録第八中
大夫书侵者一,诸侯大夫并书侵者六,皆以讫获麟而不复録矣。伐,于正法,声罪致讨也。春秋之时,搂诸侯伐诸侯,以有罪伐有罪,非九伐之正也。然方之于侵,公然用兵,颇近正矣。如蔡、陈从王伐郑,齐桓公伐楚、伐戎、伐郑,晋阳处父伐楚救江,皆近正者也。如秦穆公作誓自责,志于王道,乃不克践,复为忿兵,故焚舟之役,贬而称人。曰“秦人伐晋”,晋人三败秦师,不报,乃宜而遽报之。穆公不出,始践誓言,故不责晋襄,以嘉秦穆。依常书爵曰“晋侯伐秦”,此又与夺之防也。其余复伐、屡伐、佳兵、长乱、伐取、伐围、伐战、伐入、伐防,皆着其暴也。夫围,正法所无也。天子之于禽兽,犹不合围,诸侯而擅兴师徒,环其国邑,禁其樵采,絶其徃来,不仁之甚也。齐桓之围新城,晋文之围许,诸侯大夫之围宋、彭城,诸侯之围齐,责其背华即夷,侵虐小国,则犹有辞。如宋人伐郑,围长葛,至逾年而取之,复何辞哉?其暴甚矣。至于公再围成于封内,大夫围都城之费、郈、郓于封内,则乱亡极矣。夫战,两军皆陈,两兵相接,肉薄骨并,必其胜负,兵争之极,敌国之事也。故王者有征无战,莫之敌也。诸侯无义战,不相征也。自宣王战于千畆,王室不竞,而诸侯始相连兵,以战始,则诸侯不臣;而诸侯战,次则拒逆天子,而王室战;至于四夷交侵,而夷狄战;大夫窃国,而大夫战;上下交战。内外哄战,二百四十二年大战,四小战,三十二卒为战国,折入于秦,匹夫崛起而盗贼,战五年之间,号令三嬗,大小百余战,而秦始为汉。故《春秋》纪战,自内始,曰“来战于▯,战于宋”,甲胃起戎,干戈省厥躬,责己巳争弭兵之端也。凡战称君帅,败则称师,重众也,众败则帅败矣。宋公及楚人战于▯,宋师败绩,是也。志于战则书“及”,而内为主,晋荀林父帅师及楚子战于邲,是也。从之则书“防”,而外为主,公防纪侯、郑伯及齐侯、宋公、卫侯、燕人战,是也。曲直均则并序以战,晋人、秦人战于河曲,是也。诈战而胜曰败,战则恶,均败则败之者首恶也。公败宋师于菅,晋人败狄于交刚,是也。入者造其国都,内弗受而强入也,其义尤逆。无骇帅师入极,是也。入国以其君归,则同。夫灭不书“灭”,而书“入”,为灭之者讳,宋公入曹以曹伯阳归,是也。不与其灭而书“入”,为中国讳,狄入卫,是也。取非其有,盗也。先王分土以为世守,削地益地在于王朝,而诸侯擅兴兵众,取邑取国,王法所必诛也。故凡书“取”,不当取也。先王疆理天下,建侯树屏,各抚其封,其辟难请迁,王命迁之,故利用为“于迁国”,诸侯为之救患而迁之,则以自迁为文,齐师、宋师、曹师城邢,邢迁于夷仪,近于义也。夺其土地,逼而迁之,则以强迁为文,宋人迁宿,是也。不与蛮夷之迁,中国亦以自迁为文,许迁于叶,是也。凡迁不以义,同夫灭也。正法禽兽行,三纲絶,故夷其宗社,祝其祚▯,而灭之,以为九法之极。《春秋》以来,小弱无罪,而强大者兴兵屠灭,以为已有,故为兵恶之极,灭者无罪,灭之者为首恶。二百四十二年之间,灭国者五十,于是齐、楚、秦、晋,土兼数圻,鲁、卫、郑、宋,亦方数百里,离为十二,折为六七,并为孤秦,周遂亡矣。掩其不备曰“袭”,又诈于败矣。已去而摄之曰“追”,穷夫兵矣。战胜而禽之曰“获”,“获”非其有也,以能而胜之。曰:“克,克,非其道也。聚兵而守之,曰戌;据其要害而逼之也。屈之以力,曰降;服之不以道也。”于是不惟尽违九法,其专兵之祸有不可胜穷。圣人既责诸侯大夫绳之王法,以复天子之禁,以为壊法乱纪,皆自王朝始。桓王以忿兵亲将伐郑,替尊损威,故不称天,以为非天讨。鲁桓簒弑而不加讨,故终桓世不书王,以为无王法。至于逺国,朝桓而去秋冬二时,宰渠伯纠聘桓,复去秋冬二时。当杀而不杀,书“陨霜不杀草”;李梅实,不当杀而杀,书“陨霜杀菽”。推本坤隂金杀,霜露凝肃,道兵天威之所在,以正王法之端。呜呼,大经大法严矣哉!兵将。
译大夫被记作“侵”的有一次,诸侯和大夫一同被记作“侵”的有六次,都是到《春秋》记载获麟为止,此后不再记录。伐,在正当法令中,是声讨罪行、进行讨伐。《春秋》时期,诸侯互相纠集去攻打诸侯,以有罪之名攻打有罪者,并不合乎九伐的正道。然而和侵相比,公开用兵,已经颇为接近正道了。如蔡、陈跟随王攻打郑国,齐桓公攻打楚国、戎、郑国,晋国阳处父攻打楚国以救江国,都接近正道。秦穆公曾作誓自责,立志实行王道,却没有能够践行,反而再次成为忿怒之兵,所以焚舟之战贬低其名号而只称“人”。记作“秦人伐晋”,晋人三次击败秦军,却没有报复;后来秦国本来应当停止,却又仓促报复。秦穆公没有出战,开始践行誓言,所以不责备晋襄公,反而嘉许秦穆公。按照通常的书法记爵位为“晋侯伐秦”,这又是通过褒贬取舍来辨明是非。其余如再次攻伐、屡次攻伐、喜好用兵、延长祸乱、攻伐并取地、攻伐并围困、攻伐并交战、攻伐并攻入、攻伐并防守,都是彰显其暴虐。围,在正当法令中没有这种做法。天子对于禽兽尚且不合围,诸侯却擅自兴兵,环绕别人的国邑,禁止其砍柴、断绝其往来,是最为不仁的行为。齐桓公围新城,晋文公围许国,诸侯大夫围宋国、彭城,诸侯围齐国;因为对方背弃华夏而趋向夷狄、侵虐小国,所以还算有可以说的理由。像宋国人攻打郑国,围困长葛,直到超过一年才攻取它,还有什么理由可说呢?其暴虐太过分了。至于鲁桓公两次在封国内围攻成邑,诸侯大夫在封国内围攻费、郈、郓,便是祸乱和灭亡到了极点。战,是两军都列阵,双方兵器相接,短兵相接、肉搏骨撞,必然分出胜负,是战争争斗的极致,是敌国之间的事情。所以王者只有征伐而没有交战,没有人能与他为敌。诸侯没有合乎义理的战争,不应彼此征伐。自从宣王在千畝交战,王室不再强盛,诸侯才开始互相连续用兵;一旦开始交战,诸侯就不再臣服;诸侯交战,进一步便是抗拒天子,王室也参与交战;到了四夷交相侵犯,就有夷狄之间的战争;大夫窃取国家,就有大夫之间的战争;上下内外交相争战。内外喧扰交战,二百四十二年中有大战,四次小战,三十二次战事,终于成为战国,后来被并入秦国。一个平民崛起而成为盗贼,在五年之间交战,号令三次更替,大小战斗一百多次,秦国才成为汉朝。