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十六中
表指而问曰:“先生若居畎亩而不肯官禄,后世何以遗子孙乎?”公曰:“世人皆遗之以危,今独遗之以安,虽所遗不同,未为无所遗也。”表叹息而去。后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因采药不反。子山民【谨案《后汉书》作“子”字山人】有令名,娶诸葛亮姊为魏黄门吏部郎,早卒。子涣,晋太康中为牂牁太守。议曰:孔明见公輙拜,公不为之止,非厌徳之深能若是乎?伏龙鳯雏,皆出其门,卒拨乱世,反之正以存汉,公之为人可知已。昭烈三顾孔明,始得一见,表乃亟欲屈公,而且让之,宜乎见诮,携妻子而去也。公往鹿门,孔明起隆中,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公虽隠而迹益彰矣。徐干字伟长,北海人也。聪识洽闻,操翰成章。笃行体道,委谢荣宠。曹操特加旌命,辟为司空军谋祭酒掾属,转五官将丕文学,辄告休假。除上艾长,复称疾不行,以著述自娱。着《法象论》曰:夫法象立,所以为君子。法象者,莫先乎正容貎,慎威仪。是故先王之制礼也,为冕服采章以旌之,为佩玉鸣璜以声之,欲其尊也,欲其庄也。焉可以懈慢也?容貎者,人之符表也。容貎正,故情性治;情性治,故仁义存;仁义存,故盛徳着。故可以为法象,斯谓之君子矣。君子者,无尺土之封而民尊之,无刑罚之威而民畏之,无羽籥之乐而民乐之,无爵禄之赏而民懐之。其所以致之者,一也。故孔子曰:君子威而不猛,泰而不骄。《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若夫惰其威仪,恍其瞻视,忽其辞令,而望民之则我者,未之有也。莫之则者,必慢之者至矣。小人见慢也,而致怨乎人。患已之卑,而不思其所以焉,哀哉。故《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人性之所简也,存乎幽防;人情之所忽也,存乎孤独。夫幽防者,显之原;孤独者,见之端也。胡可简也?胡可忽也?是故君子敬孤独而慎幽防,虽在隠蔽,▯神不见其隙耳。《诗》云:肃肃兔置,施于中林,处独之谓也。又有颠沛而不可乱者,则成王、季路其人也。昔成王将崩,体被冕服,然后发顾命之辞。季路遭乱,正冠结缨,而后死白刃之难【原注:《尚书·顾命》: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怿。甲子,王乃洮颒水,相被冕服,凭玉几,乃同召太保奭。《左氏传》:太子迫孔悝于厠,遂劫以登台。季子曰:食焉不辟其难,乃入曰:太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太子闻之,惧,下石乞、孟黡敌子路以戈击之,断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夫以弥留之困,白刃之难,犹不忘敬,况于游宴乎?故《诗》曰:就其深矣,泳之游之,言必济也。君子者,无戯谑之言,言必有防。无戯谑之行,行必有检,言必有防,行必有检,故虽妻妾不得而黩也,虽朋友不得而狎也。是以不愠怒而教行于闺门,不谏论而风声化乎乡党。传称「大人正已而物正者,葢此之谓也」。以匹夫之居,犹然,况得志而行于天下乎?唐尧之帝,允恭克让,而光被四表;成汤不敢怠遑,而奄有九域;文王祗畏,而造彼区夏。《易》曰:「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言下观而化也。祸败之所由也,则有媟嫚以为阶,可无慎乎?昔宋闵碎首于棊局,陈灵被矢于戯言【原注:《公羊传》:宋万尝与庄公战,获乎庄公。庄公归散舎诸宫中,数月然后归之。归反为大夫于宋,与闵公博,妇人皆在侧。万曰:「甚矣鲁侯之淑,鲁侯之美也。天下诸侯宜为君者,唯鲁侯耳。」闵公矜此妇人,妬其言,顾曰:「此虏也尔,虏焉故鲁侯之美恶乎至?」万怒,博闵公,絶其脰。《左氏传》:陈灵公与孔寕、仪行父饮酒于夏氏,公谓行父曰:「徴舒似汝。」对曰:「亦似君。」徴舒病之。公出自其廐,射而杀之。二子奔楚】阎邴造逆于相,诟子公生杀于尝鼋【原注:《左氏传》:齐懿公之为公子也,与邴歜之父争田,弗胜,乃掘而刖之,而使歜仆。纳阎职之妻,而使职骖乗。夏五月,公游于申池,二人浴于池,歜以朴抶职。职怒,歜曰:「人夺女妻而不怒,一抶汝庸何伤?」职曰:「与刖其父而弗能病者,何如?」乃谋弑懿公,纳诸竹中。归舍爵而行。楚人献鼋于郑灵公,公子宋与子家将见,子公之食指动,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
译刘表指着他问道:“先生如果居住在田野之间,却不肯接受官职俸禄,后世拿什么留给子孙呢?” 庞公说:“世人都把危险留给子孙,今天我独自把安宁留给子孙。虽然所留下的东西不同,却不能说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刘表叹息着离去。后来庞公便带着妻子孩子登上鹿门山,因采药而不再回来。他的儿子山民【谨按:《后汉书》作“子”字山人】,有美好的名声,娶了诸葛亮的姐姐,任魏国黄门吏部郎,早年去世。儿子涣,晋太康年间任牂牁太守。评论说:孔明见到庞公就立即拜见,庞公不让他停止;若不是对德行极为敬重,能这样吗?伏龙、凤雏都出自他的门下,最终拨乱反正,使汉朝得以存续,由此就可以知道庞公的为人了。昭烈帝三次拜访孔明,才得以见到他;刘表却急切地想使庞公屈服,还要胜过他,理应被讥笑,所以庞公带着妻子孩子离去了。庞公前往鹿门山,孔明起身于隆中,正如“龙出现在田野,利于见到大人”所说。庞公虽然隐居,踪迹反而更加显著了。徐干,字伟长,是北海人。他聪慧博识,广泛闻知,提笔便能写成文章;品行笃厚,体悟大道,推辞荣华恩宠。曹操特意加以表彰征召,任命他为司空军谋祭酒掾属,转任五官将丕的文学,徐干总是请求告假休息。后来授任上艾长,又称病不去,以著书作文自我娱悦。他著《法象论》说:法象之所以建立,是用来成就君子的。所谓法象,没有什么比端正容貌、谨慎威仪更优先的。因此先王制定礼制,制作有彩色纹章的冕服来彰显它,制作佩玉和鸣璜使它发出声响,是希望人受到尊重,也是希望人显得庄重。怎么可以懈怠傲慢呢?容貌,是人的符表。容貌端正,所以情性得到治理;情性得到治理,所以仁义得以存续;仁义存续,所以盛大的德行得以彰显。因此能够作为法象,这才称为君子。君子没有一尺土地的封爵,百姓却尊敬他;没有刑罚的威势,百姓却畏惧他;没有羽籥之乐,百姓却以他为乐;没有爵禄的赏赐,百姓却怀念他。他之所以能达到这种境界,原因是一样的。所以孔子说:“君子威严却不猛烈,安泰却不骄傲。”《诗经》说:“敬慎威仪,惟民之则。”如果懒于整饬威仪,目光恍惚,言辞轻忽,却希望百姓以我为准则,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没有人以他为准则,必定会招致轻慢他的人。小人受到轻慢,便向他人发泄怨恨;忧患于自己的卑下,却不思考造成这种处境的原因,真可悲啊!所以《尚书》说:“只有圣人不加思虑,便会变成狂人;只有狂人能够加以思虑,便会成为圣人。”人的本性容易忽略的地方,在幽暗隐蔽处;人的情感容易忽视的地方,在独处之时。幽暗隐蔽处,是显明事情的根源;独处之时,是显露事情端倪的地方。怎么可以轻忽?怎么可以忽略?因此君子在独处时敬慎,在隐蔽处谨慎,即使处于隐蔽之中,鬼神也看不见他的破绽。《诗经》说:“兔网严密,张设在树林中央”,说的就是独处时的情形。又有身处颠沛之中却不可扰乱的人,成王、季路就是这样的人。从前成王将要去世,身体穿着冕服,然后才发布顾命之辞。季路遭遇乱难,先扶正帽子、系好帽带,然后才死于白刃之下【原注:《尚书·顾命》说:四月初生的月魄时,王不愉快。甲子日,王于是洗脸漱口,穿好冕服,凭靠玉几,召集太保奭等人。《左氏传》说:太子在厕所逼迫孔悝,于是劫持他登上高台。季子说:食禄却不躲避祸难。于是入内说:“太子何必使用孔悝?即使杀了他,也必定有人继承他。”太子听见后害怕了,便让石乞、孟黡用戈攻击子路,砍断了他的帽带。子路说:“君子即使死去,帽子也不能脱落。”于是系好帽带而死】既然在弥留之际的困顿、白刃临身的危难中,尚且不忘敬慎,何况是在游乐宴饮之时呢?所以《诗经》说:“到了那深处,便游泳过去”,意思是一定能够渡过去。君子没有戏谑的言语,说话必定有所防范;没有戏谑的行为,行动必定有所检束。言语有所防范,行为有所检束,所以即使妻妾也不能轻慢亵渎他,即使朋友也不能和他过分亲狎。因此,不必发怒,教化也能在闺门之内推行;不必劝谏议论,风声也能在乡党之间发生教化。《传》所说“伟大的人端正自己,万物便随之端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以一个平民的居处尚且如此,何况得志后在天下推行道义呢?唐尧为帝,诚信恭敬而能够谦让,光辉遍及四方;成汤不敢懈怠安逸,因而完全拥有九州;周文王敬畏谨慎,因而成就了那片华夏。《易经》说:“观察洗手而不举行祭祀,诚信而又仰慕敬畏”,说的是下民观察上者而受到感化。