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三十四
列传第三十四魏臣陈羣【子防】陈羣字长文,颍川许昌人。汉太丘长寔之孙,侍中大鸿胪纪之子也。羣为児时,寔谓宗人父老曰:「此児必兴吾宗。」鲁国孔融,髙才倨傲,年在纪羣之间,先与纪友,后与羣交,更为纪拜,由是显名。昭烈临豫州,辟羣为别驾。时陶谦病死,徐州迎昭烈。昭烈欲徃,羣曰:「袁术尚彊,今东必与之争。吕布若袭将军之后,将军虽得徐州,事必无成。」昭烈遂东,与袁术战,布果袭下邳,遣兵助术,大破昭烈军。昭烈恨不用羣言,举茂才,除柘令,不行。随纪避难徐州,属曹操破吕布,辟羣为司空西曺掾。时有荐乐安王模、下邳周逵者,辟之,羣封还教,以为模逵秽徳,终必败。操不聼。后模逵皆坐奸宄诛,操以谢羣。羣荐广陵陈矫、丹阳戴干,操皆用之。后吴人叛,干伏节死难,矫遂为名臣,世以羣为知人。除萧赞长平令,父卒去官。后以司徒掾举髙第,为治书侍御史,转参丞相军事。魏国既建,迁御史中丞。初,羣父纪于献帝世尝议复肉刑,而卒不行。至是,操复欲复肉刑,令羣申其论。羣盛称以为可复,惟相国钟繇与羣议同。王朗及议者多以为未可行。操深善繇羣言,以军事未罢,顾众议,故且寝。羣转为侍中,领丞相东西曺掾。在朝无适莫,雅仗名议,不以非道假人。曺丕在东宫,深敬器焉,待以交友礼,常叹曰:「自吾有回,门人日亲。及即王位,封羣昌武亭侯。」羣以吏部不能审覈天下之士,乃制九品官人法,令郡国各置中正,州置大中正,皆取本土之人任朝廷官,徳充才盛者为之,使铨次等级以为九品。言行修着则升之,道义亏缺则降之。吏部凭之以补授百官【原注:晋书刘毅传,毅以魏立九品,权时之制,未见得人,而有八损,乃上防曰:「臣闻立政者以官才为本,官才有三难,而兴替之所由也。人物难知,一也;爱憎难防,二也;情伪难明,三也。今立中正,定九品,髙下任意,荣辱在手操人主之威福,夺天朝之权埶,爱憎决于心,情伪由于已,公无考校之负,私无告讦之忌,用心百态,求者万端,廉让之风灭,茍且之俗成,天下詾詾,但争品位,不为推让,窃为圣朝耻之。夫名状以当才为清,品辈以得实为平安危之要,不可不明。清平者,政化之美也;枉滥者,乱败之恶也,不可不察。然人才异能,备体者寡,器有大小,达有早晚,前鄙后修,宜受日新之报,抱正违时,宜有质直之称,度逺阙小,宜得殊俗之状,任直不饰,宜得清实之誉,行寡才优,宜获器任之用。是以三仁殊途而同归,四子异行而均义。陈平、韩信笑侮于邑里,而收功于帝王;屈原、伍胥不容于人主,而显名于竹帛。是笃论之所明也。今之中正,不精才实务依党利,不均称尺,务随爱憎,所欲与者,获虚以成誉;所欲下者,吹毛以求疵。髙下逐强弱,是非由爱憎,随世兴衰,不顾才实。衰则削下,兴则扶上,一人之身,旬日异状,或以货赂自通,或以计协登进。附托者必达,守道者困悴,无报于身,必见割夺;有私于已,必得其欲。是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俗,暨时有之,皆曲有故,慢主罔时,实为乱源,损政之道,一也。置州郡者,取州里清议,咸所归服,将以镇异同。一言议,不谓一人之身,了一州之才。一人不审,便坐之若然。自仲尼以上,至于庖牺,莫不有失,则皆不堪,何独责于中人者哉?若殊不脩,自可更选。今重其任,而轻其人,所立品格,还访刁攸,攸非州里之所归,非职分之所置。今访之归正于所不服,决事于所不职,以长谗构之源,以生乖争之兆,似非立都之本,防理俗之深防也。王者既善刁攸攸之所下,而复选以二千石,已有数人。刘良上攸之所下,石公罪攸之所行,駮违之论横于州里,嫌雠之隙结于大臣。夫桑妾之讼,祸及吴楚;鬬鸡之变,难兴鲁邦。况乃人伦交争,而部党兴。刑狱滋生,而祸根结,损政之道二也。本立格之体,将谓人伦有序,若贯鱼成次也。为九品者,取下者为格,谓才徳有优劣,伦辈有首尾。今之中正,务自逺者,则抑割一国,使无上人,秽劣下比,则抜举非次,并容其身,公以为格,坐成其私。君子无小人之怨,官政无绳奸之防,使得上欺明主,下乱人伦,乃使优劣易地,首尾倒错,推贵巽之器,使在凡品之下,负戴不肖,越在成人之首,损政之道三也。陛下践阼,开天地之徳,▯不讳之诏,纳忠直之言,以览天下之情,太平之基,不世之法也。然赏罚自王公以至于庶人,无不加法,置中正,委以一国之重,无赏罚之防,人心多故,清平者寡,故怨讼者众。