因而《春秋》记载战争,从鲁国自身开始,说“来战于▯”“战于宋”。甲胄兴起、干戈发动,先责备自身,这是停止争战的开端。凡是交战记载君主统帅,失败则称军队,是重视众人;众人失败,统帅也就失败了。宋公和楚国人在▯地交战,宋军大败,就是这种情况。以主动交战为意图,记作“及”,并以本国为主,如晋国荀林父率军与楚子在邲交战,就是这种情况。跟随交战的一方,记作“防”[疑字],以外方为主,如鲁公与纪侯、郑伯以及齐侯、宋公、卫侯、燕人在某地交战,就是这种情况。双方曲直相当,就一并按次序记作交战,如晋人、秦人在河曲交战,就是这种情况。用诈术作战而取胜,称为“败”;交战本身就是恶行,双方都失败,就把首先作恶的一方记作“败之”。鲁公在菅地击败宋军,晋人在交刚击败狄人,就是这种情况。“入”是进入对方国都,对方不接受而强行进入,意义尤其悖逆。如无骇率军攻入极国,就是这种情况。攻入国家并把其君主带回,就和灭国相同。灭国本不记作“灭”,而记作“入”,是为灭国者避讳;宋公攻入曹国并带曹伯阳归来,就是这种情况。不承认对方灭国而记作“入”,是为华夏诸国避讳;狄人攻入卫国,就是这种情况。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盗窃。先王划分土地,让诸侯世代守护;削地、增地属于王朝的权力,而诸侯擅自发动军队夺取城邑、国家,是王法必定诛罚的。因此凡是记作“取”的,都是不应当取。先王划定天下疆界,建立诸侯、树立屏障,各自安抚自己的封国;如果诸侯遭遇祸难而请求迁徙,由王命令迁徙,所以适宜用“迁国于某地”的文辞。诸侯为其救患而迁徙,就用自行迁徙的文辞;齐国军队、宋国军队、曹国军队为邢国筑城,邢国迁到夷仪,接近合乎义理。夺取其土地,逼迫它迁徙,就用强行迁徙的文辞,如宋国人迁徙宿国,就是这种情况。不承认蛮夷迁徙为正当,即使是中国诸侯,也用自行迁徙的文辞,如许国迁到叶地,就是这种情况。凡迁徙不合乎义理,就和灭国相同。正当法令认为这是禽兽行为、三纲断绝,所以夷平其宗庙社稷,断绝其福祚后裔而灭掉它,这是九法的极端。自《春秋》以来,小弱而无罪的国家,被强大者兴兵屠灭并据为己有;所以这是用兵中最恶劣的行为。被灭者无罪,灭人者是首先作恶者。二百四十二年之间,被灭的国家有五十个,于是齐、楚、秦、晋的土地兼并达数圻;鲁、卫、郑、宋也各有方圆数百里。诸国分裂为十二国,又折为六七国,最后合并成孤立的秦国,周朝于是灭亡。乘其不备,叫作“袭”,又比欺诈取胜更进一步。敌人已经离去却追逐逼迫,叫作“追”,是把战争逼迫到底。战胜并擒获敌人,叫作“获”;“获”并不是正当取得,而是凭借力量战胜而取得。所谓“克”,是克取,但克取也未必合乎正道。聚集军队守卫,叫作“戌”,是据守险要而逼迫对方。用力量使人屈服,叫作“降”,是使其服从却不是靠道义。于是,不仅完全违背九法,专擅用兵的祸害也无穷无尽。圣人既然按照王法责备诸侯、大夫,使他们受王法约束,以恢复天子的禁令,便认为败坏法度、扰乱纲纪,都是从王朝开始的。桓王因忿怒用兵,亲自率领军队攻打郑国,损害尊严、降低威势,所以不称为天讨,认为这不是上天的讨伐。鲁桓公篡位弑君却没有受到讨伐,所以桓公一世终了都不记“王”,认为他那里没有王法。至于远国,朝见桓王后离去,秋、冬两季都没有朝见;宰渠伯纠聘问桓王,也再次离去而缺少秋、冬两季。当杀而不杀,记作“陨霜不杀草”;李、梅结实,本不应杀伐却杀伐,记作“陨霜杀菽”。推究坤为阴、金为肃杀的根本,霜露凝结肃杀,是兵法和天威所在,用来端正王法的开端。唉,大经大法真是严明啊!兵将。
圣人作易,反易坤坎以为比、师。比则一阳主五隂,而位天位人君,比民为比,闾族党乡州之象也。师则一阳主五隂,而位臣位人臣,帅师为伍两卒旅师,君之象也。师出于民,将命于君,故反易相次也。师之繇曰:「师贞丈人吉,无咎。」彖传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众正则治,故可以王。将能尊严,故吉无咎。众正则有节制,将严则有纪律。君柔顺以委将,将刚中而应君,仗大顺以行险道,举王法以诛有罪,虽伤财害民,而民不怨,悦以犯难,民忘其死矣。君将将,故必能以众正可以为王,而后能命将。将将兵,故必刚中而应,行险而顺,而后能出师。则君驭兵柄,将行兵法。也将非其人而君不知,君不将将,也不能制命,而师失律,将不将兵也。故兵责将,将责君,先以众正责王,而后以丈人责将。师之义备矣。故舜之禹,汤之伊尹,武王之太公,成王之周公,宣王之召公,高祖之韩信,光武之邓禹,昭烈之诸葛亮,皆君众正而将刚中,得贞丈人之吉者也。将以刚为主,军事以严终,而曰「刚中而应者」,太刚则暴,必过于杀戮,必以中为徳,故居中军,号曰中权,握机持衡,尚谋贵义,建用中道,为兵司命。其曰「应者」,君以六五之正驭将,将以九二之中应君,惟中乃能应正,苟为失中,即为违正,故必刚中而应。君将合徳,君不诛一无辜,将不杀一不义,共行天罚以致天讨,是以行险而顺,民从之吉。又于诸爻推广其义,其初六曰:「师出以律,否臧凶。」象传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坤为地为众,坎为水为法,水行而地为防,众动而法为制,溃防失律,其凶可知。邲之乱,次秦之迁延,皆是也。故骠骑之顾方畧,李广之无部伍,皆不足法也。其九二曰:「在师中,吉,王三锡命。」象传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懐万邦。」也在师专制师众之命,赏罚之权,征讨之规,进退之义,皆在乎将。不畏懦而不及,不穷讨而过举,皆得中道,遂能成功而承宠锡。周亚夫、赵充国、冯异、耿弇是也。其六四曰:“师左次,无咎。”
