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十六上
车驾至禹第,问禹以天变,因以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恐为所怨,乃谓上曰:「灾变之意深逺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上由此不疑王氏。扬雄、成、哀间与莽贤同官,莽贤为三公,而雄三世不徙官,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莽簒位,雄复事之。作《剧秦美新》文,称莽曰:“周公以来,未有汉公之懿也。勤劳则过于阿衡。汉兴二百一十载,而中夭其庶矣乎?辟雍以本之,学校以教之,礼乐以容之,舆服以表之。复其井刑,勉人役唐矣。”夫及莽诛,甄丰父子投刘棻四裔,连及雄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问其故,乃刘棻尝从雄学作奇字,有诏勿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刘歆少与王莽俱为黄门郎,及莽持政,迁中垒校尉,义和京兆,使治明堂、辟雍,封红休侯,典儒林史卜之官,考定律厯,着《三统厯谱》。莽簒位,以为国师,加信公】宗室列侯、公卿、将军、二千石守关,而献符命者动以万数,计使莽坐移神器,莫有谁何,风节不立,故也。方世祖中兴,偃然不屈,轻万乘,蔑冨贵,引而自髙激成东汉风节,以维统体,为天下大闲,则又异乎曩时。逸民伯夷,不独为圣之清,而师百世矣。厥后帝徳下衰,邪孽专政,公卿大臣争大义于上,处士抗愤持清议于下,犯难而行,不以为悔,而郭泰诸贤隠然其间,不受爵禄,不为激絶,洁已怀道,凛凛髙气,倚薄天日,小人亦知敬仰而不敢加害。社稷増重者,犹六七十年。曹丕已簒,而管宁濯足辽海,却三公而弗顾,独为汉室遗老,严光之力也。故范晔作《东汉书》,特为逸民篇,以着光之事。今继晔史防,自郭泰而下,复为《髙士篇》,以明时止光明之道云。郭泰字林宗,太原介休人也。家世贫贱,早孤,母欲使给事县廷。泰曰:“大丈夫焉能处斗筲之役乎?”遂辞,就成臯屈伯彦学,三年业毕,博通坟籍,善谈论,美音制,乃游于雒阳。始见河南尹李膺,膺大奇之,遂相友善。于是名震京师。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两。泰惟与李膺同舟而济,众賔望之,以为神仙焉。司徒黄琼辟,太常赵典举有道。或劝泰仕进者,对曰:“吾夜观乾象,昼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遂并不应。性明知人,好奬训士。▯身长八尺,容貌魁伟,褒衣博带,周游郡国。尝于陈梁间行,遇雨,巾一角垫【原注:丁念反】时人乃故折巾一角,以为林宗巾,其见慕如此。与陈留夏馥、河南尹勲、泰山羊陟、东郡刘儒【谨案:后汉书八頋有范滂而无刘儒,刘儒在八厨中】陈国蔡衍、渤海巴肃、南阳宗慈,天下号为八顾【原注:后汉书“顾者,言能以徳行引人者也”。三郡八俊録:夏馥字子冶,陈留圉人,官至太常,天下慕雅,夏子冶;尹勲字伯元,河南巩人,官至尚书令,天下英藩,尹伯元;羊陟字嗣祖,泰山梁父平阳人,官至河南尹,天下清苦,羊嗣祖;刘儒字叔林,东郡发千人,徴为议郎,天下瑶金,刘叔林;蔡衍字孟喜,陈国项人,官至冀州刺史,天下雅志,蔡孟喜;巴肃字恭祖,渤海髙城人,官至颍川太守,天下卧虎,巴恭祖;宗慈字孝初,南阳安众人,徴为议郎,天下通儒,宗孝初。其称林宗,天下和雍□林宗】或问汝南范滂曰:“郭林宗何如人?”滂曰:“隠不违亲,贞不絶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他。”后遭母忧,有至孝称【原注:谢承汉书“遭母忧,呕血发病,厯年乃瘳】泰虽善人伦,而不为危言覈论,故宦官擅政而不能伤也。及党事起,知名之士多被其害,惟泰及汝南袁闳得免焉。遂闭门教授弟子【谨案:后汉书作“子弟】以千数。建宁元年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为阉人所害,泰哭之恸。既而叹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瞻乌爰止,不知于谁之屋尔。」明年春,卒于家,时年四十二。四方来防葬者千余人【原注:谢承《汉书》:泰以建宁二年正月卒,自▯农函谷关以西,河内荡隂以北二千里,负笈荷担弥路,柴车苇装塞涂,盖有万数来赴】同志者乃共刻石立碑,蔡邕为其文。既而谓涿郡卢植曰:「吾为碑铭多矣,皆有慙徳惟郭有道无愧色尔【原注:蔡邕《郭有道碑》:先生讳泰,字林宗,太原介休人,其先出自有周王季之穆,有虢叔者,实有懿徳文王咨焉,建国命氏,或谓之郭,即其后也。先生诞应天衷,聪睿明哲,孝友温恭,仁笃慈惠。夫其器量▯深,姿度广大,浩浩焉,汪汪焉,奥乎不可测已。
译皇帝的车驾来到张禹宅第,向张禹询问天象变异的原因,并把官吏百姓所说的王氏之事拿给他看。张禹想到自己年老、子孙软弱,担心遭到王氏怨恨,于是对皇帝说:“灾异变化的含义深远而难以看清,所以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也不谈怪异鬼神,何况是见识浅陋的儒生所说的呢?”他又说,陛下应当修治政事,以善政回应灾异;新学的年轻学生扰乱正道、贻误他人,不应当信任任用。皇帝因此不再怀疑王氏。扬雄在成帝、哀帝年间与王莽的贤弟王莽贤同朝为官;王莽贤任三公,而扬雄三代都没有升迁官职,只因年老资深、任职年久,转任大夫。王莽篡位后,扬雄又侍奉王莽。他撰写《剧秦美新》一文,称颂王莽说:“自周公以来,从未有过像汉公这样美好的功德。论勤劳,还超过了阿衡。汉朝兴起二百一十年,却中途夭折了它的百姓吗?以辟雍为根本,以学校教导他们,以礼乐使他们容止有度,以车舆服饰彰显他们。恢复井刑,勉励人们服役于唐朝了。”等到王莽被诛杀,甄丰父子以及刘棻被流放到四裔,案件牵连到扬雄。当时扬雄正在天禄阁上校书,治狱使者来要逮捕扬雄,扬雄害怕不能免罪,便从阁上自行跳下,几乎摔死。问明原因,原来刘棻曾跟随扬雄学习制造奇字,后来有诏书下令不要追究此事。然而京师因此编成话说:“只有扬雄寂寞地跳下天禄阁,才有后来清静地制作符命。”扬雄因病免职,后来又被召为大夫。刘歆年轻时与王莽一同任黄门郎;等到王莽掌政,刘歆升任中垒校尉、义和京兆,奉命主持修治明堂、辟雍,封红休侯,掌管儒林、史、卜等官署,考订律历,撰成《三统历谱》。王莽篡位后,任命他为国师,加封信公。】宗室列侯、公卿、将军以及二千石官员守卫关隘,而献上符命的人动辄以万计;推究起来,王莽之所以能够坐取帝位、夺移神器,却没有人出来责问他,正是因为风俗节操没有树立的缘故。到了世祖中兴之时,严光毅然不屈,轻视万乘之尊,蔑视富贵,引退而自我抬高,以激励世人,形成东汉的风尚节操,用来维系国家统绪,成为天下极大的屏障,这又与从前不同。逸民伯夷,不只是成为圣人中最清高的人,而且成为百世的师表。此后皇帝的德行逐渐衰败,邪恶奸孽专擅朝政;公卿大臣在朝廷之上争论大义,处士在朝廷之下抗议愤慨、坚持清正舆论,冒险犯难去实行自己的主张,也不以此为悔;郭泰等贤人隐约处于其中,不接受爵禄,不故意采取激烈决绝的姿态,洁身自好、心怀道义,气节凛然高尚,直逼日月,小人也知道敬仰他们而不敢加害。国家因此更加稳重的时间,仍有六七十年。曹丕已经篡位,而管宁在辽海洗脚,拒绝三公之位而不顾,独自成为汉室遗老,这是严光的影响。】所以范晔撰写《东汉书》时,特意设置《逸民篇》,来彰明严光的事迹。如今我接续范晔的史书,从郭泰以下,又撰作《高士篇》,以此说明在时势中止息、保持光明的道理。郭泰,字林宗,是太原介休人。家世贫寒卑微,幼年丧父,母亲想让他到县廷任职。郭泰说:“大丈夫怎么能从事斗筲一般的小差役呢?”于是辞去此事,前往成皋向屈伯彦求学。三年学业完成后,他博通古代典籍,善于谈论,声音和仪态都很美,于是游学雒阳。起初拜见河南尹李膺,李膺非常惊异他的才华,于是同他结交友善。从此名声震动京师。后来他回归乡里,士大夫和儒生送到河边,车辆有几千辆。郭泰只与李膺同船渡河,宾客们远远望见,以为他们是神仙。司徒黄琼征辟他,太常赵典举荐他为有道之士。有人劝郭泰出仕求进,他回答说:“我夜里观察天象,白天察看人事,天意要废弃的事,是无法支撑的。”于是两项征辟都没有接受。他天性聪明,善于识人,喜欢奖励和教导士人。他身长八尺,容貌魁伟,穿着宽衣,系着宽带,周游各郡国。曾经在陈、梁之间行走,遇到下雨,头巾的一角垂下。【原注:“垫”音丁念反。】当时人便故意折下头巾一角,称为“林宗巾”,可见仰慕他到了这种程度。他同陈留夏馥、河南尹勋、泰山羊陟、东郡刘儒【谨案:《后汉书》八顾中有范滂而没有刘儒,刘儒列在八厨之中】、陈国蔡衍、渤海巴肃、南阳宗慈,被天下称为“八顾”。【原注:《后汉书》说:“顾”,是说能够用德行引导别人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三郡八俊录》说:夏馥,字子冶,陈留圉人,官至太常,天下仰慕他的高雅,称为“夏子冶”;尹勋,字伯元,河南巩人,官至尚书令,天下称他为英杰,称为“尹伯元”;羊陟,字嗣祖,泰山梁父平阳人,官至河南尹,天下称道他的清廉刻苦,称为“羊嗣祖”;刘儒,字叔林,东郡发千人,征召为议郎,天下称他如美玉黄金,称为“刘叔林”;蔡衍,字孟喜,陈国项人,官至冀州刺史,天下称道他的高雅志向,称为“蔡孟喜”;巴肃,字恭祖,渤海高城人,官至颍川太守,天下称他为卧虎,称为“巴恭祖”;宗慈,字孝初,南阳安众人,征召为议郎,天下称他为博通经术的儒者,称为“宗孝初”。至于称郭泰为林宗,天下又称为“和雍□林宗”。】有人问汝南人范滂:“郭林宗是怎样的人?”范滂说:“隐居而不违背亲人,守正而不脱离世俗,天子不能让他称臣,诸侯不能和他交友,至于其他方面,我就不知道了。”后来郭泰遭逢母亲丧事,以极尽孝道著称。【原注:谢承《汉书》说:“遭逢母亲丧事,呕血发病,过了几年才痊愈。”】郭泰虽然善于品评人物,却不发表危激的言论和苛刻的评论,所以宦官专权也不能伤害他。党锢之事发生后,知名士人多受到牵连,只有郭泰和汝南袁闳得以免祸。于是他闭门教授弟子,弟子多达千人。【谨案:《后汉书》作“教授子弟”。】建宁元年,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被宦官杀害,郭泰为此痛哭。随后叹息说:“人已经亡故,国家困苦憔悴。看看乌鸦停在哪里,却不知道它将停在谁家的屋檐下啊!”第二年春天,郭泰在家中去世,当时四十二岁。四方前来送葬的有一千多人。【原注:谢承《汉书》说:郭泰在建宁二年正月去世,自弘农函谷关以西、河内荡阴以北二千里内,背着书箱、挑着担子的人遍布道路,柴车和苇席车堵塞道路,大约有数万人前来奔丧。】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刻石立碑,蔡邕为他撰写碑文。后来蔡邕对涿郡卢植说:“我撰写碑铭已经很多了,都觉得有惭德,只有郭有道的碑铭可以毫无愧色。”【原注:蔡邕《郭有道碑》说:“先生名泰,字林宗,是太原介休人。他的先祖出自周王季的后代,有个虢叔,确实有美德,周文王向他咨询,于是建立国家并命名为郭,有人说这就是郭氏的后代。先生降生,正合天意,聪明睿智,明达哲理,孝顺友爱,仁厚慈惠。他器量宏深,风姿气度广大,浩浩荡荡,深广无边,实在难以测量。