译列传第三十四 魏国臣子 陈羣【儿子陈泰】陈羣,字长文,是颍川郡许昌人。他是汉朝太丘长陈寔的孙子、侍中大鸿胪陈纪的儿子。陈羣小时候,陈寔对同宗的父老说:“这个孩子一定能振兴我们这一宗族。”鲁国人孔融才华很高而且倨傲,年龄在陈纪和陈羣之间,先与陈纪交友,后来又与陈羣交往,后来反而向陈纪行拜礼,因此陈羣显名。昭烈驻居豫州时,征召陈羣任别驾。当时陶谦病死,徐州迎接昭烈。昭烈想前往,陈羣说:“袁术还很强大,现在向东去必然会与他争战。吕布如果袭击将军的后方,那么将军即使得到徐州,事情也一定不能成功。”昭烈于是向东进军,与袁术交战;吕布果然袭击并攻下邳县,派兵援助袁术,把昭烈的军队打得大败。昭烈后悔没有采纳陈羣的话,举荐他为茂才,授任柘县令,但陈羣没有赴任。陈羣跟随陈纪到徐州避难,正赶上曹操击败吕布,曹操征召陈羣任司空西曹掾。当时有人推荐乐安人王模、下邳人周逵,曹操征召了他们;陈羣封还教令,认为王模、周逵德行污秽,最终一定会败亡。曹操没有听从。后来王模、周逵都因奸邪罪行被诛杀,曹操因此向陈羣道歉。陈羣推荐广陵人陈矫、丹阳人戴干,曹操都任用了他们。后来吴地人反叛,戴干坚守节义而死于危难,陈矫最终成为名臣,世人因此认为陈羣知人善任。授任萧县长平令,父亲去世后离职。后来何夔以司徒掾的身份举为高第,任治书侍御史,转任参丞相军事。魏国建立后,升任御史中丞。当初,陈羣的父亲陈纪在献帝时期曾议论恢复肉刑,但最终没有施行。到这时,曹操又想恢复肉刑,命陈羣申述父亲的主张。陈羣极力称说肉刑可以恢复,只有相国钟繇与他的意见相同。王朗及参与议论的人大多认为还不能施行。曹操很赞同钟繇和陈羣的话,但因为军事尚未停止,又顾虑众人的议论,所以暂且搁置。陈羣转任侍中,兼领丞相东西曹掾。他在朝廷中不偏不倚,向来依据声誉和公论,不用不合道义的方式帮助别人。曹丕居东宫时,十分敬重器重他,以对待朋友的礼节相待,常常感叹说:“自从我有了颜回,门人一天天亲近。”曹丕即王位后,封陈羣为昌武亭侯。陈羣认为吏部不能审查核实天下士人,于是制定九品官人法,命令郡国各设置中正,州设置大中正,都选取本地人担任朝廷官职;德行充实、才干出众的人担任中正,负责评定等级,列为九品。言行修养显著的就提升品级,道义有亏缺的就降低品级。吏部依据品第补授百官【原注:《晋书·刘毅传》说,刘毅认为魏国创立九品,是权宜之制,尚未见到能够得到人才,反而有八种损害,于是上疏说:“我听说建立政事以官员和人才为根本,任用人才有三种困难,而国家的兴衰就由此产生。识别人品很困难,这是第一点;防止个人好恶很困难,这是第二点;辨明真情和虚伪很困难,这是第三点。如今设置中正、评定九品,品第高低任凭个人意志,荣辱操纵在手中,掌握着任用和贬斥人的威权,夺取了朝廷的权势;好恶由内心决定,真伪又取决于自己。公方面没有考核的责任,私下又没有担心被告发揭露的顾忌,于是用心各不相同,求取品第的办法千变万端,廉洁谦让的风气消失,苟且的习俗形成,天下喧扰,只争品位,不肯推让,我私下以为这是圣朝的耻辱。名声和事状能够与才干相当,才算清正;品第等级能够符合实际,才算公平。国家安危的关键,不可不弄清楚。清正公平,是政教的美好;枉曲滥授,是乱亡败坏的恶果,不可不察看。然而人才的才干各不相同,德才兼备的人很少;器量有大小,成就有早晚;前期鄙陋而后来修明的,应当得到日益进步的评价;怀抱正道而生不逢时的,应当获得质朴正直的称誉;气度远大而小节有所缺失的,应当得到超出常俗的评价;任性率直而不加修饰的,应当获得清正真实的声誉;操行不多而才干优异的,应当得到任用其器能的机会。因此,三位仁人道路不同却同归于仁,四位贤者行为不同却都合乎义。陈平、韩信曾在乡里受到嘲笑侮辱,却在帝王那里建立功业;屈原、伍子胥不被君主容纳,却在史册上显扬名声。这是确切的论断所说明的。如今的中正官,不精审人才的实际情况,只是一味依附党派、谋求私利,不使用公平的尺度,专门随着个人好恶行事。想要提拔的人,就搜罗虚假的材料为他成就声誉;想要压低的人,就吹毛求疵。品第高低随着势力强弱,是非取决于好恶,随着世道兴衰而变化,不顾人才的实际。势力衰弱就削低品级,势力兴盛就扶助上升;同一个人,十天之内品状就可能不同;有人靠财货行贿打通关节,有人凭计谋勾结而升进。依附托请的人必定通达,守道的人困顿憔悴;对自己没有好处的,必定遭到削夺;对自己有私交的,必定满足他的欲望。因此上品中没有寒门,下品中没有权势家族;即使偶尔出现例外,也都另有曲折缘故。这种轻慢君主、欺罔时世的做法,实在是祸乱的根源,是损害政事的第一点。设置州郡中正,是要选取州里共同称许、众人归附的人,用来镇定不同意见。一个人的议论,不能代表全州人才;一个人的判断不周全,却要让全州人都承担后果。从仲尼以上,直到庖牺,没有谁不曾有过失误;如果因此都认为不堪任用,那么为什么偏偏责求中等人才呢?如果某位中正特别不修德行,自然可以另行选任。如今却看重他的职位而轻视其人,所立品格还要再访求刁攸;刁攸并不是州里众人归附的人,也不是该职位所应选用的人。如今却向不服从他的人询问,又让不适合任职的人裁决事务,这会助长谗毁构陷的根源,产生乖离争斗的征兆,似乎不是建立都邑的根本,也不是治理风俗的深远方法。君王既然认可刁攸所评定的品第,又用二千石的官职重新选任,已经有好几个人了。刘良上告刁攸所评定的结果,石公又指责刁攸的做法;驳斥违背的议论在州里横行,嫌隙仇怨在大臣之间结成。从前桑妾的诉讼,祸患波及吴、楚;斗鸡引发的变乱,灾难兴起于鲁国。何况如今人伦之间互相争斗,部门党派也随之兴起;刑狱不断发生,祸根由此结成,这是损害政事的第二点。