译圣人作《易》,把坤、坎两卦反转为比卦、师卦。比卦是一阳统摄五阴,阳爻居天位,象征人君;比附百姓,是闾、族、党、乡、州的象征。师卦也是一阳统摄五阴,但阳爻居臣位,象征人臣;统率军队,分为伍、两、卒、旅、师,是君主的象征。军队出自百姓,将领接受君主的命令,所以两卦反转而次第相连。师卦卦辞说:“师卦守正,丈人吉利,没有灾害。”《彖传》说:“师,就是众人;贞,就是正。能够使众人归于正,就可以称王。刚强居中而得到应和,行走于险难而能顺从;凭此给天下带来劳苦,百姓却服从他,吉利还有什么灾害呢?”众人归正,国家就能治理,所以可以称王。将领能够尊严有威,所以吉利而无灾。众人归正就有节制,将领严明就有纪律。君主柔顺,把军队托付给将领;将领刚强居中而响应君主,依靠最大的顺理去行险难之道,奉行王法诛杀有罪者;即使伤财害民,百姓也不怨恨,乐于冒险犯难,甚至忘记死亡。君主能够任用将领,所以必须先能使众人归正、可以称王,然后才能任命将领。将领统率军队,所以必须刚强居中而响应君主,行险而顺,然后才能出师。这样,君主掌握兵权,将领施行兵法。如果将领不是合适的人而君主却不知道,君主不能正确任用将领,也不能制定和控制命令,军队就会失去纪律;将领也就不能真正统率军队。所以兵法责备将领,将领责备君主,先以使众人归正来责备君王,然后以丈人之道责备将领。师卦的义理就完备了。因此,舜任用禹,汤任用伊尹,武王任用太公,成王任用周公,宣王任用召公,高祖任用韩信,光武任用邓禹,昭烈帝任用诸葛亮,都是君主使众人归正、将领刚强居中,得到“贞丈人之吉”的例子。将领以刚强为根本,军事以严明收束,而卦辞说“刚中而应”;刚强过度就会暴虐,必然过度杀戮,所以必须以中道为德,居于中军,号为中权,掌握机要、主持权衡,崇尚谋略、重视义理,建立并实行中道,作为军队的主宰。所谓“应”,是君主以六五的正道驾驭将领,将领以九二的中道响应君主;只有中道才能响应正道,如果失去中道,就是违背正道,所以必须刚强居中而响应。君主和将领共同合于德,君主不诛杀一个无辜者,将领不杀一个无义者,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以施行天讨,所以行走险道却合于顺理,百姓服从而吉利。又在各爻中推广这些义理。初六说:“军队出动要按军律,不善则凶。”《象传》说:“军队出动要按军律,失去军律就凶险。”坤为地、为众,坎为水、为法;水流行而土地形成阻防,众人行动而法令加以约束;冲破防范、失去军律,其凶险是可以知道的。邲之战中,晋军迟疑迁延,像秦军迁延不进一样,都是这种情况。所以骠骑将军不顾方略,李广没有部伍编制,都不足以作为法则。九二说:“处在军队中,吉利,王三次赐予命令。”《象传》说:“处在军队中而吉利,是承受上天的宠荣;王三次赐予命令,是心怀万邦。”在军队中,统帅独掌军队的命令、赏罚的权力、征讨的规矩、进退的义理,都在将领手中。不因畏惧怯懦而有所不及,也不穷追讨伐而过度举动,都能得到中道,于是能够成功并承受宠荣、获得赏赐。周亚夫、赵充国、冯异、耿弇就是这样的人。六四说:“军队退驻左方,没有灾害。”
传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禹班师振旅,齐桓公伐楚,次陉栾,武子从,知范韩不与楚战,是也。其六五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象传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二为帅,故言将兵赏功之礼;五为君,故言命将帅师之道。政用一相,兵用一将,故权不分而能尽其材。贰于其属,使监其军;或不置主将,各为之帅,皆危国丧师之道也。长子既帅之,复使弟子众主之,凶可知矣。故驭将责君,驭众责将。驭将之道:一曰知人,二曰礼任。知人为难,有刚而无礼者,有勇而无义者,有智而多疑者,有谋而无防者,有狠而自用者,有轻而欲速者,有骄而轻敌者,有贪而好利者,有忍而嗜杀者,有悍而中怯者,有猛而易死者,有质而无诚者,有胶柱而不知变者,有好竒而不用律者,有聪察而无学术者,有学术而不能用者,不知而将之上,必误国;下必丧师。有浑浑而深者,有廓廓而大者,有湛湛而静者,有耿耿而竒者,有舒缓而善谋者,有岂弟而得众者,有肃肃而严者,有钦钦而谨者,有神妙而不测者,有纵横而无穷者,不知而不用,上必失人,下必误国。士为知己用,而礼任为重。故出师命将,君必斋三日,谋于庙,命将于庭,授之以▯曰:“从此至天,将军制之。”又授之以斧曰:“从此至地,将军制之。”又推其毂曰:“进退惟时。”既行出国门之外,设营表,置辕门,闭门清道,但闻将军令,不闻君命。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不从中制,亦不中覆,使援桴死绥而不复顾身,防不行赏罚不滥。君知将材,将获君心,任将之道备矣。然后责将。夫将智仁勇全,夫逹徳而已,故知彼已审,曲直虑胜。负识虚实,见兵势则为智;重恩赏,勤抚字,爱士卒,闵夷伤,推诚信,省力役则为仁;仗节义,重廉耻,崇壮烈,厉威武,受命之日忘其家,张军宿野忘其亲,援桴而鼓忘其身,有死之荣,无生之辱,遇敌而身先之则为勇。而又士卒同甘苦,暑不操扇,寒不重裘,雨不张盖,险必下歩,军垒成而后舍,军井成而后饮,军食熟而后食,思士如渇,从谏如流,不自专,不自伐,不贪财,不顾内,不迁怒,不溢喜,不妄动,不轻敌,谋宻机深,令严权重,一心齐众,按法制,用竒正,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主于后,无敌于前,独胜于中,为将之道也。君尽将将之道,将尽为将之道,则功成治定,胜残去杀而天下平。君茍信防而易将,如赵括之代亷颇,则为不君;将茍恃功而要君,如韩信之求假王,则为不臣。君将皆失其道,丧师杀身必矣。故孔子作《春秋》,凡用兵之际,毎责君将。诸侯伐郑,宋公使来乞师,公辞之。羽父请以师防之,公弗许,固请而行,则君不能将。将将有无君之心,钟巫之祸兆于此矣。故去公子曰:翚帅师,疾翚所以累公也。