祸患败亡的由来,常常以轻薄傲慢作为阶梯,能不谨慎吗?从前宋闵公在棋局旁被撞碎头颅,陈灵公因戏言被箭射死【原注:《公羊传》说:宋万曾与庄公交战,俘获庄公。庄公回国后把他安置在宫中,数月后才放回。宋万回来后又在宋国做大夫,和闵公下棋,妇人都在旁边。宋万说:“鲁侯真是太贤淑、太美好了。天下诸侯中应该做君主的,只有鲁侯罢了。”闵公在这些妇人面前以此自矜,又嫉妒宋万的话,回头说:“这不过是个俘虏罢了,俘虏怎么知道鲁侯的美好从哪里来?”宋万发怒,与闵公搏斗,割断了他的脖子。《左氏传》说: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在夏氏家饮酒,灵公对仪行父说:“征舒长得像你。”仪行父回答:“也像君主。”征舒因此忧恨。灵公从他的马厩出来,征舒射箭杀死了他。孔宁、仪行父二人逃往楚国】阎职、邴歜在国相那里发动叛乱,子公因吃鼋而招致杀身之祸【原注:《左氏传》说:齐懿公做公子时,曾和邴歜的父亲争田地,没有争赢,于是挖坟断足,又让邴歜驾车;纳娶阎职的妻子,又让阎职陪乘。五月,齐懿公到申池游玩,二人在池中洗浴,邴歜用木杖打阎职。阎职发怒,邴歜说:“别人夺了你的妻子你都不发怒,我打你一下又有什么伤害?”阎职说:“把你父亲的脚砍断,你都不能使他感到痛苦,又怎么样呢?”于是谋划杀死懿公,把尸体藏进竹林。回去后放下酒爵便离开。楚国人向郑灵公进献鼋,公子宋与子家将要进见,子公的食指动了起来,便给子家看,说:“往日我的食指这样动,必定尝到奇异的美味。”
及入,宰夫将解鼋,相视而笑。公问之,子家以告。及食大夫鼋,召子公而弗与也。子公怒,深指于鼎,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子公与子家谋,先子家曰:「畜老犹惮杀之,而况君乎?」反譛子家。子家惧而从之,夏弑灵公】是故君子居身也,谦在敌也,让临下也,庄事上也,敬。四者备而怨咎不作,福禄从之。《诗》云:「靖恭尔位,正直。」是与神之聴之,式谷以汝君子之交人也,欢而不媟,和而不同,好而不佞,诈学而不虚行,易亲而难媚,多怨而寡非,故其絶交,其误畔。书曰:愼始而敬终,终以不困。夫礼也者,人之急也,可终身思而不可须臾忘也。须臾离,则慆慢之行臻焉;须臾忘,则慆慢之心生焉。况无礼而可以终始乎?夫礼也者,敬之经也;敬也者,礼之情也。无敬,无以行礼;无礼,无以节敬。道不偏废,相须而成。是能尽敬以从礼者,谓之成。过则生乱,乱则灾及其身。昔晋惠公以慢瑞,无嗣;文公以肃命,典国【原注:左氏传:天子使召武公,内史过赐晋侯命,受玉惰。过归告王曰:「晋侯其无后乎?」王赐之命,惰于受瑞,先自弃也已。其何继之有?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策命晋侯为侯伯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晋侯三辞从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受策以出,出入三觐】郤犨以傲享,徴亡;冀缺以敬妻,受服【原注:左氏传:卫侯飨苦成叔,寗惠子相。苦成叔傲,▯子曰:「苦成叔其亡乎?古之为享食也,以观威仪,省祸福也。故诗曰:『兕觥其觩,防酒思柔。』彼交匪傲,万福来求。今夫子傲,取过之道也。」初,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賔,与之归,言诸文公曰:「敬徳之聚也,能敬必有徳,徳以治民,君请用之。」遂命缺为卿】子围以大明招乱;防罢以既醉保禄;良霄以鹑贲防家;子展以草虫昌族【原注:左氏传:令尹享赵孟,赋大明之首章。赵孟谓叔向曰:「令尹自以为王矣。」楚防罢如晋涖盟,晋侯享之,将出赋既醉。叔向曰:「防氏之有后于楚国也,宜哉,承君命不忘敏。」郑伯飨赵孟于垂陇,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曰:「▯第之言,不逾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子展赋草虫,赵孟曰:「善哉,民之主也。」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賔,荣其能,乆乎?幸而后亡。子展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君子感凶懐之,如彼见吉徳之,如此故立必磬折,坐必抱鼓,周旋中规,折旋中矩,视不离于襘结之间,言不越乎表着之位,声气可聼,精神可爱,俯仰可宗,揖让可贵,作事有方,动静有常,帅礼不荒,故为万夫之望也。又著书二十余篇,曰《中论》。文多不能具载。其治学篇曰:「民之初载,其蒙未祛,譬如宵在▯室,所求不获,白日照焉,则羣物斯辨。学者之心,白日也。」又曰:「君子之于学也,其不懈如上天之动,犹日月之行,终身亹亹,没而后已。」又曰:「学者所以緫羣道也,羣道统乎已心,羣言一乎已口,惟所用之,故出则元亨,处则利贞。」又曰:「夫独思则滞而不通,独为则困而不就,人心必有困焉,必有寤焉。如火得风而炎炽,水赴下而流速,故太昊观天地而画卦,燧人察辰心而鑚火,帝轩聆鳯鸣而调律,仓颉视鸟迹而作书,则大圣之学矣。」贤不能学于逺,乃学于近,故圣人为师。修本篇曰:「君子之向道也,止则隅坐,行则骖乘,上悬乎冠緌,下系乎带佩,昼与之游,夜与之休,此之谓日新。」又曰:「故君子修徳,始乎羁丱,终乎鲐背,创乎夷原,成乎乔岳。《易》曰:「升,元亨云云,积小致大之谓也。」小人朝为而夕求其成,坐施而立望其反,行一日之善而求终身之誉,誉不至则曰善无益。」虚道篇曰:「目也者,能逺察天际而不能近见其背,心亦如之。君子诚知心之似目也,是故物鉴于人以观得失,故视不过垣墙之间而见邦国之表,聴不过阈▯之内而闻千里之外。」贵验篇曰:「水之寒也,火之热也,金石之刚也,此数物未尝有言,而人莫不知其然者,信着乎其体也。使吾所行之信若彼数物,谁其疑我哉?」又曰:「伊尹放太甲,展季覆寒女,商鲁之民不称淫簒焉【原注:韩诗外传曰:鲁有男子独处夜,暴风雨至,妇人趋而托之,男子闭户不纳,曰:“吾闻男女不六十不同居。”妇人曰:“子何不学桞下惠?”然妪不见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焉】何则?积之于素也。
译等到进入宫中,厨夫将要剖解鼋,二人相视而笑。灵公问他们,子家把事情告诉了他。等到给大夫们吃鼋时,召见子公却不给他吃。子公发怒,把手指深深插入鼎中,尝了一口便出去。灵公发怒,想杀子公。子公与子家谋划,子家先说:“饲养的老牛尚且害怕杀它,何况君主呢?”子公反过来诬陷子家。子家害怕,便跟从了他,夏天杀死了灵公】因此君子立身处世,对敌人谦下,对下属谦让,侍奉上级庄重,始终敬慎。这四点都具备,怨恨灾祸就不会发生,福禄也会随之而来。《诗经》说:“安静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保持正直。”这就是与神明相通、获得福善,并且以君子的方式与人交往:欢乐而不轻薄,和谐而不苟同,友爱而不谄媚;学习仿效而不空有其表,容易亲近而难以逢迎;即使多遭怨恨而少有过错,关系断绝时,也只是误解背离。《尚书》说:“谨慎开始而敬慎结束,最终便不会困窘。”礼,是人的急务,终身都应思考,片刻也不能忘记。片刻离开礼,轻慢的行为就会到来;片刻忘记礼,轻慢的心理就会产生。何况没有礼,怎么能够从始至终呢?礼,是敬慎的纲常;敬慎,是礼的实质。没有敬慎,就无法实行礼;没有礼,就无法节制敬慎。这两方面不可偏废,必须相互依赖才能成就。能够完全做到敬慎并遵循礼的,称为有成。过失便会产生混乱,混乱便会使灾祸降临自身。从前晋惠公接受瑞玉时怠慢,因此没有后嗣;晋文公恭敬地接受命令,因此掌理国家【原注:《左氏传》说:周天子派人召见武公,内史过赐给晋侯策命,晋侯接受玉器时态度懈怠。内史过回来告诉周王:“晋侯恐怕没有后嗣吧?王赐给他策命,他接受瑞玉时懈怠,这是先自行抛弃自己了。他还有什么可以继承的呢?”周王命尹氏、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策命晋侯为侯伯,说:“王对叔父说:恭敬地接受王命,以安抚四国,纠正并远离王室的邪恶。”晋侯三次辞谢,随后接受命令,说:“重耳再拜叩首,奉行并发扬天子盛大而美好的命令。”接受策命后出宫,出入三次朝见】郤犨因傲慢地接受宴享而灭亡;冀缺因恭敬对待妻子而得到任用【原注:《左氏传》说:卫侯宴请苦成叔,宁惠子作相礼。苦成叔傲慢,宁惠子说:“苦成叔恐怕要灭亡了吧?古人举行宴享,是用来观察威仪、考察祸福的。所以《诗经》说:‘兕觥弯曲,饮酒时要思量柔和。’彼此交往不傲慢,万福就会来临。如今先生傲慢,这是招致过错的道路。”起初,臼季出使经过冀地,看见冀缺锄草,他的妻子给他送饭,二人恭敬相待如同宾客。臼季带冀缺回去,把情况告诉文公:“这是敬德的聚集。能够敬慎,必定有德;有德便能治理百姓,请君主任用他。” 