及宣房,柏梁等作,皆有其辞,而乐府始盛。其后杂体歌行吟謡,皆为乐府新声别调,不可胜穷矣。歌与诗同,皆古有之,作为篇章而歌之尔。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説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于是有咏歌、啸歌、悲歌、怨歌、长歌、短歌,各以其声为体。诗三百篇皆是也。及诗之亡,战国秦汉之际,徃徃为歌。乐府以来,篇章遂盛,与诗别而自为制矣。行亦歌诗之流,三代先秦未之见也。乐府以来,徃徃以行称,又与歌并称,歌行也。歌以咏其志,行以行其志尔。其特称行如《饮马长城窟行》《苦寒行》《善哉行》等是也。与歌并称者,如《伤歌行》《燕歌行》《长歌行》《短歌行》《怨歌行》等是也。吟亦歌▯也。歌者,▯▯其声而咏其辞也。吟者,掩抑其声而味其言也。歌浅而吟深,故曰吟咏情性,以风其上。三代先秦有其名而无其文。乐府有《白头吟》《梁甫吟》《东武吟》,始自为篇题矣。謡亦歌▯也,逺而言之,缓而不切。尔诗曰:「我歌且謡」,则歌切而謡缓也。如风謡、童謡,自古有之,皆自成章,而《诗经不録。乐府以来始自为篇题如箜篌謡等是也。篇,古者编竹为书凡成章者自为一篇,故谓之篇,特文籍次第之名,未特命题为文也。乐府以来始以名题如《美女萹》、《白马篇》、《名都篇》等是也。引,亦歌▯也。歌之为言,长言之也。引则引而信之,又长矣。乐府以来,始有之,如《箜篌引》等是也。辞,凡言成文,谓之辞。故《易》有繇辞、彖辞、爻辞、系辞,书谓之两辞,传谓之文辞,皆成文之言也。然未命题为文。汉孝武始为《秋风辞》,乐府有《王明君辞》,亦自名篇矣。曲者,其音曲折也。季札观乐,谓直而不倨,曲而不屈;师乙谓曲如折,句中钩,皆其意也。汉立乐府,始以曲名乐章,又特以名篇为歌曲矣。琴操,古有雅琴颂,琴故诗三百篇,孔子皆▯歌之,则古之歌诗皆琴曲也。谓之操者,《风俗通》曰:「凡琴曲忧愁而作,命之曰操,言困阨穷廹,犹不失其操也。」古操有十二首:拘幽,文王作;越裳,岐山,周公作;履霜,尹吉甫子伯竒作;将归,猗兰,▯山,孔子作;残形,曽子作;雉朝飞,牧犊子作;别鹄,商陵穆子作;水仙,懐陵,伯牙作。皆有其辞,亦歌诗之体也。后世凡制琴曲,皆为之辞矣。长句杂言,古之为诗也。其章句不繋短长,期于意尽辞止,音韵顺适而已。故有三言者,《江有汜》是也。有四言者,《关关雎鸠》是也。有五言者,《投我以木瓜》是也。有六言者,《曷月予还归哉》是也。有七言者,《送我乎淇之上矣》是也。有八言者,《十月蟋蟀入我牀下》是也。其为章则或三四相间,或五七相错,不拘其字数章句,而其变无穷,所以为诗之经也。汉初专尚四言,至苏、李专为五言。孝武为《秋风》《柏梁》等辞,则专为七言。自张衡《四愁》而下,号七言为长句。建安以来,号四五言为古诗。其余自乐府歌謡外,三四六七相杂成章者,则谓之杂言。诗之体制,至是极矣。春秋春秋诗书,皆王者之迹,唐虞三代之史也。孔子修经,乃别辞命为书,乐歌为诗,政事为春秋,以为大典大法,然后为经,而非史矣。凡后世述事功,纪政绩,载竹帛,刋金石,皆春秋之余,无笔削之法,祗为篇题记注之文,则自为史,而非经矣。国史书契以来,即有史。至周而有太史、小史、内史、外史、左史、右史、太师、太祝之官,自王朝列国皆有之。其书法,大抵皆编年,大事书之于防,小事简牍而已。至孔子作《春秋》,笔削其事而略其辞,亦皆编年,具四时以首事。晋太康中得竹书,有《纪年》十二篇,则古法也。左氏为《春秋》作传,杂以事辞,亦皆编年。