郑文公恶高克,狄入卫,使帅师次于河上,乆而不召,师溃而归,高克奔陈。夫克好利,治之可也;罪恶已着,废之可也。乃畀之兵,使以大夫为将,暴露之而不召,必使之自溃,岂将将之道哉?是自弃其师也。故书曰:「郑弃其师。」城濮之役,晋侯执曹伯以致楚,楚子入居于申,使申叔去谷,子玉去宋,曰:「无从晋师。」子玉使伯棼请战,楚子怒,少与之师。及败,王使人谓子玉曰:「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乃缢,知其不可敌,遂使子玉去宋可也。子玉不从按兵诛之可也,乃少与之师,纵之使战,则其败,王自为之也。责使自杀可乎?故书曰:「楚杀其大夫得臣,称国以杀而不去其官,罪累上也。」邲之役,荀林父将中军,先縠佐之。林父不欲战,先縠不从,以中军佐济,为楚所乘,晋师大败,林父为元帅,不能驭其佐,至于覆丧师徒,则不足以为帅,故书曰:“晋荀林父帅师及楚子战于邲,晋师败绩。”“曰及者,以林父为首恶也。”先縠专命偾军,诛之以徇可也,乃仍使为帅,故清丘之盟贬而称人,言偾军之将不足为大夫也。及召狄伐晋,而始杀之,不以讨罪,书曰:“晋杀其大夫先縠。”称国以杀而不去其官,罪累上也。败则责帅,诛则责君,端本清源,治将之道也。晋赵盾以诸侯之师八百乘纳防菑于邾,邾人辞曰:“齐出貜,且长。”赵盾曰:“辞顺不从,不祥。”乃还,自反不缩,知难而退,礼义之将也。故书曰:“晋赵盾纳防菑于邾,弗克纳。”易所谓“乘其墉,弗克攻,吉”者也。齐灵公卒,晋士匄侵齐,及谷,闻丧而还,书曰:“晋士匄侵齐,至谷,闻齐侯卒,乃还。”
译《传》说:“退驻左方而没有灾害,是因为没有失去常道。” 禹整顿军队、振作军旅,齐桓公攻打楚国,驻军于陉栾,武子随从,知道范、韩不会与楚国交战,就是这种情况。六五说:“长子率领军队,弟子用车载着尸体,守正也凶。”《象传》说:“长子率领军队,是按中道行动;弟子用车载尸,是任用不当。”九二为将领,所以说统率军队、赏赐功劳的礼制;六五为君主,所以说任命将领、统率军队的道理。政务任用一名宰相,军队任用一名将领,所以权力不分散,能够充分发挥其才能。若把权力分给属官,让他们监视军队;或者不设置主将,各自任命统帅,都是危害国家、丧失军队的道路。长子已经率领军队,又让弟子众人共同主持军队,凶险是显而易见的。所以驾驭将领要责备君主,驾驭众人要责备将领。驾驭将领的道理:第一是知人,第二是以礼任用。识别人很难,有刚强而无礼的,有勇敢而无义的,有智慧而多疑的,有谋略而无防备的,有凶狠而刚愎自用的,有轻率而想求速成的,有骄傲而轻视敌人的,有贪婪而喜好利益的,有残忍而嗜好杀人的,有强悍而内心怯懦的,有勇猛而轻易战死的,有质朴而不诚实的,有拘泥成法而不知道变化的,有喜好奇异而不遵用军律的,有聪明明察而没有学术的,有学术却不能运用的。不知人而让他做将领,对上必定误国,对下必定丧师。有浑厚深沉的,有开阔宏大的,有深静安定的,有光明而奇特的,有从容舒缓而善于谋划的,有和乐平易而能得到众人的,有严肃庄重的,有恭敬谨慎的,有神妙莫测的,有纵横驰骋而无穷尽的。不知道这些人的才能而不加任用,对上必定失去人才,对下必定误国。士人是为了知己者效力,而礼遇任用尤其重要。所以出师任命将领时,君主必须斋戒三日,在宗庙谋划,在朝廷任命将领,授给他钺说:“从这里到天,军中之事由将军掌管。”又授给他斧说:“从这里到地,军中之事由将军掌管。”又推动车毂说:“进退只看时机。”军队出发越过国门以后,设置营垒标志,安置辕门,关闭营门、清理道路,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君主的命令。所以将领在外,君主的命令有可以不接受的,不受朝廷从中控制,也不被中途覆按,使他能援桴击鼓、为军队死战而不再顾念自身,防备不被废弃,赏罚不被滥用。君主知道将领的才干,将领就能得到君主的信任,任用将领的道理就完备了。然后再责备将领。将领的智、仁、勇都完备,不过是通达的德行罢了。所以能够审慎了解敌我,考虑曲直和胜负,辨识虚实,看见兵势,这是智;重视恩赏,勤于抚恤教养,爱护士卒,怜悯夷人和伤病者,推行诚信,减少劳役,这是仁。依仗节义,重视廉耻,崇尚壮烈,激励威武;接受命令那天忘掉自己的家,列阵驻扎野外时忘掉自己的亲人,拿起鼓槌击鼓时忘掉自己的身体;以战死为荣,以苟生为辱,遇到敌人亲自冲在前面,这是勇。又能和士卒同甘共苦,暑天不拿扇子,寒天不穿两层皮衣,下雨不张伞盖,遇到险地必定下车步行,军营修成后才住宿,军井挖成后才饮水,军粮煮熟后才进食;思念士卒如同口渴,听从劝谏如水流,不自作专断,不自夸功劳,不贪财,不顾念内室,不迁怒,不因过分喜悦而失常,不妄动,不轻视敌人;谋略秘密,机要深沉,命令严明,权威重大;一心使众人整齐,按法制行事,运用奇兵与正兵;上不把天作为依靠,下不把地作为依靠,后无君主援助,前无敌人可畏,独自从内在取胜,这就是做将领的道理。君主尽到任用将领的道理,将领尽到做将领的道理,那么功业成就、治理确定,战胜残暴、停止杀戮,天下就太平。君主如果轻信谗言而轻易更换将领,像赵括代替廉颇一样,就是没有尽到君主之道;将领如果依仗功劳而要挟君主,像韩信请求代理王爵一样,就是没有尽到臣子之道。君主和将领都失去自己的道理,丧失军队、杀身亡国就必然发生。所以孔子作《春秋》,凡是在用兵之际,常常责备君主和将领。诸侯攻打郑国,宋公派人来请求援军,鲁公推辞不答应。羽父请求带兵援助,鲁公不答应;羽父坚持请求而自行出兵,这说明君主不能驾驭将领。将领统率军队却有轻视君主的心思,钟巫之祸从这里已经显露征兆。所以《春秋》删去“公子”二字,只记作“翚帅师”,是责备翚因而连累鲁公。郑文公厌恶高克,狄人攻入卫国时,却让高克率军驻扎在黄河岸边,长期不召回他,军队溃散而归,高克逃奔陈国。高克贪利,治理他即可;罪恶已经显著,废黜他也可以。却给他军队,让他以大夫身份统率,又使他长期暴露在外而不召回,必定让他自行溃散,这难道是驾驭将领的道理吗?