于是任命冀缺为卿】子围以《大明》招致祸乱;防罢因《既醉》而保全禄位;良霄以《鹑之奔奔》使家族受祸;子展以《草虫》使宗族昌盛【原注:《左氏传》说:令尹宴请赵孟,赋《大明》第一章。赵孟对叔向说:“令尹已经自以为是王了。”楚国防罢到晋国参加盟会,晋侯宴请他,他将要出门时赋《既醉》。叔向说:“防氏在楚国有后代,应该的啊;承受君主命令而不忘敏捷。”郑伯在垂陇宴请赵孟,伯有赋《鹑之奔奔》。赵孟说:“闺门之内的话,尚且不能越过门槛,何况是在野外呢?这不是让人听到的话。”子展赋《草虫》,赵孟说:“好啊,这才是百姓的主宰。”宴会结束,文子告诉叔向:“伯有将要被杀戮。”】。诗是用来表达志意的,志意如果诬蔑他的上级,上级就会怨恨他;即使把他作为宾客,赞美他的才能,又能长久吗?只是侥幸后来才灭亡。子展是后来才灭亡的人。身居上位却不忘记谦下】君子受到凶祸的感触,就像面对凶祸一样;怀抱吉德,也像面对吉德一样。因此站立一定像磬折那样弯身,坐下必定抱持鼓状的姿势;周旋合乎圆规,转折合乎矩尺;目光不离开衣带交结之间,言语不越过表著所在的位置;声音气息清晰可听,精神神态令人喜爱;俯仰进退都可作为宗法,揖让进退都值得尊重;做事有方法,行动静止有常态,遵循礼制而不荒废,所以成为万人仰望的人。他又著书二十多篇,名为《中论》。文章很多,不能全部载录。他在《治学篇》中说:“百姓刚开始承受生命时,蒙昧还没有被除去,就好比夜里处在黑暗的房屋中,想求取东西却得不到;白天的阳光照进来,万物便都能分辨了。求学者的心,就像白日的阳光。”又说:“君子对于学习,像上天的运行、日月的运行一样不懈怠,终身勤勉不止,直到死后才停止。”又说:“学习者用它来总摄各种道理,各种道理统属于自己的内心,各种言论统一于自己的口中,随时取用。因此出仕时能够元亨,退处时能够利贞。”又说:“独自思考便会滞塞而不通,独自做事便会困顿而不能成就。人的内心一定会有困惑,也一定会有觉悟。就像火得到风便燃烧旺盛,水流向下方就流得迅速。所以太昊观察天地而画卦,燧人观察辰心而钻木取火,帝轩听到凤凰鸣叫而调制律吕,仓颉观察鸟的足迹而创制文字,这就是大圣人的学习。贤人不能向远处学习,于是向近处学习,所以圣人便成为老师。”他在《修本篇》中说:“君子趋向大道,停下时便偏坐一隅,行走时便陪乘车舆;上面把道悬在帽带上,下面把道系在衣带佩玉上;白天与它同游,夜晚与它同寝,这就叫每天更新自己。”又说:“所以君子修养德行,从束发幼年开始,到鲐背之年结束;在平夷的原野上开创,在高大的山岳上成就。” 《易经》说:“升卦,大亨通等等”,说的就是积累小的成就以达到大的成就。小人早晨做事,晚上就要求它成功;坐着施行,站起来便等着回报;行一天的善,就要求得到终身的声誉;声誉没有到来,便说善行没有益处。”《虚道篇》说:“眼睛能够远望天边,却不能近看自己的后背;心也是如此。君子如果确实知道心如同眼睛,那么就应当借鉴他人来观察自己的得失。因此目光不越过墙垣之间,却能看见国家的外在形势;听觉不越过门槛之内,却能听到千里之外的事情。”《贵验篇》说:“水是寒的,火是热的,金石是坚硬的,这几种东西从来没有说过话,但人们无不知晓它们确实如此,因为这种性质真实地显现在它们的形体上。假使我的行为如同这几种东西一样真实可信,谁还会怀疑我呢?”又说:“伊尹放逐太甲,展季在寒冷中庇护女子,商、鲁两国的百姓都没有称他们淫乱篡夺【原注:《韩诗外传》说:鲁国有个男子独居,夜里暴风雨来临,一名妇女跑来投靠他,男子关门不接纳,说:“我听说男女不到六十岁不能同居。”妇女说:“您为什么不学习柳下惠呢?”然而这位老妪没有看见门内的女子,国人也没有称他们淫乱】。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品行平素就已经积累起来了。”
又曰:“小人耻其靣之不如子都,君子耻其行之不如舜禹。”是皆治心养性修身之要言也。曺丕著论称之曰:“伟长独懐文抱质,恬澹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着《中论》,成一家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建安二十二年,卒于家,世咸宗其道徳云。议曰:尧舜始言「中」,以为传心之典,列圣授受,统理根极。至子思子着《中庸》,而其义备矣。歴秦汉五百有余嵗,诸儒驰説,偏倚駮杂,不复及是。干乃杰然著论,推本尧舜之初,非有所得,能若是乎?观其切于畏敬,笃于力行,其辞缓,其防逺,无非诚信为已之学,进徳修业之方,则真知夫「中」者也。不事操丕父子,不食簒朝之禄,与幼安比髙,而儒雅过之。
传曰:「国无道,至死不变,彊哉矫。」伟长有焉。管宁字幼安,北海朱虚人。齐大夫管仲之后也。田氏有齐,而管氏分处他国。汉初,管少卿者为燕令,始家朱虚,世有名徳。九世而生宁。宁年十六,防父。中表愍其孤贫,咸共赠赗,悉辞不受。宁长八尺,美须眉,与平原华歆同县,邴原相友,俱游学异国,并敬善陈仲弓。尝与歆共鉏菜,见地有金,宁挥鉏不顾,与瓦石无异。歆捉而掷之。人以是知其优劣。后与歆同席读书,有乘轩过门者,歆推书出观。宁曰:“大丈夫富贵当自致,而窥他人乎?”遂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天下大乱,闻公孙度令行海外,遂与邴原及平原王烈等至辽东。度虚馆以候之。既见,度语惟经典,不及世事,乃营居山谷间,因山为庐,凿坏为室。时避难者多居郡南,而宁居北,示无迁志。越海避难者皆来就之,旬月而成邑。遂讲诗书,陈俎豆,饰威仪,明礼义,非学者弗见也。由是度安其贤,民化其徳。宁所居井汲者,男女鬭阋,宁多买汲器,分置井傍,汲以待之。争汲者知宁所为,各相诮责,不复鬬讼。邑有逸牛暴宁田者,宁系牛茂隂,自为饮食。牛主至,大慙若犯严刑。宁躬行内恕,礼让兴于辽海。邴原性刚直,清议以格物度以下心不安之。宁谓原曰:“潜龙以不见成徳,言非其时,皆招祸之道也。”宁令西还,度父子代居海外【谨案陈志作度庻子康代居郡外】以将军太守为号,而内实欲自王,卑已崇礼,欲官宁以自镇辅,而终莫敢发言。曺操为司空辟宁,度子康絶命不宣中国。小安客人皆还,惟宁晏然若将终焉。黄初四年,诏公卿举独行君子,司徒华歆荐宁。曺丕下诏徴宁,时康死,舍嫡子而立弟恭,恭懦弱,而康孽子渊有隽才。宁曰:“废嫡立庻,下有异心,乱将作矣。”乃即受徴,恭送之南郊,加赠服物。自宁之东度,康恭前后所资遗,皆受而藏诸已。西渡【谨案志作既已西渡,宋本无既字,与此合】尽封还之。将家属浮海还郡。海中遇暴风,船几没。宁乘船自若。时夜风晦冥,莫知所泊。忽见火光,趣之,得岛。岛无居人,又无火。人咸异之。宁在辽东三十七年乃归。其后渊果夺恭位,叛魏连吴僣号称王。曹叡使司马懿讨平之,死者以万数,皆如宁言。诏以宁为太中大夫,固辞不受。上书曰:「臣闻傅説发梦以感殷宗,吕尚啓兆以动周文。以通神之才悟于圣主,用能匡佐帝业,克成大勲。臣之器朽,实非其人。虽贪清时,释体蝉蜕。内省顽病,日薄西山。惟陛下听野人山薮之愿,使一老者得尽微命。」从之。曺叡立,太尉华歆逊位,让宁。司空陈羣又荐宁曰:「臣闻王者显善以消恶,故汤举伊尹,不仁者逺。伏见徴士北海管宁,行为世表,学任人师。清俭足以激浊,贞正足以矫时。前虽徴命,礼未优备。昔司空荀爽家拜光禄大夫【谨案陈志无大夫二字】先儒郑▯即受司农。若加备礼,庶必可致。至延西序,坐而论道,必能昭明古今,有益大化。」遂下诏曰:「太中大夫管宁耽懐道徳,服膺六艺。清虚足以侔古,亷白可以当世。曩遭王道衰缺,浮海遁居。大魏受命,则襁负而至。斯盖应龙潜升之道,圣贤用舎之义。而黄初以来,徴命屡下,每辄辞疾拒违不至。岂朝廷之政与生殊趣?将安乐山林往而不能反乎?夫以姬公之圣,而耉徳不降,则鸣鸟弗闻。以秦穆之贤,犹思询乎黄髪。况朕寡徳,曷能不愿闻道于子大夫哉?今以宁为光禄勲,礼有大伦,君臣之道不可废也。望必速至,称朕意焉。」又诏青州刺史曰:「宁抱道懐真,潜翳海隅。比下徴书,违命不至。盘桓利居,髙尚其事。虽有素履幽人之贞,而失考父兹恭之义。使朕虚心引领,歴年其何谓邪?徒欲懐安,必肆其志。不惟古人,亦有翻然改节以隆斯民乎?日逝月除,时方已过。澡身浴徳,将以曷为?仲尼有言:「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哉?其命别驾从事、郡丞、掾奉诏以礼发遣宁诣行在所,给安车吏从茵蓐道上厨食。上道先奏,宁称草莽臣,上疏曰:「臣海濵孤微,罢农无伍。禄运幸厚,横蒙陛下纂承洪绪,徳侔三皇,化溢有唐。久荷渥泽,积祀一纪,不能仰答陛下恩养之福。沈委笃疴,寝疾弥留,逋违臣▯颠倒之节,夙宵战怖,无地自厝。臣元年十一月被公车司马令所下州郡,八月甲申诏书徴臣,更赐安车衣被茵蓐,以礼发遣。光宠并臻,优命屡至,怔营竦息,悼心失图,思自陈闻申展愚情,而明诏抑割,不令稍修章表,是以鬰滞讫于今日。