其余则别为《国语》,歴战国讫秦,凡诸史书有《五帝徳帝系》、《春秋厯谱牒》、《世本》、《战国防铎氏》、《防虞氏》、《春秋》而吕不韦者,上观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国时事,为《八覧六论》、《十二纪》,为《吕氏春秋》,始错综诸家,变古编年法。至司马迁因《吕氏春秋》法,推本《诗》、《书》,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防述汉、楚《春秋》,上记轩辕,下讫天汉,着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谓之《史记》。
译又接着以各种事情命名篇章,称为《天马》【原注:元狩三年,马在渥洼水中出生,因而创作;太初四年,诛杀宛王、获得大宛马,因而创作。】《天门》《景星》《斋房》【原注:元鼎五年在汾阴获得鼎,因而创作;元封二年芝草生于甘泉斋房,因而创作。】《后皇华》《▯▯》《五神朝》《陇首》【原注:元狩元年巡幸雍地,获得白麟,因而创作。】《象载瑜》【原注:太始三年巡幸东海,获得赤雁,因而创作。】《赤蛟》《宣房》《柏梁》等作品,都有歌词,乐府于是开始兴盛。此后各种杂体的歌、行、吟、谣,都是乐府的新声别调,多得数不尽。歌和诗相同,都是古已有之,只是创作篇章来歌唱罢了。所以“歌”的意思,就是把话说得长一些;光说还不够,所以用长声说;长声说还不够,所以发出嗟叹,于是有咏歌、啸歌、悲歌、怨歌、长歌、短歌,各自以声音作为体式。《诗经》三百篇都是这样。到了诗亡佚以后,战国、秦、汉之际,往往创作歌。自乐府以来,篇章于是兴盛起来,同诗分开而自成一种体制。“行”也是歌诗一类,三代和先秦时期还没有这种名称。自乐府以来,往往以“行”命名,又常与“歌”并称为“歌行”。歌,是咏唱自己的志向;行,是推行自己的志向罢了。专称为“行”的,如《饮马长城窟行》《苦寒行》《善哉行》等。与“歌”并称的,如《伤歌行》《燕歌行》《长歌行》《短歌行》《怨歌行》等。“吟”也是歌的一类。歌,是放开声音来咏唱文辞;吟,是压低声音来体味言语。歌表达浅显,吟表达深沉,所以说“吟咏情性,以风其上”,即吟咏人的性情,用来讽谏上者。三代、先秦已有“吟”这个名称,却没有留下作品。乐府中有《白头吟》《梁甫吟》《东武吟》,从这时才开始成为独立的篇题。“谣”也是歌的一类,传达得较远,舒缓而不急切。《诗经》说“我歌且谣”,就是说歌声急切而谣声舒缓。像风谣、童谣,自古就有,都是独立成章的作品,但《诗经》没有收录。自乐府以来,才开始作为篇题,如《箜篌谣》等。“篇”,古人编联竹简作为书籍,凡是成章的就自成一篇,所以称为篇;它本来只是文籍次第的名称,并不是专门命名为文。自乐府以来,才开始用它作为篇名,如《美女篇》《白马篇》《名都篇》等。“引”也是歌的一类。“歌”的意思,是把话说得长一些;“引”则是牵引、延长它,使声音更加悠长。自乐府以来才出现这种名称,如《箜篌引》等。凡是语言形成文章,都称为“辞”。所以《易》中有繇辞、彖辞、爻辞、系辞,《尚书》中称为“二辞”,传中称为“文辞”,都是形成文章的语言,但还没有专门命名为文。汉孝武帝开始创作《秋风辞》,乐府中有《王明君辞》,也开始自行命名为篇。“曲”,是指声音曲折。季札观乐时说,直而不傲慢,曲而不屈服;师乙说,曲调像折转,句中有钩,这些说的都是这个意思。汉代设立乐府以后,才开始以“曲”命名乐章,又特别以曲名命名篇章,作为歌曲。琴操,古代有《雅琴颂》。孔子把《诗经》三百篇都用琴弦伴奏歌唱,可见古代的歌诗都是琴曲。