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七十七上

译列传第七十七上 西戎 羌【赤亭羌、湟中月氏胡氐、白马氐、仇池氐、略阳氐、□氏、符氏、吕氐】西戎，是指雍州、凉州、梁州、益州以西以及西域各地的羌、戎。他们的族类由来已久。尧帝时，缙云氏有个不成才的儿子，成为诸侯，封国在江南洞庭、彭蠡之间、南岳之下，号称三苗。他贪图饮食，贪求财货，侵占贪欲而崇尚奢侈，永远不能满足；聚敛财物，没有尽头；不顾念孤儿寡妇，不救济穷困之人。天下百姓称他为饕餮。舜辅佐尧，让禹征伐三苗，三十天仍未能取胜，禹于是整顿军队回师，举行军旅仪式，舞干羽，修明文德，苗民才开始服从。于是舜把他们流放到四方，又把三苗的族人驱逐到三危、金城、河关以西南的羌地，就是这里所说的地方。他们靠近析支，直到黄河源头，土地绵延千里。禹划分九州时，雍州境内的析支、渠搜等地，西戎于是得到安定。此后各戎族部落又染上饕餮的习俗，繁衍聚集，向南连接蜀汉边境以外的蛮夷，向西北进入玁狁、鄯善、车师等国，族类繁多而强盛。他们不设君臣，没有共同的首领；强大时分立部族、成为酋豪，弱小时则依附于别人，彼此劫掠侵害，以力量争强，擅长山谷作战而不适应平地，不能持久，却果敢于突击；把战死看作吉利，把病死看作不祥；能够忍受寒冷困苦，与禽兽相近。即使妇女生产，也不避风雪；他们坚强勇猛，体现了西方金行的气势。夏太康失去国政时，畎夷背叛；后相征讨他们，七年才使其服从。到了后泄，才开始给他们加授爵位和任命。后桀混乱时，畎夷进入邠、岐之间居住；成汤讨伐夏朝，把他们驱逐出去。殷朝国势中途衰微，西戎又反叛；武丁征讨他们，三年才取胜。所以诗中说：“自从那些氐、羌以来，没有谁敢不来称王朝见。”到了武乙暴虐时，犬戎入侵；周王季讨伐西落鬼戎，俘获翟王二十人。太丁时期，王季又讨伐燕京之戎，周军大败；两年以后，周人攻克余无之戎。【原注：据《竹书纪年》，武乙三十五年，周王季讨伐西落鬼戎，俘获二十名翟王。太丁二年，周人讨伐燕京之戎，周军大败。又据《山海经》《史记索隐》《说文》等记载，“畎”音同“犬”，犬夷即昆夷，犬戎属于赤狄的一支；相关传说说黄帝生苗，苗生龙，龙生融，融生吾，吾生并明，并明生白，白生犬，犬有雌雄，便是犬戎。】戎族于是说：太丁命季历担任牧师。后来又攻打始呼、翳徒等戎族，全都取胜。此后，西伯驱逐昆夷，率领西戎征讨殷朝的叛国，以此侍奉纣王。武王讨伐纣王时，羌、髳出兵抵抗。穆王时，戎族不再修贡，于是出兵征讨犬戎，俘获犬戎之王，又得到四头白鹿、四头白狼，便把戎族迁到太原，荒服之地不再来朝。夷王时政事衰败，于是命虢公攻打太原的戎族。厉王无道，戎族于是攻入犬丘，杀死秦仲的族人。宣王命秦仲攻打戎族，秦仲被戎族杀死；又派兵攻打太原戎，没有取胜；再攻打条戎，王师大败，戎人于是灭掉姜侯的封邑。宣王又攻打申戎，击败了他们。幽王即位后，命伯士攻打六济之戎，军队战败，伯士死在那里。这一年，戎族包围犬丘，俘获秦襄公的兄长伯父以及周王，废黜申后，立褒姒为后。申侯与犬戎联合攻打周，在骊山杀死幽王。平王于是向东迁都雒邑；郑武公、晋文侯、秦襄公攻打戎族，救援周王。戎族把周人和周王的宝器全部掳走后返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七年、十一年〕 平王末年，周朝于是逐渐衰落，戎族逼迫中原各国，从陇山以东直到伊水、雒水一带，逐步侵入秦、晋，那里往往都成为戎地。渭水源头有狄防（音桓）、邽、冀等戎族，泾水以北有义渠戎，洛州有大荔戎，渭水以南有骊戎，伊水、雒水之间有扬拒、泉皋、茅等戎族，颍水源头以西有蛮民之戎；这些地方各自分部聚落相同。列国之间相互聘问、朝觐、献享，结盟、征伐，日益强大，向东侵入曹、鲁，最终进入王城。秦、晋攻打戎族以救援周，又攻入京师。齐桓公召集诸侯戍守周地。不久，秦、晋把瓜州的戎族迁到伊川的陆浑；又把三危的允姓戎迁到渭水弯曲处，向东直到轘辕山，在河南山以北的称为阴戎。晋文公、晋襄公称霸时，便使各戎族相互联属；到了晋悼公时，又与各戎族恢复和好。秦穆公任用戎人由余为相，于是称霸西戎。晋、楚先后称霸时，陆浑、伊雒的阴戎侍奉晋国，而蛮氏跟随楚国。后来晋国灭掉骊戎、陆浑戎，楚国擒获蛮氏，秦国灭掉大荔。到了战国时期，赵国灭掉代戎，韩、魏共同灭掉伊雒阴戎。这样，中原便没有戎族了，只有义渠这一支还存在。秦孝公即位后，各戎族都归附秦国。孝公派太子驷率领羌戎九十二国朝见周王，周显王向秦国授予伯爵之位。