译又说:“小人以自己的容貌不如子都为耻,君子以自己的行为不如舜、禹为耻。”这些都是治理内心、涵养本性、修养自身的要言。曹丕著论称赞他说:“伟长独自怀有文采而抱守质朴,恬静淡泊、少有欲望,有箕山隐士的志向,可以称为文质彬彬的君子。”他著《中论》,成一家之言,文辞义理典雅,足以流传后世,这个人因此可以不朽了。建安二十二年,死于家中,世人都尊崇他的道德。” 评论说:尧、舜开始谈论“中”,把它作为传授内心之道的经典,历代圣人相互传授,统摄治理的根本。到了子思著《中庸》,其中的意义就完备了。经过秦、汉五百多年,各位儒者驰骋立说,偏颇错杂,不再达到这一境界。徐干竟然卓然著论,推究尧、舜最初的本旨,如果不是有所心得,能够这样吗?看他切实重视畏惧与敬慎,笃实力行;他的言辞舒缓,防范深远,无非是以诚信要求自己的学问,以及增进德行、修习事业的方法,这才是真正懂得“中”的人。不侍奉曹操、曹丕父子,不接受篡夺朝廷的俸禄;和管宁相比高尚,而儒雅又超过了管宁。《传》说:“国家没有道义,至死也不改变,真是刚强啊,真是刚强。” 伟长正是这样的人。管宁,字幼安,是北海朱虚人,是齐国大夫管仲的后代。田氏夺取齐国后,管氏族人便分散居住在其他国家。汉朝初年,管少卿任燕令,开始在朱虚安家;世代都有名声和德行。传到第九代,生下管宁。管宁十六岁时父亲去世,内外亲属怜悯他孤苦贫穷,都共同赠送丧葬财物,他全部推辞不接受。管宁身高八尺,须眉俊美,和华歆同为平原县人,和邴原互相友爱,一同到别国游学,都敬重并亲善陈仲弓。曾经和华歆一起锄菜,看见地上有金子,管宁挥动锄头不看它,把它当作瓦石一样;华歆拾起来后又扔掉。人们由此知道二人的优劣。后来他和华歆同席读书,有乘轩车的人经过门前,华歆推开书出去观看。管宁说:“大丈夫的富贵应当自己取得,怎么能窥看他人呢?”于是割断席子分开而坐,说:“你不是我的朋友。”天下大乱,听说公孙度的政令在海外施行,于是便和邴原、平原王烈等人到了辽东。公孙度空出馆舍来等待他们。见面后,公孙度只和他们谈经典,不涉及世事,于是管宁等人在山谷间营造居所,依山搭建草庐,凿穿山壁作为房屋。当时逃难的人大多住在郡城南面,管宁却住在北面,以表示没有迁移的意志。渡海避难的人都来投奔他,十天一个月之间便形成了聚落。于是他讲习《诗》《书》,陈设俎豆,整饬威仪,阐明礼义,不是求学的人不接见。因此公孙度安于管宁的贤德,百姓也受到他的德行感化。管宁所居之处,前来井边汲水的男女常常争吵,他便多买汲水器具,分别放在井旁,供人汲水使用。争水的人知道这是管宁的做法,各自互相责备,不再争斗诉讼。乡邑中有牛逃出践踏管宁的田地,管宁便把牛拴在茂密树荫下,亲自给它饮食。牛的主人到来后,惭愧得就像触犯了严刑。管宁亲自实行推己及人的宽恕,礼让之风便在辽海兴起。邴原性情刚直,清议以匡正事物为务,使公孙度以下的人内心不安。管宁对邴原说:“潜龙因为不显现而成就德行,时机不对却显露自己,都是招致祸患的道路。”管宁命邴原向西返回中原,公孙度父子前后相继居住在海外【谨按:陈寿《三国志》作“度庶子康代居郡外”】,以将军、太守为名号,内心其实想自立为王。他降低自己的身份而崇尚礼节,想任用管宁为官来镇守辅佐自己,但始终没有人敢发言。曹操任司空时征召管宁,公孙度的儿子公孙康截留诏命,不让它传到中原。小部分客居辽东的人都回去了,只有管宁安然自若,仿佛准备终老在那里。黄初四年,诏令公卿举荐独行君子,司徒华歆推荐管宁。曹丕下诏征召管宁。当时公孙康去世,舍弃嫡子而立弟弟公孙恭;公孙恭懦弱,而公孙康的庶子公孙渊却有俊才。管宁说:“废掉嫡子而立庶子,下面必然各怀异心,动乱将要发生了。”于是接受征召。公孙恭在南郊为他送行,并加赠服饰物品。自从管宁向东投奔公孙度以来,公孙康、公孙恭前后资助赠送给他的东西,他都接受后收藏在自己那里。向西渡海【谨按:志书作“既已西渡”,宋本没有“既”字,与这里相同】时,便全部封存退还。将要带着家属渡海回到郡中时,在海上遇到暴风,船几乎沉没。管宁坐在船中神色自若。当时夜里风大天黑,不知道船将停泊在哪里。忽然看见火光,便赶去那里,得以登上一座岛。岛上没有居民,也没有火,众人都感到奇异。管宁在辽东三十七年才回来。后来公孙渊果然夺取公孙恭的位子,背叛魏国,联合吴国,僭越称号称王。曹叡派司马懿讨伐平定他,死者以万计,事情全如管宁所说。诏令任管宁为太中大夫,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上书说:“臣听说傅说托梦以感动殷宗,吕尚通过卜兆以打动周文王。凭借通神的才智被圣明君主赏识,才能匡正辅佐帝业,成就大的功勋。臣的器识已经朽陋,实在不是那样的人。虽想贪恋清明之世,却如蝉蜕般离弃形体。内心反省,自己顽钝多病,已如日薄西山。只希望陛下听取山野之人的愿望,使一个老人能够终了自己的微薄生命。”曹叡听从了他。曹叡即位后,太尉华歆辞让职位,让给管宁。司空陈群又推荐管宁说:“臣听说君王彰显善人以消除恶行,所以成汤举用伊尹,不仁的人便远去。臣私下见到征士、北海人管宁,行为足以成为世人的表率,学问足以担任人的老师。清廉俭约足以激励污浊之人,贞正足以矫正时俗。以前虽然有征召之命,但礼数还不够优厚。从前司空荀爽在家中被授任光禄大夫【谨按:陈寿《三国志》没有“大夫”二字】,先儒郑玄也接受了司农之职。如果增加完备的礼节,或许一定可以招致他。让他到西序,坐在那里讨论治道,必定能够阐明古今,对宏大的教化有所帮助。”于是下诏说:“太中大夫管宁专心怀抱道德,牢记六艺。清静虚淡足以比拟古人,廉洁纯白足以当世。过去遭逢王道衰败,渡海逃居;大魏接受天命后,他便背负行装而来。这大概是应龙潜藏升腾的道理,也是圣贤出仕或退处的义理。然而黄初以来,征召命令多次下达,他总是称病推辞,拒绝不来。难道是朝廷的政事与您的志趣不同吗?还是安乐于山林,去了便不能回来呢?周公那样圣明,如果年老有德的人不肯下降,便听不到凤凰的鸣声;秦穆公那样贤明,尚且想向老者询问。何况朕德行浅薄,怎么能不希望向您这位大夫听取道理呢?现在任命管宁为光禄勋。礼有大伦,君臣之道不可废弃。希望您一定迅速前来,以符合朕的心意。”又诏告青州刺史说:“管宁怀抱道义、守持真性,隐居在海角。近来多次下发征书,他违背命令不来,留恋安逸的居处,把这种生活看作高尚。他虽然有素履、幽人般的贞正,却失去了考父那样更加恭敬的道义,使朕空怀诚心、伸颈盼望,历经多年,这又算什么呢?只是想安于自己的处境,必定会任意放纵志向。难道古人之中,也有人突然改变节操,以隆盛百姓吗?太阳流逝,月亮更替,时间已经过去了。修洁自身、沐浴德行,将要拿来做什么呢?仲尼说过:“我若不与这些人为伍,又同谁为伍呢?”命令别驾从事、郡丞、掾属奉诏,以礼仪发遣管宁到行在所,供给安车、吏卒随从、车上的褥垫以及道路上的厨食。管宁上路后,先上奏说,自己是草野之臣。上疏说:“臣是海边卑微之人,罢农而无官属。臣的禄运幸而深厚,横受陛下继承宏大基业、德行比肩三皇、教化超过有唐的恩遇。长久承受深厚恩泽,积累已有十二年,却不能仰报陛下养育之恩。臣沉沦于深重的疾病之中,卧病日久,病情危重;又违背臣下应有的进退礼节,早晚战栗恐惧,无地自容。臣在元年十一月接到公车司马下达州郡的命令,八月甲申又接到诏书征召,并且赐给臣安车、衣被、褥垫,按礼发遣。光荣宠遇一齐到来,优厚命令屡次下达,臣惊惶屏息,内心悲痛而失去主意,想亲自陈述请闻,申明并舒展愚情,但明诏抑制截断,不让臣稍稍修写章表,因此郁结一直到今天。
诚谓干覆恩有纪极,不意灵润弥以隆赫。奉今年二月被州郡所下,三年十二月辛酉诏书重赐安车衣服,别驾从事与郡功曺以礼发遣,又特被玺书以臣为光禄勲,躬秉劳谦,引喻周秦损上益下。受诏之日,精魄飞散,靡所投死。臣重自省揆,徳非园绮而蒙安车之荣,功无窦融而蒙玺封之宠,楶棁驽下荷栋梁之任,垂没之命获九棘之位,惧有朱博鼔妖之眚【原注:汉书御史大夫朱博为丞相,少府赵▯为御史大夫,临延登受策,有大声如钟鸣,殿中郎吏陛者皆闻焉。上以问黄门侍郎扬雄李寻,寻对曰:『洪范所谓鼔妖者也。』其后博▯坐为奸谋,博自杀,▯减死论】又年疾日侵,有加无损,不任扶舆进路以塞元责,望慕阊阖,徘徊阙庭,谨拜章陈情,乞蒙哀省,抑恩聴放,无令骸骨填于衢路。自黄初至于青龙,徴召相仍,常以八月赐牛酒。诏书问青州刺史程喜:「宁为守节髙乎?审老疾尫顿邪?」喜上言:「宁有族人管贡为州吏,与宁邻比,臣常使经营消息,贡説宁常着皂纱帽【谨案:陈志作着皂帽无纱字】布襦袴、布裙,随时单复,出入闺庭,能自任杖,不须扶持。四时祠祭,辄自力彊,改加衣服,着絮巾。故在辽东所有白布单衣,亲荐馔馈,跪。」拜成礼,宁少而防,母不识形像,常特加觞,▯然流涕。又居宅离水七八十歩,夏时诣水中澡洒手足,闚于园圃。臣揆宁前后辞让之意,独自以生长潜逸,耆艾智衰,是以栖迟,每执谦退。此宁志行所欲必全,不为守髙。正始二年,太仆陶丘一,永宁卫尉孟观,侍中孙邕,中书侍郎王基,荐宁曰:「臣闻龙鳯隠耀,应徳而臻;明哲潜遁,俟时而动。是以鸑鷟鸣岐,周道隆兴【原注:国语,周文王时鸑鷟鸣于岐;説文曰:鸑鷟,鳯属,神鸟也】四皓为佐,汉帝用康。伏见太中大夫管宁,应二仪之中和,总九徳之纯懿,含章素质,氷洁渊清,▯虚澹泊,与道逍遥,娱心黄老,游志六艺,升堂入室,究其阃奥,韬古今于胷懐,包道徳之机要。中平之际,黄巾陆梁,华夏倾荡,王纲弛顿,遂避时难,乘桴越海,羇旅辽东,三十余年。在干之姤,匿景藏光,嘉遯养浩,韬韫儒墨,潜化傍流畅于殊俗。黄初四年,髙祖文皇帝畴咨羣公,思求隽乂,故司徒华歆举宁应选,公车特徴。振翼遐裔,翻然来翔。行遇屯厄,遭罹疾病,即拜太中大夫。烈祖明皇帝嘉美其徳,登为光禄勲。宁疾弥留,未能进道。今宁旧疾已瘳,行年八十,志无衰倦,环堵荜门,偃息穷巷,饭鬻糊口,并日而食,吟咏诗书,不改其乐。