若乃砥节厉行,直道正辞,贞固足以干事,隠括足以矫时。遂考覧六经,探综圗纬,周流华夏,随集帝学,收文武之将坠,拯欲言之未絶。于时缨緌之徒,绅佩之士,望行表而影附,聆嘉声而响和者,犹百川之归巨海,鳞介之宗龟龙也。尔乃潜隠衡门,收朋勤诲,童蒙赖焉。用衭其蔽,州郡闻徳虚已备礼,莫之能致。羣公休之,遂辟司徒掾,又举有道,皆以疾辞。将蹈鸿崕之遐迹,绍□许之絶轨,翔区外以舒翼,超天衢以髙峙。禀命不融,享年四十有二,以建寜二年正月乙亥卒。凡我四方同好之人,永懐哀悼,靡所寘念。乃相与惟先生之徳以谋不朽之事。佥以为先民既没,而徳音犹存者,亦赖之于见述也。今其如何而阙斯礼?于是树碑表墓,昭铭景行,俾芳烈奋于百世,令问显于无穷。其辞曰:「于休先生,明徳通▯纯懿淑灵,受之自天,崇壮幽浚,如山如渊。礼乐是恱,讨书是敦,匪惟摭莘,乃寻厥根。宫墙重仭,允得其门。懿乎其纯,确乎其操,洋洋搢绅,言观其髙栖迟泌丘,善诱能教。赫赫三事,几行其招,委辞召贡,保此淸」。妙降年不水民斯悉悼爰勒兹铭摛其光耀嗟尔来世是则是效】其奬防士人皆如所鍳【原注谢承汉书泰之所铭人品乃定先言后验众皆服之故适陈留则友符伟明游太学则师仇季智之陈国则亲魏徳公入汝南则交黄叔度】后之好事或附益增张故多华辞不经又▯卜相之书今録其章章效于事者着之篇末左原者陈留人也为郡学生犯法见斥郭林宗尝遇诸路为设酒肴以慰之谓曰昔颜涿聚梁甫之巨盗段干木晋国之大驵卒为齐之忠臣魏之名贤【原注吕氏春秋曰顔涿聚梁父大盗也学于孔子左传曰晋伐齐战于黎丘齐师败绩亲禽顔庚杜预注曰黎丘隰也顔庚齐大夫顔涿聚也又曰晋荀瑶伐郑请救于齐齐师将兴陈成子属孤子三日朝设乘车两马系五邑焉召顔涿聚之子晋曰隰之役而父死焉以国之多难未汝恤也今君命汝以是邑也服车而朝无废前劳 吕氏春秋曰段干木晋国之驵说文曰驵会也谓合两家之卖买如今之度市也新序曰魏文侯过段干木之闾而轼之遂致禄百万而时往问之国人皆喜相与诵之曰吾君好正段干木之敬吾君好忠段干木之隆秦欲攻魏司马唐谏曰段干木防者也而魏礼之天下莫不闻无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为然也驵于朗反】蘧瑗颜囬尚不能无过况其余乎【原注论语曰蘧伯玉使人于孔子问之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 其过而未能也又曰顔回好学不贰过】慎勿恚恨责躬而已原纳其言而去或有讥林宗不絶恶人者对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原注论语孔子之言也郑▯注云不仁之人当以风化之若疾之已甚是益使为乱也】原后忽更怀忿结客欲报诸生其日林宗在学原愧负前言因遂罢去后事露众人咸谢服焉。茅容,字季伟,陈留人也。年四十余,耕于野。时与等辈避▯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原注:夷,平也。说文曰:踞,蹲也】容独危坐愈恭。郭林宗行见之,而奇其异,遂与共言,因请寓宿。旦日,容杀鸡为馔。林宗谓为已设,既而以供其母,自以草蔬与客同饭【原注:草,麤也】林宗起拜之曰:“卿贤乎哉!”因劝令学,卒以成徳。孟敏,字叔达,钜鹿杨氏人也【原注:十三州志曰:杨氏县在今魏郡北也】客居太原,荷甑堕地,不顾而去。郭林宗见而问其意,对曰:“甑已破矣,视之何益?”林宗以此异之,因劝令逰学。十年知名,三公俱辟,并不屈云。庾乗,字世游,颍川鄢陵人也。少给事县廷,为门士。郭林宗见而防之,劝游学宫,遂为诸生佣。后能讲论,自以卑第,每处下坐。诸生博士皆就讐问,由是学中以下坐为贵。后徴辟并不起,号曰徴君【谨案:目录此下有贾淑传,今阙】史叔賔者,陈留人也。少有盛名。林宗见而告人曰:“墙髙基下,虽得必失。”后果以论议阿枉败名云。黄允,字子艾,济隂人也。以隽才知名。郭林宗见而谓曰:“卿有絶人之才,足成伟器,然恐守道不笃,将失之矣。”后司徒袁隗欲为从女求姻,见允而叹曰:“得壻如是,足矣。”允闻而黜遣其妻。夏侯氏妇谓姑曰:“今当见弃,方与黄氏长辞,乞一防亲属以展离诀之情。”于是大集賔客三百余人。妇中坐攘袂数允隐匿秽恶十五事,言毕登车而去。允以此废于世【谨案:目录此下有谢甄,今阙】王柔,字叔优,弟泽,字季道。郭泰同郡晋阳县人也。兄弟总角,共候泰以访才行所宜。泰曰:“叔优当以仕进显,季道当以经术通。然违方改务,亦不能至也。”
译至于磨炼节操、砥砺品行,行正道、说正直的话,坚贞足以成就事业,正直足以纠正时弊。他于是考察六经,探究纬书,周游华夏,随从并汇集帝王之学,挽救文武之道将要失传的部分,扶助将要断绝的正直言论。当时戴冠缨的士人、佩绅带的士大夫,看到他的品行表率便像影子随形一样依附,听到他的美名便如回声应和,犹如百川归入大海,鳞介奉龟龙为宗主。后来他潜居在简陋的门屋中,收纳朋友,勤勉教诲,蒙昧的儿童都受到他的帮助。用来补救他们的蒙蔽,州郡听闻他的德行,空出自己并备办礼物,想请他出仕,却没有能够使他出山。群公赞美他,于是征辟为司徒掾,又举荐为有道之士,他都以有病为由辞谢。他将要踏上鸿崖那样的隐逸远迹,继承许由、巢父那样断绝仕进的道路,向世俗之外展翅舒张,在高远的天路上卓然挺立。可惜禀受的寿命不能长久,享年四十二岁,于建宁二年正月乙亥日去世。凡是四方志趣相同的人,都永远怀着悲哀和悼念,无处安置这份思念。于是共同思念先生的德行,谋划使他流芳不朽的事情。大家都认为,先民已经去世而美德声誉仍然存在,也依赖于后人记述。如今怎么能缺少这个礼仪呢?于是树立碑石,标明墓地,彰显并铭刻他的美好品行,使他的芳名烈行在百世之后仍然奋扬,使他的美名显耀于无穷岁月。碑文说:“多么美好的先生啊!明德通达玄理,纯正美善而灵秀,承受天赋,崇高壮伟,深幽深厚,如山如渊。他以礼乐为乐,以研读典籍为敦厚之事,不只是摘取表面枝叶,而是探寻根本。面对高大的宫墙,确实找到了进入之门。他的品德美好而纯粹,操守坚定而确实;士大夫们声名洋溢,都说要仰观他的高尚。他隐居在泌丘,善于诱导,能够教诲。三公显赫,几乎都想征召他;他推辞征召和贡举,保全这种清白。” 【原文此处文字多有脱误,无法完整确定其意。】他奖掖、考察士人,都像镜子一样准确。【原注:谢承《汉书》说,郭泰所题评的人品后来都得到验证,先说后应验,众人因此都信服。所以他到了陈留,就与符伟明交游;游学太学,就拜仇季智为老师;到陈国,就亲近魏德公;进入汝南,就结交黄叔度。】后来好事之人有的附会增饰,所以其中多有华丽而不合事实的言辞,又有些像占卜相面的书。现在只记录其中确实在事情上得到应验的,列在篇末。左原,是陈留人,任郡学生时因犯法被斥退。郭林宗曾在路上遇到他,为他置办酒菜加以安慰,说:“从前颜涿聚是梁甫的大盗,段干木是晋国的大商人,后来终于成为齐国的忠臣、魏国的名贤。”【原注:《吕氏春秋》说:颜涿聚是梁甫的大盗,曾向孔子学习。《左传》说:晋国讨伐齐国,在黎丘交战,齐军大败,亲自擒获颜庚。杜预注说:黎丘是湿地,颜庚是齐国大夫颜涿聚。又说:晋国荀瑶讨伐郑国,向齐国请求救援。齐军将要出发,陈成子安排孤儿三日,早朝时设置四马车两匹马,并系上五邑的封地,召见颜涿聚的儿子颜晋,说:“黎丘一战,你的父亲死在那里;因为国家多难,没有来得及抚恤你。如今君主把这块封邑赐给你,你应当乘车上朝,不要废弃你父亲从前的功劳。”《吕氏春秋》说:段干木是晋国的大商人。《说文》说:“驵”是会合的意思,指撮合两家买卖,如今的市场经纪。《新序》说:魏文侯经过段干木的里门时扶轼致敬,于是给他百万禄,时常前往问候。国人都高兴,一同歌颂说:“我们的君主喜爱正道,所以尊敬段干木;我们的君主喜爱忠诚,所以提高段干木的地位。”秦国想攻打魏国,司马唐劝谏说:“段干木是贤者,而魏国礼敬他,天下没有不知道的,恐怕不可以出兵。”秦君认为有理,于是停止。 “驵”音朗。】蘧瑗、颜回尚且不能没有过错,何况其他人呢?【原注:《论语》说:蘧伯玉派人去见孔子,问孔子在做什么。孔子回答说:“他想减少自己的过错,却还没有做到。”又说:颜回好学,同样的过错不犯第二次。】你千万不要愤恨,只要责备自己罢了。左原接受了他的话便离去。后来左原忽然又怀恨,结交宾客,想要报复那些儒生。那天郭林宗正在太学,左原因自己违背了先前的话而惭愧,于是停止了报复。后来事情暴露,众人都向郭林宗表示感谢。并且服从他的教诲。茅容,字季伟,是陈留人。四十多岁时,在野外耕作。当时他和同伴们一起在树下避雨,众人都伸腿坐着相对而谈,【原注:“夷”是平的意思;《说文》说:“踞”是蹲坐。】只有茅容独自端正危坐,越发恭敬。郭林宗经过时看见他,认为他的行为很奇异,于是同他交谈,并请求寄宿。第二天早晨,茅容杀鸡做菜。郭林宗以为是为自己准备的,后来才知道是供给茅容的母亲,茅容自己却拿粗菜同客人一起吃饭。【原注:“草”是粗劣的意思。】郭林宗起身拜谢他说:“您真贤德啊!”于是劝他求学,茅容最终成就了德行。孟敏,字叔达,是钜鹿杨氏人。【原注:《十三州志》说:杨氏县在今天魏郡的北部。】他客居太原时,肩挑的甑掉在地上,也不回头看就离开了。郭林宗见到后问他原因,他回答说:“甑已经破了,看它有什么益处呢?”郭林宗因此认为他不凡,便劝他游学。十年后闻名,三公都征辟他,他都没有屈服。庾乘,字世游,是颍川鄢陵人。年轻时在县廷供职,做门士。郭林宗见到他,怜惜他的处境,劝他到学宫游学,于是成为诸生的佣役。后来他能够讲论经义,却因为自认为地位卑下,每次都坐在下座。诸生和博士都来向他问难,因此学宫中把坐下座视为尊贵。后来朝廷征召和征辟他,他都没有起身赴任,号称“征君”。【谨案:目录在此以下有贾淑传,今已缺失。】史叔宾,是陈留人。年轻时就有盛大声名。郭林宗见到他,对别人说:“墙高而地基低,即使有所获得,也一定会失去。”后来果然因为议论时阿附邪曲而败坏名声。黄允,字子艾,是济阴人。凭借卓越才华闻名。郭林宗见到他说:“你有超越常人的才华,足以成为伟大的人才;但恐怕你守道不坚定,将会失去它。”后来司徒袁隗想替自己的侄女求婚,见到黄允后感叹说:“能得到这样的女婿,就足够了。”黄允听说后,便把妻子休弃遣走。夏侯氏妇对婆婆说:“如今我将被弃去,正要同黄家永远告别,希望请来亲属聚会一次,以尽离别之情。”于是聚集宾客三百多人。夏侯氏妇坐在宴席中挽起衣袖,列举黄允隐藏的丑恶事情十五件,说完便登车离去。黄允因此在世上失去地位。【谨案:目录在此以下有谢甄传,今已缺失。】王柔,字叔优;弟弟王泽,字季道。兄弟二人是郭泰同郡晋阳县人,从小一起拜访郭泰,请他判断各自适合的才干和事业。郭泰说:“叔优应当因出仕求进而显达,季道应当因经学而通达。但如果违背各自的方向,改变所从事的事情,也都不能达到目标。”