译昭王时，义渠修筑了十多座城，自称为王。宣太后与昭王在甘泉宫杀死义渠王，灭掉义渠国，设置陇西、北地、上郡。于是把各戎族全部驱逐出去；那些得以逃脱的部落都返回故地，成为酋豪。戎族本来没有君长，殷、周时期，有时跟随诸侯、伯长征伐，因有功而被赐予爵位，得以称为“子”。所以周朝制度规定，四夷即使势力强大，也都称为“子”。春秋时期，戎、狄、蛮、夷都称“子”，只有骊戎称“男”，这也是当时周王所降授的爵位。义渠灭亡后，各戎族稍稍衰弱，到了汉代，羌戎又兴盛起来。桓帝永康元年，护羌校尉段颎已经平定西羌，但先零等部族仍未归服。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招抚他们，他们接连多年时而投降、时而反叛。桓帝下诏询问段颎说：“先零、东羌作恶反叛，而皇甫规、张奂各自拥有关中强兵，不能及时平定。想让段颎调兵向东征讨，不知是否合宜，你可以共同思考一下策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二年〕 段颎上书说：“臣私下观察，先零、东羌虽然多次反叛，但向皇甫规投降的已经有二万多落，善恶既已分明，剩余的寇贼没有多少了。如今张奂迟疑很久不肯进兵，是担心外部离散、内部联合，军队一出动就会惊动他们。况且从冬季到春季，军队驻扎聚集而不解散，人和牲畜都疲惫瘦弱，已经有自行溃散的趋势。他想趁机招降，不过是坐等制服强敌罢了。臣认为，他们有狼子野心，难以用恩德招纳；形势困窘时即使服从，军队一撤又会发动叛乱。只有用长矛挟持、把刀刃架在脖子上才行。臣估计东羌余下三万多落，近来居住在塞内，道路没有险阻曲折，也没有燕、齐、秦、赵那样纵横捭阖的形势，却长久扰乱并州、凉州，多次侵扰三辅、西河、上郡，已经分别迁入内地，安定、北地又到了孤危的地步。从云中、五原向西直到汉阳，二千多里之地，匈奴和各羌族共同占据，这是隐藏在腋下的痈疽和伏藏的疾病。如果不加诛灭，就会越来越大。假如使用骑兵五千、步兵一万人、战车三千辆，经历三个冬季、两个夏季，便足以攻破平定他们，估计所需费用不过五十四亿钱。这样就可以使郡中的羌族全部被击破，使匈奴长久服从，使迁入内地的郡县百姓能够返回故土。臣私下计算，永初年间诸羌反叛，共十四年，耗费二百四十亿钱；永和末年又持续了七年，耗费八十多亿钱。耗费如此巨大，仍然不能把余孽诛灭干净，反而又在这里起兵作乱。如今如果不暂时使百姓疲敝，就永远没有安宁之日。臣愿竭尽自己的驽钝能力，恭候节制调度。”皇帝同意了他的意见，全部听从上书所说。段颎于是率领一万多人，携带十五日的粮食，从彭阳直奔高平，与先零各部在逢义山交战。敌军势盛，段颎的部众都很害怕。段颎于是命令军中准备长箭和利刃，以三重长矛列阵，并用强弩夹持，安排轻骑兵作为左右两翼。他对将士说：“如今我们离家数千里，前进就能成事，逃跑必然全部战死，努力共同建立功名！”于是大声呼喊，众人都应声奋勇前进；骑兵从旁奔驰，突然发起攻击，敌军大败，斩首八千多级。太后赐诏书褒奖说：“等到东羌全部平定，应当一并记录功劳；现在暂且赐给段颎二十万钱，并任用他家中一人为郎中。”命令中藏府调拨金钱和物资，增加军费，任命段颎为破羌将军。灵帝建宁元年夏六月，段颎率领轻兵追击羌人，出了桥门，日夜兼程，在奢延泽、落川令鲜水上与羌人交战，接连击败他们。又在灵武谷交战，羌人于是大败。秋七月，段颎到达泾阳，剩余的寇贼四千落，全部分散逃入汉阳山谷之间。护匈奴中郎将张奂上书说：“东羌虽然被击败，但残余部众难以全部消灭。