起初制定品第制度的本意,是要使人伦有秩序,如同鱼贯而行、次序井然。设置九品,是取下等作为标准,说明才德有优劣,辈分有先后。如今的中正,专门压抑自己所疏远的人,竟使一国没有上等人才;对污秽卑劣的人却降低标准加以比附,擢拔不合次序的人,同时包容自身亲近者,把这些公开作为品格标准,终于让自己的私心得以实现。君子不能有小人的怨恨,官府也没有约束奸邪的防范,于是让他们上欺明主,下乱人伦;结果使优劣位置颠倒,先后次序错乱,把高贵谦退的器量推到凡品之下,却让背负、拥戴不肖之人的人越居成人之首,这是损害政事的第三点。陛下登上帝位,开启天地般的德泽,发布不避讳直言的诏令,采纳忠直之言,以了解天下实情,这是太平的基础、世所罕有的法度。然而赏罚从王公直到庶人,无不依法施行;设置中正,却把一国重任交给他们,不设置赏罚的约束,人心多有变故,清正公平的人少,所以怨诉争讼的人多。
聼之则告讦无已,禁絶则侵枉无极,与其理讼之烦,犹愈清枉之害。今禁讼诉,则杜一国之口,培一人之埶,使得纵横无所顾惮,诸受枉者抱怨积直,独不蒙天地无私之徳,而长壅蔽于邪人之铨,使上明不下照,下情不上闻,损政之道四也。昔在前圣之世,欲敦风俗,镇静百姓,隆乡党之义,崇六亲之行,礼教庠序以相率,贤不肖于是见矣。然乡老书其善以献天子,司马论其能以官于职,有司考绩以明黜陟,故天下之人退而脩本,州党有徳义,朝廷有公正,浮华邪佞无所容厝。今一国之士,多者千数,或流徙异邦,或取给殊方,面犹不识,况尽其才力,而中正知与不知,其当品状,采誉于台府,纳毁于流言,任已则有不识之蔽,聼受则有彼此之偏,所知者以爱憎夺其平,所不知者以人事乱其度,既无乡老纪行之誉,又非朝廷考绩之课,遂使进官之人,弃近求逺,背本逐末,位以求成,不由行立,品不校功,党誉卢妄,损政五也。凡所以立品设状者,求人才以理物也,非虚饰名誉,相为好丑,虽孝悌之行不施朝廷,故门外之事以义断恩,既以在官职有大小,事有剧易,各有功报,此人才之实效,功分之所得也。今则反之,于限当报,虽职之髙,还附卑品;无绩于官,而获髙叙。是为抑功实而隆虚名也。上夺天朝考绩之分,下长浮华朋党之士,损政六也。凡官不同,事人不同,能得其能则成,失其能则败。今品不状才能之所宜,而以九等为例,以品取人,或非才能之所长;以状取人,则为本品之所限。若状得其实,犹品状相妨,系絷选举,使不得精于才宜。况今九品所防,则削其长;所亲则饰其短,结白论以为虚誉。则品不料能,百揆何以得理,万机何以得治,损政七也。前九品诏书,善恶必书,以为褒贬,当时天下少有所忌。今之九品所下不彰其罪,所上不列其善,废褒贬之义,任爱憎之防,清浊同流,以植其私。故反违前品,大其形埶,以驱动众人,使必归已。进者无功以表劝,退者无恶以成惩,惩劝不明,则风俗污浊,天下人焉得不觧徳行而锐人事,损政八也。由此论之,选中正而非其人,授权势而无赏罚,或缺中正而无禁检,故邪党得肆,枉滥纵横。虽职名中正,实为奸府;事名九品,而有八损。或恨结于亲亲,猜生于骨肉,当身困于敌雠,子孙罹其殃咎,斯乃歴世之患,非徒当今之害也。是以时主观时立法,防奸消乱,靡有常制。故周因于殷,有所损益,至于中正九品,上圣古贤皆所不为,岂蔽于此事而有不周哉?将以政化之宜,无取于此也。自魏立以来,未见其得人之功,而生雠薄之累,毁风败俗,无益于化,古今之失,莫大于此。愚臣以为宜罢中正,除九品,弃魏氏之▯法,立一代之羙制。疏奏,优诏答之。后司空衞瓘等亦共表宜省九品,复古乡议里选,竟不施行】及簒代,迁尚书仆射,加侍中,徙尚书令,进爵颍乡侯。丕伐孙权,至广陵,使羣领中领军。丕还,假节,都督水军,还许昌,以羣为镇军大将军,领中护军,録尚书事。丕寝疾。羣与曹真、司马懿等并受遗诏辅政。曹叡立,进封颍隂侯,増邑五百,并前千三百户。与征东大将军曹休、中军大将军曹真、抚军大将军司马懿并开府。顷之,为司空,共録【谨案陈志作故録,通志作改録】尚书事。时叡初莅政,羣上疏曰:「诗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又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道自近始,而化洽于天下。自丧乱以来,干戈未戢,百姓不识王教之本,惧其陵迟已甚。陛下当盛魏之隆,荷二祖之业,天下相望至治,惟有以崇徳布化,惠恤黎庶,则兆民幸甚。夫臣下雷同,是非相蔽,国之大患也。若不和睦,则有雠党。有雠党则毁誉无端,毁誉无端则真伪失实,不可不深防备,有以絶其源流。」太和中,曹真表欲数道攻蜀,从斜谷入。羣以为太祖昔到阳平,攻张鲁,多收豆麦以益军粮。鲁未下而食犹乏,今既无所因,且斜谷阻险,难以进退,转运必见钞截,多留兵守要则损战士,不可不熟虑也。叡从羣议,真复表从子午道。羣又陈其不便,并言军事用度之计。诏以羣议下真,真据之遂行。防霖雨积日,羣又以为宜诏真还。叡从之。后叡女淑卒,追封諡平原懿公主。羣上疏曰:「长短有命,存亡有分。故圣人制礼,或抑或致,以求厥中。防墓有不修之俭,嬴博有不归之防【原注:礼记,孔子既得合葬于防,孔子先反,门人后雨甚至。孔子问焉曰:「尔来何迟也?」曰:「防墓崩。」孔子不应三,孔子▯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延陵季子适齐,于其反也,其长子死,葬于嬴博之间。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