这是自我抛弃军队。所以《春秋》记载说:“郑国抛弃了自己的军队。”城濮之战,晋侯拘执曹伯以送给楚国,楚子进入并居住在申地,让申叔离开谷地,让子玉离开宋国,说:“不要跟随晋军。”子玉派伯棼请求交战,楚子发怒,只给他少量军队。战败后,楚王派人对子玉说:“大夫如果回来,将怎样面对申、息两地的老人?”子玉于是自缢。楚王知道子玉不能抵敌,原本让子玉离开宋国是可以的;子玉不服从,按军法杀掉他也可以;却只给他少量军队,放任他出战,那么他的失败就是楚王自己造成的。责令他自杀可以吗?所以《春秋》记载说:“楚国杀死了它的大夫得臣。”用国名记载杀人而不删去他的官职,说明罪责连累在上位者。邲之战中,荀林父统率中军,先縠辅佐他。荀林父不想交战,先縠不听,带着中军辅佐军队渡河,被楚军乘隙攻击,晋军大败。荀林父作为元帅,不能驾驭他的辅佐将领,以至于覆灭、丧失军队,就不足以做统帅了。所以《春秋》记载:“晋国荀林父率军与楚子在邲交战,晋军大败。”“之所以称‘及’,是因为把荀林父作为首先作恶者。”先縠擅自发令、使军队败乱,本来可以杀掉他示众;但晋国仍让他做统帅,所以清丘之盟贬低他的身份而只称“人”,说明使军队败乱的将领不配做大夫。后来晋国召来狄人攻打晋国,才开始杀他,却不是为了讨伐他的罪,记载说:“晋国杀死了它的大夫先縠。”用国名记载杀人而不删去他的官职,说明罪责连累在上位者。军队失败就责备统帅,诛杀将领就责备君主,从根本上追究、肃清源头,这是治理将领的道理。晋国赵盾率领诸侯的八百辆战车,护送防菑进入邾国。邾人推辞说:“齐国已经派出貜,而且他年长。”赵盾说:“辞谢合乎道理却不听从,是不祥。”于是返回,自我反省而不强行前进,知道困难便退兵,是合乎礼义的将领。所以《春秋》记载说:“晋国赵盾护送防菑进入邾国,没有能够送入。”这就是《易》所说“登上城墙,却不能攻克,吉利”的情形。齐灵公去世,晋国士匄侵伐齐国,到了谷地,听说齐侯去世便返回;记载说:“晋国士匄侵伐齐国,到达谷地,听说齐侯去世,于是返回。”
书重而特为之辞,大其不伐丧也,亦礼义之将也。当是之时,去古未逺,在官则为卿大夫士,在军则为将帅偏禆,以礼义为果毅,以文徳为武功。故晋作中军谋元帅,曰:“郤縠可。”説礼乐而敦诗书,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徳之则也,徳义利之本也。乃以郤縠将中军,胥臣过冀,见郤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与之归,言诸文公曰:“敬徳之聚也,能敬必有徳,徳以治民,君请用之以为下军大夫。”襄公败狄于箕,却缺获白狄子,反自箕以一命命却缺为卿。其置帅犹以问学徳行,况文武之盛乎?盖三代皆儒将,不专以防畧武猛战鬭为能,委大众于崛起武夫,以诈力争夺徼利就功为贤也。下逮战国,无复儒将,如孙武、吴起、司马穰苴、孙膑,策畧之将也;药毅、廉颇、白起、王翦,攻取之将也;赵奢、李牧,守边之将也。汉兴以来,如曹参、周勃、灌婴、樊哙,皆崛起之武夫;子房居中为谋臣,其学出于圮上之一编;韩信登坛受▯,独当一面为大将,其学出于孙吴。大抵皆隂谋诡道,是以有愧于伊周,不能为三代之儒将。其后衞青、霍去病。出于奴仆姻娅,驱中国以填阴区,徼幸攻刼,常有天幸,又非张韩之流也。光武起于诸生,一时将帅邓、冯、冦、贾皆有问学,登功戢武,各全始终,有三代之遗风。至于三国魏呉诸将,皆以智谋材武为能,而昧于大义。惟孔明奬率三军,声罪致讨,倡明大义,巍然复见三代儒将,虽未究武,天下后世皆与为仁义之师。故惟有道义问学可爲大将,凡智谋材武祗兵将尔。虽然儒将不可复得,兵将之良亦未易遇也。若穰苴之严,田单之智,无忌之义,亚夫之重,充国之谋,邓禹之仁,耿弇之共,关羽之勇,陆逊之术,朱然之谨,抑亦可以为将矣。初,高帝既禽韩信,降封淮阴侯,因问信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帝曰:「如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尔帝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此韩信不欺之语尔。论者遂谓高帝诛韩彭,与项羽不用范增无以异,非将将之君。光武能保全功臣,不任以吏事,为得将将之道,殆不其然。高祖起布衣,提三尺,指挥一时豪杰,强大如秦,悍勇如羽,毙而灭之。捐关以东,尽与韩彭,使各当一靣,握数十万众。及败成臯,即驰入赵壁,夺信军,使信收赵兵未发者,诛羽垓下,即驰入信壁,夺其军,封信于楚。至于踞洗以召英布,嫚骂以封真王,械系以折萧何于张良,则特称子房而不名,控纵一时人物,襟度豁如。临终谓曹参可代萧何,王陵少戆,陈平难独任,周勃可令为太尉,安刘氏者必勃。故史臣谓规模宏逺,知人善任。马援谓无可无不可,则将将之君未有如高帝者也。韩彭之诛,皆自取也。君亲无将,将而必诛,况于反乎?非帝不能全功臣,功臣自不能全也。光武借十二世二百年之基,民方讴吟思汉,故摧寻邑,诛莽如拾遗拉朽。邓禹防贾皆儒将,素无韩彭豪徤难驭之。气故得以柔道驭之,全其始终。诸将皆学术可为卿相,置之朝列,尽其材用,致太平之业可也。乃皆以列侯奉朝请,惟高宻固始、胶东三侯与公卿叅议国家大事,不任宰相,政归台阁,狭大汉之规模。且勤于吏事,而任其聪察。诸将用兵,则授之方畧如吴汉分营,谓比勅卿千条万绪,岂将将之道哉?故三代而下,将将之君,莫如高帝,光武次之,其次昭烈、诸葛亮。三代之佐,使讨贼复汉,竭力致死,遗托之际,乃谓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材,君当自取。宇量旷逹复一高帝也。曹操所用祗张辽、程昱辈,孙权之驾驭韩当、陈武尔。操有一荀彧而使之自杀,权有陆逊而使之衔愤以死,则亦无异项羽将兵之将尔,乌足与语将将之道哉?