段颎性情轻率果断，担心他因害怕承担失败而不能持久，应该暂且用恩德使他们投降，这样可以避免以后后悔。”诏书下达给段颎后，段颎又上书说：“臣本来知道东羌虽然人数众多，却软弱而容易制服，所以屡次陈述愚见，考虑的是永久安宁的计策。可是中郎将张奂说敌人强大难以攻破，应该采用招降。圣朝明察，确实采纳了无知之言，所以臣的谋划得以实行。如今张奂的计策没有被采用，事情的发展又与他的主张相反，于是心怀猜忌怨恨，相信叛羌的诉说，修饰润色他们的言辞，说臣的军队屡次遭受挫败；又说羌人同出一气，不可能全部诛灭，山谷广大，不可能使那里空寂平静，血流遍野会伤害和气、招致灾祸。臣私下思考，周、秦之际，戎狄造成祸害；中兴以来，羌寇最为猖獗。诛杀不尽，即使投降也会再次反叛。如今先零各部多次反复，攻陷县邑，抢掠人口和财物，挖掘坟墓使尸体暴露，祸害既及活人，也及死人。上天震怒，借助人手施行诛罚。从前邢国无道，卫国讨伐它，军队出征便下了雨。臣出兵经历夏季，接连获得甘雨，年成丰收，百姓没有疾病瘟疫。向上观察，这是天意并未造成灾伤；向下考察，这是人事和协、军队能够取胜。从桥门以西到落川以东，旧日的宫殿、县邑彼此相通，并不是深险绝远之地，车骑可以安然通行，不会遭到挫败。考察张奂身为汉朝官吏，担任武职，驻军两年却不能平定寇乱，只想修作文治、停止武备，招降强悍的敌人；这些都是虚妄的言辞和空洞的说法，僭越而没有根据。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前先零作乱，赵充国把他们迁徙到内地；煎当扰乱边境，马援把他们迁到三辅，他们开始时服从，最终又反叛，直到今天仍然成为祸患。所以有远见的人把这件事看作深重的忧患。如今附近郡县的户口稀少，多次受到羌人的侵害，却想让投降的羌人同他们杂居，这就像把枳棘种在良田里，把毒蛇养在室内一样。因此臣奉行大汉的威势，制定长久之策，想要断绝他们的根本，使他们不能重新扎根；原来估计三年的费用为五十四亿钱，如今刚满一年，耗费还不到一半，残余寇贼的余烬也将要完全消灭。臣每次奉到诏书，军队都不受内廷牵制，希望最终完成这些话，只把临机权宜之事交给臣处理，不要失去权变便利。二年夏六月，诏令派谒者冯禅劝降汉阳的散羌。段颎认为，春天农民遍布田野，羌人即使暂时投降，县官也没有粮食供给他们，他们必然又会成为盗贼，不如趁他们空虚时出兵，势必可以将其消灭。段颎于是自行推进营垒，离开羌人驻扎的凡亭山四五十里，派骑司马田晏、假司马夏育率领五千人先行攻击并击破羌人。羌众向东溃逃，又聚集在射虎谷，分兵把守山谷上下的关口。

译段颎谋划一举将他们消灭，不愿再让他们分散逃走。秋七月，段颎派一千人在西县把木头结成栅栏，宽二十步、长四十里，用来拦截他们。又分派田晏、夏育等率领七千人衔枚夜间登上西山修筑营垒，挖掘壕沟，距离敌军一里多。又派司马张恺等率领三千人登上东山，敌人才察觉。段颎于是与张恺等夹据东西两山，纵兵奋力攻击，追击到山谷上下的关口和深山幽谷之中，到处击破敌军，斩杀从渠帅以下一万九千人。冯禅等招降的四千人，分别安置在安定、汉阳、陇西三郡。这样，东羌全部平定。段颎共经历一百八十战，斩首三万八千多级，缴获杂畜四十二万七千多头，耗费四十四亿钱，军士死亡四百多人；改封为新丰县侯，食邑一万户，期限三年。烧当羌派遣使者进献贡物。中平元年，北地投降的羌人先零部族趁黄巾大乱，于是与湟中的义从胡北宫伯玉等反叛，侵扰陇右，杀死护羌校尉伶征、金城太守陈懿，劫持金城人边章、韩遂，让他们主持军政，攻打焚烧州郡，包围在冀县的凉州刺史左昌，俘获汉阳长史盖勋，不久又释放了他。二年，北宫伯玉等侵扰三辅，诏令左车骑将军皇甫嵩镇守长安以讨伐他们。当时凉州的兵乱没有平息，征发天下的徭役和赋税没有止境，崔烈认为应当放弃凉州。皇帝诏令公卿百官讨论此事，议郎傅燮严厉地说：“杀掉司徒，天下才会安定。”尚书上奏说傅燮在朝廷上侮辱大臣，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傅燮。