称为“操”,《风俗通》说:“凡是因忧愁而创作的琴曲,命名为操,是说人在困厄穷迫之中,仍然不失去自己的操守。”古代的琴操有十二首:《拘幽》,文王所作;《越裳》《岐山》,周公所作;《履霜》,尹吉甫的儿子伯奇所作;《将归》《猗兰》《龟山》,孔子所作;《残形》,曾子所作;《雉朝飞》,牧犊子所作;《别鹄》,商陵穆子所作;《水仙》《怀陵》,伯牙所作。这些作品都有歌词,也是歌诗的一种体式。后世凡是创作琴曲,都为它配作歌词。长句、杂言,是古代作诗的形式。它的章句不拘泥于长短,只求意思表达完毕、文辞停止,音韵顺畅协调罢了。所以有三言诗,《江有汜》就是;有四言诗,《关关雎鸠》就是;有五言诗,《投我以木瓜》就是;有六言诗,《曷月予还归哉》就是;有七言诗,《送我乎淇之上矣》就是;有八言诗,《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就是。诗章中有的三言、四言相间,有的五言、七言交错,不拘泥于每章句子的字数,因此变化无穷,这就是诗的常法。汉初专门崇尚四言诗,到苏武、李陵时专门创作五言诗。孝武帝创作《秋风辞》《柏梁辞》等,专门采用七言。自张衡《四愁诗》以下,七言被称为长句。建安以来,四言、五言诗被称为古诗。其余除乐府、歌谣以外,三言、四言、六言、七言杂糅成章的,就称为杂言。诗的体制到此达到了极致。春秋。《春秋》以及诗、书,都是王者的事迹,是唐、虞、三代的史书。孔子整理经书,于是把辞命另称为书,把乐歌称为诗,把政事称为《春秋》,认为它们是重大的典籍和法则;这样以后才称为经,而不再是史。后世凡是叙述事功、记录政绩,载在竹帛、刻在金石上的,都是《春秋》的遗意;但没有孔子删削裁定的法则,只是作为篇题、记录、注释的文字,就自成史书,而不是经书。自从有了国史、书契以来,就有史书。到了周代,有太史、小史、内史、外史、左史、右史、太师、太祝等官职,从王朝到诸侯国都有。它们的记事方法,大体都是编年体:大事写在版上,小事写在简牍上罢了。到孔子作《春秋》,删削取舍其中的事情而简略其文辞,也都是编年体,并具列四时作为每件事的开头。晋太康年间发现竹书,其中有《纪年》十二篇,这就是古代的体例。左氏为《春秋》作传,杂以事迹和文辞,也都是编年体。其余另有《国语》。从战国到秦代,各种史书有《五帝德》《帝系》《春秋历谱牒》《世本》《战国策》《铎氏》《虞氏》《春秋》以及吕不韦所作的书。【“战国防铎氏”“防虞氏”等处疑有讹脱,原文含义不完整。】吕不韦向上考察古代,删取、辑录《春秋》,汇集六国时期的史事,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称为《吕氏春秋》,开始错综汇集各家,改变了古代编年体的方法。到司马迁时,沿用《吕氏春秋》的体例,推溯《诗》《书》的源流,以《左氏》《国语》为依据,采集《世本》《战国策》以及汉、楚的《春秋》,上记轩辕,下至天汉,撰成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称为《史记》。