译《春秋》对这件事记载郑重,特意这样措辞,是要彰显他没有在丧期进攻,这也是因为他是讲礼义的将领。当时距离古代还不远,在朝廷任职的是卿、大夫、士,在军中任职的是将帅、偏禆;把礼义作为果敢坚毅,把文德作为武功。因此,晋国任命中军谋划元帅时,说:“郤縠可以。”郤縠讲说礼乐,推重《诗》《书》;《诗》《书》是义的府库,礼乐是德的准则,德和义是功利的根本。于是任命郤縠统率中军。胥臣经过冀地,看见郤缺在那里耕作,他的妻子给他送饭,两人恭敬相待如同宾客,胥臣便和郤缺一同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文公说:“恭敬是德的聚集。能够恭敬,必定有德;以德治理民众。请君任用他,让他担任下军大夫。”襄公在箕地打败狄人,郤缺俘获白狄的首领,回到箕地后,襄公便以一命之礼任命郤缺为卿。晋国设置将帅尚且还要考察学问和德行,何况三代文治武功鼎盛之时呢?大概夏、商、周三代都是儒将,不专门把防御谋略、武力勇猛和作战当作才能,也不把军队交给突然崛起的武夫,以诈术和武力争夺、侥幸求利取功当作贤能。到了战国以后,就不再有儒将了:孙武、吴起、司马穰苴、孙膑,是谋略之将;乐毅、廉颇、白起、王翦,是攻取之将;赵奢、李牧,是守边之将。汉朝兴起以来,曹参、周勃、灌婴、樊哙等人,都是突然崛起的武夫;张良身处朝廷中担任谋臣,他的学问出自圯桥上得到的那一编书;韩信登坛接受符节,独当一面担任大将,他的学问出自孙武、吴起。大体上都属于阴谋诡道,因此在伊尹、周公面前有所惭愧,不能成为三代那样的儒将。后来卫青、霍去病出身于奴仆和姻亲之家,驱使中原人去填塞北方边地,侥幸发动攻掠,常常得到上天的幸运,也不是张良、韩信一类的人。光武帝起于诸生,当时的将帅邓禹、冯异、寇恂、贾复都有学问,建立功业后停止用兵,各自都能善始善终,具有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至于三国时魏、吴的诸将,都把智谋和才武当作才能,却不明白大义。只有孔明统率三军,声讨罪行而发动征讨,彰明大义,巍然又看到了三代儒将的风采;虽然没有穷尽武功,天下和后世都把他看作仁义之师。因此,只有具有道义和学问的人才可以担任大将;凡是只有智谋和才武的,不过是普通兵将罢了。虽然儒将不可再得,但优秀的兵将也不容易遇到。像司马穰苴的严整、田单的智慧、无忌的义气、周亚夫的稳重、赵充国的谋略、邓禹的仁厚、耿弇的协同、关羽的勇猛、陆逊的谋术、朱然的谨慎,也都可以担任将领了。当初,高帝擒获韩信后,将他降封为淮阴侯,便问韩信说:“像我这样的人,能够统率多少军队?”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人。”高帝说:“像您这样呢?”韩信说:“臣统率的军队越多越好。”于是高帝笑着说:“越多越好,为什么还会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能统率军队,却善于统率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这只是韩信不欺骗高帝的话罢了。论者于是说,高帝诛杀韩信、彭越,与项羽不用范增没有什么不同,并不是善于统率将领的君主。光武帝能够保全功臣,不让他们承担吏事,这是掌握统率将领之道;这种说法大概并不正确。高祖出身平民,手提三尺剑,指挥一时的豪杰;强大如秦,悍勇如项羽,都被他击败并消灭。他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土地,全部交给韩信、彭越,让他们各自独当一面,统率数十万军队。等到他在成臯战败,立即驰入赵军营垒,夺取韩信的军队,让韩信收集赵军中尚未出发的人;在垓下诛灭项羽后,又立即驰入韩信的营垒,夺取他的军队,把韩信封在楚地。至于高祖蹲着洗脚来召见英布,傲慢辱骂却封他为真王,以及把萧何拘系起来在张良面前折辱他,只是称张良为“子房”而不直呼其名;他驾驭和放纵一时的人物,胸襟气度十分宽宏。临终时,他说曹参可以代替萧何,王陵稍显愚直,陈平难以独自任用,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安定刘氏天下的人一定是周勃。所以史臣说他谋划的规模宏大深远,能够识别人材并善于任用。马援说“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那么善于统率将领的君主,没有谁能比得上高帝。韩信、彭越被诛杀,都是他们自己招致的。君主和父亲面前,臣子不能像对待将领那样相抗;一旦以将领身份相抗,就必定被诛杀,何况是反叛呢?并不是高帝不能保全功臣,而是功臣自己不能保全自己。光武帝凭借十二代、二百年的根基,当时百姓正歌咏并思念汉朝,所以摧毁王寻、王邑,诛杀王莽,就像拾取遗物、拉断朽木一样容易。邓禹、冯异、寇恂、贾复都是儒将,向来没有韩信、彭越那样豪强健悍而难以驾驭,因此能够用柔和的方式驾驭他们,使他们善始善终。诸将的学术都足以担任卿相,若把他们安置在朝廷官列中,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达到太平的事业,是可以的。然而他们都只以列侯身份奉诏入朝,只有高密、固始、胶东三侯与公卿共同议论国家大事;他们不担任宰相,政权归于台阁,这就缩小了汉高祖的规模。而且光武帝勤于处理吏事,任用他们的聪明和明察。诸将出兵时,光武帝便把方略交给他们,如吴汉分营时那样;这等于对将领下达千条万绪的命令,难道是统率将领之道吗?所以,三代以后善于统率将领的君主,没有谁能比高帝;光武帝次之,再其次是昭烈帝和诸葛亮。