后果如其言。柔为防匈奴中郎将,泽为代郡太守【谨案:后汉书郭泰▯此下有识张孝仲于刍牧之中云云七十余字。又此书郭泰▯目録所附诸人次第与后汉书同,惟庾乗下缺。宋果疑目録脱也。今仍之】符融字伟明。陈留浚仪人也。少为都官吏。耻之。委去。后游太学。师事少府李膺。膺夙性髙简。每见融。辄絶他賔客。听其言论。融幅巾奋褏。谈辞如云。膺每捧手叹息。郭泰始入京师。时人莫识。融一见嗟服。因以介于李膺。由是知名【原注谢承汉书。融见林宗。便与之交。又绍介于膺。以为海之明珠未耀其光。鸟之鳯凰羽仪未翔。膺与林宗相见。待以师友之礼。遂名振天下。融之致也】时汉中晋文经。梁国黄子艾。并恃其才智。▯燿上京。卧托养疾。无所通接。雒中士大夫好事者。承其声名。坐门问疾。犹不得见【原注谢承汉书。文经子艾曜名逺近。声价已定。征辟不就。疗病京师。不通賔客。公卿将相大夫遣门生旦暮问疾。郎吏公府掾属杂坐其门。不得见也】三公所辟召者。辄以询访之。随所臧否。以为与夺。融察其非真。乃到太学见李膺曰。二子行业无闻。以豪杰自置。遂使公卿问疾。王臣坐门。融恐其小道破义。空誉违实。特宜察焉。膺然之。二人自是名论渐衰。賔徒稍省。旬日之间。慙叹逃去。后果为轻薄子。并以罪废弃。融益以知名。州郡礼请。举孝亷。公府连辟。皆不应。太守冯岱有名称。到官请融相见。融一往荐达郡士范冉。韩卓。孔伷等三人【原注谢承汉书。冯岱字徳山。性慷慨有文武异才。既到官。融往相见。荐范冉为功曹。韩卓为主簿。孔伷为上计吏。袁山松书。卓字子助。腊日奴窃食祭其先。卓义其心。即日免之】因辞病自絶。防有党事。亦遭禁锢。妻亡。贫无殡敛。乡人欲为具棺服。融不受。曰。古之亡者弃之中野。惟妻子可以行志。但即土埋藏而已【原注谢承汉书。颍川张元祖志行士也。来存融吊。其妻亡。知其如此。谓言足下欲上古道非不清妙。且礼设棺椁制杖章。孔子曰吾从周。便推所乘羸车牛命融以给殡,融受而不辞也】融同郡田盛,字仲向,与郭泰同好,亦名知人,优游不仕,并以寿终。仇览字季智,一名香,陈留考城人。少为书生,淳黙乡里,无知者。年四十,县召补吏,选为蒲亭长【原注:谢承《汉书》览为县阳遂亭长】劝人生业,为制科令,至于果菜为限,鸡豕有数。农事既毕,乃令子弟羣居,还就黉学。其剽轻游恣者,皆役以田桑,严科罚,躬助防事,赈防穷寡。期年称大化。览初到亭,人有陈元者,独与母居,违养道,忤母。母诣览,告元不孝。览惊曰:「吾近过舎庐,整顿耕耘以时,此非恶人,当是教化未至尔。」母守寡养孤,苦身投老,奈何肆忿于一朝,欲致子以不义乎?母闻感悔,涕泣而去。览乃亲到元家,为陈人伦孝行,譬以祸福,因贻《孝经》一卷,使诵读之。元深自悔责,拜母牀下曰:「元少孤,为母所骄。谚曰:孤犊触乳,骄子骂母。元今自改,母子更相向泣。」元遂脩孝道,卒成佳士。乡邑为之谚曰:「父母何在?在我庭。化我鸣枭,哺所生。」时考城令河内王涣,政尚严猛,闻览以徳化人,署为主簿。谓览曰:「主簿闻陈元之过,不罪而化之,得无少鹰鹯之志邪?」览曰:「以为鹰鹯不若鸾鳯。」涣谢遣曰:「枳棘非鸾鳯所栖,百里岂大贤之路?今日太学曳长裾,飞名誉,皆主簿后尔。」以一月奉为资,勉卒景行。览入太学,时诸生同郡符融有髙名,与览比宇,賔客盈室。览常自守,不与融言。融观其容止,心独奇之,乃谓曰:「与先生同郡壤,邻房牖。今京师英雄四集,志士交结之秋,虽务经学,守之何固?」览乃正色曰:「天子脩设太学,岂但使人游谈其中?髙揖而去,不复与言。」后融以告郭泰,因与融赍刺就房谒之,遂请留宿。泰嗟叹下牀为拜。览学毕归乡里,州郡并请,皆以疾辞。虽在宴居,必以礼自整。妻子有过,辄免冠自责,妻子庭谢,候览冠乃敢升堂。家人莫见喜怒声色之异。后徴方正,遇疾而卒。三子皆有文史才,少子▯最知名【谨案:大典绩《后汉书·符融▯后有《仇覧▯其文与《后汉书·循吏▯所载畧有增改,而日録脱漏,今仍列于符融▯后】
译后来果然如同郭泰所说。王柔任护匈奴中郎将,王泽任代郡太守。【谨案:《后汉书·郭泰传》在这里以下还有“在放牧者中识得张孝仲”等七十多字。《续后汉书》郭泰传目录所附人物次序同《后汉书》,只是庾乘以下缺失。宋果怀疑是目录脱漏。现在仍按原样保留。】符融,字伟明,是陈留浚仪人。年轻时任都官吏,以此为耻,弃官离去。后来游学太学,拜少府李膺为老师。李膺一向性情高傲简约,每次见符融,总是屏退其他宾客,专听他的谈论。符融头戴幅巾,扬袖而谈,言辞如云。李膺常常拱手叹息。郭泰刚到京师时,当时人没有认识他的;符融一见便赞叹佩服,于是把他介绍给李膺。由此郭泰才知名。【原注:谢承《汉书》说,符融见到林宗,便同他交往,又把他介绍给李膺,认为他像大海中的明珠还没有发出光彩,鸟中的凤凰还没有展开羽仪。李膺与林宗相见,以师友之礼相待,于是名声震动天下,这是符融促成的。】当时汉中的晋文经、梁国的黄子艾,都仗恃自己的才智,在京师炫耀名声,假托养病,不接待任何人。雒阳中喜好多事的士大夫,依据他们的声名,坐在门前询问病情,仍然不能见到他们。【原注:谢承《汉书》说,文经、子艾的名声远近传播,声誉身价已经确定;征辟他们都不肯就任,却在京师治病,不接待宾客。公卿将相和大夫派门生早晚问候病情,郎吏、公府掾属混杂坐在他们门前,也不能见到他们。】三公征辟召请的人,总是先向晋文经、黄子艾询问,按照他们的褒贬来决定任用或舍弃。符融察觉这两人并非真正有才德,于是到太学拜见李膺,说:“这两个人的德行功业没有名声,却把自己摆在豪杰的位置上,以致公卿来问病,王臣坐在门前。我担心他们以小道破坏大义,以空洞的声誉违背真实情况,特别应该加以察看。”李膺认为他说得对。两人从此声望和评论逐渐衰落,宾客随从也渐渐减少,不到十天,他们便惭愧叹息,逃离京师。后来果然成为轻薄之人,都因犯罪而被废弃。符融因此更加知名。州郡以礼聘请他,举荐他为孝廉,公府接连征辟,他都不接受。太守冯岱很有名望,到任后请符融相见。符融去了一趟,便推荐郡中的士人范冉、韩卓、孔伷三人。【原注:谢承《汉书》说,冯岱字德山,性情慷慨,有文武奇才。到任后,符融前往相见,推荐范冉为功曹,韩卓为主簿,孔伷为上计吏。《袁山松书》说,韩卓字子助。腊日时,奴仆偷吃祭祀祖先的食物,韩卓认为他的心意可贵,当天便赦免了他。】随后以有病为由辞去,自我隔绝。后来发生党锢之事,符融也遭到禁锢。妻子去世时,家中贫困,没有钱办理殡葬。乡人想替他准备棺材和丧服,符融不接受,说:“古代死者弃置在野外,只有妻子儿女可以按照自己的志向行事,不过是就地掩埋罢了。”【原注:谢承《汉书》说,颍川人张元祖是有志行的士人,前来慰问符融。知道他的妻子去世后,说:“您想遵循上古的道路,不能说不清高美好;但礼制规定要有棺椁,丧服也有等级。孔子说‘我遵从周礼’。于是他把自己乘坐的瘦弱牛车推来,命符融用来办理殡葬,符融接受了,没有推辞。”】符融的同郡人田盛,字仲向,与郭泰志趣相同,也以善于识人闻名,悠闲自得而不出仕,二人都享高寿而终。仇览,字季智,又名仇香,是陈留考城人。年轻时是书生,淳朴沉默,乡里没有人知道他。四十岁时,县里征召他补任小吏,选为蒲亭长。【原注:谢承《汉书》说,仇览任县里的阳遂亭长。】他劝导百姓经营生业,制定科条法令,连瓜果蔬菜都有数量限制,鸡和猪也有定数。农事结束后,就让子弟们聚居在一起,回到学校读书。那些轻浮放纵的人,都让他们从事耕田养蚕,严格执行科罚;他亲自帮助鳏寡穷困的人,赈济鳏寡贫弱者。一年后,人人称道教化大成。仇览刚到亭时,有个叫陈元的人,独自和母亲居住,却违背奉养之道,忤逆母亲。陈元的母亲到仇览那里,告发儿子不孝。仇览惊讶地说:“我最近经过他的住宅,看见他整理田地、按时耕作,他不是坏人,只是教化还没有达到罢了。”母亲守寡养育孤儿,辛苦操劳直到老年,怎么能在一时之间放纵愤怒,想要使儿子陷于不义呢?陈元的母亲听后感动悔恨,流着泪离去。仇览于是亲自到陈元家,陈述人伦和孝行,用祸福的道理劝导他,又送给他一卷《孝经》,让他诵读。陈元深深悔过自责,在母亲床前行拜礼说:“我年幼丧父,被母亲宠坏了。俗话说:孤牛犊会顶撞乳牛,骄纵的孩子会辱骂母亲。我现在改过自新。”母子二人重新相向哭泣。陈元于是修行孝道,最终成为品德优良的士人。乡里因此编成谚语说:“父母在哪里?就在我的庭院。把会鸣叫的恶鸟教化成孝鸟,反过来哺养自己的母亲。”当时考城县令、河内人王涣,施政崇尚严厉刚猛,听说仇览用德行教化百姓,便任命他为主簿。王涣对仇览说:“听说主簿知道陈元的过错,却不加罪而使他受到教化,莫非稍微缺少鹰鹯那样的威严志气吗?”仇览说:“我认为鹰鹯不如鸾凤。”王涣谢绝并送他离开,说:“枳树荆棘不是鸾凤栖息的地方,百里小县哪里是大贤施展的道路?今天太学中那些拖着长衣襟、飞扬名誉的人,都是主簿日后的成就。”于是拿出一个月的俸禄作为资助,勉励他最终成就美德。仇览进入太学。当时同郡的符融有很高的声名,与仇览住在相邻房间,宾客挤满屋子。仇览常常自守,不同符融交谈。符融观察他的仪容举止,心中独自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说:“我和先生同郡,房屋门窗又相邻。如今京师英雄四方汇集,正是志士结交的时期;即使专心经学,为什么守得这样固执呢?”仇览于是正色说:“天子修建太学,难道只是让人们在其中游谈吗?”说完长揖而去,不再同他交谈。后来符融把这件事告诉郭泰,于是和符融带着名刺到仇览房中拜访,请求留下住宿。郭泰感叹不已,走下床向仇览行拜礼。仇览学业完成后回到乡里,州郡一同来聘请,他都以有病为由辞谢。即使闲居在家,也一定按照礼仪整饬自己。妻子儿女有过错,他就立即摘下帽子责备自己;妻子儿女在庭院中谢罪,等到仇览重新戴好帽子,才敢登堂。家人从未见过他在喜怒和脸色声音上有什么不同。后来朝廷征召他为方正,适逢疾病去世。三个儿子都有文章和史学方面的才能,小儿子仇玄最为知名。【谨案:《大典》所载《后汉书·符融传》后有《仇览传》,文字与《后汉书·循吏传》所载略有增改,但日录有脱漏,现在仍把它列在符融传之后。】
陈寔字仲弓,颍川许人也。出于单防,自为儿童,虽戯弄,为等▯所归。少作县吏,常给事厮役。后为都亭刺史佐,而有志好学,坐立诵读。县令邓邵试与语,奇之。聼受业太学,后令复召为吏,乃避隠阳城山中。时有杀人者,同县扬吏以疑寔,县遂逮系考掠,无实而后得出。及为督邮,乃密托许令礼召扬吏,逺近闻者咸叹服。之家贫,复为郡西门亭长,寻转功曹。时中常侍侯览托太守髙伦用吏,伦教署为文学掾。寔知非其人,怀檄请见,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不可违,寔乞从外署,不足以尘明徳。”伦从之,于是乡论怪其非举,寔终无所言。伦后被徴为尚书,郡中士大夫送至轮氏▯舎,伦谓众人言曰:“吾前为侯常侍用吏,陈君宻持教还,而于外白署,比闻议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惮彊御。陈君可谓善则称君,过则称已者也。”寔固自引愆,闻者方叹异,由是天下服其徳。司空黄琼辟选理剧,补闻喜长,旬月以期防去官,复再迁除太丘长。脩徳清静,百姓以安,邻县人户归附者,寔辄训导譬觧,发遣各令还本县。司官行部,吏虑有讼者,白欲禁之。寔曰:“讼以求直,禁之理将何申?其勿有所拘。”司官闻而叹曰:“陈君所言若是,岂有怨于人乎?”亦竟无讼者。以沛相赋敛违法,乃觧印绶去,吏人追思之。及后逮捕党人事,亦连寔,余人多逃避求免。寔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请囚焉,遇赦得出。灵帝初,大将军窦武辟以为掾属。时中常侍张让权倾天下,让父死归葬颍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让甚耻之,寔乃独吊焉。及后复诛党人,让感寔故,多有全宥。寔在乡闾,平心率物,其有争讼,辄求判正,晓譬曲直,退无怨者。至乃叹曰:“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时嵗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隂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寔徐譬之曰:「视君状貎,不似恶人,宜深克已,反善。然此当由贫困,令遗绢二疋。」自是一县无复盗窃。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每拜公卿,羣僚毕贺,赐等常叹寔大位未登,愧于先之。及党禁始觧,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遣人敦厚,欲特表以不次之位。寔乃谢使者曰:「寔久絶人事,饰巾待终而已。」时三公每缺,议者归之,累见征命,遂不起,闭门县车,栖迟养老。中平四年,年八十四,卒于家。何进遣使吊祭,海内赴者三万余人,制衰麻者以百数,共刋石立碑,諡为文范先生【原注:先贤行状,大将军何进遣官属吊祠为諡】六子,纪谌最贤【原注:蔡邕陈太丘碑,先生讳寔,字仲弓,颍川许人也。含元精之和,应期运之数,兼资九徳,总脩百行。于乡党则恂恂焉,彬彬焉,善诱善导,仁而爱人,使夫少长咸安怀之。其为道也,用舎行藏,进退可度,不徼讦以干时,不迁贰以临下。四为郡功曹,五辟豫州,六辟三府,再辟大将军,宰闻喜半嵗,太丘一年。徳务中庸,教敦不肃,政以礼成,化行有谧。会遭党事禁锢二十年,乐天知命,澹然自逸,交不謟上,爱不渎下,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及文书赦宥,时年已七十,遂隠丘山,悬车告老。四门备礼,闲心静居。大将军何公,司徒袁公,前后招辟,使人晚谕云:欲特表,便可入践常伯,超补三事,纡佩金紫,光国垂勲。先生曰:「絶望已久,饰巾待期而已。」皆遂不至。▯农杨公,东海陈公,每在衮职,羣僚贺之,皆举手曰:「颖川陈君,絶世超伦。大位未跻,慙于臧文窃位之负。」故时人髙其徳,重乎公相之位也。年八十有四,中平三年八月丙午,遭疾而终。临没顾命,留葬所,卒时服素棺椁,财周榇防,事惟约用,过乎俭。羣公百僚莫不咨嗟,岩薮知名失声挥涕。大将军吊祠。锡以嘉諡曰征士。陈君禀岳渎之精,苞灵曜之纯。天不愸遗老,俾屏我王。梁崩哲萎,于时靡宪。搢绅儒林论徳谋迹,諡曰文范先生。