译听任他们申诉,告发揭露就没有止境;禁止断绝诉讼,侵害冤枉就没有穷尽。与其烦劳地治理诉讼,尚且还胜过放任冤曲造成的危害。如今若禁止诉讼,就是堵塞一国人的嘴,助长一个人的势力,使他可以纵横行事而没有顾忌;所有受冤枉的人抱怨积愤,却独独不能蒙受天地无私的恩德,反而长期被邪人主持的评选所壅蔽,使上面的明察不能下达,下面的实情不能上闻,这是损害政事的第四点。从前在古代圣贤的时代,想要敦厚风俗、使百姓安定,隆重乡党之义,崇尚六亲之行,以礼教在学校中互相率导,于是贤与不肖就能显现。然而乡老记录士人的善行,进献给天子;司马评议他们的才干,授予相应官职;有关官吏考核政绩,明确升降。因此天下人退居乡里便修养根本,州党之间有德有义,朝廷之上有公有正,浮华邪佞之人无处容身。如今一国士人多达数千,有的流徙到异邦,有的到不同地方谋生,连面貌尚且不能相识,更何况穷尽考察他们的才力;中正对他们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评定品状时从台府采集赞誉,从流言中接受诋毁。亲自了解就有不识全貌的弊端,听取意见就有偏向彼此的弊端;所知道的人,会因好恶而失去公平;所不知道的人,会因人情关系而扰乱尺度。既没有乡老记录品行的声誉,也不是朝廷考核政绩的课目,终于使求取官位的人舍近求远、背本逐末,以谋求职位来达到目的,不凭操行立身;品第不考察功劳,党派声誉反而成为虚妄。这是损害政事的第五点。大凡设置品第、评定事状,都是为了寻求人才来治理事务,不是为了虚饰名誉、互相评说好坏。即使孝悌的行为没有施展于朝廷之外的政务,也应当以义断恩;既然任官有大小,事务有繁简,就各自应当凭功劳得到报偿,这才是人才的实际功效和功劳应得的结果。如今却反过来,在考核期限应当得到报偿时,虽然官职高,却仍被附列在低品;在官任上没有功绩,却获得高等评叙。这就是压抑实际功劳而抬高虚假声名。上面夺取了朝廷考核功绩的权柄,下面助长浮华结党的士人,这是损害政事的第六点。各种官职不同,所任事奉的人也不同;能够使人发挥所长,事情就成功,不能发挥所长,事情就失败。如今品第不能说明才干适合什么职位,只把九等作为固定格式;按照品第取人,可能并非此人的才干所长;按照事状取人,又受到原有品级的限制。即使事状确实符合实际,仍会因品第、事状互相妨碍而束缚选举,使人才不能按其所长被精确任用。何况如今九品制度所忌惮的人,就削减他的长处;所亲近的人,就粉饰他的短处,编造不实的评论作为虚假声誉。这样品第不能衡量才能,百官的事务凭什么得到治理,万机政务凭什么得到处理?这是损害政事的第七点。从前九品诏书要求把善恶都记录下来,用来褒奖和贬斥,当时天下人很少有所忌惮。如今九品所贬低的人不揭示其罪过,所提升的人不列出其善行,废弃褒贬的意义,任凭好恶的阻隔,清正与污浊混在一起,以便培植私党。所以他们反而违背原来的品第制度,扩大自己的形势和权力,以驱使众人,使他们必定归附自己。被提升的人没有功劳可以作为劝勉,遭贬退的人也没有恶行可以作为惩罚;奖惩不明,风俗就会污浊,天下人怎么能不放弃德行而专心钻营人事关系?这是损害政事的第八点。由此论说,选择中正却选错了人,授予权势却没有赏罚约束,或者缺乏对中正的禁令和检束,所以邪党得以肆行,冤曲滥授纵横无度。虽然职位名称叫中正,实际上却成了奸邪的官府;事情名义上叫九品,实际上却有八种损害。有时怨恨结在亲族之间,猜疑产生于骨肉之中,任职者本人困于仇敌,子孙也遭受祸患,这是一代代的祸害,不只是当今的损失。因此当时的君主观察时势而制定法令,用来防止奸邪、消除祸乱,没有固定不变的制度。周朝承袭殷制,也有所损益;至于中正九品,上古圣人、贤人都没有这样做,难道是他们被这件事蒙蔽而不够周全吗?这是因为治理教化应当适宜,本来就不取法于此。自从魏国建立以来,没有看到它取得人才的功效,反而产生仇怨轻蔑的祸患,败坏风俗,对教化没有益处;古今的过失,没有比这更大的。我认为应当罢除中正,废除九品,抛弃魏氏的弊法,建立一代美好的制度。奏疏上呈后,皇帝下优厚诏书答复了他。后来司空卫瓘等人也共同上表,认为应当减少九品制度,恢复古代乡议里选,最终却没有施行】到曹魏代汉时,陈羣升任尚书仆射,加授侍中,改任尚书令,晋爵颍乡侯。曹丕征伐孙权,到了广陵,让陈羣兼领中领军。曹丕返回时,赐予陈羣假节,使他都督水军,返回许昌;又任命陈羣为镇军大将军,兼领中护军,录尚书事。