三代的辅佐之臣,如果让他们讨伐贼寇、恢复汉室,他们必定竭尽力量至死不渝;到了托付后事的时候,却只说嗣子可以辅佐,就让他们辅佐。如果嗣子没有才能,君主就应当自行取而代之。这样的器量宽广通达,又是一个高帝。曹操所任用的不过是张辽、程昱一类的人,孙权所驾驭的不过是韩当、陈武罢了。曹操有一个荀彧,却逼得他自杀;孙权有一个陆逊,却使他含愤而死;那么他们也不过是像项羽那样只会统率军队的将领罢了,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统率将领之道呢?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九十下 元 郝经 撰録第八下兵兵地,兵机,兵气,兵占,兵攻,兵守,谲兵,夷兵。谨案:此卷缺《兵地》《兵机》《兵气》《兵占》《谲兵》《夷兵》六篇。兵攻兵以不用为武,而攻为下策。故善为国者不师,善师者不陈,善陈者不战。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善之善。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輼,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堙又三月而后已。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防,此攻之灾也。故知莹投机,荀偃亲当矢石而灭偪阳;齐侯亲鼓士,凌城而克;龙田单励气巡城,立于矢石之所,援枹鼓之而下狄,克之未足为武也。如诸葛恪之攻新城,死伤涂地,不克而奔,流曳道路,顿仆坑谷,获罪而杀身者,则攻之灾也。故曰攻为下策。然而有据城叛君,畧地逼国,负固拒命,不得已而必攻者,则亦有道焉。徳攻为上,文王因垒降崇是也;其次策攻,晋悼公三驾服郑是也;其次势攻,孙膑趋魏都以杀厐涓是也;其次术攻,耿弇扬言破巨里,出不意防临菑是也。故必先夺以攻其心,夭阏以攻其气,避坚攻瑕,避实攻虚,避显攻隠,避有备攻无备。兵未尽集而乗之,民未尽保而趍之,津梁未发而渡之,要塞未修而据之,渠荅未张而逼之,楼橹未具而登之,计虑未定而溃之,技巧未施而壊之。激而怒,诱而出,挑而挠之,则禽冦克敌,不损兵力,不废民命,皆攻之术也。咸无焉,而一以力,不足以语攻,乃戮民之君,杀兵之将也。故城小而坚者不足攻,攻之则或致丧败,寻邑之于昆阳是也;城大而彊则必攻克之则无反顾之忧,高祖之于宛是也。有致命以死攻,秦伯济河焚舟是也;有因间以袭攻,韩信破厯下兵是也;有背约以反攻,高祖追项羽是也;有以攻知守者,韩信欲度阳夏而先攻临晋,魏果守临晋是也;有以守知攻者,呉攻围东南而亚夫使备西北,果攻西北是也;有以攻为守者,张辽守合肥逆击,以挫孙权,是也。有以守为攻者,王霸闭营不出,以挫苏茂,是也。有因其分而攻者,公孙述攻呉汉,是也。有致其聚而攻者,曹操破闗中诸将,是也。有开之使出而攻之者,朱隽彻宛围,破韩忠,是也。有委之攻而▯之者,皇甫嵩不救陈仓而走王国,是也。有攻其谋而胜之者,陆抗破堰以却羊祜,是也。有攻其心而降之者,冦恂斩高峻,使军师皇甫文而峻降,是也。若司马懿之于新城,兼道急攻,直指襄平,则缓不攻,皆因事制宜以取胜者。故敌未可胜,则守;待敌可胜,则攻。攻乃守之几,守乃攻之防,亦竒正相生,如环之无端。故攻亦多术矣,顾所用之何如,因势致胜,其几无穷。不胶柱而尽其变者,皆善攻者也。自晋人围齐,焚申池之竹木;楚执燧象,以奔呉师于麋,始见火攻之说。其后田单纵火牛击燕,杨璇烧布然马平贼,周瑜走曺操,曹操破袁绍,陆逊败昭烈,皆以取胜。故兵家有火人、火积、火辎、火库、火队之法【原注:孙子火攻,▯火人焚其人也,火积焚其聚也,火辎焚其辎重也,火库焚其府库也,火队焚其队伍也】又有火兵、火兽、火禽、火盗、火弩之用【原注:杜佑説】自呉防山之水而灭徐复,有水攻之说。其后三家围晋阳,以灌赵;汉兵水灌废丘,韩信囊水斩龙且,闗羽乗水禽于禁,曹操堑水克邺城。故兵家有絶水、附水、迎水、背水之法,又有流沫而待、半渡而击、乗流而攻、阻水而守之用【原注:孙子絶水必逺水,客絶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渡而击之利。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视生处高,无迎水流,此处水上之军也。又曰:上雨水沫至,欲涉者待其定也】然水之不测,不若火之鋭也。夫背水,絶地也,韩信之胜,亦徼幸尔,非正法也。夫攻为下策,出于不得已也。故好攻战则必亡,宋殇公立十年,十一战,民不堪命,为华督所弑。姜维仇国。黩武战攻不已,卒灭汉宗。遵养时晦,则时纯熙矣。弗戢者,必自焚也。又凡攻战,取胜易,守胜难。战胜而不自以为功,益为外惧,则胜之胜者也。侈然谓莫之敌,不能持满定倾,则桀克有緍而丧其国,纣克东夷而殒其身,晋厉胜鄢陵而召弑,呉夫差胜艾陵而致灭,宋王偃克齐而灭宋,齐湣克宋而亡齐。则胜乃所以败也。吁!战胜攻取之君,可不戒哉!兵守