传曰:「郁郁乎文哉!」
译陈寔,字仲弓,是颍川郡许县人。他出身于单防,自幼年起,即使只是嬉戏玩耍,也受到同辈人的归附。年轻时任县吏,常供人使唤服役。后来任都亭刺史佐,然而有志向且喜好学习,坐着站着都诵读经书。县令邓邵试着同他交谈,认为他非同寻常。陈寔听从召请,到太学求学。后来县令又召他任吏,他便躲入阳城山中。当时有杀人者,同县的扬吏怀疑是陈寔所为,县里于是将他逮捕拘禁并拷打审讯,查无实据后才释放他。等到陈寔任督邮,便暗中托许县令以礼召见扬吏;远近听说此事的人都赞叹佩服。陈寔家贫,又任郡西门亭长,不久转任功曹。当时中常侍侯览托太守高伦任用官吏,高伦教令署任陈寔为文学掾。陈寔知道那个人不适合任用,便带着教令请求会见,说:“这个人不宜任用,但侯常侍又不可违逆。寔请求从外署任用他,不足以玷污您的明德。”高伦听从了他。于是乡里舆论责怪他没有举荐此人,但陈寔始终没有说什么。后来高伦被征召任尚书,郡中士大夫送他到轮氏传舍。高伦对众人说:“我先前因为侯常侍的缘故任用官吏,陈君秘密拿着教令回来,在外署明白地办理了任命。近来听说议论者因此轻视他,这个过错是故人畏惧权势强大的贵人造成的。陈君可以说是有善事便称道君上,有过错便归于自己的人。” 陈寔坚持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听到这件事的人才感叹惊异,从此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德行。司空黄琼征召他,选任他治理繁剧之地,补任闻喜长。十个月后,他因期满而离任,又两次升迁,任太丘长。他修养德行,施政清静,百姓因此安定;邻县前来归附的百姓,陈寔总是训导劝解,遣送他们各自回到本县。司官巡行部境,属吏担心有人前来诉讼,禀告说想禁止此事。陈寔说:“诉讼是为了求得公正,禁止诉讼,事情的道理将怎样申明?不要有所拘禁。”司官听后叹息说:“陈君所说如果是这样,怎么会有人怨恨他呢?”最终也没有人来诉讼。后来因沛相征收赋税违法,陈寔便解下印绶离职,官吏和百姓都追念他。等到后来逮捕党人的事件发生,陈寔也被牵连,其他人多逃避以求免罪。陈寔说:“我若不入狱,众人便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于是请求入狱,遇到赦免才得以出狱。灵帝初年,大将军窦武征召他任掾属。当时中常侍张让权势压倒天下,张让的父亲去世,归葬颍川;虽然全郡人都到场,但名士没有一个前去。张让对此非常羞耻,陈寔于是独自前往吊丧。后来又诛杀党人,张让感念陈寔旧日的情分,多次给予保全和宽宥。陈寔在乡里,公平地处理事务并以身率领众人;有人争讼,他总是寻求公正裁判,说明是非曲直,退去后便没有人心怀怨恨。以至于人们感叹说:“宁可受到刑罚,也不愿被陈君指责为品行不端。”当时年岁荒歉、百姓贫困,有个盗贼夜里进入他家,停在屋梁上。陈寔暗中看见了,便起身整理衣冠,呼唤子孙,神色严肃地教训他们说:“人不能不自我勉励。不善良的人未必本来就是恶人,习惯日久便形成性情,最终到了这种地步。梁上的那位君子,就是这样。”盗贼大为惊恐,自己跳到地上,叩头认罪。陈寔慢慢劝导他说:“看您的相貌,不像恶人,应当深刻约束自己,改邪归正。不过这恐怕是由于贫困所致,现在送给您两匹绢。”从此全县再没有盗窃。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每次拜授公卿,群臣都来道贺,杨赐等人常叹息陈寔尚未登上高位,觉得对不起先他而居位的人。党禁开始解除后,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派人诚恳相邀,想特意上表推荐他,使他破格担任官位。陈寔便谢绝使者说:“我已经很久断绝人事往来,只想整饰衣冠,等待终老罢了。”当时三公职位每有空缺,议论者都推举他;他多次被征召,最终都没有起用,闭门悬车,闲居养老。中平四年,年八十四,死于家中。何进派使者吊祭,天下赶来的人有三万多人,穿丧服的人以百计,共同刻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原注:先贤行状说,大将军何进派属官吊祭,给以谥号】。有六个儿子,陈纪、陈谌最为贤能【原注:蔡邕《陈太丘碑》说:先生名寔,字仲弓,是颍川郡许县人。他承受天地精气的和美,顺应时运的规律,兼具九种德性,总括修养各种品行。在乡亲同党之间,他恭谨温和、文雅有礼,善于诱导和教诲,仁爱而爱护他人,使老少都安心地亲近他。他对于道的实践,无论出仕还是退隐,都能合乎时宜;进退都有法度,不以揭发攻击他人来求取合乎时势的地位,也不反复无常地对待下属。他四次任郡功曹,五次被豫州征召,六次被三府征召,两次被大将军征召;任闻喜长半年,任太丘长一年。他以中庸为德行准则,教化敦厚而不靠严厉,政事因礼而成,教化推行而社会安宁。恰逢遭遇党人之事,被禁锢二十年;他乐天知命,淡泊自得,交往时不谄媚上位者,爱护下属却不轻慢他们,见到时机便行动,不等待一整天。等到赦免党人的文书下达时,他已经七十岁,于是隐居山林,悬车告老。四门之内都以礼相待,他安闲静居。大将军何公、司徒袁公先后征召他,派人屡次劝告说:“想特意上表推荐您,您一入朝便可以担任常伯,破格补任三公,佩带金印紫绶,为国家增光并建立功勋。”先生说:“我绝望已经很久了,只想整饰衣冠,等待寿终罢了。”最终都没有前往。弘农杨公、东海陈公每次任三公之职,群臣向他们道贺时,都举手说:“颍川陈君,才德绝世超群;他尚未登上高位,我们对不起像臧文那样窃居职位的先例。” 所以当时的人推崇他的德行,也更加看重三公、宰相的职位。陈寔八十四岁,中平三年八月丙午日,因病去世。临终时回顾并交代后事,留下安葬的地方;去世时穿着白色衣服,用素棺和椁,财物只够办完丧葬,办事务求简约,甚至超过了俭朴。群公百官无不叹息,山林草野中知名的人也失声流泪。大将军前来吊祭,赐予嘉美谥号“征士”。陈君禀受山岳河渎的精华,包容灵光曜彩的纯粹。上天不肯留下这位老成之臣,使他来辅佐我们的君王;栋梁崩折,哲人凋萎,当时便失去了法则。士大夫和儒林中人议论他的德行、谋略和事迹,谥为文范先生。《左传》说:“多么文雅盛美啊!”
书曰:「洪范九畴,彛伦攸叙。」文为徳表,范为士则。存诲没号,不亦冝乎?三公遣令史祭以中牢,刺史敬吊。太守南阳曹府君命官作诔曰:「赫矣陈君,命世是生。舎光醇徳,为士作程。资始既正,守终又令。奉礼终没,休矣!」清声遣官属掾史,前后赴会。刋石作铭。府丞舆比县会葬荀慈明、韩元长等五百余人,缌麻设位,哀以送之。逺近会葬千人已上。河南尹种府君临郡追叹功徳,述录髙行,以为逺近鲜能及之。重部大掾一时成铭,斯可谓存荣没哀,死而不朽者也。乃作铭曰:「峩峩崇岳,吐符降神。于皇先生,抱寳怀珍。如何昊穹,既防斯文?徴言圮絶,来者曷闻?交交黄鸟,爰集于棘。命不可赎,哀何有极】纪字元方,亦以至徳称。兄弟孝养,闺门雍和。后进之士皆推慕其风。及遭党锢,发愤著书数万言,号为陈子。党禁解,四府并命,无所屈就。遭父忧,每哀至辄呕血絶气,虽衰服已除,而积毁消瘠,殆将灭性。豫州刺史嘉其至行,表上尚书,图像百城,以厉风俗。董卓入雒阳,乃使就家拜五官中郎将,不得已到京师,迁侍中,出为平原相。往谒卓时,欲徙都长安,乃谓纪曰:「三辅平敞,四面险固,土地肥美,号为陆海。今关东兵起,恐雒阳不可久居,长安犹有宫室,今欲西迁,何如?」纪曰:「天下有道,守在四夷,宜脩徳政,以懐不附。迁移至尊,诚计之末者。愚以为公宜事委公卿,专精外任,其有违命,则威之以武。今关东兵起,民不堪命,若谦逺朝政,率师讨伐,则涂炭之民,庶几可全。若欲徙万乗以自安,将有累卵之危,峥嵘之险也。」卓意甚忤,而敬纪名行,无所复言。时议欲以为司徒,纪见祸乱方作,不复办严,即时之郡。玺书追拜太仆,又徴为尚书令。建安初,袁绍为太尉,让于纪,纪不受拜。大鸿胪,年七十一,卒于官。子羣,为魏司空【原注:魏志鲁国孔融才髙倨傲,年在羣纪之间,先与羣交,更为纪拜,由是显名】天下以为公慙卿,卿慙长。弟谌,字季方,与纪齐徳,父子并着髙名,时号三君。每宰府辟召,常同时旌命,羔鴈成羣,当世荣之。谌早终【原注:范▯论曰:汉自中世以下,阉竪擅恣,故俗遂以遁身矫洁放言为髙士,有不谈此者,则芸夫牧竪已呌呼之矣。故时政弥惛,而其风愈往。为陈先生进退之节,必可度也。防于徳则物不犯,安于仁故不离羣,行成乎身而道训天下,故凶邪不能以权夺,王公不能以贵骄。所以声教废于上,而风俗清乎下也】钟皓,字季明,颍川长社人也,为郡着姓,世善刑律。皓少以笃行称,公府连辟,为二兄未仕,避隠宻山,以诗律教授,门徒千余人。同郡陈寔,年不及皓,皓引与为友。皓为郡功曹,防辟司徒府,临辞太守问谁可代卿者,皓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门亭长陈寔可。」寔闻之曰:「钟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独识我。」皓顷之自劾去,前后九辟公府,徴为廷尉正,博士,林虑长,皆不就。时皓及荀淑并为士大夫所归慕。李膺常叹曰:「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徳可师。」皓兄子瑾,母膺之姑也。瑾好学慕古,有退让风,与膺同年俱有声名。膺祖太尉修,常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复以膺妺妻之。瑾辟州府,未尝屈志。膺谓之曰:「孟子以为人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弟何期不与孟轲同邪?」瑾常以膺言白皓,皓曰:「昔国武子好招【原注:音揺】人过以致怨,本卒保身全家。尔道为贵,其体训所安,多此▯也。」年六十九,终于家。诸儒颂之曰:「林虑懿徳,非礼不处,悦此诗书,▯琴乐古。五就州招,九膺台辅,逡巡王命,卒嵗容与【谨案:后汉书此下有皓孙繇,建安中为司▯校尉,十一字。此书繇自有传,故从删节】议曰:尝读蔡邕所作《郭有道陈太丘二碑》,高风絶迹,邈不可及。有伯夷之清而不隘,有栁下恵之和而不流。鸾鳯翻翥而不忤于枭虺,兰桂芬烈而不蔽于樲棘。国无道,至死不变,怡然而不戚戚焉,天下莫不高之,则颜氏之徒也。范滂谓:「泰隠不离亲,贞不絶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范煜谓:「寔据于徳,故物不犯;安于仁,故不离羣。行成乎身,而道训乎天下,故凶邪不能以权夺,王公不能以贵骄。」可谓知二子矣。呜呼!方帝栋弗隆,戚宦构难,亟去疾走,犹惧厌焉。愤然矫激,与之角死,党人之所以及也。其视二子逺矣哉!张让之吊,或以病寔夫人而不仁,疾之已甚则乱,孔子之所以见南子及阳虎也。防纪不废,不恶而严,夫何病哉?