曹丕卧病不起,陈羣与曹真、司马懿等人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政务。曹叡即位,进封陈羣为颍阴侯,增加食邑五百户,连同原有共一千三百户。陈羣与征东大将军曹休、中军大将军曹真、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一同开府。不久任司空,共同录尚书事【谨案:《陈志》作“故录”,《通志》作“改录”】当时曹叡刚开始亲自处理政务,陈羣上疏说:“《诗经》称颂说,要以文王为法度,万邦才会建立信任;又说,先以自身给妻子作榜样,再推及兄弟,以治理家国。道理从近处开始,教化才能遍及天下。自从丧乱以来,战争尚未停止,百姓不知道王道教化的根本,恐怕已经衰败得太厉害了。陛下正处在魏国盛隆之时,承受太祖、文帝二祖的事业,天下都期待达到大治。只要崇尚德行、传播教化,惠爱体恤百姓,万民就十分幸运了。臣下彼此附和,是非互相遮蔽,是国家的大患。如果不能和睦,就会形成仇党;形成仇党,毁誉就没有根据;毁誉没有根据,真伪就会失去实际。对此不可不深加防备,设法断绝它的源头和流弊。” 太和年间,曹真上表请求从几条道路进攻蜀国,从斜谷进入。陈羣认为,太祖从前到达阳平,攻打张鲁时,曾收取大量豆麦来增加军粮;张鲁尚未攻下,粮食仍然不足。如今既没有可以凭借的粮源,而且斜谷险阻,进退困难,运输粮草必然会被抄截;如果留下大量军队守住要地,又会损失作战兵力,不可不仔细考虑。曹叡采纳陈羣的意见,曹真又上表请求从子午道进军。陈羣再次陈说其中的不便,并说明军事开支的筹划。曹叡下诏将陈羣的意见交给曹真,曹真据此便停止行动。后来连日阴雨,陈羣又认为应当下诏让曹真回来,曹叡听从了他。后来曹叡的女儿淑去世,追封谥为平原懿公主。陈羣上疏说:“寿命长短有定数,生死存亡各有分际。因此圣人制定礼制,有时抑制,有时采用,以求适中。防地的墓有不修治的俭葬,嬴博之间也有不归返故乡的葬礼【原注:《礼记》说,孔子最终得以把母亲合葬在防地。孔子先回去,门人后来遇到大雨才回来。孔子问他们:‘你们为什么回来这么晚?’他们说:‘防地的墓塌了。’孔子接连三次没有回答,随后流泪说:‘我听说古人不修墓。延陵季子到齐国去,等他返回时,他的长子已经死了,便葬在嬴、博之间。孔子说:‘延陵季子是吴国熟悉礼制的人。
徃而观其葬,马其坎,深不至于泉,其敛以时服。既葬而封,广轮揜坎,其髙可隠也。既封左袒,右还其封,且号者三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而逆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也,其合矣乎】夫大人动合天地垂之无穷,又大徳不逾闲,动为师表,故也。八嵗下殇,礼所不备,况未朞月,而以成人礼送之,加为制服,举朝素衣,朝夕哭临,自古以来未有此比。而乃复自徃视陵,亲临祖载,愿陛下抑割无益有损之事,但悉聼羣臣送▯,乞车驾不行,此万国之至望也。闻车驾欲幸摩陂,实到许昌,二宫上下皆悉俱东,举朝大小莫不惊怪。或言欲以避衰,或言欲于便处移殿舍,或不知何故。臣以为吉凶有命,祸福由人,移徙求安,则亦无益。若必当移避,缮治金墉、西宫及孟津别宫,皆可权时分止,可无举宫暴露野次,废损盛节,蚕农之要。又贼地闻之,以为大衰,加所烦费,岂可计量?且由吉士贤人,当盛衰处,安危秉道,信命非徙其家以宁乡邑,从其风化,无恐惧之心。况乃帝王万国之主,静则天下安,动则天下扰,行止动静,岂可轻脱哉?叡不聼。青龙中,营治宫室,百姓失农时,羣上防曰:「禹承唐虞之盛,犹卑宫室而恶衣服,况今丧乱之后,人民至少,比汉文景之时,不过一大郡【原注:裴松之曰:「汉书地理志云,元始二年天下户口最盛,汝南郡为大郡,有三十余万户,则文景之时不能如是多也。案晋太康三年地记,晋户有三百七十七万,吴蜀户不能居丰,以此言魏虽始承丧乱,方晋亦当无乃大殊长丈之言,于是为过】加邉境有事,将士劳苦,若有水旱之患,国家之深忧也。且吴蜀未灭,社稷不安,宜及其未动,讲武劝农,有以待之。今舍此急而先宫室,臣惧百姓遂困,将何以应敌?昔刘备自成都至白水,多作传舍,兴费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今中国劳力,亦吴蜀之所愿,此安危之机也,惟陛下虑之。叡答曰:「王者宫室,亦宜并立,灭贼之后,但当罢守尔,岂可复兴役邪?是故君之职,萧何之大略也。」羣又曰:「昔汉祖惟与项羽争天下,羽已灭,宫室烧焚,是以萧何建武库、太仓。」皆是要急,然犹非其壮丽。今二虏未平,诚不宜与古同也【原注:孙盛曰:周礼天子之宫有斵礲之制,然质文之饰与时推移。汉承周秦之弊,宜敦简约之化,而何崇饰宫室,示侈后嗣?此乃武帝千门万户所以大兴,岂无所复增之谒邪?况乃魏氏方有吴蜀之难,四海罹涂炭之艰,而述萧何之过议以为令轨?岂不惑于大道而昧得失之辨哉?使百代之君,▯于奢俭之中,何之由矣?