有序有论,有自序,有序传,驰骋上下数千载,分散数十百家,其体甚大,六经以来所未有也。其后班固因迁之制,断自汉元,迄于王莽,作《西京书》,缜宻精覈,法制益偹。迁之书始于父谈,而成于迁;固之书始于父彪,而成于固。其事则身所闻见,其▯凡起例皆出家学,于是卓然为宗匠。后世国史之制,皆本乎是矣。碑者,褒述功烈,夸示天下后世,自期于不朽之文也。夫史官记注,谓之实録,不虚美,不隠恶,功过并载,至其殊勲异烈,各当其时,书旂常,着钟鼎,昭示后世,传之子孙,则义存劝戒,非直为称美也。故圣徳之帝,莫如尧舜;功烈之王,莫如禹汤;勲在王室,莫如伊周;教垂万世,莫如孔孟;而无颂功述徳之文,谓之碑者。按《祭义》:“祭之日,君牵牲,穆答君,卿大夫序从,既入庙门,丽于碑。”杂记谓衅庙之制,宰夫北靣于碑,南东上。《防大记》谓君葬用輴,四綍二碑;大夫葬用輴,二綍二碑,皆植石如柱,凿孔于端,以系牲系棺尔。碑者,悲也。丽牲之际,覩其宗庙,悲其亲之亡也;系棺之际,覩其封瘗,悲其亲之不复见也。以是名石,故谓之碑。碑之名昉此。祭则或书年月,塟则或书姓名,非特为文而颂徳纪功也。始皇并天下,丞相斯以善书能文献谀导侈,毎巡幸,辄从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颂功业,刻石颂功,始此。于是封泰山,至山颠,立石颂徳;南登琅邪,作琅邪台,立石颂徳,以明得意;登之罘,刻石颂功;上防稽,刻石颂徳。谀辞诬文,増秽名山,几遍天下。汉兴以来,自天子、三公、九卿、将相、郡国守相、师儒、博士、太学诸生、处士、烈女、义夫、节妇,凡异政茂行,皆着文刻石,丽牲之碑,则渐为宗庙、神庙、家庙等制;县棺之碑,则渐为神道、墓表、墓志等制。其碑犹存古制,凿孔其端。东汉之季,其文益盛,故汉碑多见阳嘉、元嘉之间【原注:阳嘉,顺帝年;元嘉,桓帝年】崔蔡之作,灵帝时至,书六经为三体,刻之石碑。钟繇、梁鹄相继而出。曹丕之簒,大书深刻于受禅坛,而丰碑数丈。汉碑至是极矣。然而先秦二汉,文辞简质,其事则凡而不目,铭诗尤为髙古。魏晋而下,谀臣媚子,夸吏侈孙,匿其暴露杂秽之过,扬其纎悉溢美之功。为之文者,褒大称推,立论序述,则体夫诗书史汉之序述其事业则备夫春秋纪传之法,其终篇铭诗,则用夫雅颂箴賛之体,或磨宏崖,或坠深渊,或配诸海岳之灵,或并诸滛昏之▯,矫诬之▯,葢不可胜言矣。墓碑,墓前之道,神游之道也。碑于是则谓之神道碑。古之葬者,墓而不坟,因留县棺之石,表其墓之所在,谓不可弗识也。其后既封为坟,仍立石为表,王与诸侯遂为石阙,而楚谓之窒皇。汉以来,王公大臣亦有阙,仍立石表,石仪天禄、辟邪之▯,谓之坟皇。其勒文于表者,谓之墓表,表着也,着其人之事也。勒文墓侧,不当神道,制小,文约,谓之墓铭,铭名也,着其人之名也。其制又小,其文又约,谓之墓碣,碣揭也,揭扬其行也。勒文于石,纳之圹中,谓之墓志,又谓之墓志铭,志其人之事于墓中也。皆有序、有事、有诗,碑之制也。诔者,哀死而累其行,以定諡之文也。自周有之。按《周官》大师,大丧帅瞽而廞作匶【原注:与柩同】諡。郑▯谓廞陈也,以瞽史知天道,使共其事。言王之诔諡成于天道也。太祝作六辞,六曰诔。大史大丧遣之日,读诔。小史卿大夫之丧,赐諡,读诔。葢天子之諡至尊之行,非臣子所敢议,故使瞽史以天道累其行而为诔,以定諡。其诸侯卿大夫皆有司称王命録其行以为诔,以定諡。及其遣则赐諡,读诔。故记曰:少不诔,长卑不诔尊,惟天子称天以诔之。然不见其全文,惟《左氏传》于孔子卒见哀公诔一章,不累其行,特哀之之辞也。汉以来,天子有諡册,王公大臣则太常有諡议。魏晋而下,始有诔文,有序、有事,盛为辞章,勒石于墓,亦与碑等矣。铭者,名也。着于文辞,刻之金石,表见其名也。由器物,则因以示戒;由义理,则因以垂训;由事业,则因以昭徳扬雄谓:“铭哉,铭哉!有意于慎也。”故黄帝命孔甲书盘盂中以为戒法,而禹有谗鼎之铭,汤有盘铭。至周而门、屏、阶、席、冠、冕、衣、▯几、杖、弓、剑、觚、牍、盉【原注:音和】敦【原注:徒对反】权、衡、度、量,莫不有铭,皆警戒自修之文也。秦汉而下,夸毗示侈,不因器以为戒,不垂训而昭徳堕嵯峨,伐琬琰,封泰山,勒燕然【原注:《汉书》上封泰山,禅梁父,封广丈二尺,髙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后汉书》窦宪惧诛,自求击匈奴,大破单于,登燕然山,令班固作铭刻石,立功纪汉威徳】有“序”有“事”,有“铭”有“诗”,大或数千,次或数百,制与碑等矣。