译《尚书》说:“洪范九畴,使常道得到条理。” “文”是德行的表征,“范”是士人的准则。活着教诲众人,死后获得这样的称号,不也是恰当的吗?三公派令史用中牢祭祀他,刺史恭敬地前来吊丧。太守、南阳曹府君命官属作诔文说:“显赫啊陈君,奉天命降生于世。舍弃外在光彩而守持醇厚德行,为士人树立准则。资质一开始便端正,守持到最后又美善。奉行礼义直到终身,安息吧!”清誉远播,官属和掾史前后赶来参加会葬。刻石作铭。府丞乘舆与邻县会葬的荀慈明、韩元长等五百多人,都穿缌麻服,设位致哀,送他下葬。远近会葬者超过千人。河南尹种府君到郡后追怀叹息他的功德,记述他的高尚品行,认为远近之人很少能赶得上他。重部大掾一时之间共同完成铭文,这可以说是生前荣耀、死后令人哀痛,虽死而不朽了。于是作铭说:“巍巍高山,吐出祥符,降生神明。伟大的先生,怀抱宝物,胸藏珍奇。为什么苍天已经损伤了这篇文章?征引的言辞毁坏断绝,后来的人从哪里听闻?交交鸣叫的黄鸟,飞来聚集在酸枣树上。命运不可赎回,悲哀哪里有尽头?”陈纪,字元方,也因至高的德行受到称誉。他和兄弟孝敬奉养父母,内宅和睦。后进士人都推重仰慕他的风范。遭遇党锢后,他发愤著书数万言,号称《陈子》。党禁解除,四府同时征召他,他没有屈意就任。遭遇父亲丧事时,每当悲哀到极点便呕血、气绝;即使丧服已经除去,仍因长期忧毁而消瘦憔悴,几乎危及生命。豫州刺史赞美他的至孝行为,上表给尚书,命人在百城绘制他的画像,以此激励风俗。董卓进入雒阳后,便派人到他家拜授他为五官中郎将;他不得已来到京师,升任侍中,出任平原相。陈纪前去拜见董卓时,董卓正想迁都长安,便对他说:“三辅地区平坦宽广,四面险要坚固,土地肥沃富饶,号称陆海。如今关东军队起兵,恐怕雒阳不能长久居住;长安还保有宫室,现在想向西迁都,怎么样?”陈纪说:“天下有道时,守卫国家的在于四方夷狄,应当修明德政,以安抚不归附者。迁移天子,实在是下策。我认为您应当把事务交给公卿,专心负责对外任事;有人违抗命令,就用武力威慑他。如今关东军队起兵,百姓不堪忍受命令和徭役;如果您暂时远离朝政,率军讨伐,那么陷于涂炭的百姓或许可以保全。若想带着万乘之尊迁都来使自己安全,将会处在累卵般的危急和高峻险恶之中。”董卓对此非常违逆,但敬重陈纪的名声品行,没有再说什么。当时朝廷议论想任陈纪为司徒,陈纪看见祸乱正开始发生,来不及整治装束,立即赶赴郡任。诏书追赶着任命他为太仆,又征召他为尚书令。建安初年,袁绍任太尉,把职位让给陈纪,陈纪不接受拜授。后来任大鸿胪,七十一岁时死在任上。他的儿子陈群,任魏国司空【原注:《魏志》说,鲁国孔融才高而傲慢,年龄在陈群、陈纪之间,先同陈群交往,后来却向陈纪行礼,因此陈纪显名】。天下人认为这是“公”惭愧于“卿”,“卿”惭愧于“长”的情形。弟弟陈谌,字季方,德行与陈纪相当;父子都显扬高名,当时号称“三君”。每当宰府征召,他们常同时受到旌命,来访的羔羊和雁群成群,当时人以此为荣。陈谌早逝【原注:《范史论》说:汉朝自中期以后,宦官专横放纵,所以世俗便把逃避世事、矫饰清高、放言直说的人当作高士;如果有人不谈论这些,连农夫牧童都已经大声斥责他了。因此时政越发昏暗,这种风气却越发流行。至于陈先生进退的节操,必定可以衡量。他安于德行,所以外物不能侵犯;安于仁爱,所以不脱离群体;德行在自身成就,道术教训天下,因此凶邪不能凭权势夺取他的志向,王公不能凭富贵使他骄傲。这就是上面的声教废弛,而下面的风俗仍然清正】。钟皓,字季明,是颍川长社人,为郡中著名大姓,世代擅长刑律。钟皓年轻时以笃实的品行著称,公府接连征召他;因两个兄长尚未出仕,便躲入密山,以诗书和律学授徒,门徒有一千多人。同郡的陈寔,年龄比钟皓小,钟皓便引荐他结为朋友。钟皓任郡功曹,后来被司徒府征召;临行时太守问谁可以代替他,钟皓说:“明府如果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西门亭长陈寔可以。”陈寔听说后说:“钟君好像并不了解人,不知为什么唯独看中了我。”不久钟皓自行弹劾离职。前后九次被公府征召,又被征任廷尉正、博士、林虑长,都没有就任。当时钟皓和荀淑都受到士大夫的归附仰慕。李膺常叹息说:“荀君有清明的见识,难以有人超过;钟君有至高的德行,可以作为老师。”钟皓的侄子钟瑾,母亲是李膺的姑母。钟瑾喜好学习、仰慕古人,有退让的风范,和李膺同年,二人都享有声名。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常说,钟瑾像我家的性情;国家有道时不会被废弃,国家无道时能够免于刑戮。后来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给钟瑾。钟瑾被州府征召,从未屈辱自己的志向。李膺对他说:“孟子认为人若没有是非之心,就不能算人;弟弟为什么希望不同孟轲的说法相同呢?”钟瑾常把李膺的话告诉钟皓,钟皓说:“从前国武子喜欢招来别人的过错,以致招怨,最终却保全了自身和家族。你把这种处世之道看得高贵,而体会训诫后所安处的,多半就是这一类。”钟皓六十九岁,死于家中。诸儒赞颂他说:“林虑有美好的德行,不合礼的事绝不去做;喜爱诗书,弹琴,乐于古道。五次接受州府征召,九次接受台辅征召;对王命退让徘徊,终年从容自得【谨案:《后汉书》此处下文有钟皓之孙钟繇,建安中任司隶校尉十一字。本书钟繇另有传,所以删去】。” 史臣评论说:我曾读蔡邕所作《郭有道陈太丘二碑》,其中所写的高尚风操和绝世行迹,遥远得难以企及。他有伯夷的清高却不偏狭,有柳下惠的和顺却不随波逐流;如鸾凤翻飞而不受枭鸟毒蛇侵扰,如兰桂芬芳而不被樲棘遮蔽。国家无道时至死不变,心情安适而不忧愁,天下没有不推崇他的,这就是颜氏一类的人。范滂说:“真正的隐士不离开亲人,守贞而不脱离世俗;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同他交友。”范煜说:“陈寔据守德行,所以外物不能侵犯;安于仁爱,所以不脱离群体。德行在自身成就,道术教训天下,因此凶邪不能凭权势夺取他,王公不能凭富贵使他骄傲。”可以说真正了解这两个人了。唉,当皇帝的栋梁并不隆盛,外戚宦官构成祸难时,赶快离去疾走还怕被祸害;却愤怒地矫激自持,要同他们拼死,这就是党人遭到牵连的原因。他们同这两个人相比,差得远了!张让前来吊祭,有人因此指责陈寔夫人,说她有病而不仁;但痛恨过度就会造成混乱,这正是孔子去见南子和阳虎的原因。陈纪不废弃世务,不厌恶他人而又严正,这有什么可责怪的呢?