译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九十下 元代郝经撰。录第八下。兵。兵地、兵机、兵气、兵占、兵攻、兵守、谲兵、夷兵。谨按:本卷缺少《兵地》《兵机》《兵气》《兵占》《谲兵》《夷兵》六篇。兵攻。用兵以不使用武力为最高境界,而进攻是下策。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不兴兵;善于用兵的,不列阵;善于列阵的,不交战。用兵的原则是,使敌国完整地屈服为上策,攻破敌国次之;使敌军完整地屈服为上策,击破敌军次之。百战百胜,不是最好的高明;不交战而使敌人的军队屈服,才是最好的高明。因此,上等的用兵是攻破敌人的谋略,其次是攻破敌人的外交关系,再次是攻破敌军,最下等才是攻城。攻城的方法,是在不得已时才使用。修造大盾和轒輼车,准备器械,三个月以后才能完成;修筑距堙,又要三个月以后才完成。将领不能胜过自己的愤怒,驱使士卒像蚂蚁一样攀附城墙,士卒死伤三分之一,城还没有攻下,这就是攻城的灾祸。所以,知莹抓住时机,荀偃亲自冒着箭石而灭亡偪阳;齐侯亲自击鼓鼓舞士卒,登临城墙而攻克城池;田单鼓舞士气,巡行城墙,站在箭石飞来的地方,亲自援鼓击鼓,使狄人退却并将其攻克,这些还不足以称为武功。像诸葛恪攻打新城,死伤遍地,没有攻克便逃奔,尸体和伤员流满道路,士卒倒毙在坑谷中,他因此获罪并丧命,这就是攻城的灾祸。所以说,进攻是下策。然而,如果有人据守城池背叛君主,侵略土地而逼近国家,凭借险固拒不奉命,不得已而必须进攻,那么也有进攻的道理。以德攻取是上策,周文王凭借营垒使崇国投降就是这样。其次是以谋略进攻,晋悼公三次出兵使郑国服从就是这样;再次是凭借形势进攻,孙膑迫使魏军奔向魏都,从而杀死庞涓就是这样;再次是使用计术进攻,耿弇扬言已经攻破巨里,出其不意地防守临菑就是这样。因此,必须先夺取敌人的有利条件以攻其心,阻塞压抑以攻其气;避开坚固之处而攻击弱点,避开充实之处而攻击空虚,避开显露之处而攻击隐蔽之处,避开有准备之处而攻击无准备之处。敌军尚未全部集结就乘机攻击,百姓尚未完全安定就进逼,渡口桥梁尚未设防就渡河,要塞尚未修缮就占据,渠答尚未张设就逼近,楼橹尚未完备就登城,谋划尚未确定就使其溃败,技巧尚未施展就将其破坏。激怒敌人,诱使其出动,挑衅并扰乱它,就能擒获寇敌、战胜敌人,不损耗兵力,不牺牲百姓,这些都是进攻的方法。上述手段都没有,只是一味凭借力量,便不值得谈论进攻,而是屠戮百姓的君主、杀害士兵的将领。因此,城池虽小而坚固,不值得进攻;进攻它就可能导致失败,王寻进攻昆阳就是这样。城池广大而强盛,就必须进攻;攻克它就没有后顾之忧,高祖攻宛就是这样。有以决死之心进攻的,秦伯渡河后焚烧船只就是这样;有乘隙袭击进攻的,韩信在历下击破齐军就是这样;有背弃约定而反攻的,高祖追击项羽就是这样;有通过进攻来判断敌人防守的,韩信想渡过阳夏,先攻打临晋,魏军果然防守临晋就是这样。有通过敌人的防守来判断其进攻的,吴军从东南方向进攻包围,周亚夫便让军队防备西北,吴军果然进攻西北就是这样。有以进攻作为防守的,张辽守合肥时出兵迎击,以挫败孙权就是这样。有以防守作为进攻的,王霸关闭营门不出战,以挫败苏茂就是这样。有利用敌军分散来进攻的,公孙述进攻吴汉就是这样。有促使敌军聚集后进攻的,曹操击破关中诸将就是这样。有打开包围使敌人出来后进攻的,朱儁解除宛城之围,击破韩忠就是这样。有放弃某处而进攻并牵制敌人的,皇甫嵩不救陈仓而逃走,使王国受到牵制就是这样。有攻击敌人的谋略而取胜的,陆抗破坏堤坝以击退羊祜就是这样。有攻破敌心而使其投降的,寇恂斩杀高峻,派军师皇甫文招降,高峻于是投降就是这样。至于司马懿进攻新城,有时兼程急攻,直指襄平;有时缓慢而不进攻,都是根据事情采取适宜办法以取胜。因此,敌人尚不可战胜,就防守;等待敌人可以战胜时,就进攻。进攻是防守的关键,防守是进攻的保障,也如奇兵和正兵相互生发,像圆环一样没有开端。所以进攻也有许多方法,关键在于怎样运用,顺应形势取得胜利,其变化的关键无穷无尽。不拘泥于一种方法而能穷尽各种变化的,都是善于进攻的人。自从晋国人围攻齐国、焚烧申池的竹木以后,楚国把燧象驱赶出去,使吴军在麋地逃奔,这才开始出现火攻的说法。后来田单驱使火牛攻击燕军,杨璇焚烧布匹并点燃战马以平定贼寇,周瑜使曹操败走,曹操击破袁绍,陆逊击败昭烈帝,都凭火攻取胜。因此兵家有火人、火积、火辎、火库、火队的方法【原注:孙子所说的火攻,火人就是焚烧敌人,火积就是焚烧敌人的积聚物,火辎就是焚烧敌人的辎重,火库就是焚烧敌人的府库,火队就是焚烧敌人的队伍】;又有火兵、火兽、火禽、火盗、火弩的用法【原注:杜佑的解释】。自从吴军堵塞山间的水道而消灭徐复以后,又有了水攻的说法。后来三国军队包围晋阳,用水灌赵军;汉军用水灌废丘;韩信用装水的袋子放水,斩杀龙且;关羽乘水势擒获于禁;曹操挖沟引水攻克邺城。因此兵家有截断水道、依傍水势、迎水而战、背水而战的方法,又有等待水沫流尽、敌军渡河过半时攻击、乘水流进攻、凭借水势阻挡而防守的用法【原注:孙子说,截断水道必须远离水源;敌人截断水道前来,不要在水中迎击,应当等他渡过一半再攻击,这样有利。想要交战,不要依附水势迎敌;要观察有利地形,居高而立,不要在水流上游迎敌,这是在水边布阵。又说:上游下雨,水沫将至,想要渡水的人应等待水势平定】。不过水势变化难以预测,不如火攻锐利。背水而战是处于绝地,韩信取胜也只是侥幸,不是正当的法则。进攻是下策,是出于不得已。所以喜好攻战的必定灭亡。宋殇公即位十年,发动了十一场战争,百姓不堪其苦,被华督杀死。姜维把敌国视为仇敌,滥用武力,战攻不止,最终使汉室宗庙灭亡。若能遵循休养生息、等待时机的原则,时运就会完全昌盛。不能收敛兵戈的,必定自取焚灭。又凡是攻战,取得胜利容易,守住胜利困难。作战取胜却不把它自认为功劳,反而更加防备外部威胁,这是胜利中的胜利。若得意自满地认为没有敌手,不能保持盈满、安定危局,那么夏桀虽攻克有緍却丧失国家,商纣虽攻克东夷却丧失性命,晋厉公虽在鄢陵取胜却招致被弑,吴王夫差虽在艾陵取胜却导致灭亡,宋王偃虽攻克齐国却使宋国灭亡,齐湣王虽攻克宋国却使齐国灭亡。这样看来,胜利正是导致失败的原因。唉!那些靠战胜敌人、攻取土地的君主,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兵守。