译《史记》有序、有论,有自序,也有序传;纵横驰骋于上下数千年的历史之间,分散记述数十家、上百家史事,体制十分宏大,是六经以来从未有过的。后来班固沿用司马迁的体制,断限始于汉元帝,终于王莽,撰成《西京书》,内容缜密精审,法制记载更加完备。司马迁的书,开始于他的父亲司马谈,完成于司马迁;班固的书,开始于他的父亲班彪,完成于班固。书中的事迹,是他们亲自听闻、亲眼见到的;发凡起例也都出自家学,因此卓然成为史学宗师。后世国史的体制,都以此为根本。碑,是褒扬、叙述功勋功烈,向天下和后世夸示,希望借此成为不朽文字的文体。史官的记载称为实录,不虚假地赞美,也不隐瞒过错,功劳和过失一并记录。至于特别的功勋和奇异的功烈,在适当的时候记录在旌旗上、铸刻在钟鼎上,昭示后世,传给子孙,其中含有劝善惩恶的意义,并不只是称美。因此,圣德之帝没有超过尧、舜的;功烈之王没有超过禹、汤的;功勋建立在王室的没有超过伊尹、周公的;教化流传万世的没有超过孔子、孟子的;然而他们都没有称颂功劳、叙述德行的文字,名为碑。考察《祭义》说:“祭祀那天,国君牵着牲畜,穆士迎答国君,卿大夫依次跟随,进入宗庙门后,把牲畜系在碑上。”《杂记》说,衅庙的制度是宰夫面向北站在碑旁,面向南时以东为上。《丧大记》说,国君下葬用輴车,设置四条绳索、两块碑;大夫下葬用輴车,设置两条绳索、两块碑。这些碑都竖立石柱,在顶端凿孔,用来系牲畜、系棺木罢了。“碑”就是悲伤的意思。系牲祭祀时,看见宗庙,因亲人死亡而悲伤;系棺下葬时,看见坟墓封土,因亲人再也不能相见而悲伤。因此用这个意义给石头命名,所以称为碑。碑这种名称由此开始。祭祀时有的只书写年月,下葬时有的只书写姓名,并不专门作为文章来颂德纪功。秦始皇吞并天下后,丞相李斯因为善于书写和作文,进献谀辞,引导秦始皇铺张奢侈;每次巡幸,李斯总是跟随,向东巡行各郡县,登上邹峄山,立石颂扬功业,刻石颂功,从此开始。于是秦始皇封禅泰山,登上山顶,立石颂德;向南登上琅邪山,修筑琅邪台,立石颂德,以彰显得意之情;登上之罘山,刻石颂功;登上会稽山,刻石颂德。谄媚的文辞、虚妄的文章,增加了名山的污秽,几乎遍布天下。汉朝兴起以来,从天子、三公、九卿、将相、郡国守相,到师儒、博士、太学诸生、处士、烈女、义夫、节妇,凡有特殊政绩和高尚品行的,都撰文刻石。系牲的碑,逐渐发展成宗庙、神庙、家庙等制度;系棺的碑,逐渐发展成神道碑、墓表、墓志等制度。这些碑还保留着古制,在顶端凿孔。东汉末年,碑文更加兴盛,所以汉碑多见于阳嘉、元嘉年间的作品。【原注:阳嘉,是顺帝年号;元嘉,是桓帝年号。】崔骃、蔡邕的作品很多;灵帝时,又有人书写六经,采用三种字体,刻在石碑上。钟繇、梁鹄相继出现。曹丕篡夺帝位后,在受禅坛上大书深刻,丰碑高达数丈。汉碑到这时达到极盛。然而,先秦和两汉的文辞简洁质朴,所记事情虽然平常,却不刻意铺陈,铭文和诗尤其高古。魏晋以后,谄媚的臣子、献媚的士人,夸张官吏和奢侈子孙的功德,隐瞒他们暴虐、显露以及杂乱污秽的过错,夸扬他们纤细琐碎而过分夸大的功劳。替他们作文的人,极力褒扬、夸大、称颂、推崇;立论、作序、叙述其事,就仿效《诗》《书》《史记》《汉书》的序述来叙说事业;叙述事业,又完备地采用《春秋》纪传的法则;篇末作铭诗,则采用《雅》《颂》以及箴、赞的体式。