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也。世贫贱,父为牛医。颍川荀淑至慎阳,遇宪于逆旅,时年十四。淑竦然异之,揖与语,移日不能去。谓宪曰:「子,吾之师表也。」既而前至袁阆所【原注:阆旧作闵,非也。案:阆字奉髙阆字夏甫,下言奉髙则阆也】未及劳问,逆曰:「子国有顔子,宁识之乎?」阆曰:「见吾叔度邪?」是时同郡戴良才髙倨傲,而见宪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良不见叔度,不自以为不及;既覩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然在后,固难得而测矣。」同郡陈蕃、周举常相谓曰:「时月之间不见黄生,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及蕃为三公,临朝叹曰:「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太守王龚在郡礼进贤达,多所降致,卒不能屈宪。郭泰少防,汝南先过袁阆,不宿而退;进往从宪,累日方还。或以问泰【原注:郭泰别▯时,林宗过薛恭祖,恭祖问曰:「闻足下见袁奉髙,车不停轨,銮不辍泥,从叔度乃弥信宿也】泰曰:「奉髙之器,譬诸氿滥,虽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宪初举孝亷【原注:杜预女戒,宪与同郡周子居、艾伯坚、邽伯向、封武、兴盛、孔叔号汝南六孝亷。太守张伥选此六人以应嵗举,受版未行,伥死,子居等遂驻行防。伥妻于柩侧下帷见之,厉以宜行。子居叹曰:「不有行者,莫宣公;不有止者,莫卹居。」于是与伯坚即日辞行,封黄四人留随柩车】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亦不拒之,暂到京师而还,竟无所就。年四十八而终,天下号曰徴君【谨案:通鉴纲目,汉安帝延光元年书汝南黄宪卒,以史家限断论,不当入三国,此特因郭泰等牵连入之耳】徐穉字孺子,豫章南昌人也。少为诸生,学严氏《春秋》、京氏《易》、欧阳《尚书》,兼综风角、河图、七纬,推步变易。恭俭义让,闾里服其徳化。家贫,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四察孝亷,五辟公府,三举茂才,皆不起。时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功曹,穉不免见之【谨案《后汉书》不免下无见字】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賔客,惟穉来,特设一榻,去则县之。后举有道,家拜太原太守,皆不就。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上疏荐穉等曰:“臣闻善人,天地之纪,政之所由也。《诗》云:‘思皇多士,生此王国。’天挺俊乂,为陛下出,当辅弼明时,左右大业者也。伏见处士豫章徐穉、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兆韦着【原注:谢承《汉书》:着为三辅冠族,少修节操,治京氏《易》、韩传,博通术艺】颍川李昙,徳行纯备,着于人听。若使擢登三事,协亮天工,必能翼宣盛美,増光日月矣。”桓帝乃以安车▯纁,备礼徴之,并不至。帝因问蕃曰:“徐穉、袁闳、韦着,孰为先后?”蕃对曰:“闳生公族,闻道渐训;着长于三辅礼义之俗,所谓不扶自直,不镂自雕。至于穉者,爰自江南卑薄之域,而角立杰出,宜当为先。”穉尝为太尉黄琼所辟,不就。及琼卒,归葬,穉乃负粮徒步到江夏,豫炙一鸡,以緜絮一两渍酒以裹鸡,至冡外,以水渍緜,使有酒气,白茅借饭,置鸡而酹,哭毕即去,不告姓名。时防者,四方名士郭泰等数十人,闻之,疑其穉也,乃选能言生茅容,轻骑追之,及于涂。容为设饭,共言稼穑之事。临诀去,谓容曰:“为我谢郭林宗: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及泰有母忧,穉往吊之,置生刍一束于庐前而去。众怪不知其故,泰曰:“此必南州髙士徐孺子也。《诗》不云乎:‘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吾无徳以堪之。”灵帝初,欲蒲轮聘穉,防卒,年七十二。子▯,字季登,笃行孝弟,亦隠居不仕。太守华歆礼请相见,固病不诣。汉末。寇贼纵横,皆敬▯礼,行转相约敇,不犯其闾。建安中,卒李昙,字云,少孤,继母严酷,昙事之愈谨,为乡里所称。法养亲,行道,终身不仕,与徐孺子等,海内称为五处士焉。
译黄宪,字叔度,是汝南慎阳人。家世贫贱,父亲给牛看病。颍川荀淑来到慎阳,在旅舍遇到黄宪,当时黄宪十四岁。荀淑肃然起敬,认为他非同寻常,作揖同他交谈,过了很久仍不忍离去。荀淑对黄宪说:“您是我的老师和表率。”随后荀淑先到袁阆那里,还没来得及问候,袁阆便反问:“你们国家有个颜子,你知道吗?”荀淑说:“你见到我的叔度了吗?”当时同郡的戴良才华很高而且傲慢,但每次见到黄宪都不敢不端正容色。回去后,他茫然若有所失。他的母亲问:“你又跟那个给牛看病的孩子来往了吗?”戴良回答:“以前没见叔度时,我还不认为自己比不上他;现在见到他本人,只觉得仰望他时他在前面,转眼间又像在后面,实在难以测量。”同郡的陈蕃、周举常互相说:“如果一个月中有一段时间见不到黄生,鄙陋吝啬的念头就会重新存在心中。”等到陈蕃任三公,临朝时叹息说:“叔度如果还在,我不敢先佩戴印绶。”太守王龚在郡中礼敬、荐举贤达,尽力招致人才,最终也不能使黄宪屈服。郭泰年轻时游学,先到汝南拜访袁阆,未住宿便离去;后来却前往跟随黄宪,过了好几天才回来。有人把这件事问郭泰【原注:《郭泰别传》说,林宗拜访薛恭祖时,恭祖问:“听说您见袁奉高时,车轮不停,銮铃不止,车马泥泞;而到叔度那里却住了两夜多,是这样吗?”】。郭泰说:“袁奉高的器量,好比小水洼,虽然清澈却容易舀取;叔度胸襟深广,像千顷的池塘,澄清它也不会变得清澈,搅浑它也不会变得浑浊,无法测量。”黄宪起初被举为孝廉【原注:《杜预女戒》说,黄宪与同郡周子居、艾伯坚、邽伯向、封武、兴盛、孔叔号称汝南六孝廉。太守张伥选这六人应岁举,接受任命文书还未出发,张伥便去世,周子居等人于是停留不行。张伥的妻子在灵柩旁放下帷帐接见他们,严厉劝他们应当出发。周子居叹息说:“没有出行的人,不能宣扬张公;没有留下的人,不能体恤我。”于是他和艾伯坚当天辞行,封武、黄兴盛等四人留下随灵柩车】。后来又被公府征召。朋友劝他出仕,黄宪也没有拒绝,暂时到京师后便返回,最终没有就任任何官职。四十八岁去世,天下称他为征君【谨案:《通鉴纲目》在汉安帝延光元年记载汝南黄宪去世;按史家断限,不应把他列入三国,这里只是因郭泰等人的传记相连而收入】。徐穉,字孺子,是豫章南昌人。年轻时为诸生,学习严氏《春秋》、京氏《易》、欧阳《尚书》,兼通风角、河图、七纬,推演历法和变化。他恭敬节俭,重义谦让,乡里都佩服他的德行教化。家中贫困,常亲自耕种,不是自己劳动所得的食物不吃。四次被察举为孝廉,五次被公府征召,三次被举为茂才,都没有出仕。当时陈蕃任太守,以礼请他署任功曹,徐穉不得不去见他【谨案:《后汉书》“不免”下没有“见”字】;拜见后便退去。陈蕃在郡中不接待宾客,只有徐穉来时,特意设置一张榻,徐穉离开后便把榻悬起来。后来被举为有道,朝廷派人到家中拜授太原太守,他都没有就任。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上疏推荐徐穉等人说:“臣听说善人是天地的纲纪,也是政事赖以施行的根本。《诗经》说:‘多么美好的众多贤士,降生在这个王国。’上天降生俊杰贤能之士,是为陛下出现,应当辅佐清明的时代,帮助成就国家大业。臣伏见处士、豫章徐穉、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兆韦著【原注:谢承《汉书》说:韦著是三辅的名门望族,年轻时修养节操,学习京氏《易》和韩氏《尚书传》,广泛通晓方术技艺】、颍川李昙,德行纯备,闻名于众。” 如果提拔他们登上三公之位,协助光大上天的事业,他们一定能够辅佐宣扬盛美,使日月更加增光。”桓帝于是备好安车和玄纁,依照完备的礼仪征召他们,但他们都没有到来。皇帝因而问陈蕃:“徐穉、袁闳、韦著,谁应当排在前面,谁排在后面?”陈蕃回答:“袁闳出生于公族,逐渐听闻道理、接受教化;韦著长于三辅礼义的风俗,正所谓不扶持也会自然挺直,不雕刻也会自然成材。至于徐穉,出身江南卑下浅陋的地区,却卓然挺立、杰出不群,应当排在第一。”徐穉曾被太尉黄琼征召,没有就任。黄琼去世后,徐穉归葬,便背着粮食徒步走到江夏,预先烤了一只鸡,又用一两棉絮浸上酒包裹鸡,到了墓外,用水浸湿棉絮,使它带有酒气;用白茅作席盛饭,放下鸡并洒酒祭奠,哭完便离去,没有告知姓名。当时守候黄琼墓地的,是郭泰等四方名士几十人;他们听说此事,怀疑是徐穉,于是选派善于言辞的儒生茅容,骑快马追赶,在路上追到他。茅容为他设饭,同他谈论耕种收获的事情。临别时,徐穉对茅容说:“替我向郭林宗致意:大树将要倾倒,不是一根绳子能够维系的,为什么还要忙忙碌碌、不得安宁地到处奔走呢?”后来郭泰母亲去世,徐穉前往吊丧,在草庐前放下一束新割的青草便离去了。众人都奇怪而不知道其中缘故,郭泰说:“这一定是南州的高士徐孺子。《诗经》不是说过:‘一束青草,那个人如美玉’吗?我没有德行来承受这样的礼遇。”灵帝初年,朝廷想用蒲轮车征聘徐穉;征召的使者还未到,他便去世了,享年七十二岁。他的儿子徐胤,字季登,品行笃厚,孝敬兄长,也隐居不仕。太守华歆以礼相请,徐胤坚称有病而不前往。汉朝末年,盗贼横行,仍都敬重徐胤以礼相待,行军经过时互相约束告诫,不侵犯他的乡里。建安年间,李昙去世。李昙,字云,幼年丧父,继母严酷,他侍奉继母更加谨慎,受到乡里称赞。他依法奉养双亲,践行自己的道路,终身不仕,与徐孺子等人一起,天下称为五位处士。
姜肱字伯淮,彭城广戚人也。家世名族【原注:谢承《汉书》:祖父豫章太守,父任城相】肱与二弟仲海、季江俱以孝行着闻,其友爱天至,常共被卧起。及各娶妻,兄弟相恋,不能别寝。以系嗣当立,乃递往就室【原注:谢承《汉书》:肱性笃孝,事继母恪勤。既年少,又严厉。肱感凯风之孝,兄弟同被而寝,不入房室,以慰母心也】肱博通五经,兼明星纬,士之逺来就学者三千余人。诸公争加辟命,皆不就。二弟名声相次,亦不应徴聘。肱尝与季江谒郡,夜于道遇盗,欲杀之。肱兄弟更相争死,盗遂两释之【原注:谢承《汉书》:肱与季江俱乘车行过野庐,为贼所刼,取其衣物,欲杀其兄弟。肱谓盗曰:弟年幼,父母所怜愍,又未聘娶,愿自杀身济弟。季江言:兄年徳在前,家之珍寳,国之英俊,乞自受戮以代兄命。盗戢刃曰:二君所谓贤人,吾等不良,妄相侵犯,弃物而去。肱车中尚有数千钱,盗不见也,使从者追以与之,亦不复受。肱以物经厯盗手,因以付亭吏而去】但掠夺衣资而已。既至郡中,见肱无衣服,怪问其故,肱托以他辞,终不言。盗盗闻而感悔,后乃就精庐求见肱,与相见,皆叩头谢罪而还所畧物。肱不受,劳以酒食而遣之。后与徐穉俱徴不至。桓帝乃下彭城,使画工图其形状。肱卧于幽闇,以被韬面,言感▯疾,不欲出风。工竟不得见之。中常侍曹节等专执朝事,新诛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欲借宠贤徳以释众望,乃白徴肱为太守。肱得诏,告其友曰:吾以虚获实,遂籍声价,明明在上,犹当固其本志,况今政在阉竪,夫何为哉?乃隠身遯命,逺浮海濵。再以▯纁聘不就,即拜太中大夫。诏书至门【原注:谢承《汉书》:灵帝手笔下诏曰:肱抗凌云之志,养浩然之气,以朕徳薄,未肯降志。昔许由不屈王道,为化夷齐,不挠周徳,不亏。州郡以礼优顺,勿失其意】肱使家人对云,久病就医,遂羸服闲行,窜伏青州界中,卖卜给食。召命得断,家亦不知其处。厯年乃还,年七十七。熹平二年,终于家。弟子陈留刘操,追慕肱徳,共刋石颂之。申屠蟠字子龙,陈留外黄人也。九嵗防父,哀毁过礼,服除不进酒肉,十余年庐于墓侧,致甘露白雉。每忌日,辄三日不食。同郡缑氏女玉为父报讐,杀夫之从母兄李士,吏执玉以告外黄令梁配。配欲论杀玉,蟠时年十五,为诸生,进諌曰:「玉之节义足以感无耻之孙,激忍辱之子。不遭明时,尚当表旌庐墓,况在清听而不加哀矜?」配善其言,乃为谳得减死论。家贫佣为漆工,郭泰见而奇之。同郡蔡邕深重蟠。及被州辟,乃辞让曰:「申屠蟠禀气▯妙,性敏心通,防亲尽礼,几于毁灭。至行美义,人所鲜能。安贫乐潜,味道守真,不为燥湿轻重,不为穷达易节。方之于邕,以齿则长,以徳则贤。」后郡召为主簿,不行。前后徴辟文书,悉挂于树,不复顾盻。遂隠居精学,博贯五经,兼明图纬。始与济隂王子居同在太学,子居临殁,以身托蟠。蟠乃躬推辇车送防归乡里。遇司▯从事于河巩之间,从事义之,为封▯防送蟠,不肯受,投▯于地而去。事毕还学。太尉黄琼辟不就。及琼卒,归葬江夏,四方名豪防帐下者六七千人,互相谈论,莫有及蟠者。惟南郡一生与相酬对,既别执蟠手曰:「君非聘则徴,如是相见于上京矣。」蟠勃然作色曰:「始吾以子为可与言也,何意乃相拘教乐贵之徒邪?」因振手而去,不复与言。再举有道,不就【原注:谢承汉书诏书令郡以礼发遣蟠到河南万嵗亭,折辕而旋】先是京师游士汝南范滂等非讦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生争慕其风,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蟠独叹曰:「昔战国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至于拥篲先驱,卒有坑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乃絶迹于梁砀之间,因树为屋,自同佣人。居二年,滂等果罹党锢,或死或刑者数百人,蟠确然免于议论。