困而能通,遭难必济,经危蹈险,不易其节,金声玉色,乆而弥彰。揆其终始,殆天所祚,当賛大魏,辅亮雍熈,衮职有阙,羣下属望。昔髙宗刻象营求贤哲,周文啓龟以卜良佐,况宁前朝所表,名徳已着,而久栖迟,未时引致,非所以奉遵明训,继成前志也。陛下践阼,纂承洪绪,圣敬日跻,超越周成,每发徳音,动谘师傅。若继二祖招贤故典,賔礼隽迈,以广缉熈,济济之化,侔于前代。宁清髙恬泊,拟迹前轨,徳行卓絶,海内无偶。歴观前世,玉帛所命,申公、枚乘、周党、樊英之俦【原注:汉书,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徴,乘道死。《后汉书》樊英隠于壶阳之山,安帝徴为搏士,不至。顺帝策书备礼▯纁徴之,而不得已,到京师。天子为英设坛,令公车令▯尚书奉引,赐几杖,待以师傅之礼,延问得失。无竒谋深策,谈者以为失望。周党申公见前注】测其渊源,览其清浊,未有厉俗独行若宁者也。诚冝束帛加璧,备礼徴聘,仍授几杖,延登西序,敷陈坟索,坐而论道,上正璇玑,协和皇极,下阜羣生,彞伦攸叙,必有可观光益大化。若宁固执匪石,守志箕山,追迹洪崖【原注《神仙传》卫叔卿与数人博,其子度曰:“向与博者为谁?”叔卿曰:“洪崖先生也】参踪巢许,斯亦圣朝同符唐虞,优贤扬歴,垂声千载【原注裴松之曰:“今《文》《尚书》‘优贤扬歴’,谓扬其所歴试。左思《魏都赋》‘优贤着于▯歴】虽出处殊涂,俯仰异体,至于兴治美俗,其揆一也。于是特具安车蒲轮,束帛加璧,聘焉。会寕卒,时年八十四。拜子邈郎中,后为博士。初宁妻先卒,知故劝更娶。宁曰:“每省曽子王骏之言,意常嘉之,岂自遭之而违本心哉【原注《韩诗外传》曽参防妻不更娶,人问其故,曽子曰:“以华元善人也。”
译臣本以为承受的恩惠会有一定限度,没想到神明般的恩泽更加隆重。臣接到今年二月州郡下达的命令,又接到三年十二月辛酉的诏书,再次赐给安车、衣服,并命别驾从事和郡功曹按礼发遣;又特意颁下玺书任臣为光禄勋,亲自秉持劳谦之德,以周、秦损上益下的事例晓谕臣。接到诏书那天,精神魂魄飞散,几乎无处容身。臣再次自我省察衡量,德行比不上园绮,却蒙受乘安车的荣誉;功劳没有窦融那么大,却蒙受玺书封授的宠幸;栋梁之材尚且低劣,却承受栋梁之任;将死的生命却获得九棘之位,害怕有朱博所遇击鼓妖异那样的灾祸【原注:《汉书》说,御史大夫朱博任丞相,少府赵玄任御史大夫,临上殿接受策命时,殿中发出如钟鸣般的大声,殿中的郎吏和台阶上的人都听见了。皇帝以此询问黄门侍郎扬雄、李寻,李寻回答说:“这是《洪范》所说的击鼓妖异。”后来朱博、赵玄因阴谋作奸获罪,朱博自杀,赵玄减死论罪】。又年老疾病日益侵入,有增加而没有减轻,不能承受车舆扶持上路来完成君命;只能仰望并思慕宫门,徘徊于宫阙之前,谨此拜上章表陈述情意,请求蒙受哀怜察看,抑制恩命准许放还,不要让臣的尸骨填塞道路。从黄初直到青龙,征召接连不断,常常在八月赐给牛肉和酒。诏书询问青州刺史程喜:“管宁是为了守节而故意自居高尚吗?还是确实年老有病、身体衰弱困顿呢?”程喜上奏说:“管宁有族人管贡任州吏,和管宁住处相邻,臣常让他设法打听消息。管贡说,管宁常戴黑色纱帽【谨按:陈寿《三国志》作“着皂帽”,没有“纱”字】,穿布制短衣裤和布裙,随时更换单衣或夹衣;出入内室,能够自己拄杖,不需要人搀扶。四时祭祀,他总是勉强亲自操办,换穿衣服时,戴的是絮巾。因此,他在辽东所有的白布单衣,亲自进献祭品和食物,跪拜完成礼仪。管宁年少时父亲去世,母亲不认识他的形貌,他常常特意增加酒杯,悲伤流泪。他居住的房屋离水七八十步,夏天到水中洗濯手足,还在园圃中窥视。臣推究管宁前后辞让的意思,只是因为他生长于隐逸之中,年老而智慧衰退,所以迟迟不进,常常坚持谦退。这是管宁希望完全保全自己的志行,并不是故意守持高尚。正始二年,太仆陶丘一、永宁卫尉孟观、侍中孙邕、中书侍郎王基推荐管宁说:“臣听说龙凤隐匿光耀,等到与德相应时才来到;明哲之人潜藏退避,等待时机而行动。因此鸑鷟在岐山鸣叫,周道便隆盛兴起【原注:《国语》说,周文王时鸑鷟在岐山鸣叫;《说文》说:鸑鷟是凤凰一类,是神鸟】;四皓辅佐,汉帝便得到安康。臣私下见到太中大夫管宁,他应合天地两仪的中和之气,总括九德的纯美;内含文采而质朴清素,像冰一样洁净、像深渊一样清澄;玄远虚静、淡泊无欲,与大道逍遥相游;以黄老之学娱悦心志,以六艺游心;学问由登堂而入室,穷究其中的深奥,把古今蕴藏于胸怀,包摄道德的机要。中平年间,黄巾纵横,华夏倾覆动荡,王纲松弛衰败,于是避开时世灾难,乘木筏渡海,羁旅辽东三十多年。在《乾》卦的姤卦之时,他隐藏影迹、收敛光华,保持美好的退隐、养成浩然之气,韬藏儒墨之学,潜移默化,使影响流布于异俗。黄初四年,高祖文皇帝向群公询问,想求得俊杰贤才,所以司徒华歆举荐管宁应选,公车特意征召。管宁振翅飞向远方后裔之地,突然转身飞来。途中遭遇屯难,又染上疾病,于是授任太中大夫。烈祖明皇帝赞美他的德行,升任他为光禄勋。管宁疾病危重,未能上路。如今管宁旧病已经痊愈,年纪将近八十,志向没有衰退倦怠;居住在四堵墙的小屋、荜门之内,安卧在偏僻小巷,靠卖饭糊口,隔日才吃一顿饭,吟咏《诗》《书》,仍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处于困境却能通达,遭遇患难必定渡过,经历危险、踏过险境,也不改变节操;声如金、色如玉,时间越久越彰显。推究他的一生,大概是上天所保佑的,应当辅佐大魏,辅弼昌盛和谐的政治;朝廷官职有所空缺,群臣都寄托着期望。从前高宗刻画贤者形象,营求贤哲;周文王启用龟卜来求得良佐。何况管宁是前朝所表彰的人,名声德行已经显著,却长久迟迟不进,未能及时征召任用,这不是奉行遵守明训、继承完成先人志愿的办法。陛下登上帝位,继承宏大基业,圣明恭敬日益增进,超过周成王;每次发出德音,动辄询问师傅。如果继承二祖招贤的旧典,以宾客之礼对待俊迈之士,以扩大光明昌盛的教化,那么济济盛大的教化便可与前代相当。管宁清高恬淡,足以比拟前代贤者的踪迹;德行卓绝,天下没有匹敌。纵观前代,接受玉帛征召的申公、枚乘、周党、樊英之类【原注:《汉书》说,汉武帝还是太子时就听说枚乘的名声,等到即位,枚乘年老,便用安车蒲轮征召他,枚乘在路上去世。《后汉书》说樊英隐居壶阳山,安帝征召他为博士,他没有来;顺帝用策书备具玄纁礼物征召他,他不得已来到京师。天子为樊英设坛,命公车令引导尚书奉行引见,赐给几杖,按照师傅礼节对待,延请询问得失。他没有奇谋深策,谈论的人认为失望。周党、申公见前注】;考察他们的渊源,观察他们的清浊,没有像管宁这样砥砺风俗、独善其行的人。确实应当用束帛加璧、完备礼仪来征聘他,并仍授给几杖,延请他登上西序,讲说三坟五典等古书,坐而论道;上面匡正璇玑,协调皇极,下面使众生富足,常道得以有序,必定能够显示光彩、增益宏大的教化。如果管宁固执如匪石,守志于箕山,追踪洪崖【原注:《神仙传》说,卫叔卿和几个人下棋,他的儿子卫度问:“刚才和您下棋的人是谁?”卫叔卿说:“是洪崖先生。”】,与巢父、许由并列踪迹,这也正是圣朝与唐虞相合,以优厚待遇贤者、彰显其经历,使声名流传千载【原注:裴松之说:“如今《文》《尚书》中‘优贤扬历’,是说彰扬他所经历的考察任用。左思《魏都赋》说‘优贤著于扬历’】。虽然出仕和退处道路不同,俯仰进退形态有异,但至于兴盛治理、美化风俗,道理是一致的。”于是特意准备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聘管宁。正逢管宁去世,时年八十四岁。授予他的儿子管邈郎中,后来任博士。起初,管宁的妻子先去世,亲友劝他再娶。管宁说:“我每次省察曾子、王骏的话,心中常常赞美他们,难道自己遇到同样的事情,反而违背本心吗【原注:《韩诗外传》说,曾参的妻子去世后,他没有再娶。有人问原因,曾子说:“因为华元是善人。”