有的把文字刻在高大的山崖上,有的沉入深渊,有的让它配享海岳之神,有的让它与淫昏的鬼神并列。这种矫饰、虚诬的弊病,实在数说不尽。墓碑,立在墓前的道路上,是神灵出游所经过的道路,因此墓前的碑称为神道碑。古代下葬时只筑墓而不起坟,于是留下系棺木的石头,标明墓所在的位置,认为不能不让人识别。后来墓上封土成为坟,仍然立石作为标志;君王和诸侯于是设置石阙,楚国称为窒皇。汉代以来,王公大臣也有石阙,仍然立石作标志,石制仪仗有天禄、辟邪之类,称为坟皇。刻写在标志石上的文字,称为墓表。“表”就是标明,标明这个人的事迹。刻文在墓旁而不在神道,形制较小,文字简略,称为墓铭。“铭”就是命名,标明这个人的姓名。形制更小、文字更简略的,称为墓碣。“碣”就是揭示,揭扬这个人的品行。把文字刻在石上,放入墓穴之中,称为墓志,又称墓志铭,就是把这个人的事迹记在墓中。这些都有序、有事、有诗,是碑的体制。诔,是哀悼死者并累述其品行、用来确定谥号的文辞。周代就有这种文体。考察《周官》,大丧时,太师率领盲人乐官,陈设并制作柩的谥号。【原注:“匶”与“柩”相同。】郑玄说,“廞”是陈列的意思;让通晓天道的瞽史共同办理此事,是说君王的诔文和谥号要依照天道来确定。太祝制作六种辞,其中第六种就是诔。大史在大丧出殡的那天,诵读诔文。小史在卿大夫的丧事中,负责颁赐谥号并诵读诔文。大概天子的谥号,是对至尊之人品行的评定,不是臣下敢于议论的,所以让瞽史依据天道累述其品行,写成诔文,用来确定谥号。诸侯、卿、大夫则由有关官员称述王命,记录其品行,写成诔文,以确定谥号。到出殡时颁赐谥号,诵读诔文。所以《礼记》说:“年少者不作诔,地位卑下者不为尊者作诔,只有天子才称述上天来为人作诔。”但没有见到诔文的全文,只有《左氏传》在孔子去世时记载了鲁哀公的一章诔文;那一章并没有累述孔子的品行,只是哀悼他的辞文。汉代以来,天子有谥册,王公大臣则由太常提出谥议。魏晋以后,才有诔文,有序、有事,盛行辞章,刻在墓石上,也和碑相同了。铭,就是命名。把它写在文辞中,刻在金石上,用来表明、彰显其名称。就器物而言,是借此表示警戒;就义理而言,是借此垂示训诫;就事业而言,是借此彰明德行。扬雄说:“铭啊,铭啊!是有意于谨慎。”所以黄帝命孔甲把铭文写在盘、盂之中作为戒法,禹有《谗鼎铭》,汤有《盘铭》。到了周代,门、屏、台阶、席、冠、冕、衣、▯、几、杖、弓、剑、觚、牍、盉【原注:音“和”】、敦【原注:反切为“徒对”】、权、衡、度、量等器物无不有铭,都是警戒自己、修养自身的文字。秦汉以后,夸耀骄纵、炫示奢侈,不再借器物作警戒,不再垂示训诫以彰明德行,反而登上高峻山崖,开采琬琰美玉,封禅泰山,登临燕然山勒石【原注:《汉书》载,登封泰山、禅祭梁父时,封土宽一丈二尺、高九尺,下方有玉牒书。《后汉书》载,窦宪害怕被诛杀,自求出击匈奴,大破单于,登上燕然山,命班固作铭刻石,以树立功业、记载汉朝的威德。】,有“序”、有“事”、有“铭”、有“诗”,大的有几千字,次等的也有几百字,体制已经和碑相同了。