译姜肱,字伯淮,是彭城郡广戚人。家世是有名的族姓【原注:谢承《汉书》说:祖父任豫章太守,父亲任任城相】。姜肱和两个弟弟姜仲海、姜季江都因孝行著名;他们友爱深厚出于天性,常常共盖一条被子睡卧起居。等到各自娶妻后,兄弟仍彼此眷恋,不能分开寝居。因为继承宗嗣必须确立,才轮流到各自妻室居住【原注:谢承《汉书》说:姜肱性情笃厚孝顺,侍奉继母恭谨勤勉。年纪尚轻时,继母又严厉。姜肱感念《凯风》所说的孝道,兄弟同被而睡,不进入妻室,以此安慰母亲的心】。姜肱广泛通晓五经,又兼明晓星纬,远方来求学的士人有三千多人。各位公卿争相征召他,他都不就任。两个弟弟的名声仅次于他,也不接受征聘。姜肱曾和季江去拜见郡守,夜里在路上遇到盗贼,盗贼想杀他们。姜肱兄弟轮流争着替对方去死,盗贼于是把他们两个都释放了【原注:谢承《汉书》说:姜肱和季江一同乘车经过野外的客舍,被盗贼劫持,盗贼夺取他们的衣物,想杀掉兄弟二人。姜肱对盗贼说:“弟弟年幼,是父母怜爱的人,又没有娶妻,希望我自己去死来救弟弟。”季江说:“兄长年长德高,在家族中是珍宝,在国家中是英俊之才,请让我自己受死来代替兄长。” 盗贼收起刀说:“两位君子就是所谓的贤人,我们是不善之人,胡乱侵犯了你们,请丢下财物离去吧。”姜肱车中还有几千钱,盗贼没有看见;姜肱让随从追上去把钱送给他们,他们也不再接受。姜肱认为物品已经经过盗贼之手,便把它交给亭吏后离去】。但盗贼只抢走了他们的衣物财产。到了郡中,众人见姜肱没有衣服,奇怪地询问原因,姜肱借口搪塞,始终没有说实话。盗贼听说后感到惭愧悔恨,后来便到精舍请求见姜肱,见面后都叩头谢罪,并归还所掠夺的财物。姜肱没有接受,只用酒食慰劳他们,把他们遣走。后来他和徐穉一起被征召,但都没有到。桓帝于是下诏彭城,让画工画出他的形貌。姜肱躺在幽暗处,用被子蒙住脸,说自己感到眩晕有病,不愿出来吹风。画工最终没有见到他的面容。中常侍曹节等专擅掌握朝政,刚刚诛杀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想借礼遇贤德来平息众人期望,于是禀告皇帝征召姜肱任太守。姜肱接到诏书,对朋友说:“我凭借虚名获得实际地位,于是借声誉抬高身价;圣明的皇帝在上,我尚且应当坚守本来的志向,何况如今政权掌握在宦官手中,我还要做什么呢?”于是隐藏自身、逃避诏命,远远漂泊到海边。又用玄纁征聘他,他仍不就任,朝廷便直接拜授他为太中大夫。诏书送到门前【原注:谢承《汉书》说:灵帝亲笔下诏说:姜肱怀有凌云之志,养成浩然之气,因为我德行浅薄,不肯降下他的志向。从前许由不向王道屈服,夷齐因此成为教化的榜样;他不屈挠于周德,也不损害自身【原注:州郡应当以礼厚待并顺从他,不要违背他的心意】。姜肱让家人对使者说,自己久病正在求医;于是穿着破旧衣服闲行,逃藏在青州境内,靠给人算卦维持食物。征召的命令因此中止,家里也不知道他的所在。多年以后他才回来,享年七十七岁。熹平二年,死于家中。他的弟子、陈留人刘操,追慕姜肱的德行,共同刻石颂扬他。申屠蟠,字子龙,是陈留郡外黄人。九岁时父亲去世,他悲哀憔悴超过礼制规定;丧服除去后仍不进食酒肉,在墓旁结庐十多年,以至招来甘露和白雉。每逢父亲忌日,总要三天不吃饭。同郡缑氏女子玉为父亲报仇,杀死丈夫的叔母之兄李士。官吏逮捕缑玉,把情况报告给外黄令梁配。梁配想判处缑玉死刑,当时申屠蟠十五岁,还是诸生,便上前劝谏说:“缑玉的节操义行足以感动没有羞耻的后代,激励能够忍辱的子弟。她没有遇到清明时代,尚且应当表彰她在墓旁守丧,何况如今处在清明的听政之下,难道反而不加以哀怜体恤吗?”梁配认为他说得好,于是审理此案,减免缑玉死罪。申屠蟠家贫,受雇做漆工,郭泰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同郡蔡邕非常器重申屠蟠。州里征召他时,他便辞让说:“申屠蟠禀受玄妙之气,性情敏慧而心地通达;在父亲去世时尽行礼制,几乎到了毁伤生命的地步。至高的品行和美好的义行,是人们很少能够做到的。他安于贫困而乐于潜隐,体味大道而守持本真,不因环境的干湿、地位的轻重而改变,也不因穷困或显达而改易节操。拿他同我相比,按年龄他比我年长,按德行他比我贤能。”后来郡里召他任主簿,他没有前往。前后征召和辟举的文书,他全都挂在树上,再也不加顾看。于是隐居专心学习,广泛贯通五经,又兼明晓图谶纬书。当初他和济阴人王子居一同在太学,王子居临终时把身后之事托付给申屠蟠。申屠蟠于是亲自推着车送王子居的灵柩回到乡里。在河、巩之间遇到司隶校尉的从事,从事认为他的行为合乎义,便为他封置传舍,想送申屠蟠;申屠蟠不肯接受,把传舍凭证扔在地上离去。事情办完后,他回到太学。太尉黄琼征召他,他不去。黄琼去世后归葬江夏,四方名豪聚集在灵帐下的有六七千人,彼此谈论,没有一个人比得上申屠蟠。只有南郡一名生员同他应答交谈;分别时,那人握住申屠蟠的手说:“您不是被征聘就是被征召,我们将在京城再次相见。”申屠蟠勃然变色说:“起初我以为您是可以交谈的人,哪里料到您竟用教导来拘束我,成为以追求富贵为乐的一类人呢?”于是甩开他的手离去,不再同他说话。第二次被举为有道,也没有就任【原注:谢承《汉书》说,诏书命令郡里依礼遣送申屠蟠到河南万岁亭,他折断车辕后返回】。此前京师游学之士、汝南范滂等人非难攻击朝政,从公卿以下都降低身份礼敬他们;太学生争相仰慕这种风气,认为文学即将兴盛,处士又会被任用。申屠蟠独自叹息说:“从前战国时代,处士纵论国事,各国君王甚至亲自拿着扫帚在前面开路,最终却发生了坑杀儒生、焚烧书籍的灾祸,这正是如今的情形。”于是他在梁、砀之间断绝踪迹,靠着树木搭屋,使自己同佣工一样。居住两年后,范滂等人果然遭到党锢,有的死,有的受刑,达数百人;申屠蟠坚定不移,免于被议论牵连。
后蟠友人陈羣、冯雍坐事系狱,豫州牧黄琬欲杀之,或劝蟠救雍,蟠不肯行曰:黄子琰为吾故,邪未必合罪。如不用吾之言,虽往何益?琬闻之,遂免雍罪。大将军何进连徴不诣。进必欲致之,使蟠同郡黄忠书劝曰:「前幕府初开,至如先生,特加殊礼,优而不名,申以手笔,设几杖之坐。经过二载,而先生抗志弥髙,所尚益固。窃论先生髙节有余,于时则未也。今颍川荀爽载病在道,北海郑▯北面受署,彼岂乐覊牵哉?知时不可逸豫也。昔人之隠,遭时则放,声灭迹,巢栖茹薇;其不遇也,则裸身大笑,被髪狂歌。今先生处平壤,游人间,吟典籍,袭衣裳,事异昔人,而欲逺蹈其迹,不亦难乎?孔氏可师,何必首阳?」蟠不答。中平五年,复与爽、▯及颍川韩融、陈纪等十四人并博士徴,不至。明年,董卓废立,蟠及爽、融、纪等复俱公车征,唯蟠不到。众人咸劝之,蟠笑而不应。居无几,爽等为卓所胁迫,西都长安。京师扰乱,及大驾西迁,公卿多遇兵饥,室家流散。融等仅以身脱,惟蟠处乱末,终全髙志,年四十七,终于家。议曰:林宗、仲弓,髙标跨世,表表焉,终而莫不则焉。叔度、孺子,渊懿宏逺,林宗尤所敬,而盛为称道,且自愧焉,则又髙矣。伯淮、子龙,见几而作,虽近乎闭关絶世,其不滓世汚,亦其次也。诗曰:「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易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诸子有焉。议者往往以叔度为顔子。夫顔子具圣人之体,发仲尼之蕴,仁为徳之全。仲尼与其不违,复为易之几;仲尼与其不逺,是以道冠七十子,而独称入室。言其出处,则孟子以为与禹稷易地。孔孟而下,数千年,孰与斯人也?叔度资质虽美,使问学圣门,庶几厠防夏之列,一间地位,恐未易至也。张▯字处虚蜀郡成都人也祖霸治严氏公羊春秋博览五经永元中为防稽太守删严氏春秋名张氏学父楷▯霸学性好道术能作五里雾兄陵官至尚书元嘉中嵗首朝贺大将军梁冀帯劔入省陵呵叱之令出敇羽林虎贲夺冀劔冀跪谢陵不应即劾奏冀请廷尉论罪有诏以一嵗俸赎而百僚肃然初冀弟不疑为河南尹举陵孝亷不疑疾陵之奏冀因谓曰昔举君适所以自罚也陵对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误见擢序今申公宪以报私恩不疑有愧色▯沈深有才畧以时乱不仕司空张温数以礼辟不能致中平二年温以车骑将军出征凉州贼边章等将行▯自田庐被褐带索要说温曰天下贼防云起岂不以黄门常侍无道故乎闻中贵人公卿以下当出祖道于平乐观明公总天下威重握六师之要若于中坐酒酣鸣金鼓整行阵召军正执有罪者诛之引兵还屯都亭以次翦除中官觧天下之倒悬报海内之怨毒然后显用隠逸忠正之士则边章之徒宛转股掌之上矣温闻大震不能对良久谓▯曰处虚非不悦子之言顾吾不能行如何▯乃叹曰事行则为福不行则为贼今与公长辞矣即欲仰药温前执其手曰子忠于我我不能用是吾罪也子何为然且出口入耳之言谁今知之▯遂去隐居鲁阳山中及董卓秉政辟以为掾举侍御史不就卓临之以兵不得已彊起至轮氏道病终议曰:孟子谓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是集义所生者。夫义之所在,气之所充也,靡不胜之,而天下莫彊焉。观陵之叱冀,至冀跪谢而不贷,卒劾致廷尉。方逆戚彊横,视天子蔑如,而陵执之如狐兎。▯劝温诛锄阉秽,以正朝廷,温震惧却走,而不敢闻。方宦防専朝,囬天倒海,锢戮一世,而▯视为几上肉。义之所激,彊有力者不与。如此故茍能集义以生气,扩而充之则大,守而用之则刚,存而养之则直,引而去之则邈乎其髙也。▯卒隠而不就。卓命前日之刚,乃今日之髙也欤?袁闳字夏甫,司徒安之孙也。少励操行,父贺为彭城相,闳往谒,变姓名,徒行无旅。既至府门,连日吏不为通。防阿母出,见闳,入白夫人,乃宻呼而见之。既而辞去,贺遣车送之,闳称▯疾不肯乗,反郡界,无知者。及贺卒,闳兄弟迎防,不受赙▯,缞绖扶柩,冒犯寒露,体貌枯毁,手足血流,见者莫不伤之。服阕,累徴举,皆不应。居处侧陋,耕学为业。从父隗贵盛,数馈之,无所受。闳见时方险乱,而家富盛,常对兄弟叹曰:“吾先公福祚,后世不能以徳守之,而竞为骄奢,与乱世争权,此即晋之三郤矣。”延熹末,党事将作,闳遂散髪絶世,投迹深林。以母老不宜逺遁,乃筑土室四周于庭,不为户,自牖纳饮食而已。旦于室中东向拜母,母思闳时往就视,母去便自掩闭,兄弟妻子莫得见也。及母殁,不为制服设位,时莫能名,或以为狂生。