《汉书》王骏妻死不复娶,或问之,骏曰:“徳非曽参,子非华元,亦何敢娶】宁自越海及还,常坐一木榻,积五十余年,未尝箕股。榻上当膝处皆穿。以衰乱之世,多妄变氏族,违圣人之制,非礼命姓之意,故着《氏姓论》以原本世系。所居姻亲知旧邻里有困乏者,家虽不盈担石,必分以赡。效之与人子言,教以孝;与人弟言,训以悌;言及人臣,诲以忠。貎恭言逊,其行邈然不可及,即之则熈然而温。因事导人于善,故见之者无不化。处险谲之世,而独不汚。伪命天下莫不髙之。王烈字彦方【谨案《后汉书》本传注云:《魏志》烈字彦考】通识达道,秉义不回,师事颍川陈仲弓,与其二子纪谌为友。时荀慈明贾伟节、李元礼、韩元长皆就仲弓学,咸称烈器,业由是知名海内,声闻在邴原、管宁之右。行成徳立,还归旧庐。遭父防,泣血三年。嵗大饥,分釡庾以救邑里,途有饥殍,辍食以活之。以典籍自娱,从之学者甚众,善诱能教,化行州闾。里中有盗牛者,主得之,盗谢罪曰:「邂逅迷惑,罪戮是甘,幸防赦宥,请自今改过,乞不使王彦方知。」烈闻而使人谢之,遗布一端。或问:「此人为盗,反与之布,何也?」烈曰:「昔秦穆公人盗其骏马食之,乃赐之酒。盗者不爱其死,以救穆公之难。今此盗能悔其过,惧吾闻之,是知耻恶。知耻恶则善心将生,故与布劝之为善也。」嵗终,行路老父担重,人为代担,行数十里,欲至家置而去,问姓名,不告。顷之,老父复行,遗劒于路,一人守之至暮。老父还,寻付之,乃前代担人也。老父擥其袂问曰:「子前者代吾担,不得姓名,今子复守吾劒于路,未有若子之仁,不可使子之名没而不闻,竟不言而去。」老父以告烈,烈推问之,乃昔盗牛人也。烈叹曰:「能改过者,君子也。」亲诣其门,表其闾巷,卒为善士。时有争讼曲直,将质于烈,或至涂而反,或望庐而还,皆相推以直,不敢使烈闻之。郡举孝亷,二府并辟,皆不就。防董卓作乱,与邴原、管宁避地辽东,躬耕陇亩,匿名编户。公孙度知之,命为长史,固辞不应,遂为啇贾以自秽,乃免。曺操累徴辟辽东,为解而不遣。建安二十三年卒,年七十八。时钜鹿张臶,字子明;颍川胡昭,字孔明,亦养志不仕。张臶少防太学,学兼内外,后归乡里。袁绍前后辟命,不应。移居上党,髙干表除乐平令,不就。徙遁常山,门徒数百人。迁居任县,曺操为丞相,辟不诣。太和中,诏求隠学之士,能消灾复异者,郡累上臶,发遣老病不行。广平太守卢毓到官三日,纲纪白承前致版谒臶,毓教曰:「张先生所谓上不事天子,下不友诸侯者也,岂此版谒所可光?」饰哉!但遣主簿奉书,致羊酒之礼。青龙四年辛亥,诏书:张掖郡▯川溢涌,激波奋荡,寳石负图,状象灵龟,宅于川西,嶷然盘峙,苍质素章,麟鳯龙马,焕炳成形,文字告命,粲然着明。太史令髙堂隆上言:古皇圣帝所未尝蒙,实有魏之祯命。东序之世,寳事班天下,任令于绰连赍以问臶。臶宻谓绰曰:夫神以知来,不追已往,祯祥先见,而后废兴从之。汉已乆亡,魏已得之,何所追兴徴祥乎?此石当今之变异,而将来之祯瑞也。正始元年,戴鵀【原注:如林反】鸟巢臶门,阴臶告门人曰:夫戴鵀,阳鸟而巢门隂,此凶祥也。乃援琴歌咏,作诗二篇,旬日而卒,时年一百五嵗。是冬,广平太守王肃至官,教下县曰:前在京都,闻张子明来至,问之,防其已亡,致痛惜之。此君笃学隠居,不与时竞,以道乐身。昔绛县老人屈在泥涂,赵孟升之诸侯,用睦愍其耄勤好道而不蒙荣宠,书到遣吏劳问其家,显题门户,务加殊异,以慰既往,及劝将来。胡昭字孔明,颍川人也,亦养志不仕。始避地冀州,亦辞袁绍之命,遁还乡里。曹操为司空丞相,频加礼辟,昭往应命,既至,自陈一介野生,无君国之用,归诚求去。操曰:人各有志,出处异趣,勉卒雅尚,义不相屈。眧乃转居陆浑山中,躬耕乐道,以经籍自娱,闾里敬而爱之。初,司马懿与昭有旧,同郡周生等谋害懿,昭闻而邀之于崤渑之间,以义喻之,生乃止,因斫枣树共盟而别,竟不以语懿。百姓避马超乱入山者千余家,饥乏相刼略,昭逊辞譬解,皆感服改行,所居部落中三百里无相侵暴者。建安二十三年,陆浑长张固被书调丁夫给汉中,百姓惮逺役,并懐扰乱,孙狼等因兴兵杀县主簿,作为叛乱,县邑残破,固率将十余吏卒,依昭住址,招集遗民,安复社稷,狼等南附闗羽,羽授印绶给兵,还为冦贼至陆浑南长乐亭,自相约誓言胡居士。
译《汉书》说,王骏的妻子死后,他也不再娶。有人问他,王骏说:“我的德行比不上曾参,儿子也比不上华元,又怎么敢再娶呢】管宁自从渡海直到归来,常坐在一张木榻上,五十多年未曾叉开双腿。木榻上膝盖所着之处都磨穿了。因为衰乱时代中,很多人妄自改变氏族,违背圣人制度,也违背按礼制定姓氏的本意,所以著《氏姓论》来推究世系的根本。他所居之处,姻亲、故旧、邻里中有困乏的人,即使自己家里连一担一石粮食都没有,也一定分给他们以供养。他对人家的儿子说话,便教导孝;对人家的弟弟说话,便训导悌;说到人臣,便教诲忠。他容貌恭敬,言语谦逊,行为高远得无人能够企及;接近他时,却和乐温暖。遇到事情便引导人向善,所以见到他的人无不受到感化。他处在险诈的时代,却独自不被污染。即使是伪朝廷的命令,天下人也没有不推重他的。王烈,字彦方【谨按:《后汉书》本传注说:《魏志》中作“烈字彦考”】,博通事理,通达大道,秉持道义而不回避,拜颍川陈仲弓为老师,和他的两个儿子陈纪、陈谌交友。当时荀慈明、贾伟节、李元礼、韩元长都到陈仲弓门下学习,全都称赞王烈的器识;他的学业因此在海内闻名,声望在邴原、管宁之上。德行成就、德性确立后,回到旧居。他遭逢父亲丧事,哭泣流血三年。年成大饥荒时,便分出家中的釡、庾来救济乡里;路上有饿死的人,便停止进食来救活他们。他以典籍自我娱悦,跟从他学习的人很多;他善于诱导、能够教诲,教化在州里乡间推行。乡里有个偷牛的人,牛主人抓住了他,盗牛者谢罪说:“偶然迷惑犯错,我甘愿接受杀戮;幸而蒙受您的宽赦,请允许我从今改过,只求不要让王彦方知道这件事。”王烈听说后派人向他道谢,并送给他一匹布。有人问:“这个人是盗贼,您反而给他布,为什么?”王烈说:“从前秦穆公的马被人偷去吃了,秦穆公反而赐给盗马者酒。盗马者不顾自身死亡,救了秦穆公的危难。如今这个盗牛者能够悔改过错,又害怕我知道此事,这说明他知道羞耻、憎恶恶行。知道羞耻、憎恶恶行,善心就要萌生,所以送给他布来劝勉他行善。”年终时,有位走路的老人挑着重担,有人替他挑担走了几十里,快到老人家时把担子放下离开;老人询问姓名,那人不肯告诉。不久,老人又上路,把剑遗落在路上,有一个人守着它直到傍晚。老人回来寻找,那人把剑交给他,原来正是先前替他挑担的人。老人拉住他的衣袖问道:“您先前替我挑担,却不肯留下姓名;如今又在路上替我守剑,从来没有像您这样仁厚的人。不能让您的名字湮没而无人知晓,您却最终一言不发便离去了。” 老人把这件事告诉王烈。王烈推究查问,原来就是从前那个偷牛的人。王烈叹息说:“能够改正过错的,才是君子。”于是亲自到他家门前,表彰他的里巷,最终使他成为善士。当时有人争论诉讼曲直,将要到王烈那里评判;有的人走到半路便返回,有的人望见他的住宅便回去,大家都互相推让认定对方为正,不敢让王烈听到争讼之事。郡里举荐他为孝廉,二府同时征辟,他都没有接受。董卓作乱后,他和邴原、管宁避难到辽东,亲自耕种田地,隐姓埋名,编入普通户籍。公孙度知道他的身份,任命他为长史,他坚决推辞不答应,于是便以经商来玷污自己的名声,才得以免除任用。曹操多次征召并征辟他,辽东方面替他解释而不遣送。建安二十三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当时钜鹿张臶,字子明;颍川胡昭,字孔明,也都涵养志节而不出仕。张臶年少时在太学学习,兼通内外之学,后来回到乡里。袁绍前后征辟任命他,他不答应。后来迁居上党,高干上表任命他为乐平令,他不就任。又迁居隐遁到常山,门徒有数百人。迁居任县后,曹操任丞相,征辟他,他不赴任。太和年间,诏令寻求隐居而有学问的人,能够消除灾异、使异常恢复正常;郡里多次上报张臶,朝廷发遣他,但他年老多病没有前往。广平太守卢毓到任三天,纲纪官报告说,按照以前的惯例送名帖拜谒张臶。卢毓教诫说:“张先生正是所谓上不侍奉天子,下不结交诸侯的人,哪里是这种名帖拜谒所能使他显荣的?” 这样做是装饰吗!只须派主簿带着书信,送去羊和酒表示礼意。青龙四年辛亥,诏书说:张掖郡玄川水溢涌出,激荡的波涛奔腾翻涌,有宝石背负图纹,形状像灵龟,停居在河川西面,高高盘峙;青色的质地、白色的纹理,麟、凤、龙、马的形状灿然成形,文字传达天命,明丽而清晰。太史令高堂隆上奏说:这是古代皇帝圣王从未曾得到的,实在是大魏的祥瑞天命。东序时代,宝物应当颁布天下,于是任令于绰带着它去询问张臶。张臶秘密对任绰说:神明是用来预知未来的,不是追究已经过去的事情;祥瑞先出现,然后兴废才随之而来。汉朝已经灭亡很久,魏已经取得天下,还要追究什么兴起的征兆呢?这块石头是当今的变异,却将是未来的祥瑞。正始元年,有戴鵀鸟【原注:音如“林”反】在张臶门上筑巢,张臶暗中告诉门人说:戴鵀是阳鸟,却在门上筑巢,阴阳失常,这是凶兆。于是取琴弹奏歌咏,作诗两篇,十天后去世,时年一百零五岁。这年冬天,广平太守王肃到任,教令所属县说:我以前在京都时,听说张子明来到,询问后才知道他已经去世,因而深感痛惜。这位先生笃志学习、隐居不仕,不与时俗争竞,以道义自得其乐。从前绛县老人屈身处在泥涂中,赵孟把他提升为诸侯;如今我怜悯他年老勤勉好道却没有得到荣宠,所以书信到达后,派官吏慰问他的家人,显明题写门户,务必给予特别待遇,以安慰已经逝去的人,也劝勉后来的贤者。胡昭,字孔明,是颍川人,也以培养志节为务,不肯出仕。起初他到冀州避难,也辞谢袁绍的征召,逃回乡里。曹操任司空、丞相时,多次以礼征辟他,胡昭前往应命;到达后,自己陈说不过是一个乡野平民,对君主和国家没有用处,归还诚意,请求离去。曹操说:“人人各有志向,出仕和退处的趣向不同。你努力终身保持高尚的志趣,我的道义也不强迫你。”胡昭于是迁居陆浑山中,亲自耕作,以乐守道义,用经籍自我娱乐,乡里人都敬重爱戴他。起初,司马懿和胡昭有旧交;同郡的周生等人谋害司马懿,胡昭听说后,在崤山、渑池之间邀见他们,用道义劝说,周生等才停止行动;于是他们砍枣树为盟,彼此辞别,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司马懿。百姓中因躲避马超之乱而进入山中的有一千多家,因饥饿困乏而互相抢劫掠夺,胡昭谦逊地辞谢并加以劝解,他们都感动信服,改正了行为;在他所居住的部落中,方圆三百里没有互相侵害暴行的。建安二十三年,陆浑长张固接到文书,被调发丁夫供给汉中。百姓害怕远役,又心怀扰乱,孙狼等人于是起兵杀死县主簿,形成叛乱,县邑残破。张固率领十多个吏卒,依靠胡昭的住处,招集残余百姓,安定并恢复社稷。孙狼等人向南归附关羽,关羽授给他们印绶并发给兵员;他们回来成为寇贼,到达陆浑南面的长乐亭时,彼此约誓说:“这是胡居士的贤德之地,任何人都不得侵犯。”