符命之説,古不经见,皆后世迂儒、俗士、贼臣、簒子献谀逢恶,以为簒窃之资者所作也。六经所载,如河出圗,雒出书,鳯凰来仪,百兽率舞,麟趾,驺虞,帝武,▯鸟,获麟等,皆据事而书,非推天引神而以为符也。如麟、鳯、龟、龙,谓之四灵;及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圗等,皆秦汉诸儒附防之説,非圣人之意也。至司马迁为《史记》,始载赤乌、白鱼、赤帝子、白帝子之事,以为有天下之徴,又特为封禅一书,从臾神怪,而董仲舒对防,遂言三代受命之符。于是司马相如为封禅文【原注:史记长卿病甚,帝使所忠徃求其书,及至长卿已卒,其妻曰: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来求书,奏之,其遗札书言封禅事,所忠奏之,帝遂议封禅】扬雄作《剧秦羙新【原注:李充《翰林论》:▯子论秦之剧,称新之美,此乃计其胜负,比其优劣之义】而班固为《典引【原注:蔡邕曰:典引者篇名也。典者,常也,法也;引者,伸也,长也。《尚书》疏尭之常法谓之尭典,汉绍其绪,伸而长之也】闳衍侈大,推羙功徳以为符命。新莽盗汉,而防纬之术兴矣。颂者,称美之辞。不歌而颂,谓之赋;既诵而歌,谓之颂。又颂者,容也,形容其美也。本诗之一义,故大序曰:“颂者,美盛徳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然未命篇为文,至《离骚》、《楚辞》而有《橘颂》。汉王褒为《圣主得贤臣颂》,▯雄为《赵充国颂》,其后亦有序有颂。其铭诗为颂,与碑等矣。箴者,刺讥劝戒之文也。自古有之,于魏绛对晋侯始见《虞人箴》一篇,其文似诗而简婉髙雅。至汉成帝时,▯雄依《虞箴》作《十二州箴》、《二十五官箴》,亡失九篇。后汉崔骃,骃子瑗,瑗子寔,补其阙;及临邑侯刘騊、太傅胡广各有所増,凡四十八篇。广乃署之曰《百官箴》。自是凡臣子进规于上,皆有箴矣。賛者,叶相辅成之名。孔子作《易大传》,而谓之賛,未特名篇以为文也。至班固作《汉书》,于纪传后如司马迁立论,而谓之賛,实则论也。其序传则谓之述。賛始叶韵,如诗铭及范煜作《后汉书》,既立论,复特为賛,体制始定矣。其后复加之序,有事有賛,亦与碑等矣。记,凡志之典籍者皆是也。故《易》记理之书也,《书》记辞之书也,《诗》记声之书也,《春秋》记事之书也。四经,万世之大记也。而不以“记”为名。孔子没,诸弟子及秦、汉诸儒各为记録,如《礼记》《乐记》《杂记》《学记》《表记》《坊记》《秦记》《史记》皆记注于四经之后,而以为名。然未特命篇为文也。魏、晋而下,自史氏记録外,凡志一事,皆特为文,有序、有事,亦有为铭、诗者,皆刻之石,亦与碑等矣。杂文,杂于四经之间,而其体不一。如祭文、吊文、移文、纪録、传志,即事为文,随物命题者,皆是也。右四▯,其别五十有八,皆战国秦汉以来文章体制,原于四经,而滋蔓于四经之后,所以为文章学后世之制也。虽其义理不醇,辞气寖衰,不逮夫古,然自今视之,又不逮汉魏逺甚矣。故三代之文,至于六经语孟;后世之文,至于先秦汉魏,虽原逺末分,皆规矩准防大匠也。故备録其制,推本所自,与其所以▯而下者云。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六上下元郝经撰
译符命之说,古代经典中没有明确记载,都是后世迂腐的儒生、世俗之士、奸臣、篡位者献媚逢迎、迎合邪恶,为篡夺、窃取帝位提供凭借的人所作。六经所记载的,如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凤凰来朝而起舞,百兽相随起舞,《麟趾》《驺虞》《帝武》《玄鸟》以及获得麒麟等,都是根据事实记载,并不是推求上天、牵引神灵来作为符瑞。至于麒麟、凤凰、龟、龙,称为四灵;以及上天降下甘露、地下涌出醴泉、山中出现器车、黄河出现马图等,都是秦汉儒生附会的说法,不是圣人的本意。