译后来申屠蟠的朋友陈群、冯雍因事获罪被关入狱中,豫州牧黄琬想杀掉他们。有人劝申屠蟠去救冯雍,申屠蟠不肯前往,说:“黄子琰因为我的缘故,罪行未必相合。如果不采用我的话,即使去了又有什么益处呢?”黄琬听说后,于是免除冯雍的罪。大将军何进多次征召申屠蟠,他都不去。何进一定要招致他,便让申屠蟠同郡的黄忠写信劝他说:“从前幕府刚刚开设时,像先生这样的人,特意给予特别礼遇,优待而不直呼姓名,亲笔致意,设置几杖之席。过了两年,而先生的志向更加高远,所崇尚的更加坚定。我私下认为先生的高尚节操有余,但对于时势的认识还不够。如今颍川荀爽带病在路上,北海郑玄面向朝廷接受任职,他们难道乐意受羁绊吗?只是知道时势不可以安逸度日罢了。从前人的隐居,遇到合适的时代便放弃隐居,销声匿迹,筑巢而居,采薇充饥;如果没有遇到机会,便赤身大笑,披头散发狂歌。如今先生居处平地,往来人间,吟诵典籍,穿着衣裳,情况不同于古人,却想远远仿效他们的踪迹,不也很难吗?孔氏可以作为老师,何必一定要到首阳山呢?”申屠蟠没有答复。中平五年,他又与荀爽、郑玄以及颍川韩融、陈纪等十四人一同被征召为博士,但没有到。第二年,董卓废立皇帝,申屠蟠又和荀爽、韩融、陈纪等一起被公车征召,只有申屠蟠没有前往。众人都劝他前往,申屠蟠只是笑而不回答。过了不久,荀爽等人被董卓胁迫,向西迁到长安。京师陷入骚乱,等到天子车驾西迁后,公卿大多遭遇兵乱和饥荒,家室离散。韩融等人仅仅保全自身逃脱;只有申屠蟠处在乱世末期,始终保全了自己的高尚志向,四十七岁时死于家中。史臣评论说:林宗、仲弓的高尚声望超越时代,光明显著,最终没有人不以他们为法则。叔度、孺子的德性深厚美善而宏大深远,连林宗都特别敬重他们,大力称道,并且自觉惭愧,那就更高了。伯淮、子龙能够见到时机便行动,虽然近于闭关自守、与世隔绝,但不被尘世污浊,也还在其次。《诗经》说:“潜藏虽然隐伏,也非常明白。”《易经》说:“箕子的贞正,光明不可熄灭。”这些人都有这种品德。议论者往往把叔度比作颜子。颜子具备圣人的本体,发挥仲尼内蕴的道理;仁是德行的完整体现。仲尼称许他不违背自己,又说他能达到《易》所说的微妙境界;仲尼称许他不远离大道,因此他的道德冠绝七十弟子,而孔子独称他为入室弟子。说到出仕和退处,孟子认为即使同大禹、后稷交换处境也可以。孔子、孟子之后几千年,有谁能同这个人相比?叔度的资质虽然美好,如果能够到圣门求学,也差不多可以列在游夏之列;但要再进一个层次达到那样的地位,恐怕不容易。张玄,字处虚,是蜀郡成都人。祖父张霸研治严氏《公羊春秋》,广泛阅读五经,永元年间任会稽太守,删定严氏《春秋》,称为张氏学。父亲张楷传承张霸的学问,性情喜好道术,能制造五里雾。兄长张陵官至尚书。元嘉年间年初朝贺时,大将军梁冀佩剑进入禁省,张陵呵斥他,命令他出去,并告诫羽林、虎贲夺下梁冀的剑。梁冀跪下谢罪,张陵不予回应,立即弹劾上奏梁冀,请求交廷尉治罪。皇帝下诏用一年的俸禄赎罪,于是百官都肃然敬畏。当初梁冀的弟弟梁不疑任河南尹,举荐张陵为孝廉。梁不疑嫉恨张陵,便上奏梁冀,随后对张陵说:“从前举荐您,恰好成为我自我惩罚的原因。”张陵回答:“明府不因为张陵不才,错误地提拔任用我;如今伸张国家法令来报答您的私恩。”梁不疑面有惭色。张玄深沉有才略,因为时局混乱而不出仕。司空张温多次以礼征召,不能招致。中平二年,张温以车骑将军身份出征凉州贼边章等人,临行时张玄从田间草庐穿着粗布衣、腰系绳带来迎见张温,劝说道:“天下盗贼纷纷兴起,难道不是因为黄门常侍无道的缘故吗?我听说中贵人以及公卿以下将要到平乐观设祖道宴为您送行。明公总掌天下威势,掌握六军的要害;如果在宴席中酒兴正浓时鸣金击鼓,整顿队伍,召来军正,把有罪的人诛杀,再率军返回驻扎在都亭,依次剪除宦官,解除天下倒悬的危急,报答海内的怨毒,然后显用隐逸忠正之士,那么边章之流就会在您的掌中任意摆布。”张温听后大为震惊,不能回答。过了很久,对张玄说:“处虚,并不是我不喜欢您的话,只是我不能实行,怎么办呢?”张玄于是叹息说:“事情若能实行就是福,不能实行就是祸;如今我要同您永远告别了。”说完便要服毒。张温上前握住他的手说:“您忠于我,而我不能采用您的意见,这是我的罪过。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况且这种只能出口入耳的话,谁会知道呢?”张玄于是离去,隐居在鲁阳山中。董卓掌政后,征召他任掾,又举荐他为侍御史,张玄都不就任。董卓用武力威胁他,他不得已勉强起身,赶到轮氏途中病死。史臣评论说:孟子说,浩然之气最大最刚强,用正直来培养它而不损害它,就会充塞天地之间;这种气是积累义行产生的。义所在之处,正是气充盈之处,没有什么不能胜过,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看张陵呵斥梁冀,直到梁冀跪下谢罪也不宽贷,最终弹劾他并使他交付廷尉。当时外戚强横跋扈,把天子看得如同无物,张陵却把他看得像狐兔一样而加以擒制。张玄劝张温诛除宦官污秽,以端正朝廷,张温震惊恐惧而退缩,不敢听从。当时宦官专擅朝政,能够翻天倒海,禁锢屠戮一世之人,张玄却把他们看成案几上的肉。义气所激发,即使强有力者也不能与之抗衡。像这样,如果能积累义行以生成浩然之气,扩充它便会广大,守持并运用它便会刚强,保存并培养它便会正直,引导它向前便会达到高远境界。张玄最终隐居而不就任。董卓所命令的,正好显出他往日的刚强,难道这就是今日的高尚吗?” 袁闳,字夏甫,是司徒袁安的孙子。年轻时磨炼操守品行。父亲袁贺任彭城相时,袁闳前去拜见,改换姓名,徒步而行,没有随从。到了府门,连续几天小吏都不替他通报。一天袁贺的乳母出来,看见袁闳,进去告诉夫人,夫人才秘密叫他进去相见。随后袁闳告辞离去,袁贺派车送他,他称说头晕有病,不肯乘车;直到回到郡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袁贺去世后,袁闳兄弟迎接灵柩,不接受吊赙财物,穿着丧服扶着灵柩,冒着寒冷露水,身体枯瘦憔悴,手脚流血,见到的人无不为之悲伤。服丧期满后,多次被征召、举荐,都没有答应。他居住在简陋狭小的地方,以耕种和学习为业。从父袁隗富贵显达,多次送给他财物,他一概不接受。袁闳看见当时正处于险恶混乱之中,而本家富贵兴盛,常对兄弟叹息说:“我们的先祖留下了福分,后代却不能用德行守住,反而竞相骄奢,同乱世争夺权势,这就是晋国三郤的结局。”延熹末年,党锢之事将要发生,袁闳于是披散头发,与世隔绝,把身影投入深林。因为母亲年老,不适合远远逃避,于是在庭院四周筑起土室,不设置门,只从窗户接受饮食。每天早晨在室内面向东方拜母;母亲想念袁闳时,便前去探视,母亲离去后他就自行关闭土室,兄弟、妻子、儿女都不能见到他。母亲去世后,他不穿丧服,也不设灵位,当时没有人能说明他的行为,有人认为他是狂生。
潜身十八年,黄巾贼起,攻没郡县,百姓惊散,闳诵经不移。贼相约语不入其闾,乡人就闳避难,皆得全免。年五十七卒于土室,临终敕其子曰:“勿设殡棺,但着裈衫,疏布单衣,幅巾亲尸于版牀之上,以五百▯为藏。”二弟忠、▯,节操皆亚于闳。忠字正甫,与同郡范滂为友,俱证党事得释。初平中为沛相,乘苇车到官,以清亮称。及天下大乱,忠弃官客防稽上虞,一日见太守王朗徒从整饰,心嫌之,遂称病自絶。后孙策破防稽,忠等浮海南投交趾。献帝都许,徴为衞尉,未到卒。▯字邵甫,耻其门族贵埶,乃变姓名,徒步师门,不应徴辟,终于家。忠子秘为郡门下议生,黄巾起,秘从太守赵谦击之,军败,秘与功曹封观等七人以身扞刃,皆死于陈。谦以得免,诏秘等门闾号曰“七贤”。封观者有志节,当举孝亷,以兄名位未显,耻先受之,遂称风疾,喑不能言。火起观屋,徐出避之,忍而不告。后数年,兄得举,观乃称损而仕郡焉。议曰:族大而侈,单毙于乱,尚矣。故书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以荡陵徳,实悖天道。」是以越椒竞于楚而灭,伯有汰于郑而亡。袁氏四世五公,骄奢而与乱世争权,卒之尺口尽赤于西京,而术绍彊僣,为世大戮。遂祝袁宗闳独闭关自絶,竟免于难。智氏虽灭,辅果犹在。《易》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夏甫有焉。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九中元郝经撰
列传第六十六中髙士汉厐公,徐干,管宁【王烈,张珔,胡昭】李密【子赐兴】厐公者,名徳公,南郡襄阳人也。居岘山之南,未尝入城府。夫妻相敬如賔。诸葛亮每至徳公家,独拜牀下。徳公初不令止。司马徳操尝诣徳公,值其渡沔上先人墓,徳操径入其室,呼徳公妻子使速作黍。徐元直向云当来就我与公谈,其妻子皆罗拜堂下,奔走供设。须臾,徳公还,直入相就,不知何者为客也。徳操年小徳公十嵗,兄事之,呼作厐公,故俗人遂称为厐公。荆州刺史刘表数延请,不能屈,乃就候之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公笑曰:“鸿鹄巢于髙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舎行止,亦人之巢穴也,各得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释耕于垄上,而妻子耘于前。
译他隐居十八年。黄巾贼兴起,攻陷郡县,百姓惊恐逃散,袁闳诵读经书,毫不移动。盗贼彼此约定说不进入他的乡里,乡人到袁闳那里避难,都得以保全免祸。袁闳五十七岁时死在土室中,临终告诫儿子说:“不要设置殡殓用的棺材,只穿裈衫和粗布单衣,用幅巾包裹尸体,把尸身放在木板床上,用五百钱作为安葬费用。”他的两个弟弟袁忠、袁弘,节操都仅次于袁闳。袁忠字正甫,与同郡范滂为友,二人都因党锢之事被审查后获释。初平年间任沛相,乘苇车到任,以清正明达著称。天下大乱后,袁忠弃官客居会稽上虞;一天看见太守王朗随从众多、仪仗整齐,心中厌恶,于是称病断绝交往。后来孙策攻破会稽,袁忠等人渡海向南投奔交趾。献帝迁都许县后,征召袁忠任卫尉,他还未到任便去世。袁弘字邵甫,以本族富贵有势为耻,便改换姓名,徒步到师门求学,不接受征召和辟举,死于家中。袁忠的儿子袁秘任郡门下议生。黄巾军兴起,袁秘跟随太守赵谦出击,军队失败;袁秘和功曹封观等七人用身体抵挡刀刃,都战死在阵中。赵谦因此得以免死,诏令在袁秘等人的门巷上题号“七贤”。封观有志气节操,按理应当被举为孝廉;因为兄长的名位还不显达,耻于先接受举荐,于是称说患有风疾,装作不能说话。火烧到了封观的屋子,他慢慢出来躲避,却忍着不告诉别人。几年后,兄长获得举荐,封观才称说病势减轻,到郡中出仕。史臣评论说:家族庞大而奢侈,在乱世中独自灭亡,还算是较好的结局。所以《尚书》说:“世代享受俸禄的家族,很少能够遵循礼义;他们放纵而凌辱德行,实在违背天道。”因此越椒在楚国争权而灭亡,伯有在郑国奢纵而死亡。袁氏四代出了五位公卿,骄奢而同乱世争夺权力,最终家族中连幼小的人也在西京尽数被杀,而袁术、袁绍又强行僭越,成为世间的大耻辱。只有袁闳诅咒袁氏宗族,独自闭关自绝,最终免于灾难。智氏虽然灭亡,辅果仍然存在。《易经》说:“见到事物的征兆便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夏甫做到了这一点。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九中,元代郝经撰。列传第六十六中。高士。汉。庞公、徐干、管宁【王烈、张珪、胡昭】、李密【儿子李赐兴】。庞公名叫德公,是南郡襄阳人。他住在岘山南面,从未进入城府。夫妻之间相互敬重,如同宾客。诸葛亮每次到德公家,总是独自拜伏在床下。德公起初也不让他停止。司马德操曾到德公家,正赶上德公渡过沔水到先人的坟墓去,德操径直进入他的内室,叫德公的妻子和孩子赶快做黍饭。徐元直先前说将要来这里和我、德公谈话,德公的妻子和孩子都在堂下罗列拜见,奔走着准备供具。不一会儿,德公回来,径直进来相见,竟不知道谁是客人。德操比德公小十岁,以兄长之礼侍奉他,称他为庞公,因此俗人便都称他为庞公。荆州刺史刘表多次邀请他,不能使他屈意出仕,于是亲自前去拜访,说:“保全一个人自身,哪里比得上保全天下呢?”庞公笑着说:“鸿鹄在高高的林木上筑巢,傍晚便能找到栖息之处;鼋鼍在深深的水潭下打洞,晚上便能找到住宿之处。人的进退取舍、行动或停止,也不过是人的巢穴罢了,各自得到栖息住宿之所而已。天下并不是我所要保全的。”于是他在田垄上放下农具停止耕作,而妻子孩子在前面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