贤者也,一不得犯。部落居民頼昭无虞,后徙居宜阳【原注:髙士传幽州刺史杜恕尝过昭所居草庐之中,言事伦理,辞义谦敬,恕甚重焉】太尉蒋济辟不就。正始中,骠骑将军赵俨、尚书王休、郭彜、散骑常侍荀顗、钟毓、太仆庾嶷【原注:裴松之曰:案庾氏诣嶷字邵然,颍川人,子防字▯黙,晋尚书阳翟子嶷,弟遁字徳先,太中大夫,遁▯嗣克昌,为世盛门,侍中峻、河南尹纯皆遁之子,豫州牧长史顗,遁之孙,太尉文康公亮、司空氷皆遁之曽孙,贵逹至今】▯农太守何桢等【原注:文士传桢字元干,庐江人,有文学器干,容貎甚伟,歴幽州刺史、廷尉,入晋为尚书光禄大夫,桢子龛后将军、朂车骑将军、恽豫州刺史,其余多至大官,自后累世昌阜,司空文穆公充恽之孙也,贵逹至今】逓荐昭曰:天真髙洁,老而弥笃,▯虚静素,有夷皓之节,宜▯徴命,以励风俗。时方用兵,议格不行。后顗、休复与庾嶷荐昭,有诏访于本州。评议侍中韦诞駮曰:礼贤徴士,王政之所重也。古者考行于乡,今顗等位皆常伯纳言,嶷为卿佐,足以取信,附下罔上,忠臣之所不行也。昭宿徳耆艾,遗逸山林【谨案:今志此下有世所髙尚四字,宋本无,与此合】诚宜嘉异,乃从诞议。嘉平二年【谨案:今志作熹平二年,熹平汉灵帝年号,为误无疑,宋本作嘉平与此合】公车特征。防卒,年八十九。拜子纂郎中。初,昭善史书,与钟繇、邯郸淳、卫觊、韦诞并有名,尺牍之迹,动见模楷焉【原注:傅子曰:胡徴君怡怡无不爱也,虽仆▯必加礼焉,外同乎俗,内秉纯洁,心非其好,王公不能屈,年八十而不倦,书籍者,吾于胡徴君见之矣】议曰:邈乎髙哉!宁之所为乎?皭焉,霁月光风而不滓焉者也。干之初九,潜龙之徳,宁有之矣。虽与之天下,弗顾也。岂三公能浼之哉?汉季人材,昭烈而下,秪有诸葛亮及宁二人。方其龙卧不可起,等为一世髙人。亮遇昭烈,幡然而改。宁蹈海外,终身不屈。时见则见,时潜则潜,易地则皆然矣。伯夷避纣,太公相武王而诛之道,岂异乎哉?各得其仁而已尔。王烈之独行,张臶、胡昭之渊静,皆能全身逺害,不汚于乱,亦宁之次也。李密字令伯,犍为武阳人也。一名防【谨按《华阳国志》作宓,又作虙,《晋书》作防,恐是虙字之讹】祖父光,朱提太守。父某,早亡。母何氏,更适人。密年数嵗,养于祖母刘氏【原注《晋书》列传曰:父早亡,母何氏改醮,密时年数嵗,感恋弥至,烝烝之性,遂以成疾,刘氏躬自抚养】密事祖母以孝闻,有疾则泣涕恻息,日夜不解衣带,膳饮汤药必自尝【原注《晋书》列传曰:有暇则讲学忘疲】及长,师事谯周。周门人以方游夏,治《左氏春秋》,博综艺学,善属文。州辟从事,为尚书郎,转大将军主簿,太子洗马。奉使聘吴,吴主问蜀马多少,对曰:「官用有余,人间自足。」遂与羣臣论伦▯之义。或谓愿为人弟,密曰:「愿为人兄。」吴主曰:「何以为兄?」密曰:「为兄供养之日长。」吴主及羣臣皆称善。汉亡,征西将军邓艾闻其名,请为主簿。以祖母年老,志在致养,不应。晋武立太子,徴为洗马。诏书累下,郡县逼遣。于是密上防曰:「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嵗,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嵗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晩有儿息。外无朞功彊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防防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牀褥。臣侍汤药,未尝废离。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亷,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防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如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
译部落居民依赖胡昭而获得安宁。后来他迁居宜阳。【原注:〈高士传〉说,幽州刺史杜恕曾到胡昭所居的草庐中,和他谈论事理;胡昭言辞义理谦逊恭敬,杜恕非常敬重他。】太尉蒋济征辟他,他没有就任。正始年间,骠骑将军赵俨、尚书王休、郭彝、散骑常侍荀顗、钟毓、太仆庾嶷,【原注:裴松之说:考察庾氏家谱,庾嶷字邵然,是颍川人;其子庾防字玄默;晋代尚书、阳翟子庾嶷的弟弟庾遁字德先,任太中大夫。庾遁的后代庾嗣克昌盛,使家族成为当世显赫门第。侍中庾峻、河南尹庾纯都是庾遁的儿子;豫州牧长史庾顗是庾遁的孙子;太尉文康公庾亮、司空庾冰都是庾遁的曾孙,显贵通达直到今天。】弘农太守何桢等人,【原注:〈文士传〉说,何桢字元干,是庐江人,有文学才干,容貌十分伟岸,历任幽州刺史、廷尉,入晋后任尚书、光禄大夫。何桢的儿子何龛任后将军,何朂任车骑将军,何恽任豫州刺史,其余大多做到高官;此后家族世代昌盛,司空文穆公贾充是何恽的孙子,显贵通达直到今天。】相继举荐胡昭说:“他天性真淳高洁,年老后更加坚定;玄妙虚静、清白质朴,有伯夷、叔齐的节操,应当蒙受征召,以激励风俗。” 当时正值用兵,征召的议议被搁置,未能实行。后来荀顗、王休又和庾嶷举荐胡昭,有诏令向本州访察。评议侍中韦诞驳议说:“礼遇贤者、征召隐士,是王政所重视的。古代在乡里考察人的品行,如今荀顗等人都位居常伯、纳言,庾嶷又是卿佐,足以取得信任;如果反而欺下瞒上,不是忠臣所应做的事。胡昭德行深厚、年高有德,遗逸于山林,【谨案:今本《志》在此下有‘世所高尚’四字,宋本没有,这里与宋本相合。】确实应当特别嘉奖。”于是采纳韦诞的意见。嘉平二年,【谨案:今本《志》作‘熹平二年’。熹平是汉灵帝年号,显然是错误;宋本作‘嘉平’,与这里相合。】特地下诏由公车征召。胡昭病逝,享年八十九岁。授予他的儿子胡纂郎中之职。起初,胡昭擅长史书,与钟繇、邯郸淳、卫觊、韦诞齐名;他的尺牍书迹,动辄被人临摹作为楷模。【原注:傅子说:胡征君和悦仁爱,没有不喜爱的人,即使是奴仆也一定以礼相待。他表面上与世俗相同,内心却秉持纯洁;内心不喜欢的事,即使王公也不能使他屈服。年过八十仍不厌倦读书;所谓读书人,我从胡征君身上看到了。】史论说:高远啊,崇高啊!这是宁先生所作所为吗?他洁白无瑕,如同雨后月色、清风一般,不受尘滓污染。乾卦初九爻所说的潜龙之德,宁先生确实具有。即使把天下让给他,他也不屑一顾,难道三公的地位能够玷污他吗?汉末的人才,除昭烈帝以下,只有诸葛亮和宁先生二人。当他们像龙潜卧而不可起时,都是一世的高人。诸葛亮遇到昭烈帝,便翻然改变了隐居的选择;宁先生远涉海外,终身不屈。时机应当显现就显现,应当潜藏就潜藏;如果处境互换,二人都会如此。伯夷躲避纣王,太公辅佐武王并以道讨伐纣王,这两者的道理难道不同吗?只是各自得以实行自己的仁道罢了。王烈独守操行,张臶、胡昭深沉安静,都能保全自身、远离祸害,不在乱世中受污染,也是仅次于宁先生的人。李密,字令伯,是犍为郡武阳县人。另一个名字是防。【谨按:《华阳国志》作‘宓’,又作‘虙’;《晋书》作‘防’,恐怕是‘虙’字的讹误。】他的祖父李光,任朱提太守。父亲某,早年去世。母亲何氏,改嫁他人。李密几岁时,养在祖母刘氏那里。【原注:《晋书·列传》说:父亲早亡,母亲何氏改嫁。李密当时几岁,感伤依恋更加深切,孝顺的天性因此成病,刘氏亲自抚养他。】李密侍奉祖母以孝闻名;祖母有病,他便流泪叹息,日夜不解衣带,饮食汤药一定亲自先尝。对此,【原注:《晋书·列传》说:有空闲时就讲学,忘记疲劳。】长大后,他拜谯周为师。谯周门人把他比作子游、子夏;他研治《左氏春秋》,广泛通晓各种学术,擅长写文章。州里征辟他任从事,后来任尚书郎,转任大将军主簿、太子洗马。他奉命出使吴国,吴主问蜀地马匹有多少,他回答说:“官府使用的还有余,民间也完全够用。”于是又和群臣讨论同类事物的道理。有人说愿意做别人的弟弟,李密说:“我愿意做别人的兄长。”吴主问:“为什么要做兄长?”李密说:“因为做兄长供养弟弟的时间长。”吴主和群臣都称赞说好。蜀汉灭亡后,征西将军邓艾听说他的名声,请他担任主簿。李密因为祖母年老,志在奉养她,没有应召。晋武帝立太子,征召他任太子洗马。诏书接连下达,郡县强迫遣送他。于是李密上表说:“臣因命运艰险,早年遭遇忧患;出生才六个月,慈父便离开了我;到了四岁,舅父强行改变了母亲守节的意愿。祖母刘氏怜悯臣孤弱,亲自抚养。臣小时候多病,九岁还不能走路,孤苦伶仃,直到长大成人。既没有叔伯,最终又没有兄弟;家门衰败、福分浅薄,很晚才有儿子。外面没有服丧一年或九个月等较近的亲属,家里没有能够应门的五尺童子,孤零零地独自站立,只有自己的身影相互安慰。可是祖母早年就患病,常年躺在床褥上。臣侍奉她饮汤服药,从未停止侍奉而离开她。等到臣蒙受圣朝恩泽,受到清明教化。先前太守臣逵察举臣为孝廉,后来刺史臣荣举荐臣为秀才。臣因奉养祖母无人主持,辞谢而没有赴命。诏书特地下达,授臣郎中。不久又念及国恩,任命臣为洗马。臣以微贱之身,竟然应当侍奉东宫,这不是粉身碎首所能报答的恩德。臣把这些情况全部写在表中上奏,辞谢而不去就职。诏书严厉急切,责备臣逃避怠慢。郡县逼迫,催促臣上路。州官来到门前,急迫得如同流星飞火。臣想奉诏疾行,祖母的病却一天比一天沉重;”