诗云:「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其斯之谓乎】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辞,况乃天王,莫之敢违。前欲壊武库,谓不可不壊也;后欲置之,谓不可不置也。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辞言所屈;若少留神,卓然囘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汉明帝欲起徳阳殿,钟离意谏,即用其言,后乃复作之。殿成,谓羣臣曰:「钟离尚书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岂惮一臣?盖为百姓也。今臣曽不能少凝圣聼,不及意逺矣。叡于是有所减省。初,曹操时,刘廙坐弟与魏讽谋反当诛,羣言之操,操曰:「廙名臣也,吾亦欲赦之。」乃复位廙,深徳羣,羣曰:「夫议刑为国,非为私也,且自明主之意,吾何知焉?」其▯博不伐,皆此▯也。青龙四年卒,諡曰靖侯,子泰嗣。叡追思羣功徳分羣户邑,封一子列侯。羣前后数宻陈得失,毎上封事,辄削其草,时人及其子莫能知也。论者或讥羣居位拱黙,正始中,诏撰羣臣上书,以为名臣奏议,朝士乃见羣谏事,皆叹息焉【原注:袁子曰:或云故少府杨阜,岂非忠臣哉?见人主之非,则勃然怒而触之,与人言未尝不道也,岂非所谓王臣謇謇,匪躬之故者欤?答曰:然,可谓直士,忠则吾不知也。夫仁者爱人,施于君谓之忠,施子亲谓之孝,忠孝者其本一也。故仁爱至者,君亲有过,谏而不入,求之反覆,不得已而言,不忍宣也。今为人臣,见人主失道,直诋其非而播扬其恶,可谓直士,未为忠臣也。故司空陈羣。则不然,其谈论终日,未尝言人主之非;书数十上,而外人不知。君子谓羣于是乎长者矣。谨案目録,附子泰传今阙】
译他前往观看葬礼,挖掘墓穴,深度不到泉水,把死者收殓在当时穿的衣服里。下葬后堆土封墓,封土的宽度覆盖墓穴,墓高仅足以隐没身形。封土后,他袒露左臂,右转着绕墓封土,边走边三次哭号说:‘骨肉归返于土,这是命运。至于魂气,则无处不到。’即使无处不到,也不会逆向而行。”孔子说:“延陵季子对于礼,算是合乎礼制了吧】大人一举一动都应合乎天地之道,德行广大而不逾越界限,行动足以成为天下人的师表,正是这个缘故。八岁夭折的孩子,礼制尚且不完备,何况公主还未满一周岁,却用成人的礼制送葬,又加以成人的丧服,整个朝廷都穿素服,早晚哭临;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先例。如今又亲自前往看视陵墓,亲临祖载之礼。希望陛下克制这种无益反而有害的事情,只听凭群臣为她送葬,请求车驾不要前往,这是天下各国最大的愿望。听说车驾想前往摩陂,实际要到许昌,二宫上下全都向东而行,朝廷大小官员无不惊讶奇怪。有人说是为了避开衰运,有人说是想在方便的地方迁移宫殿,也有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臣认为吉凶有命,祸福由人;迁徙来求安,也没有益处。如果确实应当迁移避祸,修缮金墉、西宫和孟津别宫,都可以暂时分别居住;不必让整个宫廷暴露在野外,废弃损害盛大的礼制,也耽误蚕桑和农作的要务。而且敌境听说这件事,会认为魏国遭逢大衰败,再加上由此产生的烦劳费用,哪里能计算清楚呢?况且吉士贤人处在盛衰变化之中,应当以正道掌握安危,相信命运,而不是迁移自己的家室来使乡邑安宁,顺从他们的风俗,也不应有恐惧之心。何况帝王是统治万国的君主,静止则天下安定,行动则天下骚扰;出行、停止、行动、安静,哪里可以轻率呢?”曹叡没有听从。青龙年间,营建修治宫室,使百姓错过农时。陈羣上疏说:“大禹承接唐尧、虞舜的盛世,尚且住低矮宫室,穿粗劣衣服,何况如今正处在丧乱之后,人口极少,比汉文帝、汉景帝时还少,不过相当于一个大郡【原注:裴松之说:《汉书·地理志》记载,元始二年天下户口最盛时,汝南郡作为大郡,有三十多万户;这样看来,文帝、景帝时不可能有这么多。考察《晋太康三年地记》,晋朝有三百七十七万户,吴、蜀的户口不可能达到丰盛时期的数量。由此说来,魏虽刚承受丧乱,到晋朝时也不应有太大差别;这里的说法实在过分】又加上边境有战事,将士劳苦,如果发生水旱灾害,就是国家深重的忧患。而且吴、蜀尚未消灭,国家不安,应当趁他们还没有行动,讲习武备,劝导农桑,做好准备。如今舍弃这些紧急事务而先修建宫室,臣担心百姓最终困苦,将靠什么抵御敌人呢?从前刘备从成都到白水,修建了许多传舍,耗费人力财物,太祖知道这是使百姓疲惫。如今中原也在劳役民力,这正是吴、蜀所希望的,是安危转化的关键,只有陛下加以考虑。曹叡答复说:“帝王的宫室,也应当同时建置;消灭敌人以后,只需停止守备,难道还能重新兴起劳役吗?所以说,君主的职责,就像萧何那样有长远谋略。”