傅燮回答说：“樊哙因为冒顿悖逆而愤激，想要奋战，并没有失去臣子的节操。”季布还说过：“樊哙应该斩首。”如今凉州是天下的要冲，是国家的藩篱和屏障。汉高祖刚刚兴起时，派郦商分别平定陇右；世宗拓展疆域，设置四郡。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凉州是斩断匈奴右臂的地方。如今牧守治理失当，使一个州发生叛乱。崔烈身为宰相，不考虑替国家思索平息祸乱的策略，竟想割弃方圆万里的一个地区，臣私下对此感到困惑。如果让左衽的胡虏占据这里，士卒强劲、铠甲坚固，凭此发动叛乱，这将是天下最大的忧虑、社稷深重的祸患。如果崔烈不知道这一点，那就是极其昏聩；知道却故意这样说，就是不忠。”皇帝认为说得好，采纳了他的意见。秋八月，任命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执金吾袁滂为副将，讨伐北宫伯玉。张温率领中郎将董卓、荡寇将军周慎以及各郡兵，步骑十多万人，在美阳与边章、韩遂交战。张温的军队作战不利，董卓又与周慎等人攻打边章、韩遂，击败了他们。边章、韩遂逃到榆中。四年，韩遂杀死边章和北宫伯玉，拥立羌、胡军队十多万人，进而包围陇西、汉阳，汉阳太守傅燮战死。韩遂等推举狄道人王国为首领，侵扰三辅。五年冬，包围陈仓。六年春，董卓攻击韩遂等人，大败他们。叛羌因此逐渐衰弱。董卓于是拥聚羌、胡残余部众，在凉州、陇右一带跋扈，不奉诏命。等到何进召董卓入朝时，董卓便率羌、胡军队进入京师，胁迫控制朝廷。献帝兴平元年，冯翊投降的羌人反叛，侵扰各县，郭汜、樊稠将其击破。末帝延熙十一年，雍州、凉州的羌、胡前来投降，卫将军姜维率兵出陇右接应他们，与魏雍州刺史郭淮、护军夏侯霸在洮西交战。胡王白虎文、治无戴等率领部落向姜维投降，姜维把他们迁徙到蜀地。魏曹叡景初二年秋八月，烧当羌的茫中注、诣等人反叛，凉州刺史率领各郡兵斩杀茫中注、诣。到了晋朝衰落时，各羌族于是再也无法控制，凉州、陇右发生大乱。赤亭羌，他们的祖先是有虞氏的后裔。禹把舜的小儿子封在西戎，其后世代成为羌族酋长，在洮水、罕水之间称雄。到了迁那，率领部众归附内地，汉朝任命他为冠军将军、西羌校尉，让归顺王安置在南安的赤亭。迁那的孙子柯逥，担任魏国镇西将军、西羌都督。柯逥生下弋仲，因为出自有虞氏，于是改姓姚氏。他侍奉石季龙，被授予冠军大将军、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永和七年，向晋朝投降，被授予使持节六夷大都督、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封为高陵郡公。弋仲死后，有二十四个儿子。其子姚襄继承并统领部众，晋朝不能安抚驾驭，于是他反叛，在山桑大败殷浩，率众向西谋取关中，被苻坚杀死。他的弟弟姚苌投降秦国，苻坚任命他为扬武将军，封益都侯。苻坚大举进攻晋国，任命姚苌为龙骧将军。苻坚战败后，姚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擒获苻坚并将其杀死，于是进入长安，称帝，国号大秦，占有苻氏原来统治的整个关中地区。后来传给姚兴、姚泓。宋高祖灭掉了大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九年〕 十一年，姚苌占据长安，称帝，改年号为建初，国号大秦。十八年，姚苌去世，在位八年。其子姚兴即位。隆安三年，攻取洛阳。义熙十二年，姚兴去世，其子姚泓即位。十三年，刘裕攻克长安，擒获姚泓，押送到建康，将他斩杀。姚泓在位二年，三代共三十二年。谨按：湟中的月氏、胡、氐以下七传缺失，史论也缺失。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八十下，元代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