欲茍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防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歴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防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逺。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徒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聼臣微志,庻刘侥幸,卒保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帝览表曰:“密不空有名也。”赐奴婢二人,下郡县供养。及祖母卒服终,复以洗马徴至雒。司空张华问之曰:“安乐公何如?”密曰:“可方齐桓。”华问其故,对曰:“齐桓得管仲则霸,用竪刁则亡;安乐公得诸葛亮则存,汉任黄皓则防国,其致一也【原注:晋书列传:“齐桓得管仲而霸,用竪刁而虫流;安乐公得诸葛亮而抗魏,任黄皓而防国,是知成败一也】又问:“孔明言教何碎?”密曰:“昔舜禹臯陶相与语,故得简大雅诰【谨案:晋书作“雅大诰”,监本作“大雅诰”,与此合】与凡人言宜碎,孔明与言者大抵皆凡人言教,是以碎尔。”华善之,以为尚书郎。未几出为温令,政化严明。中山诸王每过温,必责求供给,吏民患之。及密至,诸王过县,徴求无艺。密笺引髙祖过沛賔礼老幼,桑梓之供中无烦扰。伏惟明王孝思,惟则动式先戒本国,望风式歌且舞,诛求之苛,未敢闻命。自后诸王过,不敢扰县。时郡从事贪冒,密恶之。尝与人书言:“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意在贾充辈也。从事白其书司▯,司▯以密节髙,弗劾也。密去官为州大中正,性方直不曲意势位,与人交每公议其得失而切责之。常言:“吾独立于世,顾影无俦,然而不惧者,以无彼此于人故也【原注:姓氏遥华録曰:“凡与人交责善曰:吾独立于世,顾影无俦,賔僚文章善者。”】令姬雪儿歌以协音律】荀朂等恶之,出为汉中太守【原注:晋书宻有才能,常望内转,而朝廷无援,乃迁汉中太守,自以失分,懐怨。及赐饯东堂,诏令赋诗,其卒章曰:「人亦有言,有因有縁,官中无人,不如归田。明明在上,斯语岂然?」意谓朝廷党与固结,无势援者不得进也。武帝忿之,都官从事奏免宻官】未几复免官,年六十四,卒于家,著述理论十篇。安东将军胡烈与皇甫谧并善之。宻二子赐兴,赐字宗石,能属文,尝为▯鸟赋,见称于时。州辟别驾,举秀才,未行而卒。兴字儁石,亦有文学。益州刺史罗尚辟为别驾,尚为李雄所攻,使兴诣镇南将军刘▯求救,兴因愿留为▯叅军。尚白▯,▯即夺其手板而遣之。兴之在▯府,▯立诸葛孔明羊叔子碣,使兴为其文,甚有辞理【谨案:诸葛亮碣文见亮传注】议曰:宻纯孝也,挺特不挠,国亡而不茍禄,仕有汉之遗直。当汉之季,孔明出师一表,尽天下之忠;及汉之亡,令伯陈情一表,尽天下之孝。四百年仁义公恕,犹在兹乎?观其表辞,虽切于养母,其秽曺马而自洁之志,凛然不可揜,亦管宁田畴之流亚也。其视荀贾之叨附逆乱,犹粪壤尔【谨案:李密陈情一表为世所称道,晋书入之孝友传,宜矣。此书以密入髙士传,考密服终仕晋,非终于隠遯者,经乃谓其秽曺马而自洁之志,凛然不可揜,与管宁田畴并称,未免失实】
<史部,别史类,郝氏续后汉书》>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九下元郝经撰
译“想暂且顺从自己的私情,向上申诉又不被允许。臣的进退,实在十分狼狈。臣恭敬地思量,圣朝以孝道治理天下,凡是年老之人,尚且加以怜悯养育,何况臣孤苦,尤其严重。况且臣年轻时曾在伪朝做官,历任郎署职务,本来就想求得仕进显达,并不珍惜名节。如今臣是亡国的卑贱俘虏,极其微贱鄙陋;过分承蒙提拔,受到优厚恩命,哪里敢徘徊不进、另有所求呢?只是因为祖母刘氏已经像太阳迫近西山,气息奄奄,生命垂危,早晨还不能预料晚上。臣如果没有祖母,就无法活到今天;祖母如果没有臣,也无法度过余生。祖孙二人,互相依靠维持生命,因此这点私情实在不能废弃而远行。臣李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这样看来,臣竭尽忠节报效陛下的日子还长,报答祖母的日子却很短。臣怀有乌鸟反哺的私情,愿求得终养祖母。臣的辛苦,不只是蜀地人士以及益州、梁州二州的牧伯所亲眼明知,皇天后土也确实共同鉴察。愿陛下怜悯臣愚拙的诚意,听从臣微小的愿望,或许祖母有幸,最终能够保全余年。臣活着当以性命报答,死后也当结草报恩。臣承受不住如犬马般恐惧的心情。”皇帝看了表章说:“李密并不是徒有虚名。”赐给他奴婢二人,并下令郡县供养祖母。等祖母去世、服丧期满后,又以洗马之职征召他到雒阳。司空张华问他:“安乐公这个人怎么样?”李密说:“可以比作齐桓公。”张华问其中的原因,他回答说:“齐桓公得到管仲便成就霸业,任用竖刁便灭亡;安乐公得到诸葛亮便得以保全,汉朝任用黄皓便亡国,导致成败的道理是一样的。”【原注:《晋书·列传》说:齐桓公得到管仲而称霸,任用竖刁而死后尸虫流出;安乐公得到诸葛亮而能抗拒魏国,任用黄皓而亡国,由此可知成败的道理相同。】张华又问:“孔明的言教为什么如此琐碎?”李密说:“从前舜、禹和皋陶彼此交谈,所以能够说出简约而宏大的雅正诰辞;和普通人说话就应当具体琐细。孔明所谈论的对象大抵都是普通人,他的言教因此琐碎罢了。”张华很赞赏他,任命他为尚书郎。不久,他出任温县县令,政令教化严明。中山诸王每次经过温县,必定责求供给,官吏百姓都以此为患。等李密到任后,诸王经过县境,征求财物没有限度。李密写信劝说,引用汉高祖经过沛县时礼敬老人和孩童的事,说桑梓乡里的供给中没有烦扰。又说:“臣恭敬地想,明王孝敬先人,应该以此为法,行动应当先告诫本国;百姓听到风声便歌舞称颂。对于这种苛刻的征求,臣还不敢奉命执行。”从此以后,诸王经过温县,不敢再扰乱县中。当时郡里的从事贪婪侵夺,李密厌恶他们。他曾写信给人说:“庆父不死,鲁国的灾难就不会停止。”他的意思是指贾充一类人。从事把这封信报告给司隶,司隶认为李密节操高尚,没有弹劾他。李密离官后任州大中正,性情方正刚直,不向权势地位屈意逢迎;和人交往时,常常公开评议对方的是非得失,并严厉责备对方。他常说:“我独立于世,回头看自己的影子也没有同伴;然而我不害怕,是因为我对人没有彼此亲疏之分。”【原注:《姓氏琐录》说:凡是和人交往,以责成善行为要义时,说:‘我独立于世,顾影无俦;宾僚中文章写得好的人……’【此处原文疑有串入文字:‘令姬雪儿歌以协音律’。】】荀勖等人厌恶他,出任汉中太守。【原注:《晋书》说:李密有才能,常希望调入朝廷任职,但朝廷中没有援助他的人,于是迁任汉中太守;他自认为失去地位,心怀怨恨。到东堂接受饯行时,诏令他作诗,诗的末章说:‘人们也有这样的说法,有因也有缘;官中没有人援引,不如归田。光明正大地居于上位,这话难道是真的吗?’意思是说,朝廷中的朋党关系已经牢固,没有势力援助的人便不能升进。武帝为此愤怒,都官从事上奏免去李密的官职。】不久又被免官,六十四岁时死于家中,著有《理论》十篇。安东将军胡烈和皇甫谧都很赏识他。李密有两个儿子:赐、兴。赐字宗石,能写文章,曾作《玄鸟赋》,当时受到称誉。州里征辟他任别驾,举为秀才,还未赴任便去世。兴字儁石,也有文学才华。益州刺史罗尚征辟他任别驾;罗尚被李雄攻打,便派兴到镇南将军刘弘那里求救,兴于是请求留下任刘弘的参军。罗尚向刘弘说明此事,刘弘立即夺下他的手板,把他遣送回去。兴在刘弘府中时,刘弘为诸葛孔明、羊叔子树立碑碣,让兴撰写碑文,文辞很有条理。【谨案:诸葛亮碑碣的文字见《诸葛亮传》注。】史论说:李密是纯粹的孝子,卓异挺立而不屈挠;国家灭亡后也不苟且求取俸禄,是有汉朝遗民刚直之气的仕者。汉末之时,诸葛亮《出师表》一篇,尽显天下的忠;汉朝灭亡后,令伯李密《陈情表》一篇,尽显天下的孝。四百年的仁义、公正、宽恕,难道还存在于这里吗?看他的表文,虽然迫切地请求奉养母亲,但他鄙弃曹魏、司马氏而自我守洁的志向,凛然不可掩盖,也属于管宁、田畴一流。他若看待荀勖、贾充那样阿谀依附逆乱之人,就如同粪土罢了。【谨案:李密《陈情表》为世人所称道,晋书将其列入《孝友传》,是合宜的。本书却把李密列入《高士传》;考察李密服丧期满后出仕晋朝,并非终身隐遁之人。经书却说他鄙弃曹魏、司马氏而自我守洁的志向凛然不可掩盖,并与管宁、田畴并称,未免失实。】〈史部,别史类,郝氏续后汉书〉 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六十九下,元代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