陈羣又说:“从前汉高祖只与项羽争夺天下,项羽已经灭亡,宫室又被焚毁,所以萧何才修建武库、太仓。这些都是紧要急务,但仍然不是为了追求壮丽。如今吴、蜀两个敌国还没有平定,实在不应当与古代相同【原注:孙盛说:《周礼》规定天子的宫室有雕刻琢磨的制度,但质朴或文饰的风格随时代而变化。汉朝承受周、秦的弊端,本应推行敦厚简朴的教化,萧何却崇饰宫室,向后代显示奢侈。这正是汉武帝大规模兴建千门万户的原因,难道没有再次增修宫室的谏言吗?何况魏氏正面临吴、蜀的祸难,四海遭受水火般的艰苦,却述说萧何的过失,把它作为法则,难道不是迷惑于大道而昏昧于得失的辨别吗?使百代君主都在奢侈和节俭之间迷失,岂不是萧何造成的吗?《诗经》说:‘这话一旦有了污点,就不可挽回。’说的正是这种情况吧】凡是人们想做的事,没有不找理由的,何况是天王,更没有人敢违抗。” 先前想毁坏武库,说是不能不毁;后来又想设置武库,说是不能不设。如果一定要兴建,本来就不是臣下的言辞所能使他屈服的;如果稍微留意,卓然改变心意,也不是臣下所能达到的。汉明帝想修建德阳殿,钟离意进谏,汉明帝立即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却又重新修建。宫殿建成后,他对群臣说:“若有钟离尚书在,就不能建成这座殿了。”君王难道是怕一个臣子吗?大概是为了百姓。如今我竟不能使圣上的听闻稍稍凝神,远远比不上钟离意了。曹叡于是有所削减和节省。当初曹操在位时,刘廙因弟弟刘伟与魏讽谋反,按罪应当处死。群臣向曹操进言,曹操说:“刘廙是名臣,我也想赦免他。”于是恢复了刘廙的职位。陈群深深感激群臣,群臣说:“议论刑罚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私情;况且只是顺应明主的意思,我们哪里知道呢?”陈群的弘大博厚而不自夸,都属于这一类。青龙四年去世,谥号靖侯,儿子陈泰承袭爵位。曹叡追念陈群的功德,分出陈群的户邑,封他的一个儿子为列侯。陈群前后多次秘密陈述政事得失,每次上密封奏事,总是删掉奏稿,因此当时的人和他的儿子都不知道。评论者有的讥讽陈群身居高位而拱手沉默。正始年间,诏令编撰群臣的奏书,作为《名臣奏议》,朝廷官员这才看到陈群的谏诤之事,都叹息不已。【原注:袁子说:有人说,已故少府杨阜,难道不是忠臣吗?】看到君主的过失,就勃然大怒而当面触犯他;跟人谈话时,也从未不谈论此事,这难道不是所谓“王臣謇謇,匪躬之故”吗?回答说:是的,可以称为直士,但是否忠诚,我就不知道了。仁者爱人,这种爱施于君主就叫忠,施于父母就叫孝;忠孝的根本是相同的。所以仁爱达到极深的人,君主或父母有过错,进谏而不被采纳,就反复请求,到了不得已时才开口,又不忍心把过错宣扬出去。如今做臣子的,看到君主失道,便直斥他的过错并传播他的恶行,可以称为直士,却还不能称为忠臣。因此司空陈群却不是这样。他整天谈论事情,从未说过君主的过错;上书几十次,而外人都不知道。君子认为,陈群在这方面可以称为厚道长者了。谨按目录,附在本传后的陈泰传如今缺失。
议曰:曹操忌刻寡恩,其欲复肉刑,岂有意于三代之际哉?特残忍之志,欲甘心于遗民,使畏威惧罪焉耳。钟繇、陈羣又从臾之,岂以道事君者邪?其创九品,置中正,适足以长乱、崇奸、挠弱天权,官聨大壊,一归门地。于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令一出而▯遽成,失其本故也。作法于贪▯,将若之何?无三代政治之实,而事其名,鲜有不▯者。夫人君以一身为天下中正,执中正心以正朝廷,而建中于民,于是民协于中,逺近莫敢不一于正。皇建其极,防其有极,归其有极,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所以为大中至正之世,三代之极治也。方操、丕父子簒窃于上,羣臣百官党贼于下,遽律天下以清议,责人必以顔闵而不贷,恕已自为桀跖而不疑,岂絜矩之道也?防简重有方畧,颛面仗▯,隠然魏之名臣也。髙贵郷公之事,请诛贾充以谢天下,而意仍在于司马昭,虽董狐之责赵盾,无以尚已。賛曰:于休长,文博雅,畅朗丽。玉含光,道映天壌。致理施化,公胡慙?长▯伯,刚简体,志髙亮,端委虎门。正色劘上,家法愈峻,名门共仰。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三十八 元 郝经 撰