到司马迁撰写《史记》,才开始记载赤乌、白鱼、赤帝子、白帝子等事,把它们当作拥有天下的征兆;又特意写了一篇《封禅书》,附和神怪之说,于是董仲舒在对策中便说起三代受命的符瑞。司马相如于是作《封禅文》【原注:《史记》载,长卿病重,武帝派所忠前往索取他的文章。所忠到达时,长卿已经去世,他的妻子说:“长卿未死时写了一卷书,说有使者来求书,就把它上奏。”其中遗留的手稿写的是封禅之事,所忠将它上奏,武帝于是议论封禅。】,扬雄作《剧秦美新》【原注:李充《翰林论》说:“扬子论秦之剧,称新之美”,这是比较秦、新胜负优劣的意思。】,班固作《典引》【原注:蔡邕说:“《典引》是篇名。”】。“典”,是常法、法则;“引”,是伸展、延长。《尚书》的疏文说,把尧的常法称为《尧典》;汉朝继承它的绪业,加以伸展、延长,所以称为《典引》。【原注:原文注文至此截断。】这些文章宏大铺张,极力推许功德,把它们当作符命。新莽窃取汉朝之后,图谶纬书之术便兴盛起来。颂,是称美的辞文。不歌唱而诵读,称为赋;既诵读又歌唱,称为颂。又说“颂”就是容,指描绘、形容它的美好。这是《诗经》六义中的一种,所以《大序》说:“颂,是形容盛大德行,以其成功告知神明。”但当时还没有专门命名篇章为文体;到了《离骚》《楚辞》,才有《橘颂》。汉代王褒作《圣主得贤臣颂》,扬雄作《赵充国颂》,后来又有序、有颂。铭诗采用颂体,便和碑相同了。箴,是讽刺规劝、警戒告诫的文章,自古就有。魏绛向晋侯进言时,开始见到《虞人箴》一篇,文字像诗,简洁委婉而高雅。汉成帝时,扬雄仿照《虞箴》作《十二州箴》《二十五官箴》,其中有九篇亡佚。后汉崔骃、崔骃的儿子崔瑗、崔瑗的儿子崔寔,补足了其中的缺失;临邑侯刘騊、太傅胡广也各有增补,共四十八篇。胡广于是题名为《百官箴》。从此凡是臣子向上级进献规谏,都有箴文。赞,是协助、辅成的名称。孔子作《易大传》,称为赞,但当时还没有专门命名篇章作为文体。到班固撰写《汉书》,在纪、传之后,像司马迁那样立论,却称为赞,实际上就是论。序传则称为述。赞开始押韵,像诗和铭;范晔作《后汉书》时,既立论,又特别作赞,体制才确定下来。后来又加上序,有事、有赞,也和碑相同了。记,凡是记述、记载典籍的都属于这一类。所以《易》是记载义理的书,《书》是记载言辞的书,《诗》是记载声音的书,《春秋》是记载事迹的书。四部经书,是万世的大记,却不以“记”为名称。孔子去世后,各位弟子以及秦、汉儒生分别加以记录,如《礼记》《乐记》《杂记》《学记》《表记》《坊记》《秦记》《史记》,都是在四经之后进行记注,并以“记”命名。但当时还没有专门命名篇章作为文体。魏晋以后,除史家记载之外,凡是记述一件事,都专门写成文章,有序、有事,也有作铭、作诗的,都刻在石上,也和碑相同了。杂文,夹杂在四经之间,体制并不统一。例如祭文、吊文、移文、纪录、传志,都是就具体事情作文,随着所记事物来命名篇题的,都属于这一类。以上四类,共分为五十八种,都是战国、秦、汉以来的文章体制,源出四经,又在四经之后滋生蔓延,因此成为文章学以及后世文章的制度。虽然它们的义理不够醇厚,辞气逐渐衰弱,比不上古代;但是从今天看,又远远比不上汉魏文章。三代的文章,以六经、《论语》《孟子》为最高;后世的文章,以先秦、汉、魏为最高。它们虽然源流久远、末流分化,却都是文章法度和规范的大宗。因此我详细记录它们的体制,推究其来源,以及它们后来产生弊病并向下流变的原因。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六上下,元代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