列传第三十五魏臣刘劭 傅嘏刘劭字孔才,广平邯郸人也。建安中,为计吏诣许,太史上言正旦当日蚀。劭时在尚书令荀彧所,坐者数十人,或云当废朝,或云宜却防。劭曰:「梓慎、禆灶,古之良史,犹占水火,错失天时【原注:《左氏传》:「夏五月朔,日有食之。梓慎曰:『将水』。昭子曰:『旱也。』日过分而阳犹不克,克必甚,能无旱乎?阳不克莫,将积聚也。秋八月,大雩,旱也。」宋、卫、陈、郑火,禆灶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郑人请用之,子产不可。子太叔曰:「寳所以保民也,若有火,国防亡可以救亡,子何爱焉?」子产曰:「天道逺,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遂不与,亦不复火】礼记》曰:「诸侯旅见天子,及门不得终礼者四:日蚀,在一。然则圣人垂制,不为变预废朝礼者,或灾消异伏,或推术谬误也。」彧善其言,敕朝防如旧,日亦不蚀【原注:裴松之曰:「晋永和中,廷尉王彪之与▯州刺史殷浩书曰:『太史上元日合朔,谈者或有疑应却防与不?昔建元元年,亦元日合朔,庾车骑冩刘孔才所论,以示八座。于时朝议有谓孔才所论为不得礼仪,荀令从之,是胜人之一失也。何者?礼云:『诸侯旅见天子,入门不得终礼而废者四』。太庙火、日蚀、后之防雨霑服、失容,寻此四事之指,自谓诸侯虽已入门,而卒暴有之,则不得终礼,非谓先存其事而徼幸史官推术错谬,故不豫废朝礼也。
译评论说:曹操猜忌刻薄、缺少恩德,他想恢复肉刑,难道真是有意恢复三代的制度吗?不过是怀有残忍的心志,想向遗民泄愤,使他们畏惧威势、害怕罪责罢了。钟繇、陈群又从旁怂恿他,难道是以正道侍奉君主的人吗?他们创立九品中正制,设置中正官,恰好足以助长祸乱、推崇奸邪、削弱天子的权力,使官僚体系大为败坏,一切都归于门第。于是上品没有寒门,下品没有世族。法令一出,弊端立即形成,这是因为失去了根本。若在贪鄙之风上制定法制,将会怎样呢?没有三代政治的实际,却只追求三代的名号,很少有不败坏的。君主应当以自身成为天下的中正,以持守中正之心来端正朝廷,并把中正建立于百姓之中;这样百姓就会协调于中正,远近之人没有谁敢不归于正道。君主建立大中之极,也防止偏离中正,使一切归于中正,不偏不党。《王制》所说的王道广大平坦、无党无偏,正是大中至正的时代,也就是三代政治最完善的境界。正当曹操、曹丕父子在上面篡夺窃取,群臣百官在下面结党助逆时,却突然用清议来约束天下,要求别人一定达到颜回、闵子骞的标准而不宽赦自己,却把自己当作桀、跖而不加怀疑,这难道是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吗?陈群防备谨慎,持重而有方略,专心执掌权柄,俨然是魏国的名臣。对于高贵乡公的事件,他请求诛杀贾充以向天下谢罪,而他的心意仍在于司马昭;即使董狐责备赵盾,也没有比这更高明的了。赞曰:啊,长文啊,文章博雅,神情畅朗而华美。美玉蕴含光彩,道义映照天地。施行治理、推行教化,公何必惭愧?长玄伯啊,刚正简约,气节高尚明亮,端正地立于虎门。以正色直谏君上,家法更加严峻,名门共同仰望。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三十八 元代郝经撰 列传第三十五 魏臣 刘劭 傅嘏 刘劭,字孔才,广平邯郸人。建安年间,他作为计吏到许都,太史上奏说元旦当天应当发生日食。刘劭当时在尚书令荀彧那里,坐着的有几十人,有人说应当废止朝会,有人说应当退避。刘劭说:“梓慎、裨灶是古代的良史,尚且占卜水灾和火灾,也会错失天时。《礼记》说:‘诸侯共同朝见天子,到了宫门而不能完成礼仪的情况有四种:日食是其中之一。’既然如此,圣人制定礼制,仍不是因为预先占到变化就废止朝会礼仪,因为灾害可能消除、异常可能隐伏,也可能是推算术数有误。”【原注:《左传》记载:夏五月初一发生日食。梓慎说:“将有水灾。”昭子说:“将有旱灾。”太阳运行已经过了中点而阳气仍不能胜过阴气,若阳气最终胜过阴气,旱灾一定严重,难道能没有旱灾吗?阳气不能胜过阴气,就不会有旱灾,反而会积聚水势。秋八月举行大雩祭,正是因为旱灾。宋、卫、陈、郑发生火灾,裨灶说:“不采用我的话,郑国还会发生火灾。”郑国人请求采用他的意见,子产不同意。子太叔说:“宝物是用来保全民众的;如果发生火灾,国家将要灭亡,可以用它来挽救灭亡,您为什么吝惜呢?”子产说:“天道深远,人道切近,不是我们所能达到的,凭什么知道呢?裨灶哪里知道天道?他也只是多说罢了,难道不可能偶然说中吗?”于是没有给他宝物,郑国也没有再次发生火灾。】荀彧认为他说得好,命令朝会照旧举行,日食也没有发生。【原注:裴松之说:晋永和年间,廷尉王彪之给扬州刺史殷浩写信说:“太史上奏元旦发生日食,有人议论是否应当退朝。过去建元元年也是元旦发生日食,庾车骑抄录刘孔才的论说,拿给八座官看。当时朝廷议论有人认为孔才的论说不合礼仪,荀令采纳了它,这是贤者的一次过失。为什么呢?《礼记》说:‘诸侯共同朝见天子,入门后不能完成礼仪而废止的情况有四种。’考察这四件事:太庙失火、日食、王后的车盖雨水沾湿衣服、仪容失态。由此看来,是说诸侯已经进门,突然发生这些事,就不能完成礼仪;不是说事先已知道会发生,却希望史官推算错误,因而预先废止朝会礼仪。日月星辰发生灾异,没有比日食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